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攻略者,任务是让继母真心喜欢我。
只要成功,我就能回到过去,救回出车祸的妈妈。
可进度条卡在98%怎么都上不去。
直到我发现——继母的儿子喜欢我,而他对我的好感,直接影响着继母的态度。
于是我利用了他。
每一句关心,每一个微笑,都是计算好的表演。
三年过去,少年把整颗心捧到我面前,纯度99.7%,不含任何杂质。
而我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终于对他说了那句“我喜欢你”。
进度条,100%。
任务完成的那一刻,继母却红着眼眶说:“你终于愿意承认了。”
——承认什么?
她说:“你妈妈的事,对不起。”
系统问我:是否立即返回原世界线?
我站在花店门口,阳光很好,洋甘菊的香气很轻。左边是刚被我告白的少年,右边是藏了秘密十几年的女人。
倒计时还剩23小时58分。
妈妈,如果我选择不回来——你会原谅我吗?
凌晨两点,我又灌下去一杯黑咖啡。
手已经在抖了。这破身体对咖啡因的耐受力差得要命,每次喝多了,心跳就砰砰砰地砸胸腔,跟有人拿锤子敲似的。
但脑子清醒得不像话,像被冰水洗过一遍,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我盯着眼前那个半透明的面板——只有我能看见的那种。
“她对你的喜欢程度”那一栏,赫然显示着一个让我咬牙切齿的数字:98%。
就差两分。
我盯了这个数字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想尽了所有办法。
她过生日,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她尝了一口,笑了笑说“辛苦了”,然后就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她生病发烧,我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等她退烧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耽误学业。
就连我在全国物理竞赛拿了一等奖,兴冲冲地把奖状递给她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也只是亮了一下——像流星,一闪就没了。
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林若诗,我的继母。
我爸是在我妈去世后一年把她娶进门的。
准确地说,是带着她和她十岁的儿子一起住进了我们家。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永远不多不少,眼睛里的温度永远不冷不热,声音永远不急不缓。
每一个细节都像教科书上印的标准答案,完美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对我很好。
不对。应该说,她对我好得不像真的。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告诉我:你要让林若诗真心实意地喜欢你。
注意,真心实意。
不是感恩,不是愧疚,不是责任。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欢。
那个面板上的数字会实时变化,骗不了人。
可我现在就卡在98%上,像一只被夹住腿的鸟,怎么都挣不脱。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面板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距离任务截止还剩30天。
30天后如果完不成,我会被强制送回原来的世界。
而在那个世界里,我妈妈会在三天后死于一场车祸。
我会永远失去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想到妈妈,我的喉咙猛地一阵发紧。
出事那天是个雨天。
我记得雨水把路面上的血冲得很淡很淡,粉红色的一大片,像谁打翻了颜料。
救护车的声音尖得像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手术室门口的灯一直亮着,亮到后来我都不敢抬头看。
我爸赶到的时候,身上全是酒气。
他蹲下来抱着我,说“别怕,有爸爸在”,可他的声音抖得比我还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妈妈冒雨出门,是因为我爸喝醉了酒打电话让她去接。
她走到路口的时候,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过来。
如果当时有人拦住她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句“别出门了”,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这就是我接下这个任务的唯一原因。
攻略者联盟——听起来很扯对吧?但它真的能让你回到过去,改变关键节点。
我亲眼见过一个前辈,他回到过去拦住了哥哥,没有让哥哥登上那架失事的飞机。
所以我相信这2%一定有办法突破。
问题是,办法在哪里?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姐,你还没睡?”
是顾衍。林若诗的儿子,比我小一岁,今年高二。他随母姓,在这个家里的身份一直有些微妙——名义上他是顾家的人,而我姓沈。
我爸当初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的时候,林若诗什么都没说,顾衍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照常叫我“姐”,照常把好吃的留给我,照常在我熬夜的时候发消息催我睡觉。
往上翻,这样的消息密密麻麻,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是“姐,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是他拍的晚霞,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晚安”。
我看着那些消息,胸口某个地方闷闷的。
顾衍喜欢我。
这件事我在来这里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他看我的时候,目光总会比别人多停留两秒。
跟我说话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前倾。我一笑,他的耳朵尖就红了。
一开始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要攻略的是林若诗,顾衍不过是个配角,一个NPC罢了。
我甚至盘算过利用他的感情来接近林若诗——事实证明这招确实管用,每次我和顾衍走得近一些,林若诗对我就温柔几分。
直到三个月前,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被我忽略的事实:
要想让林若诗真心喜欢我,得先让顾衍真心喜欢我。
这个逻辑说起来也简单。林若诗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她儿子。
她可以对任何人冷漠,但唯独对顾衍,她掏心掏肺。如果顾衍讨厌我,她绝不可能对我付出真心。
反过来,如果顾衍真心实意地对我好,她才会慢慢卸下防备。
所以这三年来,我所有的努力,说白了就是一件事:让顾衍喜欢我。
而这件事,我做得太成功了。
成功到我有时候会忘记,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条消息:“在写作业,马上就睡。”
几乎是秒回:“别骗我,你肯定又在喝咖啡。我闻到你房间飘出来的味儿了。”
我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门。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光,紧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
他就站在门外。
我起身拉开门。顾衍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但他看我的时候还是会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几乎是虔诚的姿态把牛奶递过来:“喝这个,别喝咖啡了。”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我房间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熬夜有点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盛了碎星星。
我接过牛奶,指尖碰到他的。他的手指微微一缩,耳尖又开始泛红。
“谢谢。”我说。
“姐,”他突然叫住我,犹豫了一下,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很大?我感觉你……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情。”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
他在观察我。他一直都在观察我,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我的不对劲。
这种细腻到近乎偏执的关注,有时候会让我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
“没有,”我扯出一个笑,“就是快期末了,作业多。”
顾衍看了我两秒,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你早点睡,晚安。”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少年的肩膀微微耷拉着,步子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经过林若诗的房间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端着牛奶回到房间,看了一眼面板。
98%,纹丝不动。
牛奶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开始回忆这三年的每一个细节。
刚来的时候,我十二岁。妈妈刚去世半年,我爸就把林若诗和她儿子带了回来。
原来的“沈栀”对这个后妈恨得要死,摔东西、绝食、离家出走,闹得鸡飞狗跳。
后来她十六岁那年自杀了,线崩了,联盟才派我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我接手的是一个浑身是刺的十二岁女孩的身体。
但我有系统的帮助,有完整的人设,有明确的目标。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脾气,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不经意地说一句“阿姨你做的饭真好吃”。
我像一个精密的演员,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经过精确的计算。
林若诗刚开始对我很冷淡。不是故意冷淡,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东西的疏离。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从不越界。
顾衍倒是从一开始就黏我。
十岁的小男孩,瘦得跟猴似的,怯生生地站在客厅里,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爸让他叫我姐姐,他就乖乖叫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不理他,他也不生气,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在书包里塞了两盒牛奶,趁我不注意放了一盒在我桌上。
牛奶盒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姐姐早上好。”
我当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小孩子的讨好最廉价了,给点甜头就能收买。
但系统告诉我,顾衍对我的好感度初始值只有20——也就是说,这孩子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好接近。
他叫我姐姐、给我牛奶,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他妈妈教他要这么做。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
那天雨特别大,我没带伞,放学后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半个小时,雨越下越大。
我正准备冒雨冲出去,顾衍撑着一把大黑伞跑过来了,校服湿了半边,鞋上全是泥。
他把伞递给我,自己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说:“姐,我妈让我来接你。”
我信了。毕竟林若诗一直都是这样,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但走到半路的时候,我注意到顾衍的折叠伞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他整个人,他半边肩膀全湿了。
而我的大黑伞稳稳当当地罩着我,一滴雨都没淋到。
“你把大伞给我了,自己撑小伞?”我问。
他愣了一下,耳朵红了,小声说:“大的结实,不容易被风吹翻。你怕打雷,要是伞翻了你会害怕的。”
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我怕打雷?
想了三秒钟才想起来。大概一个星期前,有天晚上打雷,我被雷声惊醒了,在客厅倒水的时候碰到同样被雷声吵醒的顾衍。
我随口说了一句“这雷声真吓人”,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但他记住了。
他不仅记住了,还在一个星期后,因为这句随口的话,专门带了一把更大的伞。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但最终,我把这归结为——攻略进度在顺利推进的证明。
事实也确实如此。从那以后,顾衍对我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他主动帮我拿书包,记得我随口提过的每一本书和每一首歌,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笨拙地讲冷笑话。
他的喜欢像一棵慢慢长大的树,不知不觉间枝繁叶茂,把我也笼罩在了树荫下。
而林若诗那边,随着我和顾衍关系的升温,她对我的态度也在一点一点变化。
从礼貌的疏离,到偶尔的关心,再到无意识的牵挂。
她会在我考试前熬汤,会在我生日那天亲手织围巾,会在我和我爸吵架的时候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
面板上的数字从20%到50%,从50%到80%,再到现在的98%。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完美得像教科书。
唯独有一件事不在计划之中。
那就是我发现自己在演戏的过程中,渐渐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某天晚饭时顾衍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我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经过任何计算,就那么自然地、毫无防备地浮现在了脸上。
也许是某次林若诗帮我吹头发的时候,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地穿过我的发丝,我没有本能地绷紧身体,而是不自觉地靠在了她腿上。
这些小细节像裂缝一样出现在我精心构筑的伪装上,裂缝越来越多,我修补的速度渐渐赶不上它们蔓延的速度。
而现在,进度条卡在了98%。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过去三年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到底漏掉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在林若诗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本旧相册。
封面已经磨损发白,里面的照片也有些泛黄了。
大部分都是顾衍小时候的——光屁股的、流口水的、第一次走路的、第一次上学的。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贴了一张小便签,上面是林若诗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时间和当时的情景。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樱花树下。
女人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春天里最温柔的那阵风。
小女孩大约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朵樱花,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年轻女人不是我妈妈。
那个小女孩——是我。
也就是说,在林若诗最私密的相册里,在那些只属于她自己的、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的回忆中,有一张她和我小时候的合照。
照片上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而我大概三岁。她抱着我的姿势那么自然,脸上的笑容那么明亮,好像我本来就是她的女儿一样。
我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在我的认知里,林若诗是在我妈妈去世后才出现的,在此之前她和我没有任何交集。
但那张照片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当时就想问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打草惊蛇,影响了攻略进度。
毕竟这个任务的核心是利用情感漏洞,任何可能引起目标警惕的行为都要尽量避免。
可是现在,在这个被98%卡住的深夜,那张照片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记忆里,怎么都拔不掉。
手机又震动了。
顾衍:“姐,牛奶喝了吗?杯子放着,我明天早上来收。”
我低头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顾衍对我好,我以为是林若诗教他的。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林若诗确实教他要尊重姐姐、要照顾姐姐,但她教出来的,是一个懂礼貌的孩子,而不是一个会因为我随口一句话就在下雨天带一把大伞的孩子。
顾衍对我的好,有很多很多细节,是林若诗教不出来的。
那是他自己的心意。
面板上,一个从未被我注意过的数据突然闪烁了一下。
我点开一看,是一个隐藏的页面,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顾衍对攻略者的情感类型:真心喜欢(纯度99.7%)。备注:此情感纯度将影响主攻略对象的最终判定。”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纯度99.7%。
也就是说,顾衍对我的喜欢,几乎不含任何杂质。
不是习惯,不是依赖,不是感恩,就是最纯粹的、少年人毫无保留的喜欢。
而我在过去的三年里,一直在利用这份喜欢。
每一次他对我好,我都在心里换算成好感度。
每一次他靠近我,我都在计算这是否有助于推进主线任务。
就连我对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关心,都经过了精密的评估,确保投入产出比最大化。
我不是一个姐姐,我是一个攻略者。
他以为我在对他好,其实我只是在完成任务。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
不是对顾衍的恶心,是对我自己的。
我怎么能这样?我怎么可以这样?
但紧接着,一个更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你是攻略者。你的目标是回到过去救你妈妈。你妈妈的生命,和顾衍的感情,哪个更重要?
答案不言自明。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顾衍回了条消息:“顾衍,周末有空吗?我想去看电影。”
发完之后,我盯着面板上那个98%的数字,心里默默地想:对不起了,顾衍。
这一次,我要用你来做最后一搏。
周末来得很快。
我选了那部刚上映的爱情片,票买了两张,位置挨在一起。
电影院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但我故意说想早点出门,拉着顾衍提前一个小时出发,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在路上“偶遇”林若诗——她每个周六下午都会去那家离电影院不远的花店买花。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下午两点十分,我和顾衍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四月的风吹过来很舒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顾衍走在我左边,替我挡着偶尔从身边经过的电动车,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奶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露出里面灰色T恤的边缘,头发没有刻意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十五岁的少年正在抽条,身形已经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和挺拔,但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姐,”他把奶茶递给我,“你点的少糖去冰,加芋圆。”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又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这次他没有缩回去,而是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收进口袋里。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但我没有时间去分析那是什么感觉,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了前方。
花店到了。
透过玻璃橱窗,我能看到林若诗正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低头和店主说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花店里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就是现在。
“顾衍,”我停下脚步,叫住他。
他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被光晃得微微眯起来,但还是在努力地看着我,认真地、专注地看着我,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值得他注意的东西。
“怎么了姐?”他问。
我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顾衍,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奇特的、介于期待和紧张之间的神情。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暗下去,嘴唇微微抿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哑。
花店里的林若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向窗外。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我和顾衍身上,手里的洋甘菊停在半空中。
面板上的数字微微颤动了一下,从98%跳到了98.3%。
有效。
我在心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我离顾衍很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棵被风吹得忘记了摇摆的树。
“我喜欢你。”我说。
四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任何铺垫和修饰,就这么直白地、赤裸裸地砸在了他面前。
顾衍的眼睛骤然睁大。
时间好像静止了。
花店里的林若诗放下了洋甘菊,她的目光隔着玻璃窗锁定在我们身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面板上,数字像坐了火箭一样疯狂跳动——98.5%、98.8%、99.1%、99.5%……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不是紧张,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要成功了,就差一点点,马上就可以回去救妈妈了!
顾衍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像是碎了满天的星星。他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指。
他的手在发抖。
面板上的数字跳到了99.8%。
就在这时,花店的门被推开了。
林若诗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很急,高跟鞋敲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在我和顾衍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我的脸。
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愤怒,不是欣慰,甚至不是惊讶。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像是释然,又像是悲伤;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亲手埋葬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看着我,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沈栀,你终于愿意承认了。”
我愣住了。
数字,100%。
面板上跳出一个巨大的对话框:“任务完成!林若诗对你的情感判定:真心喜欢(纯度100%)。是否立即返回原世界线?”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任务完成了。
我可以回去了。
可以回到妈妈出车祸的那一天,可以拦住她出门,可以改变一切。
我三年的努力,三年的伪装,三年的计算和利用,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报。
我应该高兴的。
我应该毫不犹豫地点下那个“是”。
可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因为林若诗正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妈妈的事,对不起。”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你……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林若诗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了花店,背影在玻璃门后渐渐模糊。
而顾衍还握着我的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他说:“姐,其实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
面板上,那个对话框还在闪烁:“是否立即返回原世界线?”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有什么东西不对。从刚才开始,有什么东西就一直在不对。
林若诗的那句“你终于愿意承认了”——承认什么?她为什么说我妈妈的事对不起?顾衍说的“其实我知道”——他知道什么?
进度条满100%了,任务完成了,可我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脚下是空的,周围是黑的,我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犹豫:“检测到攻略者情感波动异常,是否选择暂缓返回?”
我毫不犹豫地选了“暂缓”。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花店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需要知道答案。
林若诗站在花店的收银台后面,正在整理那束白色的洋甘菊。
她的动作很慢,把每一枝花都仔细地修剪好,插进一个淡蓝色的玻璃瓶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阿姨,”我站在门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那张照片——你相册里那张我和你的合照,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的手停了。
整个花店安静得能听到洋甘菊花瓣掉落的声音。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一句:“你果然不记得了。”
“我应该记得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未来的沈栀。”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蹲在病床边,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嘴角还挂着一个虚弱的笑容。
年轻女人看着小女孩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把全世界的光都揉进她的眼睛里。
那个女人是年轻时候的林若诗。
那个小女孩是小时候的我。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日期——2009年3月17日。我那年三岁。
三岁。
我三岁的时候住过一次院,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破了头。
但我一直以为那次住院是妈妈陪我的,因为妈妈后来经常提起这件事,说我当时可勇敢了,缝针都没哭。
可是照片上蹲在病床边的人,不是妈妈,是林若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展开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小栀,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阿姨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三岁那年住院的事情,但阿姨想告诉你,那段时间是阿姨最快乐的日子。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对阿姨笑,你说阿姨的眼睛像星星,你拉着阿姨的手不肯让阿姨走。护士姐姐问你阿姨是不是妈妈,你说不是,但阿姨比妈妈还要好。
小栀,阿姨对不起你。
阿姨后来离开了,因为一些阿姨现在不能告诉你的事情。但阿姨从来没有忘记你,一天都没有。
阿姨后来嫁给你爸爸,不是因为阿姨想取代谁的位置,而是因为阿姨想离你近一点。
哪怕你不记得我了,哪怕你恨我,只要能每天看到你,阿姨就觉得很幸福了。
小栀,阿姨真的很喜欢你,从你三岁那年到现在,一直一直很喜欢你。”
信的最后一行字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水滴洇开的墨迹。
我攥着信纸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涌上来,但被我死死地忍住了。
进度条早就满了。
系统没有骗我,林若诗对我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真心的。
不是因为顾衍,不是因为任何外在因素,而是因为在她心里,我本来就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个孩子。
那为什么进度条之前只到98%?
为什么她始终没有完全对我敞开心扉?
答案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大脑。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我,而是因为——她不敢喜欢我。
她怕自己太喜欢我了。
因为如果她太喜欢我,她就没办法看着我离开。而她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
这个认知太过沉重,我几乎站不稳。
“阿姨……”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若诗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笑了,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了下来:“小栀,你不用说了。阿姨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不是真正的沈栀吗?
你知道我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线穿越过来的攻略者吗?
你知道我这三年对你的每一个笑容都是经过计算的,每一句关心都是带有目的的,每一次靠近都是在利用你的感情吗?
你知道你真心喜欢的那个人,其实根本不值得你喜欢吗?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顾衍追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站在花店门口,脸上还带着刚才没褪去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姐,”他说,“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他说的是那句“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得像山泉水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酸涩。
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是假的”这三个字。
不是因为在计算利弊,不是因为系统的任务进度,而是因为在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某个瞬间,我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攻略者了。
那些我对顾衍的好,那些我陪他一起看的晚霞,那些我给他做的早饭,那些深夜里的长谈和清晨的早安——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真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点了“返回”,回到妈妈出车祸的那一天,改变了过去,那么这个世界的林若诗和顾衍,这个世界的沈栀,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包括那个三岁时拉着林若诗的手不肯放开的小女孩。
包括那个为了离我近一点而嫁给我爸爸的女人。
包括那个在下雨天专门带一把大伞来接我的少年。
脑子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不是对话框,而是一个倒计时。
“距离强制遣返还有:23小时58分12秒。”
不到24小时了。
我站在花店门口,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洋甘菊的香气。
顾衍站在我左边,林若诗站在我右边,他们都在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妈妈,我该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系统说过的一句话——“情感能量”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因为它能让人做出违背逻辑的选择。
妈妈,如果我选择不回来,你会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