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着,只为一件事,复仇。
每天睁眼,就在算:今天能不能活,仇什么时候能报。
可那天,有个男子拦住了我,笑得比阳光还刺眼。
"你笑起来会更好看。"他说。
我盯着他,心想:疯子。
最接近死的那个深夜,有人把我从河里捞起来。
笑着把手放在我头顶:"这死法太难看了,不行。"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看不见的那些夜里,他一直站在暗处。
替我挡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刀。
01
巷子很深。
像一条巨兽的喉咙。
雨水混着血腥气,黏在脸上。
安虞靠在湿冷的墙壁上,调整着呼吸。
胸口的伤又裂开了。
疼。
像有只手在里面搅动。
她不在乎。
这种疼,比不上家破人亡那晚的万分之一。
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刀刃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是刚才崩掉的。
目标脖子上的骨头,比想象中更硬。
但没关系。
他已经死了。
名单上,又可以划掉一个名字。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塞进嘴里。
慢慢地嚼。
眼睛像狼一样,盯着巷口。
雨幕里,有人撑着伞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也很稳。
不像巡夜的更夫。
更不像追兵。
安虞停下了咀嚼,身体绷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人走到巷口,停住了。
伞微微向上抬起。
露出一张脸。
很年轻,很好看。
眉眼间带着笑意,像雨后初晴的天。
这笑意,和这条巷子格格不入。
和她也格格不入。
那人看着她,眼睛很亮。
“姑娘,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像暖玉相击。
安虞没说话。
只是把短刀往袖子里藏了藏。
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滑腻腻的。
“我不是坏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安虞的身体绷得更紧。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警告。
像受伤的野兽。
他停下了脚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你站在这里,会着凉。”
他说着,把手里的油纸伞递了过来。
伞下,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有淡淡的肉香飘出来。
安虞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很饿。
但她不能接。
陌生人的东西,可能有毒。
这是她活到现在的信条。
她看着他,眼神冰冷。
“滚。”
她的声音沙哑,难听。
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好像没听见。
自顾自地说:“你的脸色太白了,像雪。”
“一点血色都没有。”
安虞皱眉。
这人是个疯子?
她没时间跟疯子耗。
追兵可能很快就到。
她转身,准备从另一头离开。
“哎,等一下。”
他在后面喊。
安虞没有理他。
脚步甚至更快了些。
一道温和的风自身后掠过。
下一秒,他拦在了她面前。
速度很快。
安虞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个高手。
她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我没有恶意。”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那张带笑的脸,在昏暗的雨夜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只是想说……”
他看着她的脸,很认真。
然后,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笑起来,应该会更好看。”
02
安虞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或者。
眼前这个人,确实是个疯子。
一个武功高强的疯子。
她见过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也见过伪善的武林名宿。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在她满身血污,狼狈得像条野狗的时候。
他拦住她。
只是为了说一句,她笑起来会更好看?
安虞的第一个念头是:陷阱。
她盯着他的眼睛。
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点点的虚伪和杀意。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很干净。
像山间的清泉。
倒映着她此刻所有的戒备和阴鸷。
“让开。”
她再次开口,声音更冷了。
萧晏没有动。
他只是把手里的伞,又往前递了递。
“雨大了。”
他说。
“会把伤口泡烂的。”
安虞看着那把伞。
伞面上画着几丛青竹,很有风骨。
她又看了看他。
他自己半边身子都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他却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虞问。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我叫萧晏。”
他答非所问。
“就住在那边街角。”
他指了指巷子外灯火阑珊的方向。
“我不是什么江湖中人。”
“只是个……嗯,闲人。”
安虞沉默。
一个“闲人”,会有这么快的身法?
一个“闲人”,敢在深夜,跟一个满身血气的陌生人搭话?
她一个字都不信。
见她不说话,萧晏叹了口气。
他把食盒放在地上。
又把伞放在食盒旁边。
“东西放这了。”
“很干净,没有毒。”
“你趁热吃。”
说完,他后退了两步。
“我走了。”
“你……多保重。”
他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没有再回头。
安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看着地上的伞和食盒。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肉香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
她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走过去,拿起了食盒。
打开。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羹。
和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她用短刀的刀柄沾了一点汤汁。
放在舌尖尝了尝。
没有异样。
她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真的很好吃。
是她这三年来,吃过的最暖和的东西。
吃完,她盖好食盒,拿着伞。
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第二天。
她在城南的破庙里醒来。
胸口的伤,因为昨夜的奔波,又严重了些。
她需要药。
金疮药。
最好的那种。
但她没有钱。
她准备去干一票“劫富济贫”的买卖。
刚走出破庙,就看到了一个人。
萧晏。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
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他看到她,眼睛一亮,笑着跑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献宝似的打开药箱。
满满一箱子,全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
其中一瓶,是御贡的“九转还生膏”。
千金难求。
安虞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怎么知道她需要金疮药?
他……到底是谁?
“你跟踪我?”
安虞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气。
“不算跟踪吧。”
萧晏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猜的。”
“你受了伤,肯定要找个地方落脚。”
“这破庙,是最好的选择。”
安虞看着他。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
却也漏洞百出。
她心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这个叫萧晏的男人,太神秘了。
也太危险。
她必须离他远点。
她没有接那箱药,转身就走。
“哎!”
萧晏在后面喊。
“药!你的药不要了吗?”
“用了药,伤口才能好得快!”
“不好好养伤,怎么报仇啊?”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
在安虞的头顶炸开。
她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他。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杀意。
“你怎么知道?”
03
萧晏看着她满是杀意的眼睛。
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
才轻声说。
“你的眼睛里,写满了仇恨。”
“除了复仇,我想不到别的事情,能让一个姑娘家,变成这样。”
这个理由。
很牵强。
但安虞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现在,就是一具被仇恨驱动的行尸走肉。
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葬身在了三年前那场大火里。
“药,你拿着。”
萧晏把药箱往前推了推。
“我说了,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死。”
安虞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怜悯。
又像是……心疼。
她最讨厌这两种东西。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可怜虫。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接药箱。
转身,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这次,萧晏没有再追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
安虞发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照顾”着。
她去黑市买消息。
付钱的时候,发现钱袋里多了一锭金子。
她跟踪仇家。
仇家身边最厉害的护卫,总会因为各种“意外”拉肚子或者摔断腿。
她被人围攻。
快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有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打乱对方的阵脚。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
三次,四次呢?
安虞不傻。
她知道,有人在暗中帮她。
是那个叫萧晏的男人吗?
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让她坐立不安。
她决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她故意放出假消息,说自己要去城西截杀目标。
然后,她提前埋伏在城西的必经之路上。
等着那个“影子”出现。
夜很深。
风很冷。
安虞躲在树上,像个最耐心的猎人。
子时刚过。
她看到了仇家的车队。
果然来了。
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那个出手相助的人。
车队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进入她埋伏圈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从道路两旁的林子里,冲出了另一拨人。
人数更多,装备更精良。
他们一出手,就招招致命。
目标,不是仇家。
是她。
安虞心里一沉。
中计了。
这不是她设的局。
是别人给她设的局。
她暴露了。
没有时间多想。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加入了战局。
对方人太多了。
而且个个都是好手。
她很快就落了下风。
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流。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动作也越来越慢。
一把刀,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她的后心。
她躲不开了。
她想,就这样结束了吗?
真不甘心啊。
仇,还没报完。
就在她闭上眼等死的时候。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
他甚至没有用武器。
只是一掌,一拳,一指。
那些刚才还把她逼入绝境的黑衣人,就像纸糊的一样,纷纷倒下。
血花四溅。
染红了他的白衣。
他站在尸体中间,回头看她。
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然后,他朝她伸出手。
“安虞。”
“跟我走。”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叫她的名字。
安虞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倒了一地的尸体。
再看看他伸出的,那只干净修长的手。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
摇了摇头。
然后,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只想逃。
逃离这个让她看不透的男人。
她跑了很久,很久。
直到所有的力气都耗尽。
她再也撑不住了。
倒在了一条冰冷的河边。
血,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地。
意识,一点点地被黑暗吞噬。
她想,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背着这血海深仇了。
就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了起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带着一丝无奈和叹息。
“这死法太难看了,不行。”
04
安虞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还有阳光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盖着干净的被子。
身上的伤口,全都被重新处理过了。
包裹着洁白的纱布。
撕裂的疼痛,变成了微弱的麻痒。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浑身却使不出力气。
像一滩烂泥。
“别乱动。”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晏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
头发束在脑后。
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无害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
仿佛那个在雨夜里,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你失血太多,需要静养。”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
用勺子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递到她嘴边。
“来,把药喝了。”
安虞偏过头,躲开了。
她的眼神,依旧像冰。
“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不再那么沙哑。
却依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我家。”
萧晏的回答很简单。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你可以安心养伤。”
安虞冷笑了一声。
安心?
她的人生里,早就没有了这两个字。
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坟墓。
“我为什么要信你?”
她问。
“因为,如果我想害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萧晏说得很平静。
“一具,比在河边捞起来时,要好看一点的尸体。”
安虞的呼吸一滞。
他说的,是事实。
以他的身手,要取她的性命,易如反掌。
“你到底是谁?”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叫萧晏。”
他又把勺子递了过来。
“一个不想让你死得太难看的好心人。”
“好了,别问了。”
“快喝药。”
他的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安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盯着他。
他坦然地回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是清澈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
或者说,是伪装得极好的善意。
安虞分不清。
她的头很晕。
身体也很沉。
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选择。
她张开嘴,把那勺苦涩的药汁喝了下去。
很苦。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萧晏忽然笑出了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
剥开,塞进了她的嘴里。
“很甜吧?”
他笑着问。
一股清甜的果香在口中化开。
冲淡了那股让人窒息的苦。
安虞愣住了。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给过她糖吃了。
她都快忘了,甜,是什么滋味。
“你好好休息。”
萧晏把药碗放在床头。
“饭菜我待会儿让下人送来。”
“都是清淡的,对伤口好。”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安虞忽然开口。
“我的刀呢?”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萧晏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帮你收起来了。”
“等你伤好了,再还给你。”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安虞的心,沉了下去。
这跟囚禁,有什么区别?
萧晏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阳光,和药香。
安虞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
绣着精致的缠枝莲花。
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华美。
可她却觉得,这比那座破庙,更像一个牢笼。
一个用温暖和善意打造的,华丽的牢笼。
她闭上眼。
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叫萧晏的男人。
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05
安虞在这里住了三天。
与其说是住,不如说是被软禁。
她伤得很重,根本下不了床。
每天除了吃饭,喝药,就是睡觉。
萧晏每天都会来看她。
雷打不动。
有时候是早上,带着刚出笼的包子。
有时候是中午,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汤。
有时候是晚上,提着一盏温暖的灯笼。
他从来不问她的过去。
也从来不提那天晚上的血战。
他只是跟她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比如今天天气很好,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
比如城东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桂花糕做得特别好吃。
比如他养的那只猫,又把邻居家的鱼给偷吃了。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眉眼弯弯。
好像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烦心事。
安虞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地听着。
她不回应。
也不看他。
她把他当成一团空气。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强到让她无法忽视。
他带来的那些温暖和烟火气。
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用冰冷筑起的高墙。
这让她感到恐慌。
她是一只习惯了黑暗和寒冷的野兽。
突如其来的阳光,只会灼伤她的眼睛。
这天下午。
萧晏又来了。
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是女子的襦裙。
淡青色的,像雨后的天空。
“你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
“可以下床走走了。”
“总躺着,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把衣服放在床边。
“换上试试?我让人按你的身形改过的。”
安虞看了一眼那套衣服。
然后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裙子了。
自从家里出事后。
她穿的,永远是方便行动的黑衣。
也只有黑色,才能掩盖住那些洗不掉的血迹。
“我不穿。”
她冷冷地开口。
“为什么?”
萧晏似乎有些不解。
“这颜色很衬你。”
安虞没说话。
只是闭上了眼睛。
摆出了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萧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吧。”
“那你再躺会儿。”
他没有勉强她。
转身就出去了。
安虞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烦躁。
她睁开眼,看着那套淡青色的襦裙。
布料柔软,做工精致。
散发着皂角和阳光的清香。
鬼使神差地。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舒服的触感。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推开了。
萧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着一面铜镜,还有一把梳子。
安虞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发现的慌乱。
萧晏像是没看见。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笑着说。
“姑娘家,总是要梳妆的。”
“你都好些天没照过镜子了吧?”
他说着,拿起铜镜,走到了床边。
安虞下意识地想躲。
却已经来不及了。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苍白,消瘦,却依然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
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
眼神阴郁,戒备。
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安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感觉陌生又熟悉。
有多久,她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子。
“你看。”
萧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其实,你真的很漂亮。”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她脸颊边的一缕乱发。
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安虞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陌生的战栗,从他指尖碰触的地方,传遍了全身。
她一把推开他。
声音尖利。
“别碰我!”
铜镜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晏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看着她。
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
眼神里,是一种安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对不起。”
他低声说。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铜镜,默默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安虞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在害怕。
她是在愤怒。
气他。
更气自己。
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
她的心,会跳得那么快。
06
从那天起。
萧晏有两天没有出现。
送饭送药的,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仆妇。
安虞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是松了口气?
好像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烦躁。
她已经习惯了那个人的声音。
习惯了他每天带着阳光和食物出现。
习惯了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她从不回应的闲话。
现在,他突然不来了。
这个华丽的牢笼,好像一下子变得更冷,也更空了。
安虞的伤,在一天天好转。
她已经可以下床,在房间里慢慢地走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个很漂亮的院子。
种满了奇花异草。
假山,流水,回廊。
处处都透着精致和富贵。
安虞知道,能住在这种地方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闲人”。
她对萧晏的身份,越发地好奇。
也越发地警惕。
第三天早上。
她正在喝药。
那股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安虞端着药碗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萧晏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色的锦袍。
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沉稳和贵气。
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伤好些了吗?”
他问。
安虞没理他。
自顾自地把碗里最后一口药喝完。
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的刀呢?”
她开门见山地问。
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要离开这里。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那些血海深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别急。”
萧晏笑了笑。
“你的刀,我给你磨过了,比以前更锋利。”
“不过,现在还不能还给你。”
安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囚禁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萧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走到她面前,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安虞。”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全名。
“你告诉我,你离开这里,要去哪?”
“去继续做你之前做的事?”
“然后呢?”
“被人追杀,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直到有一天,被人发现,死在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
狠狠地扎在安虞的心上。
安虞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她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像一条见不得光的野狗。
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曝尸街头。
“我的人生,与你无关。”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有关。”
萧晏说。
“从我把你从河里捞起来的那一刻起,就有关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
“安虞,我不是要囚禁你。”
“我只是想让你,换一种活法。”
“一种,更像人的活法。”
安虞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像人的活法?
她已经快忘了,人,应该怎么活。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或许……
或许,他真的没有恶意?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就被她立刻掐灭了。
她不能信。
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我不需要。”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我只问你,刀,还不还我?”
萧晏沉默了。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凝重。
过了很久。
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还。”
“不过,不是现在。”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等你,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的时候。”
“我不仅把刀还给你。”
“我还告诉你,关于你仇家的一切。”
“包括,他们现在最严密的布防,和最大的弱点。”
安虞猛地回头。
死死地盯着他。
眼睛里,是全然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到底是谁?
07
安虞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火。
他说他知道她仇家的一切。
这比用刀架在她脖子上,更让她感到恐惧。
这个男人,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而她,是网里的鱼。
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掌控。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
“好。”
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她没有选择。
为了达成毕生的夙愿,她可以忍受任何事。
哪怕是向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危险的男人低头。
萧晏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温和的,无害的。
仿佛刚才那个言语锋利,逼得她无路可退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他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示意她跟他去院子里。
安虞跟在他身后。
脚步有些虚浮。
她的大脑,依然是一片混乱。
院子里很空旷。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萧晏在一片空地中央站定。
转身看着她。
“来吧。”
他说。
“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对我出手。”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安虞没有立刻动手。
她在调整自己的呼吸。
也在观察他。
他站得很随意。
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可安虞知道,那都是假象。
就像平静的海面下,可能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她慢慢地,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这是她从一本残缺的秘籍上学来的招式。
没有名字。
只有三招。
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讲究的,就是一个快,一个狠,一个出其不意。
她靠着这三招,解决了名单上的好几个名字。
“不错的架势。”
萧晏点了点头,评价道。
“有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可惜……”
他话没说完。
安虞已经动了。
她像一只离弦的箭,猛地冲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右手化掌为刀,直取他的咽喉。
这是她最惯用的起手。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然而。
她的手腕,却被轻易地抓住了。
被一只有力的,温暖的手。
萧晏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他只是抬了抬手。
就截断了她所有的攻势。
安虞的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会这么快。
她想抽回手。
却发现他的五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没有慌乱。
左手顺势拔下头上的簪子,刺向他的手腕。
这也是她惯用的后招。
出其不意。
攻其不备。
可是。
萧晏像是提前预知了她的动作。
他手腕一翻。
不仅躲开了她的簪子。
还顺势一带。
安虞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朝他怀里倒去。
一股清冽的竹香,瞬间将她包裹。
安虞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感觉自己的后颈一麻。
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倒进了一个温暖的,结实的怀抱里。
“一招。”
萧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输了。”
“你的招式太执着于进攻,完全没有防守。”
“你的心里只有你的目标,却没有你自己。”
“你不是在攻击,你是在寻死。”
他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进安虞的耳朵里。
像针一样。
扎得她血肉模糊。
她趴在他怀里。
动弹不得。
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输了。
也不是因为屈辱。
而是因为,第一次。
有人,看穿了她用狠戾和冷漠包裹下的,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只想求死的心。
08
安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
她已经坐在了床边。
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
萧晏已经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清冽的竹香。
安虞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肩膀,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连一招都没有走过。
但比这更让她感到崩溃的,是萧晏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你不是在攻击,你是在寻死。”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
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把她最后的,那点可笑的自尊,撕得粉碎。
是啊。
他说的没错。
从家破人亡的那天起。
她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被仇恨操控的躯壳。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走向毁灭。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
却没想到,被一个才认识了几天的男人,看得如此透彻。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烈日下暴晒。
所有的伤疤,所有的丑陋,都无所遁形。
让她羞愤,难堪,又无力。
接下来的日子。
安虞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里。
萧晏没有再提比武的事。
他好像把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忘了。
依然每天按时按点地来给她送饭,送药。
然后,坐在她旁边,自顾自地讲着那些城里的趣闻。
安虞不理他。
甚至不看他。
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更硬的壳里。
萧晏也不在意。
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不急不躁地,等待着他的猎物,自己走出洞穴。
这天。
萧晏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完话就走。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很旧的书。
书页已经泛黄,卷了边。
“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本心法。”
他把书放在桌上,推到安虞面前。
“可以帮你调理内息。”
“你的底子不错,但气息很乱,发力全靠一股蛮劲。”
“这样很伤身体,长久下去,就算没有被人解决,你自己也会先垮掉。”
安虞的视线,落在了那本书上。
封面上,没有写书名。
她没有动。
萧晏继续说。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
“没关系。”
“你可以把这当成一个交易。”
“你练这上面的心法,我教你真正的用武之道。”
“什么时候,你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了,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
安虞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萧晏。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那种玩笑和温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神情。
“安虞。”
他说。
“想要了结恩怨,首先,你得活着。”
“而且,是好好地活着。”
“活到,能亲眼看到你的仇家,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猛地打开了安虞心中那把最沉重的锁。
是啊。
她要活着。
她不能死。
至少,在完成那件事之前,她绝对不能死。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不惜一切。
哪怕是,接受这个男人的“馈赠”。
她伸出手。
很慢,但很坚定地,拿起了桌上的那本心法。
打开。
第一页,只写了四个字。
“静心,活念。”
安预看着这四个字。
久久没有说话。
萧晏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纤长而微颤的睫毛。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知道。
这只满身是刺的小兽,终于,愿意向他伸出爪子了。
虽然,伸出的还只是最尖锐的指甲。
但也足够了。
09
安虞的“学习”,就这么开始了。
生活,忽然变得规律起来。
清晨,萧晏会带她去院子里,教她吐纳练气。
他教的,就是那本无名心法上的东西。
很晦涩,很拗口。
但安虞的悟性极高。
萧晏往往只讲一遍,她就能记住七八分。
上午,他会陪她对练。
说是对练,其实就是单方面的拆招。
他会把她的招式,一招一招地拆解开。
告诉她,哪里发力不对,哪里角度有偏,哪里可以更省力,更有效。
他从来不吝啬指点。
也从来不因为她的沉默和冷脸而生气。
他总是那么有耐心。
像一个最尽职的老师。
下午,他会让她自己练习。
或者,看一些他拿来的兵器谱和武学杂记。
晚上,他会让人准备药汤,给她泡澡。
说是可以疏通经络,缓解练功带来的疲劳。
安虞的生活,被他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再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让她痛苦的过往。
也没有精力,去琢磨这个男人的真实目的。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
疯狂地吸收着萧晏教给她的所有东西。
她的进步,快得惊人。
从一开始的完全被压制。
到后来,已经可以在他手下,勉强走过三五招。
虽然,她知道,这是萧晏在放水。
但这种实实在在的变强。
还是让她找回了一些久违的,对自己的掌控感。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着以命换命的打法,去赌一丝生机的弱者了。
只是。
随着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
安虞的心,也越来越乱。
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的存在。
习惯了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他带着晨光走进来。
习惯了练功时,他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纠正她的姿势。
习惯了他说话时,温和沉稳的语调。
习惯了,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竹香。
这种习惯,让她感到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沉溺在这种温暖里。
害怕自己会忘记,自己身上还背负着什么。
所以,她对他,愈发地冷漠。
用沉默和疏离,筑起一道高高的墙。
试图把自己,和他的世界隔离开。
这天,是中元节。
城里很热闹。
到处都挂着灯笼,街上人来人往。
萧晏没有让她练功。
而是拿出了一套新的衣服,放在她面前。
依然是淡青色的襦裙。
“晚上,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笑着说。
“今晚有灯会,很热闹。”
安虞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我不去。”
她讨厌热闹。
也讨厌人多的地方。
那会让她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
“去吧。”
萧晏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
“你总要学着,重新回到人群里。”
“一个真正的猎手,是能把自己完美地隐藏在任何环境里的。”
“而不是,永远只躲在黑暗的角落里。”
他的话,总是一针见血。
让安虞无法反驳。
她最终,还是换上了那套裙子。
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清丽的少女。
安虞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多久,她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了。
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女子。
晚上。
萧晏带着她,走进了长街。
河里,飘满了承载着思念的莲花灯。
空气里,是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欢声笑语。
安虞跟在萧晏身后。
浑身都处于一种紧绷的戒备状态。
她不习惯和这么多人,靠得这么近。
萧晏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
他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边。
用自己的身体,不着痕迹地,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尝尝?”
安虞摇了摇头。
她不吃这种甜腻的东西。
他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
眼睛笑得像月牙。
他们走到一座桥上。
桥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谜。
萧晏随手解了几个。
赢回来一个兔子灯。
他把兔子灯塞进安虞手里。
“送你。”
安虞看着手里那个憨态可掬,亮着暖黄光芒的兔子灯。
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抬起头。
想说些什么。
却看到萧晏的目光,正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不远处。
他的脸上,笑容未变。
但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10
安虞顺着萧晏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的人群里。
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孔雀蓝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面色白净,眼底却带着一抹纵情过度的青黑。
是他。
魏家的七公子,魏启。
那个三年前,带人踹开她家大门,笑得最张狂的人。
安虞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又在下一秒,燃烧成滔天的烈焰。
她手里的兔子灯,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冲过去。
她想用簪子,划破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想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碎。
可是,她的手臂被抓住了。
萧晏的手,像一把铁钳,牢牢地禁锢着她。
“别动。”
他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朵。
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安虞的身体在发抖。
是气的。
也是恨的。
她死死地盯着魏启。
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魏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安虞漂亮的襦裙和清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闪过一丝惊艳和贪婪。
随即,他看到了安虞身边的萧晏。
他脸上的轻浮,收敛了一些。
换上了一种带着探究和忌惮的神情。
他显然是认识萧晏的。
或者说,认识萧晏这张脸,以及这张脸所代表的身份。
魏启对着萧晏,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便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匆匆离开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认出安虞。
也对。
在他眼里,安家的人,早就该在那场大火里,烧成灰了。
谁会想到,还有一个余孽,活了下来。
看着他们走远。
安虞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她剧烈地喘息着。
胸口,是密不透风的疼。
仇人就在眼前。
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让她煎熬。
“为什么拦着我?”
她转过头,看着萧晏,声音沙哑得像在泣血。
萧晏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问你,你现在过去,有几成把握?”
安虞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身边那八个护卫,每一个,身手都不在你之下。”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是内家高手。”
“你连他的身都近不了,就会被大卸八块。”
萧晏的声音很冷,很平静。
却像一把冰锥,刺进安虞的心里。
“你的那三招拼命的打法,对付一些寻常的打手或许有用。”
“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破绽百出。”
“安虞,你记住。”
“真正的复仇,不是逞一时之勇的匹夫之怒。”
“而是要用最锋利,也最安静的刀,一刀一刀,割掉他最在意的东西。”
“让他生不如死。”
“最后,再取他的性命。”
安虞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让他们死。
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
可萧晏的话,却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
一扇,更黑暗,也更解恨的窗。
“回家吧。”
萧晏放开了她的手。
语气,又恢复了温和。
他把她捏得有些变形的兔子灯,重新整理好。
塞回她冰冷的手里。
“天晚了,风大。”
安虞没有动。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
暖黄色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也映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海。
11
他们一路无言地回到了萧府。
安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今晚的所见所闻,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魏启的出现,让她积压了三年的仇恨,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萧晏的话,又将这个出口,给死死地堵上了。
还告诉她,旁边有另一条路。
一条更曲折,也更有效的路。
她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是相信自己那股复仇的本能。
还是相信那个男人,理智而又残酷的谋划。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了。
萧晏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他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昏黄的光,驱散了房间里的些许寒意。
“喝一点吧。”
他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酒。
“暖暖身子。”
安虞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萧晏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
他放下酒杯,轻声说。
“恨我拦着你。”
“恨我让你错过了那个机会。”
安虞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我更好奇的是。”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认识魏启?”
“你又为什么,要对我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她比任何时候,都想知道答案。
萧晏沉默了。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悠远。
仿佛陷入了很深的回忆。
过了很久。
他才缓缓开口。
“我的确,不是一个普通的闲人。”
“我姓萧,单名一个晏字。”
“京城萧家,你听说过吗?”
安虞的心,猛地一沉。
京城萧家。
当今圣上母族,满门公卿,权倾朝野。
是她这种小人物,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存在。
他竟然是萧家的人。
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都更让她感到震惊。
和……恐惧。
“那你……”
“为什么要帮我?”
她不相信,这种云端上的人物,会无缘无故地,去插手一桩陈年的灭门血案。
“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
萧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
“很多年前,我奉命去南疆办事,途中遭人暗算,身中剧毒。”
“是安伯父,路过救了我。”
“他不仅为我解了毒,还护送我安全回京。”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后来,我派人去寻他,想报答他。”
“才知道,安家已经……”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安虞已经全明白了。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滚烫。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的父亲。
记得他的好。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
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
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她。
保护着她。
仅仅,是为了一个报恩的承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哽咽。
“因为。”
萧晏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水。
“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在被施舍和同情。”
“我想让你,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
“安虞。”
“你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你是一把,需要被打磨,被淬炼的,绝世名刃。”
安虞看着他。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了下来。
三年来。
她流过血,流过汗。
却从未流过一滴泪。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和那场大火一起,被烧干了。
可今晚。
在这个男人的三言两语下。
她心中那座冰封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决堤了。
12
安虞哭了很久。
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痛苦,和不甘,都一次性地发泄出来。
萧晏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她。
没有安慰。
也没有劝解。
他只是偶尔,会给她空了的酒杯,重新满上。
他知道。
有些伤口,必须要让她自己撕开,流出脓血。
才能真正地,开始愈合。
等到安虞哭累了。
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晏才站起身。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然后,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
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抱着她,却像是抱住了全世界的沉重。
萧晏把她放在床上。
为她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她熟睡的脸。
她的眉,即便是睡着了,也还是紧紧地蹙着。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萧晏伸出手。
想为她抚平眉间的褶皱。
可指尖在快要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叹了口气。
转身,吹熄了蜡烛。
第二天。
安虞醒来的时候。
头很疼。
是宿醉的后遗症。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萧晏的外袍。
袍子上,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竹香。
安虞的脸,莫名地有些发烫。
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想起了自己的失态。
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去见萧晏。
她在房间里磨蹭了很久。
直到仆妇来敲门,说早饭已经备好了。
她才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萧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衣。
正在很专注地,擦拭着一把剑。
那把剑,安虞认得。
是她的。
她一直以为,他把她的刀,藏在了什么她找不到的地方。
却没想到,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拿了出来。
“醒了?”
萧晏头也没抬地问。
“过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安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默默地喝着粥。
气氛,有些尴尬的沉默。
“昨晚的事……”
安虞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谢谢你。”
萧晏擦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她。
脸上,是那副安虞已经很熟悉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
“不用谢。”
他说。
“我说过,我是来报恩的。”
“安伯父的女儿,就是我的……妹妹。”
听到“妹妹”这两个字。
安虞的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细微的失落。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从今天起。”
萧晏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的训练,要换个方式了。”
安虞抬起头。
“怎么换?”
萧晏把擦拭干净的剑,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以前,我教你的,是怎么用武。”
“从今往后,我要教你的,是怎么藏武。”
“藏起你的锋芒,藏起你的恨意,藏起你的过去。”
“让你变成一个,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的,普通人。”
“一个千金小姐,一个丫鬟,一个酒楼的掌柜,甚至是一个青楼的歌女。”
“当你能完美地,变成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时。”
“你的复仇,才算是真正地,拉开了序幕。”
安虞看着桌上那把泛着寒光的剑。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
他要教给她的。
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单纯的复仇。
而是一场,彻底的新生。
13
这场彻底的新生,是从学握笔开始的。
安虞从没想过。
这天下间,竟有比握刀更难的事。
那支纤细的紫毫笔,在她手里,重若千钧。
她习惯了五指发力,指节扣紧。
可萧晏告诉她,握笔要虚,要松,要给笔留下转圜的余地。
这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她的第一张字。
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堆刀劈斧砍的痕迹。
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杀伐之气。
墨点飞溅,力透纸背。
纸,被划破了。
萧晏就站在她身旁,看着她。
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你看。”
他拿起那张废纸。
“你的字,跟你的剑法一样。”
“只知进,不知退。”
“锋芒太露,不懂藏拙。”
安虞抿着唇,不说话。
心里却翻涌着一股无名火。
是挫败。
更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笔,和剑不一样。”
萧晏的声音,像清风拂过水面。
“剑是凶器,用来对抗。”
“笔是桥梁,用来沟通。”
“你想让它写出好看的字,就不能强迫它,要顺着它,引导它。”
他说着,很自然地,站到了安虞的身后。
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贴上了她的后背。
安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竹香。
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她想躲开。
可他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手背。
宽大,温暖,带着薄薄的茧。
“别动。”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气息吹拂着她的耳廓,带起一片微小的战栗。
“用心去感受。”
他握着她的手,沾了墨。
然后,在新的宣纸上,缓缓地,写下了一个字。
“安”。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安虞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腕是如何转动。
他的手指,是如何发力。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引导。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她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被引导”这种事。
她永远是那个在前面冲杀,在刀尖上独行的人。
从未有人,这样站在她身后。
告诉她,别怕,有我。
安虞的心,乱了。
像一池被投下石子的春水,泛起圈圈涟漪,再也无法平静。
写完那个字。
萧晏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脸上的笑容,一如往常。
仿佛刚才那个亲密的举动,只是一场无心的教学。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他指着纸上的字。
安虞低头看去。
那个“安”字,端正平和,风骨内敛。
带着一种让人心静的力量。
这是她写的字吗?
她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恍惚。
“从今天起,每天写一百个字。”
萧晏说。
“什么时候,你的字里,没有了戾气,只有静气。”
“我们再进行下一步。”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留下安虞一个人,站在桌前。
她看着那个“安”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字。
墨迹,早已干透。
可她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烫得,她的心口,都跟着发起热来。
14
安虞的字,练了一个月。
从最开始的划破纸张,到后来,终于能写出像模像样的字。
虽然,还带着些许不易被人看出的凌厉。
但至少,表面上,已经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笔迹了。
这一个月里。
除了练字,萧晏还教了她很多东西。
品茶,焚香,弹琴,下棋。
这些在她看来,完全是浪费时间的风雅之事。
却是那些上层人物,每日都在做的事。
他还让她读了很多书。
不是武功秘籍,而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
他说:“你的眼睛里,装了太多的黑暗。”
“要用这些东西,把它们填满,冲淡。”
安虞不理解。
但她还是照做了。
她就像一个听话的木偶。
任由萧晏,一点一点地,将她从里到外,重新打造成另一个人。
这天。
萧晏拿来了一面铜镜。
“看看。”
他笑着说。
安虞看向镜子。
镜中的人,面色恢复了红润,不再是之前的苍白。
眼神,虽然依旧清冷,但那股化不开的阴鸷,已经淡了很多。
因为常年握笔,看书。
身上那股野兽般的警惕和凶狠,被一种文静的气质,覆盖了。
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有些清冷的读书人家的小姐。
“很不错。”
萧晏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我们出门。”
安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去哪?”
“去城里最大的书坊,见识见识。”
萧晏的笑容里,带着些许的神秘。
“这是你的第一次测验。”
“你叫舒影,是我的远房表妹,自幼体弱,在家中养病,近日才好转,随我来京城见见世面。”
“记住,少说话,多微笑。”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安虞点了点头。
心里,却并不平静。
她已经很久,没有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走在阳光下了。
第二天。
安虞换上了那套淡青色的襦裙。
萧晏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根素雅的玉簪。
看着镜子里那个温婉清丽的少女。
安虞感觉,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们坐着马车,来到了朱雀大街。
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萧晏扶着安虞下了车。
很自然地,走在了她外侧。
为她挡住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流。
那家名叫“文渊阁”的书坊,有三层楼高,气派非凡。
进出的人,非富即贵,个个衣着光鲜。
安虞跟在萧晏身后,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书坊里很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翰墨的香气。
萧晏带着她,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些名家字画和珍本孤本。
看书的人,也更加风雅。
萧晏随手拿起一卷书,低声为她讲解着。
安虞努力扮演着那个“舒影”的角色。
脸上挂着浅浅的,好奇的微笑。
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轻浮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这不是萧兄吗?”
“真是巧啊,你也来逛书坊?”
安虞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魏启。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果然。
魏启穿着一身骚包的紫色锦袍,摇着一把折扇,正朝他们走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那几个熟悉的护卫。
安虞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流动。
她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好想,好想现在就冲上去。
可是。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萧晏。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前。
挡住了魏启看向她的大半视线。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疏离的笑容。
“原来是魏七公子。”
“的确很巧。”
他的手,在安虞的手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也像是在警告她。
别冲动。
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15
魏启的目光,越过萧晏的肩膀。
落在了安虞的脸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占有欲。
“这位姑娘是?”
他笑着问萧晏,语气里带着试探。
安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做出羞怯的模样。
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家妹,舒影。”
萧晏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
“从乡下来,没见过世面,怕生。”
他微微侧身,将安虞护得更严实了些。
这个动作,既符合了一个兄长对妹妹的保护。
又巧妙地,隔断了魏启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原来是表妹。”
魏启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早就听闻萧兄在京郊的别院里,金屋藏娇。”
“今日一见,果然是国色天香啊。”
他的话,说得轻佻又无礼。
安虞的头,垂得更低了。
垂下的眼眸里,却是一片血色的风暴。
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个男人,凌迟了千百遍。
萧晏的脸上,笑容未变。
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魏七公子,慎言。”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一点不容置喙的威压。
“家妹胆小,听不得这些玩笑。”
魏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一向看似与世无争的萧晏,会为了一个“表妹”,这样不给他面子。
但他似乎对萧晏,颇为忌惮。
他打了个哈哈,摇着扇子说。
“是是是,萧兄说的是。”
“是我唐突了,给表妹赔个不是。”
他说着,竟真的对着安虞的方向,拱了拱手。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黏在安虞身上,充满了算计。
“既然萧兄有雅兴,那我就不打扰了。”
“告辞。”
魏启说完,便带着他的人,转身朝楼下走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安虞清楚地看到。
他身边那个气息最沉稳的护卫,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带着审视和怀疑。
安虞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柔弱的姿态。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萧晏才松开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安虞的身体,晃了一下。
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们回去吧。”
萧晏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安虞点了点头。
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
回去的马车上。
两人一路沉默。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魏启那张脸,和那个护卫的眼神。
她搞砸了。
她知道。
她的恨意,肯定还是流露了出去。
被那个护卫捕捉到了。
“我……”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干涩。
“我是不是,暴露了?”
萧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喝点水,润润喉咙。”
安虞接过茶杯。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发抖的手,稍微稳定了一些。
“你没有暴露。”
萧晏缓缓开口。
“但是,你引起了他的注意。”
“魏启身边那个护卫,叫林枭,是个顶尖的好手。”
“感觉,比野兽还敏锐。”
“你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和杀气,他感觉到了。”
安虞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那现在怎么办?”
“没事。”
萧晏的语气,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反而,是件好事。”
安虞不解地看着他。
萧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安虞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弧度。
“一条蛇,只有当它觉得受到了威胁,才会从洞里探出头来。”
“你这颗石子,扔得刚刚好。”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着。”
“等他,自己找上门来。”
16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却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的平静。
安虞知道。
那条名叫魏启的蛇,已经被惊动了。
他和他那条名叫林枭的鹰犬,一定在暗处,用最恶毒的眼睛,盯着这里。
萧晏却好像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依然每天带着安虞,读书,写字,弹琴,下棋。
仿佛那天在书坊的相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只是,他教她的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会拿出京城所有达官贵人的名册。
让她记住每个人的姓名,官职,派系,喜好,和他们家族之间的裙带关系。
他会模拟出各种宴会上的场景。
教她如何应对不同人的敬酒,攀谈,和试探。
“记住。”
他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在那些人的世界里,语言,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端杯子的手势,都可能藏着杀机。”
“你要学的,就是看懂这些杀机,然后,用他们的方式,优雅地,挡回去。”
安虞听得很认真。
她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的战场。
比她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巷战,都更凶险。
这天。
萧晏拿着一张烫金的请柬,走进了书房。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鱼饵,抛出去了。”
“鱼,也该上钩了。”
他把请柬放在安虞面前。
安虞低头看去。
是魏府的请柬。
邀请京中各家公子小姐,于三日后,在府中别苑,共赏新开的雪梅。
安虞的心,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看向萧晏。
“他这是……在试探?”
“不。”
萧晏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不是试探。”
“这是宣战。”
“他想把你,请进他的地盘里。”
“在那里,他是主,你是客。”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撕下你那张‘舒影’的面具。”
安虞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明白萧晏的意思。
这是一场鸿门宴。
“那我……”
“我们去。”
萧晏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仅要去,还要去得风风光光。”
他看着她,眼睛里闪着一种安虞看不懂的光。
像是兴奋,又像是期待。
“安虞,你怕吗?”
他问。
安虞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目光。
“怕。”
她诚实地回答。
“但我更想看到,他死。”
萧晏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清朗,像暖玉相击。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亲昵又自然。
安虞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他说。
“去准备吧。”
“三天后,我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看。”
“我萧晏的妹妹,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接下来的三天。
安虞过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 。
萧晏请来了京城最好的绣娘,为她量身裁制了十几套华服。
从衣料,到款式,再到上面的每一处绣纹,都由他亲自挑选。
他还找来了最有名的首饰匠人。
打造了一整套,与衣服相配的头面首饰。
他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而女人的战场,衣裳和首饰,就是你的盔甲和武器。”
“你要用最华美的姿态,走进那个吃人的地方。”
“让他们嫉妒你,议论你,却不敢轻视你。”
安虞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珠翠环绕,华贵得快要不认识的自己。
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觉得,像是穿上了一层厚重的,冰冷的枷锁。
她不喜欢这样。
她还是更喜欢那身能让她随时拔刀的黑衣。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她走向终点,必经的一步。
出发的前一晚。
萧晏把她叫到了院子里。
今晚的月色很好。
像一块无暇的玉盘,挂在天上。
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开了。
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萧晏站在一株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支什么东西。
他看到安虞走过来,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来。”
安虞走过去。
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一支梅花簪。
用白玉雕琢而成,花蕊的地方,点缀着细小的红宝石。
在月光下,莹莹生辉,精致得不似凡品。
“送你。”
他把簪子,递到她面前。
“明天,就戴这个吧。”
安虞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轻声问。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还是不明白。
就算是为了报恩。
他做的,也已经太多,太多了。
多到让她觉得,自己无以为报。
多到让她……心慌。
萧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柔。
“因为。”
他收回手,亲自将那支梅花簪,插进了她的发髻里。
动作轻柔,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珍视。
“你值得。”
他说。
“安虞,你值得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
安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他那双,仿佛盛满了整片星河的眼睛。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
想告诉他。
告诉他一切。
告诉他,她的手,不干净。
她的心,早就烂透了。
她根本不值得他这样费心。
可是。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谢。”
她用蚊子般的声音说。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她就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萧晏看着她仓惶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刚才为她插簪子的指尖。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
他低声地,叹了口气。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傻姑娘。”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的感谢啊。”
17
魏府的梅园,冠绝京城。
此刻,园中宾客云集,衣香鬓影。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安虞跟在萧晏身边,缓缓走进这片浮华之地。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披风。
披风下,是一袭绯红色的长裙。
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寒梅。
走动间,流光溢彩,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千金小姐们。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底都闪过或明或暗的嫉妒。
而那些自命风流的公子哥儿。
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安虞目不斜视,脸上挂着萧晏教她的,最标准的名门闺秀式的微笑。
疏离,又得体。
她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其中,有两道,最为阴冷,也最为锐利。
一道,来自人群中,那个穿着孔雀蓝锦袍的魏启。
他正端着酒杯,眼神贪婪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另一道,则来自魏启身后不远处。
那个像影子一样,沉默地站着的,林枭。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死死地,锁着她。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看透。
安虞的心,在微微收紧。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萧晏走在她身侧,低声笑道。
“看来,我们的盔甲,很管用。”
安虞没有说话。
只是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魏启很快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萧兄,你可算来了。”
他笑得一脸热络。
“我可是等候多时了。”
“这位是舒影姑娘吧?今日一见,真是让这满园的梅花,都失了颜色。”
他的恭维,油腻又直白。
安虞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魏公子过誉了。”
声音不大不小,清冷如玉。
萧晏笑着举了举杯。
“七公子客气了。”
“家妹初来京城,还要劳烦七公子,多多照拂。”
“好说,好说。”
魏启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安虞。
“舒影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由我,带你在这园中逛逛?”
“这里的红梅,可是西域进贡的佳品,别处轻易见不到的。”
这是赤裸裸的邀约。
也是试探的第一步。
安虞还没来得及开口。
萧晏已经笑着,替她挡了回去。
“多谢七公子美意。”
“只是家妹体弱,吹不得太久的风。”
“我们稍坐片刻,便要回去了。”
他的拒绝,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魏启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发现的失望和不悦。
但他还是笑着说。
“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
“那边亭子里备了暖炉和热茶,萧兄和舒影姑娘,请自便。”
说完,他便转身,去应酬别的客人了。
萧晏带着安虞,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子里坐下。
亭子里,果然燃着银丝炭。
暖意融融。
“他走了。”
萧晏低声说。
“但他的那条狗,还盯着我们。”
安虞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林枭。
那个男人,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时时刻刻,都在寻找着攻击的机会。
“别怕。”
萧晏的手,在桌下,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
干燥,又有力。
像一个坚固的,能抵御一切风雪的屏障。
安虞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反手,回握住他。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依赖。
萧晏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
她正看着远处的梅花,侧脸的轮廓,在日光的映衬下,柔和又美好。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在兄长陪伴下赏花的少女。
萧晏的心,忽然被一种很柔软的情绪,填满了。
他多希望。
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没有仇恨,没有阴谋。
只有他和她。
和这满园的梅香。
可惜。
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他们坐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
期间,有不少人过来,和萧晏攀谈。
有的是真心结交,有的是奉命试探。
萧晏都应付得滴水不漏。
安虞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微笑,点头,喝茶。
像一个最完美的,背景板。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
萧晏正准备带安虞离开。
一个丫鬟,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萧公子,舒影姑娘。”
丫鬟恭敬地行了个礼。
“这是我们家公子,特意为二位准备的‘雪顶含翠’。”
“说是用清晨梅花上的初雪,泡的上品毛尖。”
“请二位务必尝尝。”
托盘上,是两盏精致的白瓷茶杯。
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安虞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茶杯。
那茶杯的样式。
是莲花纹的暗刻。
杯底,还有一朵小小的,朱红色的印记。
那是她家的东西。
是她爹最喜欢的一套茶具。
当年,被魏家,当作战利品,抢走了。
安虞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头顶。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被剥夺了。
滔天的恨意,像失控的野兽,在她胸中,疯狂地冲撞着。
几乎就要破笼而出。
她握着萧晏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全力。
指节,都捏得泛白了。
“舒影?”
萧晏的声音,像一道清泉,强行浇在她即将喷发的火山上。
他不动声色地,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
安抚着。
“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难看?”
“是不是风吹久了,不舒服?”
他的话,点醒了安虞。
她猛地回过神来。
对。
她现在是舒影。
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舒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血腥气。
她抬起头,对着那个丫鬟,露出了一个虚弱的,歉意的微笑。
“对不住。”
“我身子是有些不适。”
“这好茶,怕是无福消受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脸色,也因为刚才那瞬间的情绪剧变,而变得格外苍白。
看起来,我见犹怜。
萧晏立刻站起身,扶住了她。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切。
“看吧,我就说你不能吹太久的风。”
他对那个丫鬟说。
“多谢你家公子的美意了。”
“我们这就告辞了。”
说完,他便半扶半抱着安虞,头也不回地,朝园外走去。
自始至终。
他都没有去看那两杯茶一眼。
仿佛,那真的只是两杯,再普通不过的茶水。
而在他们身后。
不远处的假山背后。
林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刚才那个瞬间。
他捕捉到了。
那个叫舒影的女人,身上爆发出的,那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绝对,错不了。
这个女人。
有问题。
18
回到萧府的马车上。
安虞再也支撑不住。
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她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色,比雪还要白。
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萧晏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然后,默默地,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了她身上。
披风上,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和那股能让人安心的竹香。
安虞抱着温暖的茶杯,缩在宽大的披风里。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搞砸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充满了懊悔和自责。
“我没控制住。”
“林枭一定发现了。”
“不用怕。”
萧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像一块沉入海底的巨石,能镇住一切风浪。
“他发现了,又如何?”
“他有证据吗?”
安虞摇了摇头。
“那不就行了。”
萧晏笑了笑。
笑容里,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嗜血的意味。
“我们不仅没搞砸。”
“反而,是成功了。”
“你今天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安虞不解地看着他。
“你想想。”
萧晏耐心地,为她分析着。
“一个正常的,和你身世相似的幸存者,在看到自己家的东西,被仇人拿来炫耀时,会是什么反应?”
“要么,是像你刚才那样,瞬间失控,露出杀意。”
“要么,就是当场崩溃,痛哭流涕。”
“你选择了前者,并且,在我的提醒下,很快就用一个完美的借口,掩饰了过去。”
“这说明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说明,你足够隐忍,也足够聪明。”
“在林枭那种人眼里,一个只会痛哭的弱者,是不足为惧的。”
“但一个懂得用柔弱来掩饰杀意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他现在,心里一定充满了忌惮和疑惑。”
“他会疯狂地去查你的底细。”
“而我,早就为‘舒影’这个身份,准备好了一切。”
“他查到的,只会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假象。”
“当他所有的调查,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时。”
“他就会开始怀疑自己。”
“他会觉得,或许,是他自己感觉错了。”
“而这种怀疑,就是我们最好的,保护色。”
安虞怔怔地听着。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要转不过来了。
她以为的,一次致命的失误。
在他的筹划里,竟然,是早就预料到,并且加以利用的一步棋。
这个男人。
他的心机,到底有多深?
他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那你……”
安虞艰难地开口。
“你早就知道,他会拿出那套茶具?”
“我不知道他会拿出什么。”
萧晏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用某种方式,来刺激你,试探你。”
“因为,上次在书坊,你就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今天这场赏梅宴,看似是办给全京城的人看的。”
“实际上,真正的客人,只有你一个。”
“这是他为你,量身定做的,一个陷阱。”
安虞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从始至终。
她都走在别人精心布置好的,刀刃上。
而她自己,却懵懂无知。
如果今天,没有萧晏在她身边。
她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那我们接下来……”
“等。”
萧晏只说了一个字。
“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林枭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他绝不会因为查不到东西,就轻易地,放弃对你的怀疑。”
“相反,他会用更极端,更直接的方式,来逼你现出原形。”
“而我们,就要抓住这个机会。”
“让他,为他的试探,付出代价。”
马车,缓缓地驶入了萧府。
安虞的心,却依旧像是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
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
以天地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而她,是他手上,最锋利,也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她不知道,这盘棋的终局,会走向何方。
她只知道。
从今往后。
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无论是这把淬了毒的刀。
还是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马车停稳。
萧晏先下了车。
然后,他转身,朝车厢里的安虞,伸出了手。
他的身后,是萧府温暖的灯火。
他的脸上,是能融化一切冰雪的笑容。
“回家吧。”
他说。
安虞看着他的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
很慢,但很坚定地,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依旧冰冷。
他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
安虞忽然觉得。
那些压在她身上三年的,沉重的,让她喘不过气的血海深仇。
好像,变轻了那么一点点。
因为,从这一刻起。
她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了。
19
林枭的怀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另一头,系在安虞的脖子上。
并且在一天一天地,慢慢收紧。
安虞能感到那股来自暗处的,窥探的视线。
无处不在。
她出门散步,会感到有人在街角注视。
她在窗边看书,会感到有目光从对面的屋顶投来。
这让她本能地焦躁。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萧晏却比她有耐心得多。
他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动。
依旧每天教她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
只是,内容开始有了变化。
他不再让她只是读书写字。
他开始教她,如何分辨毒药。
如何从一杯茶的气味里,听出一丝不寻常。
如何从一盘点心的色泽里,看出隐藏的危险。
他还教她,如何用最简单的东西,布置一个致命的陷阱。
一根头发,一枚绣花针,甚至是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记住。”
他一边将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溶进水里,一边对她说。
“最高明的手段,不是挥舞刀剑。”
“而是让你的对手,在你为他准备好的舞台上,自己走向灭亡。”
“还要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意外。”
安虞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
心里,却泛起一阵阵寒意。
她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他曾经用过的,或者正在用的手段。
这个男人,他的过往,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黑暗得多。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
终于。
在魏府赏梅宴结束后的第七天。
那条被惊动的蛇,探出了它的头。
一个打扮体面的仆妇,送来了一封信。
指名道姓,要交给府上的舒影姑娘。
信,是一家姓张的侍郎府上,张小姐写来的。
说是那日在梅园,对舒影姑娘一见如故。
想请她三日后,到城郊的晚翠山庄,参加一场小型的诗会。
信的措辞,很恳切。
字迹,也很娟秀。
安虞却在看到信的那一刻,全身的血都冷了。
她认得这个笔迹。
三年前,正是这位张小姐,写信约她的母亲去城外上香。
结果,母亲乘坐的马车,在半路上“意外”坠崖。
那是魏家,对安家动手的,第一个信号。
安虞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们等不及了。”
萧晏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他拿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这手模仿笔迹的功夫,还真是拙劣。”
“真正的闺阁小姐写信,哪会用这种透着刀锋气的墨。”
他将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
“还加了‘引梦香’。”
“闻久了,会让人心神恍惚,意志力下降。”
“看来,他们是准备,要在那个山庄里,对你用些手段了。”
安虞看着他。
“那我们……”
“去。”
萧晏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不去?”
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像猎人看到猎物般的笑容。
“人家戏台都搭好了。”
“我们这些主角,怎么能缺席呢?”
他转过头,看着安虞。
眼神,亮得惊人。
“安虞。”
“这一次,我不会再陪你去了。”
安虞的心,猛地一沉。
“你将要一个人,走进那个龙潭虎穴。”
萧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残酷的力量。
“我要你,把这三年所学,所忍,所恨的一切,都尽情地,展现给他们看。”
“我要你,亲手,把他们的戏台,拆得粉碎。”
“然后,在废墟之上,为他们,奏响最后的挽歌。”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安虞冰冷的脸颊。
“别怕。”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
“我就在你看得见,也看不见的地方。”
“做你,最锋利的,那把影子里的刀。”
20
晚翠山庄,建在半山腰上。
风景清幽,却也偏僻得,让人心慌。
安虞是一个人来的。
她依然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
未施粉黛,只在发间,别了萧晏送她的那支梅花簪。
看起来,像一朵即将被风雨摧折的,柔弱的小白花。
山庄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仆人,也没有宾客。
只有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引着她,穿过重重回廊。
最终,将她带到了一间雅致的厅堂里。
厅堂里,只坐着两个人。
魏启,和林枭。
看到这副场景,安虞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魏公子。”
声音,不大不小,清冷如常。
“萧兄呢?”
魏启摇着扇子,笑得一脸得意。
“他今天有事,来不了。”
“不过,他托我,好好地,‘招待’一下舒影姑娘。”
“招待”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语气里的淫邪和恶意,不加掩饰。
安虞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魏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冷哼一声。
“别装了。”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舒影。”
“说吧,你到底是谁?接近萧晏,又有什么目的?”
站在他身后的林枭,目光如鹰隼,死死地锁着安虞。
仿佛只要她有任何异动,他就会立刻上前,拧断她的脖子。
安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
却像一把冰锥,刺进了魏启的眼睛里。
“我是谁?”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是来向你,讨还血债的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动了。
她从发间,拔下了那支梅花簪。
手腕一抖。
那支精美的簪子,在她手里,变成了一道撕裂空气的,致命的寒光。
直取魏启的咽喉。
太快了。
快到魏启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寒星,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死亡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
然而。
那支簪子,终究还是停下了。
停在了离他喉咙,只有一寸的地方。
被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
是林枭。
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了。
“果然是你。”
林枭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安家的余孽。”
安虞手腕一转,抽回了簪子。
她没有再看魏启一眼。
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枭身上。
她知道。
这个人,才是她今天,真正的对手。
“既然身份都挑明了。”
魏启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大吼。
“那就不用跟她客气了!”
“给我上!留口气就行!”
随着他一声令下。
厅堂四周的屏风后面,猛地冲出了十几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这些人,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
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们瞬间就结成了一个阵势,将安虞团团围住。
断绝了她所有的退路。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围剿。
安虞的脸上,却依旧没有半分惧色。
她只是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天,黑了。”
她轻声说。
“你们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下一秒。
她动了。
她的身影,像一道鬼魅。
主动地,冲进了那片由刀光剑影组成的,死亡的森林里。
她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以命换命的惨烈。
而是带着一种,萧晏教给她的,冷静的,精准的,优雅。
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舞者。
在刀尖上,跳着一曲,华丽的,死亡的圆舞曲。
鲜血,像梅花一样,在空中绽放。
染红了她的青衣。
也染红了,她那双冰冷的,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
林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错了这个女人。
她不是一头只懂得横冲直装的野兽。
她是一把,被淬炼了千百遍的,绝世的宝刃。
锋利,冷静,致命。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发出一声低吼,也加入了战局。
他的加入,瞬间让安虞的压力,增大了数倍。
他的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无比。
每一招,都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道。
安虞只能靠着灵活的身法,勉强躲避。
好几次,都险些被他的掌风扫中。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她的体力,正在飞速地消耗。
就在这时。
厅堂的房梁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微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安虞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信号。
是萧晏的信号。
他来了。
安虞不再犹豫。
她故意卖了一个破绽。
林枭果然上当。
他以为安虞力竭,一掌狠狠地,拍向她的胸口。
安虞不躲不避。
反而迎了上去。
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地,抗下了这一掌。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但她也借着这一掌的力道,将手里的梅花簪,用尽全身的力气,送了出去。
送进了,林枭的,左眼。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山庄。
林枭捂着血流如注的眼睛,踉跄后退。
而安虞,则像一片凋零的落叶。
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她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房梁上,飘然而下。
像神祇,降临人间。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容。
只有一片,冰冷的,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肃杀。
21
安虞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又躺在了那张熟悉的,柔软的床上。
空气中,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
仿佛,之前在晚翠山庄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
可是,肩膀上传来的剧痛,提醒着她。
那不是梦。
她动了动。
“别乱动。”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萧晏端着一碗粥,坐在那里。
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
“你的左肩,骨头碎了。”
“我帮你接好了,但需要静养百日。”
安虞看着他。
“魏启呢?”
她问。
“死了。”
萧晏的回答,云淡风轻。
“还有林枭,和那些魏家的死士,也都处理干净了。”
“我办事,你放心。”
安虞沉默了。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
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盘踞在她心底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京城萧家的公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快的身手?”
“为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那么多人?”
“又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萧晏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了下去。
他放下手里的粥碗。
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久到安虞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他才缓缓开口。
“我的母亲,不是萧家的正室。”
“我在萧家的日子,并不像外人看起来的,那么光鲜。”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从阴谋和血污里,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安伯父救我的那一次,我不是遭人暗算。”
“我是被我的好兄弟们,设计陷害,追到了南疆。”
“他们想要我的命。”
“是安伯父,像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我最绝望的时候。”
“他不仅救了我,还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眼神,变得很温柔,很悠远。
“他说,‘想活下去,就不能只靠躲和防’。”
“‘有时候,你得变成一把,比他们更锋利的刀’。”
“这句话,点醒了我。”
“也让我,活到了今天。”
安虞怔怔地听着。
她从未想过,他那阳光般的笑容背后,竟然,也藏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至于魏家……”
萧晏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当年,之所以敢对安家动手。”
“背后,是得到了我一个好二哥的默许。”
“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安家的那点家产。”
“他们的目的,是我。”
“是想借此,斩断我在外面的一个助力,一个恩人。”
“所以。”
他转回头,看着安虞。
一字一句地说。
“了结他们,从来就不只是你的事。”
“也是我的事。”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安虞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
他们就不是什么报恩与被报恩的关系。
他们是盟友。
是战友。
是两个同样在黑暗里,挣扎前行的人。
只是,他比她,走得更远,也藏得更深。
“那……你那个二哥……”
安虞问。
“放心。”
萧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魏家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
“他很快,就会去下面,陪魏启了。”
他说完,又端起了那碗粥。
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仿佛刚才那个谈笑间决定别人生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快吃点东西。”
“你流了太多血,需要好好补补。”
安虞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心疼。
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彻底塌陷了。
她张开嘴,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很暖。
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恨了。
那些曾经以为,一辈子都放不下的血海深仇。
在知道,有一个人,和她共同背负着这一切的时候。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
或许。
父亲说得对。
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一把刀。
而是一个,愿意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握住刀柄的人。
养伤的日子,很漫长,却也很平静。
京城里,发生了很多事。
魏家和张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
官方给出的理由是,一同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然后,一向圣眷正浓的二皇子,忽然身染恶疾,暴毙而亡。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
但这一切,都和这个小小的院子,没有任何关系。
这里,依旧是阳光正好,花香满园。
安虞的伤,在一天天好转。
她的心,也在一天天,变得柔软。
她开始,会对着萧晏的笑话,牵动嘴角。
她开始,会在他为她梳头的时候,微微脸红。
她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天。
安虞的伤,终于痊愈了。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衣。
走出了那个,她待了将近一年的房间。
萧晏正站在院子里的那株梅树下。
手里,拿着她的那把刀。
他看到她,笑了。
“恭喜。”
他说。
“你自由了。”
他把刀,递给她。
“刀,还给你。”
“你的恩怨,已经了结。”
“从今往后,海阔天空,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安虞接过那把刀。
冰冷的触感,很熟悉。
却又感觉,有些陌生。
她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夜。
他撑着伞,对她说:“你笑起来,应该会更好看。”
她又想起了,在晚翠山庄,他从天而降,将她抱在怀里的那个瞬间。
她还想起了,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里。
他为她做的,每一顿饭。
他为她换的,每一次药。
他为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把刀,扔在了地上。
然后,她走上前。
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温暖的,带着竹香的怀里。
用很轻,却又很坚定的声音说。
“萧晏。”
“我哪里都不想去。”
“我想留下来。”
“留在,有你的地方。”
萧晏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手。
回抱住她。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发现的,颤抖。
“那你就永远,都别走了。”
那一年。
京城的冬天,格外地冷。
但安虞觉得。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因为,有一个人。
用他自己,做成了太阳。
照亮了她,余生的,所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