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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18 23:48:26

"什么?要我下山娶妻!"

师尊一边喝酒一边悠闲地嚼着花生米,

瞥了我一眼,对我大惊小怪的语气没有丝毫反应。

慢慢悠悠地开口:“不仅如此,还要在新婚之夜抛妻。”

听到这里,我惊讶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等等,我们这里是绝情宗,不是无德宗吧。

1 绝情宗规下山娶妻

自从我从八岁上山拜师入绝情宗,这十年间,

一直被师尊教导说要清心寡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更不要谈情说爱,

这样修炼绝情宗功法,才能进步神速,早日问鼎大道。

可今日师尊居然让我下山寻一有缘人成婚,还要在新婚之夜把人甩了。

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我沉默了一会儿,真心实意地发问:

“老头,说出你的故事,

你是不是受过感情的伤,然后想让你徒弟我帮你找回场子。”

见我没大没小的说话态度,师尊云清玄拿着他的葫芦酒壶就往我脑袋上招呼。

由于他修为远在我之上,这次又没有躲过。

他叹了一口气:

“这是本宗的宗规,凡我宗内门弟子,

突破第二层功法后,都要下山历练,

历练的内容便是:成婚,然后抛妻或弃夫。

如果做不到,将被废去一身修为逐出宗门,永生不得入宗。”

我一边嗑瓜子,一边拿过云老头的酒喝了一口,

啧啧,真辣啊!真难喝!

真不知道云老头为啥那么喜欢喝。

这么变态且不合伦理道德的历练方式,

看来咱们绝情宗开山祖师八九不离十,在新婚夜被抛弃过,

所以才让他最亲的内门弟子都去报复这个世道。

虽然我并不想按照宗规去完成这个什么劳什子破历练,

但我还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云老头,第二天就收拾好包袱准备下山。

因为我是真的想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天知道,我自从上山后,就没下过山,

整整十年,十年!!

整个绝情宗宗门,除了禁地之外,

其他地方我连有多少棵树,有多少块石头,我都一清二楚。

临行之际,云老头拿给我一根红绳,让我戴在手腕上。

并嘱咐我,如果遇到心仪的姑娘,

这根红绳就会发烫,到时千万要远离,

不要深陷其中,害人害己。

我不以为然,切,谁要沉迷于儿女情长,

我,萧寻风,可是要仗剑走天涯、逐鹿玄门的有志人士。

告别师尊云老头,我过于得意忘形,忘了不能在宗门御剑飞行的宗规。

没走几步,就迫不及待地召唤出我的灵剑,直接御剑飞行。

谁知我刚飞出不久,就被下方一股怪力拉扯,直接从剑上栽了下去。

2 桃花林惊鸿瞥

坠入一片桃花林中。

我抬头,环顾四周,此处真是美轮美奂,竟不像人间,宛如仙境。

恍然间,看见一个白衣白发男子正在一棵桃花树下打坐。

此人鹤发童颜,生得极为好看,就算是九天谪仙也不过如此。

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可能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此时落英缤纷,花瓣拂过他的挺俏的鼻尖,薄唇,最终落在他的锁骨上方。

我心中莫名羡慕起那片花瓣,

蓦地我的手腕开始发烫,

不对,是我手腕上的红绳开始发烫。

不过一瞬间,它又恢复了正常,

我摇摇头,看来老头给的这个灵器质量不太行,

估计又是他的一个失败发明,我已经见怪不怪。

绝对不可能我是对一个陌生男人一见钟情,那也太匪夷所思了。

那个白衣人应该是在此处修行。

我误打误撞闯进别人的地盘,实在是失礼。

那白衣人一心在打坐上,应该是没有发现我,我准备悄无声息地溜走。

我刚走没两步,白衣人那边发出一声异响。

“噗-”

我回头一看,他已晕倒在地,白衣上全身血迹。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三步并两步赶到他的面前。

近距离看清他的面容,我呼吸一滞。

这...这...也太好看了。

皮肤白得胜雪,睫毛又长又卷,再多美好的词汇都形容不出他的美貌。

我一时看呆了,手腕又开始发烫,我才反应过来。

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反应,

不会死了吧。

那也太可惜了!

伸手把了一下他的脉搏,还好,还在跳动。

我将他扶起,他身上好香,若有若无的蜜桃味,

我最喜欢的味道。

然后开始给他输送灵力。

两个时辰过去,我额头开始冒冷汗,

看到他面色稍微红润了一点,才停下来。

我又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比起刚刚,确实跳动得更有力了。

我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有点体力不支。

许是刚刚灵力耗费而过。

我闭上眼,就地打坐,开始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身体慢慢复原,沉沉吐出一口气,睁眼。

吓我一跳,白衣男子不知何时醒了,

正面无表情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结结巴巴道:

“这位道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闻言他眼神移开,但我明显看到了他眼里带着一点嫌恶,

而后他淡淡开口:“是你耗费灵力救我。”

白衣男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我连忙摆手,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长得实在过分好看了些,连皱眉的样子都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你走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3 红绳异动疑心起

我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但转念一想,人家在此清修,我贸然闯入已是不该,再赖着不走确实不像话。

于是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在下绝情宗萧寻风,方才多有叨扰,告辞。”

转身走了几步,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棵桃花树下,白衣上还沾着方才吐出的血迹,衬得整个人清冷又孤寂。

桃花瓣簌簌落在他发间、肩头,他浑然不觉,宛如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我的手腕又烫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红绳,心里嘀咕:云老头这破灵器果然不靠谱,改天得让他好好修修。

出了桃花林,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绝情宗方圆百里我倒是熟悉,但眼前这片山脉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完全不像是绝情宗附近的景象。

我从剑上摔下来的那道怪力,恐怕是某种空间禁制,把我直接扯进了别人的洞府。

想到这里,我后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能布下这种禁制的人,修为至少在金丹期以上。

那白衣男子看着年轻,实力却深不可测。

我方才贸然给他输送灵力,若他心存歹念,我恐怕早就凉透了。

好在人家没跟我计较。

我在山林里转悠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条官道。

沿着官道又走了两个时辰,总算在日落前赶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热闹得很。

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摆摊算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自八岁上山后就再没见过这般烟火气,一时间看什么都新鲜,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东张西望。

在镇上住了三日,我大致摸清了周边的环境。

此地名为青木镇,隶属苍梧国境内,距离绝情宗足足有八百里之遥。

那道禁制竟把我直接传送了这么远,实在匪夷所思。

第四日傍晚,我在镇口的面摊吃面,忽然听见邻桌两个修士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栖霞山那位,前几日渡劫失败了。”

“你说的是那位宋……宋临澜?”

“嘘,小声点。那位脾气古怪得很,听说这次渡劫差点走火入魔,元气大伤。”

“难怪这几日栖霞山那边灵气波动异常。”

我筷子一顿。

栖霞山,是我从天上摔下来的那片山脉吗?

白衣男子,渡劫失败,元气大伤,时间地点全都对得上。

原来他叫宋临澜。

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

在青木镇又待了两日,我决定继续往南走。

师尊说的“下山娶妻”任务虽然荒唐,但毕竟是宗规,不完成恐怕真会被废去修为。

我想着随便找个姑娘成亲,走完过场就撤,既不害人也不害己,两全其美。

至于那根红绳,我低头看了看手腕,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再没有发烫过。

4 皇子驾临红绳再烫

一路南行,我走走停停,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

遇到不平事也会管上一管,打跑了几个欺压百姓的地痞,还顺手帮一个被妖兽围困的商队解了围。

又走了大约半个月,我到了苍梧国南部的洛城。

洛城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城中有一条桃花溪穿城而过,溪水两岸种满了桃树。

此时正值暮春,桃花虽已谢了大半,但溪面上飘着的花瓣依旧美得让人心醉。

我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准备在此地完成我的“娶妻”任务。

说来也巧,客栈隔壁住着一位姑娘,名叫秦婉。

是洛城本地人,生得温婉可人,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和善。

她是来客栈寻她叔父的,叔父没寻着,便暂时住在了隔壁。

我们偶尔在走廊遇见,她会朝我微微点头,我也会礼貌地回礼。

几次下来,竟也熟络了些。

她有时候会端着自己做的糕点敲我的房门,说是做多了吃不完。

桂花糕、绿豆糕、红豆饼,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可口。

我吃着糕点,心想:若真要找人成亲,秦婉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我手腕上的红绳始终冰凉。

又过了几日,洛城忽然热闹起来。

原来是苍梧国的二皇子奉旨巡查南方各城,第一站便到了洛城。

城主为了迎接二皇子,在城中桃花溪畔设了宴席,还请了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

我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秦婉说她从未见过皇子,想去看看,便拉着我一同去了。

桃花溪畔张灯结彩,人山人海。

我站在人群里,百无聊赖地等着看那个二皇子到底长什么样。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青年男子,

腰系白玉带,头戴紫金冠,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的贵气。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目不斜视地从人群中穿过。

我正想跟秦婉说“也就那样”,手腕上的红绳突然猛地一烫。

那股热度比在桃花林中那次强烈了十倍不止,仿若有人把烧红的烙铁贴在了我的皮肤上。

我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低头去看,红绳竟然隐隐泛着光。

我心中大骇,抬头看向那个二皇子,他的背影刚好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中。

红绳的热度渐渐消退。

我站在人群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云老头说过,这根红绳遇到心仪的姑娘就会发烫。

可它第一次发烫是在桃花林里遇见那个白衣男子宋临澜,第二次发烫是在看见这个二皇子。

两个都是男人。

我萧寻风活了十八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取向。

可这根该死的红绳一而再地告诉我,我好像不太对劲。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

我抬起手腕,借着月光端详那根红绳。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根普通的红色棉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它确实发烫了。两次。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嚎。

5 应征入府情愫暗涌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正好撞见秦婉端着新做的莲子糕站在我门口。

她看见我的脸色,关切地问:“苏公子,你昨晚没睡好吗?”

“没事,认床。”我接过莲子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秦姑娘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她抿唇笑了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更烦了。

多好的姑娘,温柔贤惠,善解人意,还会做一手好点心。

我应该喜欢她才对。可那根破绳子偏偏对两个男人起了反应。

造化弄人。

接下来的几日,二皇子在洛城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他此行的目的是为朝廷招募有才之士,无论出身,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去城主府应征。

若被选中,不仅能获得丰厚俸禄,还有机会进入苍梧国的皇家学院修习。

我对当官没兴趣,但皇家学院的藏书阁据说藏有天下功法典籍,其中或许有关于绝情宗功法的记载。

我修炼的《绝情诀》只到第三层,后续功法师尊说需要自行领悟,若能找到一些参考,倒也不错。

犹豫了两天,我还是去了城主府。

应征的人排了长长的队伍,从府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尾。

我排在队尾,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出来。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轮到我。

走进城主府的正厅,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二皇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那日骑马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清隽儒雅。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轻轻吹着茶沫,听见脚步声才抬眸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的手腕又开始发烫。

我强忍着没有去看红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二皇子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淡淡开口:“你是修士?”

“是。”

“什么门派?”

“绝情宗。”

他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兴趣:“绝情宗……你修的什么功法?”

“宗门秘法,不便透露。”我不卑不亢地答道。

旁边站着的侍卫脸色一变,正要呵斥我无礼,

二皇子却摆了摆手,唇角甚至微微弯了弯:“有意思。那你有什么本事?”

我想了想,抬手捏了个剑诀。

灵剑出鞘,在厅中盘旋一圈,剑身嗡鸣,剑气四溢。

随即我剑指一转,灵剑化作数十道剑影,每一道都锋锐无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最后我收指一握,漫天剑影瞬间归拢,重新化作一柄灵剑,稳稳地落回我掌中。

厅中寂静了一瞬。

二皇子看着我,眼中多了一丝赞赏:“剑术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萧寻风。”

“萧寻风。”他将我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垂眸看着我,目光沉静而深邃,犹如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

我心中警铃大作,红绳烫得我手腕生疼,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抱拳道:“是。”

6 随侍皇子窥见隐秘

就这样,我成了二皇子身边的一名随侍修士。

二皇子名叫沈景渊,是苍梧国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他年纪轻轻便已突破金丹期,天赋卓绝,文武双全。

朝中上下都对他赞不绝口,认为他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

跟着他的头几日,我只是做些端茶递水的闲差。

他处理公务时,我便站在一旁候着;

他练剑时,我便在旁边看着;

他读书时,我便替他掌灯。

日子过得清闲,甚至有些无聊。

但我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沈景渊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对下属宽厚,对百姓仁善,对朝臣谦恭,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正是这份完美无缺,让我觉得不真实。

好比一张画得太过精致的面具,底下藏着的东西反而让人更加在意。

有一回夜里,我起夜路过他的书房,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透过半掩的窗,我看见他独自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张画像,

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哀伤。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

然后他将画像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锦盒里,锁好,放回书架最隐秘的角落。

我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沈景渊心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人。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桃花林里那个白衣白发的宋临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

我和他不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甚至对我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可我就是忘不掉。

忘不掉落英缤纷中他闭目打坐的模样,忘不掉他白衣染血时我扶住他的触感,忘不掉他身上淡淡的蜜桃香气。

红绳在我手腕上微微发热,像是在嘲笑我的自欺欺人。

又过了半个月,沈景渊结束了在洛城的巡查,启程返回都城。

我作为他的随侍,自然也要一同前往。

临行前,我去跟秦婉告别。她站在客栈门口,眼眶红红的,却还是笑着递给我一包新做的糕点。

“苏公子,一路保重。”

“秦姑娘,你也保重。”我接过糕点,心里有些愧疚。

这些日子她对我照顾有加,我却始终无法回应她的心意。

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去哪里,也没有给她任何承诺,只是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都城比洛城繁华百倍。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沈景渊的府邸更是气派非凡,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

我被安排在府中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里住下。

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幽,院中种了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推开窗便能看见满树翠绿,倒是个适合修炼的地方。

沈景渊回都后便忙了起来,每日上朝议事,下朝后还要批阅公文,常常忙到深夜。

我作为随侍,反而清闲得很,每天除了在他书房外值守,便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修炼。

7 月下对饮往事揭晓

有一天傍晚,我正盘坐在老槐树下吐纳调息,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沈景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坛酒。

“陪我喝一杯。”他说。

不是命令,也不是询问,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语气。

我愣了愣,点了点头。

我们在老槐树下席地而坐。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递给我一坛,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寻风,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他忽然问。

我握着酒坛的手一紧。

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我活了十八年,在山上待了十年,见过的人屈指可数。

下山这几个月,倒是见了不少人,可唯一让我心乱的,

一个是桃花林里的白衣修士,一个是眼前的二皇子。

两个都是男人。

我苦笑了一下,灌了一口酒:“大概……有吧。”

“大概?”他转头看我,月光映在他眼底,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喜欢。”我说,

“就是看见一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变快,脑子里会乱七八糟地想很多,但嘴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景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话了。

“那就是喜欢。”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而且是很喜欢。”

我侧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紧绷着,喉结微微滚动。

他在压抑着什么!

“殿下也有喜欢的人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仰头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洇湿了他的衣领。

他放下酒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我腕间的红绳上。

红绳瞬间滚烫起来,烫得我几乎要缩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它在发烫。”沈景渊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心脏狂跳,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的修为远在我之上,制住我轻而易举。

“你知道吗,这根红绳是绝情宗的灵器。”

他的拇指摩挲着红绳,眼底浮现出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它能感知佩戴之人的情愫。遇到心仪之人,便会发烫。情意越深,烫得越厉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打断我,松开了手,

“很多年前,我见过一个人,手腕上也戴着这样一根红绳。”

我愣住了。

沈景渊站起身,背对着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苍凉:

“那天他来找我,红绳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说他喜欢我,说他愿意为我放弃一切。可我没有答应他。”

“为什么?”

“因为我是皇子。”

“因为我背负着江山社稷,因为我不能让父皇失望,因为我怕。”

他用了三个“因为”,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无力。

我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说的那个人,也是绝情宗的弟子。

绝情宗的弟子,戴着红绳,对一个人动了心。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沈景渊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他回到宗门,依照宗规废去了自己的修为,从此下落不明。我找了他三年,杳无音讯。”

夜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抬头看着沈景渊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二皇子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会后悔,会心痛,会在深夜独自饮酒,会对着一张画像看上整整一个时辰。

“殿下。”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8 宋临澜之名心乱如麻

他转过头看我,眼底泛着薄红。

“宋临澜。”

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口上。

宋临澜。

桃花林里那个白衣白发的宋临澜。

鹤发童颜,不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便白了头,

而是因为:他自废修为,散尽灵力,一夜白头。

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沈景渊扶住了我,眉头微皱:“你怎么了?”

“我见过他。”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半个月前,在栖霞山。他在桃花林里打坐,渡劫失败,吐了很多血。我给他输了两个时辰的灵力。”

沈景渊的手猛地收紧,几乎捏碎了我的肩膀。

他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一种近乎恐惧的慌张。

“他……他还好吗?”

“我走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应该没有大碍。”我忍着肩膀上的剧痛说道。

沈景渊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月光下,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放下手,面色已恢复如常。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种我分辨不出的东西。

“萧寻风。”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

“你是不是也要像他一样,完成那个所谓的历练?娶一个人,再抛弃一个人?”

我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景渊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真讽刺。当年我负了宋临澜,如今你又戴着同样的红绳出现在我面前。

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殿下-”

“别叫我殿下。”他打断我,声音低哑,“叫我沈景渊。”

那一夜我们喝了很多酒,多到我最后直接靠在老槐树下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往我身上盖了一件外袍,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第二日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我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额头还敷着一块凉帕。

宿醉带来的头痛让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沈景渊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朝服,金冠束发,面容清冷矜贵,完全看不出昨夜醉酒失态的痕迹。

“喝了。”他把碗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他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我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含着蜜饯,抬头看他。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他垂眸看着我,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看得见我一个人。

红绳又开始发烫了。

“沈景渊。”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昨晚说,你当年负了宋临澜。”

他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

“那你现在呢?”我问,“你心里还有他吗?”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窗外的槐树上有鸟雀在叫,声音清脆,一声接着一声。

沈景渊站在我面前,逆着光,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有。”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分不清。”他继续说,

“我分不清我靠近你,是因为你是你,

还是因为你和宋临澜戴着同样的红绳,修着同样的功法,有着同样的眼神。”

“什么眼神?”

“看我的时候,眼睛里藏着喜欢,又拼命想藏住的眼神。”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他说得对。我喜欢他。

9 河边偶遇白发真相

从在洛城街头看见他的第一眼起,红绳发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完了。

我萧寻风十八年的清心寡欲,全栽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可他和宋临澜之间那段过往,似一道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深渊。

“沈景渊。”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他,

“我不是宋临澜。我是萧寻风。你可以分不清,但我不做任何人的替身。”

说完,我翻身下床,拿起床头的灵剑,大步走出房门。

手腕上的红绳烫得差点把我的皮肤灼穿。

我在都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日头偏西,走到暮色四合。

最后我在城外的河边停了下来,坐在岸边的石头上,

看着河水倒映着晚霞,一片绚烂的橘红色铺满了整条河面。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沈景渊说的那些话。

宋临澜为他不惜自废修为,一夜白头。

而他为了皇位,选择了放弃宋临澜。

他找了他三年,又遇到了戴着同样红绳的我。

造化弄人?不,是绝情宗这该死的宗规在作祟。

我低头看着腕间的红绳。

它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再发烫,就同一根普通的绳子一样。

可我知道它不普通。

它是绝情宗弟子的枷锁,是催命的符咒,是逼着我们在情与道之间做选择的刑具。

云老头说,如果遇到心仪的姑娘,红绳会发烫,要千万远离,不要深陷其中。

可他没告诉我,如果红绳发烫的对象是一个男人该怎么办。

他也没告诉我,如果那个人心里装着别人又该怎么办。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河面上起了风,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我正准备起身回去,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宋临澜站在我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他还是那身白衣,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到近乎无情的表情。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戴着红绳。”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下意识地握住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藏了。”宋临澜缓步走近,“我戴过同样的东西。”

他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腕,然后抬起自己的左手。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应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绑缚过,如今虽取下了,痕迹却永远消不掉。

“我的红绳,是我亲手烧断的。”他说,“就在我废去修为的那一天。”

我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临澜收回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都城的方向。

城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双眼眸深处的幽暗。

“你见过他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见过了。”我没有否认。

“他提起我了?”

“提了。”

宋临澜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我却莫名觉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是不是说他很后悔?”

我点了点头。

10 祖师秘辛绝情非无情

宋临澜垂下眼帘,长长的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当然会后悔。他那样的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不起。

当年要我为他放弃宗门,却又不敢为我放弃皇位。

如今找到了你,既舍不得放你走,又放不下对我的愧疚。”

他抬眸看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萧寻风,别走我的老路。”

我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我保持着清醒。

“沈前辈,你和沈景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绝情宗的这个宗规,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临澜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了过去。

河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寂寥。

“绝情宗的开山祖师,确实在新婚之夜被抛弃过。”宋临澜缓缓开口,

“但不是被爱人抛弃,而是被自己抛弃的。”

我愣住了。

“祖师当年爱上了一个普通凡人,违背宗门戒律与之成婚。

婚后他发现自己修为停滞不前,心生恐慌,便在新婚之夜抛下妻子,独自回了宗门。

此后他道法大进,创立了绝情宗。但他终其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

临死前他立下宗规,凡内门弟子突破第一层功法后,都要下山成婚再抛弃对方。

他说,这是要让每一个弟子都亲身体会一遍他当年的罪孽。”

“他疯了吧。”我难以置信地说,

“他自己造的孽,为什么要让后辈弟子来承受?”

“因为他想让后人在做出和他同样的选择后,感受到和他同样的痛苦。”

宋临澜的声音平淡得似乎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然后他就会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人能够真正绝情。”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我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这个故事太过荒诞残酷。

“十年前,我戴着红绳下山。”宋临澜继续说,

“在洛城遇到了沈景渊。那时他还不是如今的二皇子,

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派到洛城治理水患。

红绳烫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三年。

三年里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从不受宠的皇子变成皇帝最看重的儿子。

我陪他度过了夺嫡最凶险的那段日子,替他挡过明枪暗箭,也替他杀过人。”

他的声音始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最后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拒绝了。”

“嗯。”宋临澜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他说他不能走。他走了,他母妃会被牵连,他的下属会被清算,

他这些年拼了命得到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他说他爱我,但他不能跟我走。”

“所以你就回去废了修为?”

“我回去之后,在师尊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我跟师尊说,我做不到抛下他。师尊问我,那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我说,一切。”

“然后你就废了自己的修为。”

“对。我亲手烧断了红绳,散去了一身修为。灵力溃散的那一刻,我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他抬手捻起一缕白发,月光下那缕发丝泛着银色的光泽,

“师尊没有把我逐出师门,只是让我在栖霞山的桃花林里闭关重修。

七年了,我才堪堪恢复到当初七成的功力。”

11 渡劫在即抉择时刻

我坐在他旁边,胸口好似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一个为沈景渊废了修为,一夜白头。

一个在宋临澜离开后后悔莫及,找了他整整三年。

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却被太多无可奈何拆散。

“你恨他吗?”我问。

宋临澜沉默了很久。河水的波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恨过。”他最终说,

“但后来不恨了。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我们只是走到了分岔口,他选择往左,我选择往右,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来都城?”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萧寻风,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垂眸看着我,白发在夜风中飘拂,

“绝情宗的宗规,从来不是为了拆散有情人。

祖师真正的用意,是让每个弟子都去直面自己的心。

如果你能做到在新婚之夜抛下对方,说明你心中无情,那便适合修炼绝情道的功法。

如果你做不到,说明你心中有情,那便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属于自己的道?”

“绝情宗叫绝情宗,但祖师临终前说过一句话:绝情非无情,忘情非薄情。

真正的绝情,是看破情关之后依然敢爱。

真正的忘情,是历经聚散之后依然不悔。”

他转身朝夜色深处走去,白袍翩然。

“沈前辈!”我站起身喊住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来都城?”

宋临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因为我又要渡劫了。”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缥缈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这一次,未必能过得去。”

说完,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独自站在河边,河水依旧静静地流淌,月亮依旧高高地挂在天上。

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我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了一整夜。

看着月亮西沉,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看着朝阳从地平线下跳出来,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

天亮之后,我起身回了沈景渊的府邸。

推开院门,沈景渊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穿着昨日的朝服,衣袍上沾着露水,发丝微乱,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样子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沈景渊。”我叫他的名字。

“嗯。”

“我去见了宋临澜。”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他来了都城?”

“来了。”我说,“他说他又要渡劫了,这一次未必能过得去。”

沈景渊的身体晃了晃。

紧接着,他将手撑在槐树的树干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在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不肯告诉我。但我知道他会在哪里。”

“栖霞山,桃花林。他在那里闭关重修了七年,渡劫一定也会选在那里。”

沈景渊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我说,“我话还没说完。”

他回过头看我,眼底全是血丝。

那个高高在上、从容不迫的二皇子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即将失去挚爱的普通人。

“我陪你一起去。”我说。

12 天劫降临生死相随

他愣住了。

“但我不是要成全你们。”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亲口把你当年没说完的话告诉他。

至于是去是留,是聚是散,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不该由我来替你们做决定。”

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热,不再灼烫,

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暖意,恰如春日里的阳光照在皮肤上。

沈景渊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那根红绳上。

“萧寻风。”他说,“我分得清了。”

“什么?”

“你不是宋临澜。”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是萧寻风。宋临澜从来不会拽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走,他只会在原地等我回头。

我等了他七年,他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的鼻子倏地酸得厉害。

“走吧。”我松开他的手腕,率先迈出了院门,“再晚就来不及了。”

从都城到栖霞山,寻常路程需要半个月。

但沈景渊动用了皇室的传送阵法,我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栖霞山脚下。

抬头望去,整座山都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

云层中电光闪烁,雷声隐隐,仿佛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随时会倾塌下来。

是天劫的前兆。

沈景渊脸色骤变,身形一闪便往山上掠去。

我紧跟其后,拼尽全力才勉强不被甩开。

越往上走,灵气越是紊乱狂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路边的草木都蔫了叶子,有些甚至直接枯萎了。

我体内的灵力被压制得几乎运转不动,每走一步都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等我们赶到桃花林时,天劫已经开始了。

漫天乌云中劈下第一道劫雷,刺目的白光将整片桃花林照得如同白昼。

雷光落处,桃树成片成片地化为齑粉,花瓣被气浪卷上高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宋临澜盘坐在桃花林最中央的那棵老桃树下,白发飞扬,衣袍猎猎。

他的周身撑着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灵光,第一道劫雷劈在上面,灵光剧烈震荡,但没有破碎。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一道比一道猛烈,一道比一道凶狠。

宋临澜的护体灵光在第四道劫雷下终于出现了裂痕,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白衣上瞬间绽开大片大片的殷红。

“宋临澜!”

沈景渊嘶吼着要冲过去,被我死死拽住。

“你疯了!那是天劫!你冲进去只会让他分心!”

第五道劫雷劈落。宋临澜抬手结印,一道剑光从他指尖飞出,与劫雷撞在一起。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剑光碎成无数光点,劫雷的余威依旧落在了他身上。

他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桃树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白发散落一地,浑身上下全是血。

但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重新坐了起来。

第六道劫雷在云层中酝酿,雷光比前面五道加起来都要刺目。整片天空都被映成了惨白色。

沈景渊挣开了我的手。

他一步步走向宋临澜,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稳。

雷光映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13 迟来七年的告白

他在宋临澜面前停下,单膝跪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临澜沾满血的手。

宋临澜缓缓抬起头,白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嘴角还挂着血痕。

他看见沈景渊的那一刻,那双一贯清冷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涟漪。

“你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如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来了。”沈景渊握紧他的手,“我来晚了七年。”

第六道劫雷轰然劈落。

沈景渊将宋临澜护在怀里,周身金光大盛。

他用自己的护体灵光硬扛了这一道天雷。

灵光在雷击中寸寸碎裂,他的后背被劈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破碎的衣袍往下淌。

但他没有松手。

“当年你说要带我走。”沈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

“我没有答应。这七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说好,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宋临澜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

“我后悔了。”沈景渊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

“从你走的那一天就开始后悔。

我去绝情宗找你,他们说你已经废去修为,下落不明。

我找了你三年,整整三年,把整个苍梧国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你。”

“我在栖霞山。”宋临澜轻声说,“一直都在。”

“我知道。可我找不到。这片桃花林被禁制笼罩着,我来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走不进来。”

沈景渊的下巴抵在他发顶,白发沾上了他唇边的血,“是你不想见我。”

宋临澜没有说话。

第七道劫雷劈下。

沈景渊将人护得更紧,金光再度撑起,与劫雷硬碰硬地撞在一起。

他被震得嘴角溢血,后背的伤口裂得更深,血沿着脊背流下来,滴在宋临澜的白衣上。

“够了。”宋临澜睁开眼,抬手去推他,“这是我的天劫,你扛不住的。”

“扛得住。”沈景渊的手臂收紧,将他牢牢箍在怀里,

“七年前我扛不住的是失去你,七年后没有什么是我扛不住的了。”

宋临澜的手顿住了。

“我不要江山了。”沈景渊说,声音嘶哑却坚定,

“不要皇位了,不要母妃的期望了,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这话十年前就该说,我迟了七年才说出口,你还愿意听吗?”

天劫的轰鸣声中,我看见宋临澜的眼泪落了下来。

那颗泪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沈景渊的手背上。

他抬起手,缓缓地、颤抖着,回抱住了沈景渊。

十年了。

从栖霞山到都城,从白衣到白发,从刻骨铭心到心如死灰。

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第八道劫雷没有落下。

云层中的雷光渐渐黯淡下去,好像天劫也在犹豫。

片刻之后,乌云竟然开始消散,一缕天光从云隙中漏下来,正好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难过,也不是释然。

而是一种奇异的圆满感。

就好比看一个故事终于补上了残缺的结局,虽然主角不是自己,但仍然觉得很好很好。

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热,温度不烫,恰到好处的暖。

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红绳的颜色变了。

原本鲜艳的正红色褪去了几分,变成了一种更沉静、更深邃的暗红。

如火焰燃尽之后的余烬,不再灼人,却依然温热。

天劫彻底散去了。

14 放手成全红绳变色

阳光重新洒满桃花林,那些被劫雷摧毁的桃树残骸中,竟然冒出了新的嫩芽。

星星点点的绿意从焦黑的土地中钻出来,生机勃勃。

沈景渊抱着宋临澜站起身。

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但脚步稳得很。

宋临澜靠在他怀里,白发垂落,闭着眼睛。

走过我身边时,沈景渊停了一步。

“多谢。”他说。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最终什么也没再多说,抱着宋临澜往山下走去。

我在桃花林里又待了很久。

坐在那棵幸存的桃花树下,花瓣落了满身。

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林的桃花都在轻轻摇晃,约莫在跳一支只有它们自己看得见的舞。

天色将暗的时候,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准备下山。

绝情宗的宗规。凡内门弟子突破第二层功法后,都要下山成婚再抛弃对方。

做不到的人,将被废去一身修为逐出宗门。

宋临澜当年选择的是废去修为。

沈景渊如今选择的是放弃一切。

那我呢?

我站在桃花林中,看着夕阳把满山桃花染成金红色。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肩上、发间,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想起云老头临行前说的话:如果红绳发烫,要千万远离,不要深陷其中,害人害己。

可我已经陷进去了。

陷进了沈景渊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里,

陷进了他深夜醉酒时叫的那一声“宋临澜”里,

陷进了他站在槐树下等了一整夜的背影里。

随后我又亲手把他推向了宋临澜。

因为我清楚,他心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我只是恰好戴着同样的红绳,修着同样的功法,有着同样的眼神。

我是一个恰好的影子,一个命运的巧合。

可影子也有影子的骄傲。

我摸了摸腕间的红绳,它安安静静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暗红色的纹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温热的,平和的,就同一颗终于安静下来的心。

“老头。”我仰头看着暮色渐浓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你说的对,红绳发烫的时候确实应该远离。但你没告诉我,远离之后还是会疼。”

我下了山,在山脚下的青木镇又住了一夜。

还是那家客栈,还是那间临街的房。

窗外依旧是那条热闹的街,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

一切都没变,只有我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包袱,准备回绝情宗。

走到镇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镇口的茶摊上坐着一个人。白发白衣,正是宋临澜。

他独自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见我,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15 茶摊解惑暗红深意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金色的,散发着清甜的桃花香。

“他回都城了。”宋临澜开门见山地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嗯。”

“他去辞去皇子之位。”

“嗯。”

“他说辞完之后会来栖霞山找我。”

“嗯。”

宋临澜放下茶壶,抬眸看我。

晨光里他的白发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我初见他时的冰冷嫌恶,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温和。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来见你?”

“你自然会说的。”

他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浅极浅的笑。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昨晚沈景渊跟我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半是关于你的。”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说你在洛城街头看见他的第一眼,红绳就发烫了。

他说你替他挡过刺客,明明修为不够却硬扛了金丹期修士的一掌。

他说你喝醉了会唱很难听的歌,睡着了会踢被子。

他说你做的莲子糕比他府上厨子做的都好吃,虽然你只做过一次。”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给他做过莲子糕?”

“秦婉做的那些。你分了一半给他。”

“那是我吃不下了。”

宋临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而通透。

通透到让我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我看到,你把他推给我的时候,红绳的颜色变了。”宋临澜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从正红变成了暗红。”

我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绝情宗的红绳,颜色越深,说明佩戴之人的情意越深。”宋临澜缓缓说道,

“正红是心动,赤红是深爱。而暗红-”

他停顿了一下。

“暗红是深爱之后,选择了放手。”

茶摊上安静极了。

远处传来镇子里的喧闹声,孩童的笑声,小贩的叫卖声,马匹的嘶鸣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衬得我们这一方小茶摊格外安静。

“沈前辈。”我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会比我们走得更远。”

宋临澜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我,

“我要回栖霞山闭关了。天劫虽然被沈景渊扛过去大半,

但我的修为还需要时间恢复。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根红绳,颜色可能还会变。”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送过来,

“如果有一天它重新变回正红,甚至变成更深的颜色,你就知道你的心在哪里。”

他走了。

我独自坐在茶摊上,把那一壶桃花茶喝得干干净净。

茶水从滚烫喝到温凉,最后一杯入口时,舌尖尝到的是淡淡的甜。

我站起身,背好包袱,朝与栖霞山相反的方向走去。

16 黑绳证道继任宗主

回绝情宗的路很长,我要走很久。

路上我会慢慢想,想清楚很多事情。

想清楚我是谁,想清楚我的心到底落在哪里,想清楚那根红绳最终会变成什么颜色。

但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绝情非无情,忘情非薄情。

看破情关之后依然敢爱,历经聚散之后依然不悔。

这才是祖师真正想传给后辈弟子的东西。

我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暗红色红绳。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烫,但暖。

我笑了笑,大步走进晨光里。

身后的青木镇渐渐远了,栖霞山也渐渐远了。

前面是回宗的路,再前面,是以后的漫漫长路。

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遇到沈景渊和宋临澜。

我只知道,此刻我的心是满的。

满得像春天栖霞山上那场盛大而悲壮的花雨,落了满地,又被新芽顶破。

(半年后)

绝情宗的山门前,云清玄坐在石阶上,一边喝酒一边嚼花生米。

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信是从栖霞山送来的,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字迹清隽有力,是沈景渊的笔迹。

“桃花开了,携澜遥君共饮。”

我捏着信纸站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云老头斜眼瞥了我一眼,灌了口酒:“要去就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老头。”

“嗯?”

“我红绳又变色了。”

云清玄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我的手腕。

暗红色的红绳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极深极深的红黑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酒都洒了半壶。

“好小子,比你师尊我有出息。”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眼睛里闪着光,

“绝情宗后继有人了。”

十年后,

我突破了绝情诀第三重,成为了除师祖外,在绝情宗造诣最深的人。

这十年间,我的功法进步神速,他们都说我是最有可能修成大道之人。

偶尔我也会去栖霞山找沈景渊和宋临澜喝酒,比剑。

不过他俩现在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今天,是我受封绝情宗宗主之位的日子。

往后,我会带着宗门发扬光大,除奸除恶,庇护一方安宁,然后去追寻属于我的道。

我的红绳已变为黑绳,再没有发烫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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