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辞六岁那年,被指婚给了大梁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顾昭,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公主,新帝登基后加封摄政王,手握三万玄甲军,权倾朝野。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见了她都要绕道走,民间私底下叫她“活阎王”,说她面若桃李、心如蛇蝎,杀人不眨眼。
这样一个女人,全天下都怕她,唯独沈辞不怕。
不仅不怕,他还铁了心要嫁她。
这门亲事来得荒唐。那年宫宴,沈辞被人推进御花园的荷花池,是顾昭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六岁的沈辞烧得迷迷糊糊,死死抓着顾昭的衣襟不放,嘴里念叨着“姐姐救我”。女帝看了觉得有趣,随口说了句“这俩孩子倒是有缘”,太后顺水推舟赐了婚。
他爹沈万三当场脸都绿了。
沈万三是江南首富,家财万贯,本来给儿子规划的路是嫁给个温柔贤惠的女官,安安稳稳过日子。结果倒好,儿子被指给了大梁最可怕的女人。他连夜给太后写了三封信请求收回成命,全被打了回来。
沈辞的娘倒是想得开。她是皇室宗亲,见多识广,拍拍儿子的肩膀说:“儿啊,你就当是去渡劫吧。渡过去了,后半辈子吃穿不愁;渡不过去……娘给你多烧点纸钱。”
沈辞:“……娘,我还没嫁呢。”
总之,沈辞六岁被送进了公主府,跟在顾昭身边做伴读。他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踏进公主府的大门,结果发现事情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顾昭确实冷。话少,表情少,看人的时候像在看死人。但她对沈辞好,沈辞咳嗽一声,第二天府里就多了三个太医;沈辞随口说了句想吃螃蟹,秋天的时候阳澄湖的蟹农便专门挑了头一批肥美的蟹快马送来;沈辞练字说砚台不好用,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方价值连城的澄泥砚,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用这个。
府里的下人都说,公主殿下这辈子就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沈辞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上心,只觉得顾昭虽然冷了点儿,但人还不错,至少不会打他骂他。他在公主府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十年,从六岁的小豆丁长成了十六岁的翩翩少年。
十年里,他看着顾昭从一个冷面公主变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新帝年幼,朝政由她一手把持,天下人都要看她的脸色。她的权势越来越大,身边的麻烦也越来越多——不是她招的,是那些世家大族拼命往她身边塞人,今天送个才子,明天送个美人,恨不得把她后院塞满,好攀上摄政王这棵大树。
沈辞每次看到那些被送进府里的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磨刀。
他不是怕顾昭变心。十年相处,他比谁都了解顾昭的为人,她这个人看着冷,骨子里却比谁都重诺。既然答应了婚约,她就绝不会毁约。
他怕的是——那些人不死心。
顾昭不会主动招人,但她挡不住别人往她身上扑。今天这个才子给她送首诗,明天那个美人在她面前晕倒,后天又有人在她回府的路上“偶遇”。沈辞看得多了,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现在还不是顾昭的正君。婚约定在明年,他及冠之后才正式过门。这一年的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不打算坐等。
沈辞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笑起来像是三月春风拂面,实际上骨子里精得很。他是江南首富的儿子,从小在商场上耳濡目染,最擅长的就是算计。他不是要算计顾昭,而是要算计所有觊觎顾昭的人。
而且他娘还教了他更重要的一招——算计别人的同时,别忘了亲近该亲近的人。
换句话说,朝堂上的手段要用,亲近之时的分寸也要拿捏好。双管齐下,才能万无一失。
沈辞深以为然。
第一章 生辰面
那天是顾昭的生辰。
朝中百官送来的贺礼堆满了三间屋子,珠玉珊瑚、古籍字画,应有尽有。沈辞没送那些俗物,他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端到了顾昭的书房里。
这碗面,他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第一天,他学着和面。他让厨房送来了最好的面粉,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和面。和面是个技术活,水多了面软,水少了面硬,他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勉强揉出一个像样的面团。手上的面粉糊得到处都是,连头发上都沾了一层白。
第二天,他开始学熬汤。用老母鸡、猪骨、金华火腿,文火慢炖四个时辰,把骨头都炖酥了,汤色熬成了浓浓的奶白色。他守在灶台边,每隔一刻钟就尝一次味道,咸了加水,淡了加盐,反复调整了十几次。厨房的厨娘看得心疼,说“公子您别忙了,让奴婢来吧”,沈辞摇摇头,坚持要自己来。
第三天,也就是顾昭生辰这天,他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醒好的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一刀一刀切成细丝。他的刀工不好,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均,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他就把不好看的挑出来扔掉,只留下最匀称的那一小把。
下锅、煮熟、捞起、过凉、浇汤、摆盘。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终于做好了,汤色奶白,面条金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沈辞对着那碗面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它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了顾昭的书房。
顾昭正在看折子,听到脚步声没抬头。沈辞把面放在桌上,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精致的面孔照得近乎透明。
过了一会儿,顾昭终于抬起头来。
沈辞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暗纹云锦的玄色长衫,料子轻薄如烟,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他的长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束得整整齐齐,而是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又清冷又慵懒。为了这身打扮,他在铜镜前换了五六套衣裳,最后才敲定这一身。他的贴身小厮青竹在旁边看得直打哈欠,说“公子您穿什么都好看”,沈辞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好看和‘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是两回事。”
此刻,他就那样站在烛光下,桃花眼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顾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大概只有眨眼的工夫,但沈辞捕捉到了。他心里暗暗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声说:“姐姐,今天是你的生辰,清辞做了碗长寿面。面是清辞自己和的,汤是清辞熬了两个时辰的,姐姐尝尝?”
他说“清辞自己和的”的时候,故意把手伸了出来。指尖上有几道浅浅的刀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面粉的痕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其实那些刀痕是他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割的,确实疼,但他没有处理伤口,就是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一点。
顾昭看了一眼他的手,眉心微动。
沈辞立刻把手缩回去,像是怕被她看到似的,垂下眼帘小声说:“不疼的,就是不小心割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这不是装的,切到的时候确实疼,但此刻他把这种疼放大了十倍表现出来,让它看起来像是“为了给姐姐做面才受的伤”。
顾昭沉默了两秒,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沈辞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撑在椅臂上,把顾昭圈在了椅子里。他的脑子瞬间短路了一瞬——这个展开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本来只是想让顾昭心疼一下,没想到她会直接拉他。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他的鼻尖几乎蹭着顾昭的鼻尖,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顾昭的睫毛很长,又浓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平时隔得远看不出来,凑近了才发现好看得不像话。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没有退开。他娘教过他,机会来了就要抓住,犹豫就会败北。
他微微偏头,将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顾昭的唇畔,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是羽毛搔在人心尖上:“姐姐拉清辞做什么?面要凉了……”
顾昭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看不见的涟漪。
沈辞被她看得心跳加速,浑身发软,但他撑住了。他慢慢地、慢慢地凑近了一点,近到两个人的嘴唇几乎要贴在一起,然后在最后一刻停住。他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做出一个又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的表情,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倒映着顾昭的面孔。
“姐姐……”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姐姐在看什么?”
顾昭没有回答。
她伸手扣住沈辞的后颈,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微凉,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是一片薄冰。然后她微微用力,把他按向自己,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
那个吻克制而郑重,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刻被轻声说出。
沈辞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尝到了她唇齿间淡淡的茶香,那是她常喝的君山银针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顾昭的衣领,指节泛白。他的腿在发软,整个人都在发软,像是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黏在顾昭身上撕都撕不下来。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什么计划、什么算计、什么以退为进若即若离,全都被这个吻碾成了齑粉。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昭终于放开了他。
沈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桃花眼里全是水雾,像是刚下过一场春雨的湖面,波光粼粼。他的嘴唇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他靠在顾昭肩膀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像一只被揉圆了又摊开的猫。
顾昭搂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面待会儿再吃。”
沈辞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那现在做什么?”
顾昭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她的手臂很有力,搂在他腰上像一道铁箍,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用力过猛会伤到他。
沈辞趴在她胸口,听着她比平时快了许多的心跳声——那个面若冰霜、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心跳居然也乱了。这个发现让沈辞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赢了。
不,这才刚开始。
第二章 香山寺
第二天一早,沈辞就收到了一个消息。
他派出去盯梢的小厮青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公子,打听到了!丞相家的嫡子陆文渊,明日要去城外的香山寺进香。巧的是,摄政王明日也要去香山寺,跟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将军践行。”
沈辞正在吃早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夹起一只水晶虾饺,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表演茶道。
“陆文渊。”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账目,“就是那个上个月给姐姐送了一幅《江山万里图》的陆文渊?”
“对,就是他。”青竹点头如捣蒜,“他已经在摄政王面前晃了大半个月了,今天送首诗,明天献幅画,后天又在回府的路上‘偶遇’。京城里的人都在传,说陆公子才貌双全,跟摄政王很是般配。”
沈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生气的信号。但他没有发火,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青竹打了个寒颤。青竹在沈辞身边伺候了八年,最清楚这个笑容的含义——公子要出手了,有人要倒霉了。
“般配?”沈辞轻声重复了一遍,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呵。”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对青竹吩咐道:“去,帮我准备一下。明天我也去香山寺。”
“公子您也要去进香?”
沈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他走到衣柜前,开始翻找衣裳。他翻出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衫,又翻出了一件同色的薄纱罩袍,在身前比了比,摇了摇头,放回去,又翻出了一件水青色的。
他在衣柜前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选定了一套:月白色暗纹长衫,外罩水青色蝉翼纱罩袍,腰间系一条银丝绣兰草的腰带。这套衣裳的妙处在于——远看素雅清冷,近看暗纹流转,灯光下会泛出淡淡的光泽,低调中透着奢华,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选好了衣裳,他又去了一趟香料铺子。他没有买那些浓烈馥郁的香,而是挑了一块上好的沉水香。沉水香的味道清幽淡远,初闻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蜜甜,带着木质的温润;再闻便化作山间晨雾般的清凉,不凑近了闻不到,凑近了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勾住了心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再靠近一点、再闻一下。
他回到摄政王府,把沉水香熏在明天要穿的衣裳的袖口和衣领上。青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公子,您这也太……”他想说“心机”,但没敢说出口。
沈辞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完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拍了拍青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青竹啊,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美貌是一种武器,而且是最锋利的武器。如果你有,就一定要把它用到极致。”
青竹:“……公子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沈辞跟着顾昭上了去香山寺的马车。
他穿上了精心准备的那身衣裳,长发半束半散,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风一吹便轻轻拂过面颊。他还在眉尾淡淡地扫了一笔青黛,让眉形更加精致,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水光。
顾昭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坐在马车里看军报,表情专注而冷淡,仿佛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沈辞坐在她对面,一开始还端端正正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听话的好学生。等马车驶出一段路后,他就像没了骨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歪了过去。先是肩膀靠在了车厢壁上,然后整个人顺着车厢的颠簸,一点一点地往顾昭的方向滑。
最后,他整个人靠在了顾昭肩膀上。
“累了?”顾昭头都没抬,目光还停留在军报上。
沈辞摇摇头,声音软软的:“不累,就是想靠着姐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在顾昭肩头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蹭完之后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耳朵尖微微泛红,小声补了一句:“姐姐要是觉得重,清辞就坐回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如果他真的想坐回去,直接坐回去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就是在等顾昭的回应——要么顾昭说“不重”,他就名正言顺地继续靠着;要么顾昭不说话,他也算打过招呼了,不算逾矩。
顾昭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辞窝在她怀里,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他把脸埋在顾昭的颈窝里,鼻尖若有若无地蹭着她颈侧的皮肤,呼吸温热而绵长。他熏的沉水香的香气从袖口飘散出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两个人之间。
顾昭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看军报,但沈辞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点点——非常微小,微小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在听,根本不会发现。
沈辞在心里打了个勾。
香山寺到了。
这是京城郊外最大的一座寺庙,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香火鼎盛。暮春时节,寺里的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花瓣在风中摇曳,落英缤纷,美得像一幅画。
顾昭要去见那位告老还乡的老将军,约在寺庙后山的禅院里。沈辞乖巧地说自己不去打扰姐姐的正事,就在寺里转转,等姐姐谈完了再来找他。
顾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知客僧走了。
沈辞目送她离开,脸上的乖巧瞬间收起,换上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对青竹使了个眼色,青竹立刻会意,在前面带路。
“公子,陆文渊在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里,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佛经。”青竹压低声音汇报,“他已经来了半个时辰了,一直站在那儿没动过,明显是在等摄政王。”
沈辞“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
他没有直接去院子里,而是先在大雄宝殿里上了一炷香。他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虔诚地许愿。上完香后,他捐了一笔不小的香油钱,方丈亲自出来道谢,沈辞客气地笑了笑,说“为佛祖添香火,应该的”。
这一切都是做给周围那些香客看的。他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摄政王的未婚夫来香山寺进香了,虔诚、善良、出手大方。名声这种东西,攒起来不容易,但用起来的时候,每一分都不会白费。
从大雄宝殿出来之后,沈辞终于走进了那个院子。
他没有直接走到陆文渊身边,而是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他站在一株海棠树下,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的花朵,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致。风一吹,几片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水青色的罩袍上,他也不拂,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不小心落入人间的谪仙。
他的位置选得很妙。从他站的地方,刚好能看到陆文渊,但陆文渊不一定能看到他——因为陆文渊正对着银杏树站着,背对着沈辞的方向。更重要的是,顾昭从后山禅院出来,回停车场的必经之路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株海棠树,以及海棠树下站着的人。
这就是沈辞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主动去找陆文渊的麻烦,不需要跟陆文渊正面冲突,他只需要让自己出现在顾昭的视线里,出现在一个比陆文渊更显眼、更美好的位置。
这就是他娘教他的——不要跟对手正面交锋,要改变战场的规则,让对手的优势变成劣势。
果然,没过多久,顾昭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沈辞用余光瞥见了,心里一喜,但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顾昭。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只是继续保持仰头看花的姿势,甚至还伸手轻轻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仿佛在思念什么人。
顾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辞这才像是刚发现她一样,转过头来,桃花眼里瞬间蓄满了惊喜,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那惊喜是真实的——他看到顾昭确实会开心,只是他把这种开心放大了十倍,让它变得格外动人。
“姐姐!”他快步走到顾昭面前,却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姐姐谈完正事了?”
“嗯。”顾昭看着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辞把手里那片花瓣举到她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里全是光:“清辞在看花。这寺里的海棠开得真好,清辞想着,等姐姐出来了,跟姐姐一起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笼罩在春日暖阳里,水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沉水香的淡香随着风飘散开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顾昭鼻尖。他的笑容干净而明亮,像是一捧刚从山涧里捧出来的清泉,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顾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他身后那株海棠,淡淡道:“嗯,是开得好。”
沈辞心里得意极了,面上却只是乖乖地笑着,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顾昭身侧,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没有刻意去拉顾昭的手,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动作,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跟她一起看花。
但就是这个画面,被不远处几个来进香的贵女看在了眼里。
“天哪,你看沈公子看摄政王的眼神……”一个贵女捂住了嘴,声音压得极低,但沈辞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是被那样的眼神看一眼,我死都甘愿。”另一个贵女接话。
“得了吧,你没看他那个眼神只给摄政王吗?看别人的时候明明冷得很。上次赏花宴上他看李昭然那一眼,啧啧啧,能冻死人。”
沈辞听到这些评价,心里暗暗发笑。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清冷、疏离、客气但不好接近。这个形象是他刻意经营的,只有这样,当他在顾昭面前展现出温柔乖巧的一面时,顾昭才会觉得这份温柔是独属于她的,才会更加珍惜。
独特性,是他娘教他的另一个关键词。让女人觉得你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跟所有人都不一样,那她就跑不掉了。
而陆文渊,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靠近顾昭。他捧着佛经在银杏树下站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酸了,脖子都伸长了,期间他倒是鼓足勇气想上前搭话,刚迈出一步,沈辞便恰好侧身,用半个肩膀挡住了他的视线,同时轻声对顾昭说了句什么,顾昭便微微低头去听,彻底忽略了他。最后陆文渊只看到顾昭和沈辞并肩离开的背影。沈辞走的时候,还特意回过头,冲陆文渊的方向笑了笑。
那笑容客气而疏离,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说:看到了吗?她是我的。你站了半个时辰,连她一个眼神都没换来,而我什么都不用做,她就会走到我身边。
陆文渊的脸色青白交加,手里的佛经差点被他捏碎。
回程的马车上,沈辞又故技重施,整个人软在顾昭怀里。但这一次他没有收敛,而是变本加厉。
马车驶出山门后,路面变得颠簸起来。沈辞借着一次剧烈的颠簸,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然后“不小心”跌进了顾昭怀里。他的手“慌乱”地抓住了顾昭的衣襟,脸埋在她胸口,整个人趴在她身上。
“啊,对不起——”他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无辜,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清辞不是故意的,路太颠了……”
顾昭低头看着他,目光幽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动,就那样看着他,仿佛在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沈辞被她看得心跳加速,但他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趴在顾昭腿上,微微仰头看着她,阳光从马车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皮肤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姐姐……”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
顾昭伸手,指尖描摹过他的眉骨。那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他眉毛的长度和弧度,从眉头到眉尾,一点一点地滑过去。然后是指尖划过鼻梁,从眉心到鼻尖,沿着那道完美的弧线缓缓而下。最后是指腹落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沈辞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桃花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揉顺了毛的猫,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姐姐的手好凉。”他小声说,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
顾昭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揽住了他的腰。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温度陡然升高了好几度。
“沈辞。”顾昭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像是一把钝刀划过丝绒,又危险又诱人。
沈辞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她:“姐姐,怎么了?”
顾昭没有回答。她伸手扣住沈辞的后颈,把他从自己腿上拉起来,按在了车厢的座位上。然后她俯下身,一手撑在他耳侧,一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是突如其来的、克制中带着隐忍,这一次却带着一种隐忍已久的、即将决堤的温柔。顾昭吻得很慢很慢,像是怕吓到他,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的唇形,温柔得不像她,但那种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却比任何狂风骤雨都更让人心颤。
沈辞被吻得七荤八素,整个人软成了一摊水,双手无力地攀着顾昭的肩膀,发出细碎的、猫咪一样的呜咽声。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不是难过,是生理性的反应,是被吻得太狠了控制不住的泪水。
顾昭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泪,又吻了吻他的眉心、鼻尖、嘴角。她的嘴唇一路向下,在他颈侧流连了片刻,然后停住,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辞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进了顾昭的怀里。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嗯。”
“你欺负人。”
顾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辞耳朵痒痒的。她搂紧了怀里的人,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是你先招惹本王的。”
沈辞趴在她怀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红的,腿还是软的,但脑子已经开始转起来了。
陆文渊解决了。
第三章 诗会风波
没过几天,京城里又出了一件事。
御史中丞的侄子李昭然,在一场诗会上当众吟了一首赞美顾昭的诗。那诗写得辞藻华丽,情意绵绵,最后两句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惹得满座哗然。这诗传遍了京城,人人都说李公子对摄政王情根深种,怕是要入摄政王府了。
沈辞听到这诗的时候,正在跟顾昭下棋。
他手里的白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在了棋盘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那首诗跟他毫无关系。
“姐姐,该你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昭看了他一眼,落下一枚黑子。
沈辞又落了一枚白子,忽然开口:“姐姐觉得李昭然那首诗写得怎么样?”
顾昭头都没抬:“没看。”
沈辞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继续下棋。他赢了那盘棋之后,借口去方便,出了书房。
一出门,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他走到花园里,叫来青竹,低声吩咐了几句。青竹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公子,您这是要……”
“照我说的去做。”沈辞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不要留下任何指向摄政王府的痕迹。”
青竹领命而去。
沈辞站在花园里,看着满园的春色,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个冷冷的笑。李昭然,你既然敢写这种诗,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日,李昭然的诗被京城最大的书坊印成了册子,满大街地卖。但沈辞让人动了一点手脚——册子里不仅收录了李昭然的诗,还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每一处用典的出处和含义。
那首诗其实化用了好几个典故,但最要命的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这两句。这两句出自曹植的《七哀诗》,原诗写的是一个被抛弃的女子的哀怨。
用这首诗来向摄政王表白,简直就是在诅咒自己会被抛弃,诅咒摄政王不会接受他。
京城里的人看了册子,笑得前仰后合。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甚至把它编成了段子,每天讲三遍,场场爆满。
“话说这位李公子啊,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翻了船。您说您表白就表白吧,用哪首诗不好,非要用《七哀诗》?这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要我说啊,李公子这不是才疏学浅,这是被猪油蒙了心!”
满堂哄笑。
李昭然成了全城的笑柄,御史中丞的脸都丢尽了。他在朝堂上被政敌嘲笑了一整天,回家就把李昭然关了起来,罚他抄书三百遍,三年之内不许出门。
沈辞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炖汤。
他嘴角弯了弯,把炖好的银耳莲子羹盛进碗里,端去了书房。汤是他早上就开始炖的,银耳炖得软糯出胶,莲子炖得粉糯香甜,还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颜色好看,味道也好。
顾昭正在看折子。沈辞把汤放在她手边,然后绕到她身后,伸手搭上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姐姐,汤要趁热喝。”他的声音软软的,嘴唇几乎贴着顾昭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顾昭放下折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沈辞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侧脸几乎贴着她的脸,桃花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不错。”
“只是不错?”沈辞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嘴唇噘了噘,几乎蹭到了顾昭的耳廓,“清辞炖了一个半时辰呢,姐姐就两个字?清辞还特意加了红枣和枸杞,姐姐最近脸色不太好,要多补补气血……”
顾昭偏头看了他一眼。沈辞立刻收起不满的表情,换上了一个乖巧的笑容,桃花眼弯弯的,像只讨赏的猫。
顾昭放下汤碗,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拇指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柔软的嘴唇时,有一种微微粗糙的触感,让沈辞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你最近,”顾昭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审问犯人,又像是在逗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
沈辞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姐姐说什么,清辞听不懂。清辞这几天除了给姐姐炖汤,就是陪姐姐下棋,什么都没做呀。”
“是吗。”
“当然。”沈辞信誓旦旦地点头,桃花眼里全是真诚,“清辞最乖了。”
顾昭看着他那双“真诚”的桃花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松开他的下巴,端起汤碗继续喝汤。
沈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喝汤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他知道顾昭什么都知道——那些匿名信、那些小册子、那些“巧合”,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她不说,不拆穿,甚至还纵容他、保护他、给他兜底。
这就是沈辞最得意的地方。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大梁最有权势的女人。
这种感觉,比喝了蜜还甜。
第四章 曲江游春
又过了几日,京城最大的盛事——曲江游春会到了。
这是大梁每年春天最热闹的日子。曲江两岸花团锦簇,画舫游船往来如织,百官贵胄携家眷出游,赏花、饮酒、赋诗,好不热闹。从早到晚,曲江边都是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沈辞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先是让人去曲江边踩点,选了一个位置最好、视野最佳、同时又是顾昭必经之路的凉亭。曲江边的凉亭本来是对外开放的,先到先得,但沈辞有的是办法——他让人在亭子里放了一张矮几,几上摆了茶具和果盘,再派了两个小厮守着,谁来了都说“这位子有人了”。京城里的人看到沈家的标志,也不敢多说什么。
然后他让人去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取了一件他半个月前就定做好的衣裳。那是一件绯色的广袖长衫,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轻薄得像是蝉翼,穿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飘飘欲仙。绯色这个颜色极难驾驭,穿不好会显得俗艳,但沈辞肤白如雪,五官精致,绯色穿在他身上不但不俗,反而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君,清冷中带着一丝明艳,禁欲中透着一丝动人。
他还配了一条金丝绣祥云的腰带和一双白色云纹靴,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斟酌。青竹看着他换了一套又一套衣裳,忍不住说:“公子,您这都快把衣柜翻烂了。”沈辞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战场。”
曲江游春会的当天,他天不亮就起来了。沐浴、熏香、梳头、上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他用青黛淡淡地描了眉,在眼角点了薄薄一层胭脂,让桃花眼看起来更加水光潋滟。他在发尾抹了一点桂花油,让头发看起来乌黑发亮,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终于满意了。
曲江游春会正式开始的时候,沈辞出现在曲江边,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垂柳下,绯色的衣袍被风吹起,衣袂飘飘,像一朵盛放的红莲。水青色的薄纱罩袍在外层轻轻浮动,若隐若现地透出里面绯色的衣衫,层次分明,美不胜收。他的长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在风中轻轻拂过面颊,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水光,又像是在勾人。
“那是……沈家的小公子?”
“天哪,他怎么长这样?以前怎么没发现?”
“废话,以前他总穿得素净,跟在摄政王后面不声不响的,谁注意得到啊?”
“这要是穿上嫁衣,还不得把摄政王的魂都勾没了?”
“得了吧,你没看摄政王看他的眼神?魂早就没了。”
沈辞听着这些窃窃私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笑。他就是故意的。以前穿得素净,是为了不招摇、不惹眼、不给顾昭添麻烦。但从今天起,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沈辞配得上摄政王,甚至——摄政王能有他,是她的福气。
顾昭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她到的时候,沈辞正站在那棵垂柳下,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桃花,低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绯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桃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他整个人像是融进了春天的颜色里,美得不像是真的。
顾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辞抬起头,看到她的一瞬间,桃花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那种光芒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他每次看到顾昭都会心跳加速,都会不由自主地开心,只是今天他把这份开心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出来。
“姐姐!”他快步走到顾昭面前,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侧,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姐姐今天真好看。”
顾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今天也不错。”
从顾昭嘴里说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忍住想要扑上去的冲动,乖乖地跟在她身边,沿着曲江边慢慢走。
曲江两岸搭了彩棚,摆了席面,到处都是赏春的人群。沈辞跟着顾昭走过一段路,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敬酒、寒暄。沈辞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安静地站在顾昭身侧,既不抢话也不冷场,该接话的时候接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表现得无可挑剔。
但他做了一件很微妙的事——每当有人跟顾昭说话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身,让自己处在顾昭和对方之间的位置。不是挡在前面,那太刻意了,而是微微偏了半个身位,让对方的视线必须穿过他才能看到顾昭。这样一来,对方跟顾昭的交流就多了一层“隔阂”,而沈辞的存在感却被无限放大了。
这招叫“刷存在感”。他娘说,不要小看物理距离,物理距离近了,心理距离自然就近了。你天天在女人眼前晃,她习惯了你的存在,再看别人就觉得别扭。
入席之后,沈辞被安排在顾昭左手边。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先给顾昭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过去。
“姐姐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顾昭接过酒杯的时候,沈辞的手指故意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温热的指尖擦过微凉的皮肤,像是电流穿过,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酥麻感。
顾昭抬眼看了他一眼。
沈辞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给自己倒酒,耳朵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害羞,像是一个不小心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住的小孩。
席间,不断有人过来给顾昭敬酒。沈辞一开始还安安静静地坐着,后来看到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公子端着酒杯走过来,他立刻站了起来。他走到顾昭身边,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过来的人听到:“姐姐,少喝一点,你昨晚就没睡好,喝多了伤身。”
这句话信息量巨大——“你昨晚就没睡好”暗示他跟顾昭的亲密关系到了可以知晓她睡眠情况的程度;“喝多了伤身”是关心,是体贴,是一个未婚夫该有的样子。两句话加起来,既宣示了主权,又展现了温柔,还让走过来的人知道——他跟顾昭之间有私密的、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说完,他直起身,冲那个年轻公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带着一种“不好意思,此路不通”的意味。
那个年轻公子的脸色变了一瞬,讪讪地喝了酒就走了。
沈辞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坐在旁边的一位老夫人看到了这一幕,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沈家这小子,看着乖,实际上精明着呢。你看他刚才那一下,既提醒了摄政王少喝酒,又让那个敬酒的人知道——他跟摄政王之间是有私密话说的,外人插不进去。这可不是一般公子哥儿能想到的手段。”
旁边的人点头称是。
沈辞听到了,嘴角弯了弯,没有否认。
第五章 喂葡萄
下午是游湖的环节。
曲江上游船如织,画舫精巧,顾昭带着沈辞上了一艘摄政王府的专属画舫。画舫不大,除了船夫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船舱里铺着厚厚的锦褥,放着软枕,矮几上摆着茶点瓜果,四面挂着纱幔,风一吹就轻轻飘动,营造出一个私密而浪漫的空间。
沈辞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忽然转过身来,面对顾昭。阳光从背后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绯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像是一只要展翅高飞的凤凰。
“姐姐。”他叫了一声,桃花眼里映着粼粼波光。
顾昭靠在船舷上,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姿态闲散而慵懒,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淡淡的,却让人觉得温暖。
沈辞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姐姐,清辞有话跟你说。”
“说。”
沈辞深吸一口气,桃花眼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坦然又炽热,像是在燃烧:“清辞知道,外面有很多人想嫁给姐姐。清辞也知道,姐姐碍于朝堂上的关系,不能随便把人赶走。但是姐姐,清辞想告诉你——清辞不怕。不管来多少人,清辞都会一个一个把他们赶走。因为姐姐是清辞的,清辞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把十年的等待和守候都浓缩进了这几句话里。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干干净净地、坦坦荡荡地看着顾昭,仿佛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顾昭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曲江上的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丝,吹动了她的衣角,也吹动了沈辞的心。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停滞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然后顾昭笑了。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眉眼舒展开来,那张冷峻的面孔像是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温热的、鲜活的光彩。那笑容太好看了,好看得沈辞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疼了一下,又酥麻了一片。
他见过顾昭无数种表情——冷漠的、威严的、沉思的、疲惫的,甚至是微怒的。但他很少见到她笑,更没见过她这样毫无保留地笑。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不是自己的了,它被顾昭的笑容偷走了,再也拿不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顾昭的声音带着笑意,低沉而温柔,像是一把大提琴被轻轻拨动,“本王从你六岁进府那天起,就没想过娶别人?”
沈辞愣住了。
“你六岁那年进府,第一天晚上哭了一整夜,把本王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哭醒了。”顾昭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的眼神柔软得不像她,“本王没办法,只好亲自去哄你。你趴在本王怀里,哭着说要吃糖葫芦,大半夜的本王派人出去给你买。结果你吃了一颗就睡了,剩下的还是本王吃了。”
沈辞的脸“唰”地红了。
“你七岁的时候,跟本王说要学骑马,上了马就吓得抱住本王的腿不放,把本王从马上拽了下来,本王摔得后背青了一大片,你倒好,趴在本王身上哭得比谁都大声,哭完了还说‘姐姐你别死’。本王那时候就想,这小东西,真是又烦人又让人放不下。”
“姐姐你别说了……”沈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跟本王去军营,看到士兵操练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倔强地说不怕,晚上做噩梦喊了一夜‘姐姐救我’。”顾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温柔,但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沈辞,本王这些年,一直不敢靠你太近。”
沈辞抬起头,看着她。
顾昭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本王手上沾了太多血,朝堂上想要本王命的人不计其数。上个月回京途中,本王遇刺,三支冷箭擦着耳边过去,若不是甲胄厚,你如今见的可能就是本王的牌位了。那时候本王就想,幸好没让你靠得太近,否则你若在场,本王不知该如何护你周全。”
沈辞的心猛地揪紧了。上个月顾昭回京确实比预计晚了两天,她只说路上耽搁了,从没提过遇刺的事。
“但是后来本王发现,”顾昭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她,“克制不住。那天遇刺之后,本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朝局,不是军权,而是——本王还没有娶你。本王要是死了,你怎么办?你会哭成什么样?会不会像六岁那年一样,抱着本王的衣襟喊‘姐姐你别死’?”
沈辞的眼眶红了。
“所以本王想通了。”顾昭伸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光,声音低沉而坚定,“既然克制不住,那就不克制了。本王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娶你,要跟你过一辈子。谁敢拦在本王面前,本王就灭了谁。”
沈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是爱哭的人。他六岁被推进荷花池的时候没哭,被那些贵女嘲笑是“摄政王的附属品”的时候没哭,练骑射练得浑身是伤的时候也没哭。可此刻,听着顾昭说的这些话,听着她用那种温柔得不真实的声音讲述他的小时候,又用那样坚硬的语气说出“要跟你过一辈子”,他的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十年了,他等了十年,小心翼翼了十年,算计了十年,怕了十年。他怕顾昭不要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怕她身边出现更好的人。他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去守住这门亲事,用尽了所有的心机和手段去赶走那些觊觎她的人。
可此刻他才知道,他根本不需要做那些。
顾昭一直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在耍心机,知道他在赶人,知道他在吃醋,知道他在害怕。她没有阻止他,没有拆穿他,甚至还在背后默默地帮他兜底、给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算计和心机,顾昭要的只是他——完完整整的、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他。
“姐姐……”他扑进顾昭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又哑又软,带着哭腔,“你怎么不早说?我这些年都快把自己累死了。”
顾昭搂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本王想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沈辞气得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不重,更像是在撒娇。但顾昭没躲,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搂着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姐姐。”沈辞闷闷地说,脸还埋在她颈窝里不肯出来。
“嗯。”
“以后你还是要让我耍心机。”
“为什么?”
“因为好玩。”沈辞抬起头,桃花眼里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只刚被雨淋过的小猫,可怜兮兮的,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带着一丝狡黠,“而且清辞不放心。万一哪天又冒出来一个不长眼的,清辞还是要把人赶走。姐姐你负责在背后帮清辞兜底就行了。”
顾昭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沈辞,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一字一句地说:“好。你想怎么玩都行,本王给你兜底。”
沈辞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比曲江两岸所有的花加起来都要好看。他踮起脚尖,双手捧住顾昭的脸,在她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那姐姐,清辞现在就想玩一个。”
“玩什么?”
沈辞眨了眨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退开一步,转身走到矮几前,从果盘里摘了一颗马奶葡萄。
那葡萄是清晨刚从御果园送来的,青绿色的果皮上凝着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像是玉石雕成的,晶莹剔透,饱满圆润。沈辞把葡萄放在指尖转了转,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然后转过身,走回顾昭面前。
他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来。不是坐在她对面,也不是坐在她旁边,而是——坐在了她腿上。
顾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沈辞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心里得意极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后背靠在顾昭的臂弯里,双腿自然地垂在一边,整个人窝在她怀中,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
画舫的纱幔被风吹起,岸上的人影若隐若现。沈辞知道,从这个角度,岸上的人能看到画舫里的情形,朦朦胧胧地看到,纱幔后面的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绯色和绛紫色交织,暧昧而旖旎。
“姐姐。”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嗯。”
“清辞喂姐姐吃葡萄好不好?”
顾昭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墨色浓得像要溢出来,暗沉沉的,却又带着一丝灼热。
沈辞被她看得心跳加速,但他没有退缩。他把那颗葡萄举到顾昭嘴边,桃花眼弯弯的,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姐姐张嘴。”
顾昭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住了那颗葡萄。她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沈辞的指尖,温热而柔软,像是羽毛拂过皮肤,又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
沈辞的手指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去。他就那样举着手,看着顾昭咀嚼,看着她把葡萄咽了下去。他的视线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锁骨,又从锁骨移回嘴唇,目光黏腻得像拉丝的糖浆。
“甜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甜。”
“那姐姐再吃一颗。”沈辞又摘了一颗葡萄,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递到顾昭嘴边,而是把葡萄捏在自己指尖,凑近了一些,近到顾昭能看清他指腹上细细的纹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娘教过他,恰到好处的颤抖,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撩动人心。
顾昭没有急着咬那颗葡萄。她低头看着沈辞的指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辞的呼吸一滞。
顾昭握着他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把他的手指连同那颗葡萄一起拉到了自己唇边。她没有张嘴咬葡萄,而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指,轻轻咬下了那颗葡萄。
她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沈辞的指尖,温热而柔软。
沈辞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从指尖开始发麻,一路麻到手臂、肩膀、脊椎、后脑勺,最后整个人都酥了,软在顾昭怀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姐……姐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轻又软。
顾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辞后背发麻。她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指。
沈辞看着自己的指尖,脸从脖子红到了发根,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蜷在顾昭怀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姐姐你……”他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昭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又坏又温柔,像是猫看着爪子下无处可逃的老鼠,带着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从容:“不是要喂本王吃葡萄吗?继续。”
沈辞定了定神,把脑中纷乱的思绪拂去,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他伸出另一只手,又摘了一颗葡萄,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把葡萄捏在指尖,而是把整颗葡萄托在掌心里,送到顾昭面前。
“姐姐,张嘴。”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顾昭看着他掌心里的葡萄,又看了看他红透了的耳朵尖,终于大发慈悲地没有再逗他,张嘴吃掉了那颗葡萄。
沈辞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从她腿上下来,顾昭的手臂却收紧了,把他牢牢固定在怀里。
“去哪儿?”她问。
“清辞……清辞坐久了怕姐姐腿麻。”
“不麻。”
“可是……”
“坐好。”
沈辞乖乖地坐好了。他窝在顾昭怀里,后背贴着她的胸膛,能感觉到她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曲江上的风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吹得纱幔翻飞,吹得他的发丝拂过顾昭的下巴。
他没有再喂葡萄,而是从果盘里摘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绽开,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顾昭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然后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葡萄的甜意在两个人的唇间流转,甜得发腻,又甜得让人上瘾。沈辞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攀着顾昭的肩膀,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地搂着她不放。
岸上有人看到了这一幕。纱幔后面,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绯色和绛紫色融为一体,分不清谁是谁。暧昧的气息隔着水面都能感受到,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整个曲江。
“天哪……”有人捂住了嘴。
“摄政王和沈公子……这也太……”
“别看了别看了,非礼勿视!”
但没有人移开目光。
画舫上,顾昭终于放开了沈辞。沈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微微泛红,桃花眼里全是水雾,整个人像是被揉碎了一样瘫在她怀里。
“姐姐……”他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亲得清辞都喘不过气了。”
顾昭搂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那以后多练练。”
沈辞的耳朵又红了。他把脸埋进顾昭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冷冷的,话很少,表情很少,清辞以为你不喜欢清辞。”
顾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沈辞的长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不喜欢。是不敢。但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沈辞趴在她怀里,听着她说“什么都不怕了”这几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漂泊了十年的船终于靠了岸,锚链沉入水底,船身稳稳地停在了港湾里。
画舫在曲江上缓缓行驶,纱幔随风飘动,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
沈辞窝在顾昭怀里,一颗一颗地喂她吃葡萄。他的手不再发抖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再需要那些精心设计的颤抖和算计了。
至少,此时此刻不需要。
至于明天——明天要是再冒出一个不长眼的,他沈辞照样会拿出三十六计,把那个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毕竟,摄政王正君的位置,他可是要坐一辈子的。
画舫靠岸的时候,沈辞牵着顾昭的手走了下来。岸上的人看到这一幕,有的惊讶,有的羡慕,有的嫉妒,但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
因为沈辞走在前面,桃花眼弯弯的,笑得像三月的春风。绯色的衣袍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朵盛放的红莲。而他身后,那个全天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正被他牵着,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辞看到了。
他从六岁等到十六岁,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六章 终章
后来的事情,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版本各不相同。
有人说摄政王顾昭对小未婚夫宠爱得不像话,走哪儿带哪儿,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朝会的时候,沈辞就在偏殿等着,桌上有顾昭让人提前备好的茶点;去军营巡视的时候,沈辞就骑着小马跟在她身后,穿着小巧的甲胄,英气逼人;接见外邦使臣的时候,沈辞就坐在她左手边,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帮顾昭挡酒,偶尔帮她翻译外邦语言,表现得无可挑剔。
也有人说沈家小公子手段了得,把摄政王拿捏得死死的,连多看别人一眼都不敢。有好事者统计过,自从沈辞开始“宣示主权”以来,京城里往公主府送过拜帖的世家公子减少了九成,剩下的一成也不是不想送了,是不敢送了——谁知道沈辞下一个要收拾的是谁?
只有公主府的丫鬟下人们知道真相——他们未来的正君,每天变着花样给摄政王送汤送水送点心,今天说“姐姐辛苦了喝碗汤吧”,明天说“姐姐练兵累了吧清辞给你按按肩”,后天说“姐姐这件披风是清辞绣的姐姐试试看合不合身”。
而他们那杀伐果断、在朝堂上连女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摄政王,每次都被哄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地喝汤、按肩、试披风,偶尔还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亲一下沈辞的额头。
至于沈辞嘛,每次被亲完都会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一句:“姐姐要负责的。”
顾昭每次都会认认真真地回答:“负责,一辈子都负责。”
然后沈辞就会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桃花眼弯弯的,里面全是星星。
当然了,他绝不会告诉顾昭,那些“不经意”的偶遇、“碰巧”穿对了的衣服、“顺手”熏了沉水香的手帕,以及每一次恰到好处的“不小心”跌倒进她怀里,都是他精心策划的。
有些小秘密,还是让它们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毕竟,女尊朝第一绿茶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