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伦敦被一层薄雾笼罩,肯辛顿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彩画。
陈倩六点就醒了。与其说是睡醒,不如说是被梦惊醒——梦里哥哥站在一片白色的悬崖边上,朝她招手,可当她跑过去的时候,他却纵身一跃,消失在翻涌的海浪里。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伦敦的早晨来得晚,三月的日出要等到七点以后。
不睡了。她掀开被子,简单洗漱后下楼。
林姨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灶台上炖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切着皮蛋和瘦肉。空气里弥漫着米香和姜丝的味道,温暖得让人想哭。
“怎么起这么早?”林姨回头看见她,有些惊讶,“才六点多,伦敦的时差没那么快倒过来吧?”
“睡不着。”陈倩走过去,“林姨,我帮您。”
她挽起袖子,洗手,接过林姨手里的菜刀,熟练地将皮蛋切成均匀的小丁。这手艺是在家练出来的,母亲身体不好,她从小就学会了做饭。
“你哥哥也爱早起。”林姨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女儿,“他在我这儿住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画画,说清晨的光最好。画到八点,吃一碗我做的皮蛋瘦肉粥,再去学校。”
陈倩手里的刀顿了顿。她低下头,继续切,不敢让林姨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林姨,”她吸了吸鼻子,“我今天想去艺术学院看看。您知道哥哥平时常去哪些地方吗?教室、画室、图书馆,或者他常去的咖啡馆?”
林姨想了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
“这是学校的地址。凯凯平时在工作室待的时间最长,就在主楼三层,306房间。他跟我说过,那间画室窗户朝北,光线最稳定。”她把便签纸递过来,“还有这个——‘老橡树咖啡馆’,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凯凯几乎每天都去。老板娘是个意大利人,跟他很熟,你去找她问问。”
陈倩接过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里,就放在那枚银杏书签旁边。
“对了,”林姨突然想起什么,“你哥哥走之前那几天,好像跟一个叫……叫什么来着……”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好像是一个姓杨的教授走得很近。中国人,在艺术学院教当代艺术。你去找他问问,说不定知道那个艺术项目的事。”
“姓杨的教授?”陈倩心头一跳,“您知道他的全名吗?”
“哎呀,我这记性……”林姨拍了拍脑门,“好像叫杨什么……杨博?杨宁?不不不,是两个字——杨……杨帆!对对对,杨帆教授。凯凯提过好几次,说这个教授特别欣赏他的作品,还说要推荐他参加一个什么国际艺术家驻地项目。”
陈倩把名字记下来。杨帆,伦敦艺术学院当代艺术系教授。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吃过早饭,陈倩背上小提琴出了门。林姨本来想让她把琴留在旅馆,说背着那么重的东西到处跑多累。但她坚持带着——这把琴是她的一部分,带着它就像带着勇气。
从橡树之家到伦敦艺术学院,走路大约二十分钟。陈倩按照手机地图的导航,穿过肯辛顿的安静街道,渐渐走进一个更热闹的区域。路边开始出现画廊、艺术用品店和小剧场,墙壁上涂鸦着色彩斑斓的壁画,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油彩的味道。
这就是哥哥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她在一家画廊的橱窗前停下脚步,玻璃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伦敦的雨夜,霓虹灯在水洼里倒映出迷离的光斑。画面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不是哥哥的,但那种用色彩表达情绪的方式,让她想起陈凯。
推开艺术学院的大门,迎面是一栋维多利亚式的红砖建筑,门廊上刻着“London College of Arts”的金色字样。门厅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一个穿灰色毛衣的男生正坐在那里弹肖邦,琴声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优雅而忧郁。
陈倩站在门厅里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展览海报和工作坊通知,花花绿绿的,像一面艺术的万花筒。她注意到其中一张海报,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国际青年艺术家驻地计划——寻找下一颗新星。”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海报上的信息很简单,只写着申请截止日期是两个月前,入选者将参与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创作项目,地点保密。主办方是一个叫“白崖艺术基金会”的机构。
白崖。又是白崖。
陈倩掏出手机拍下海报,然后按照林姨给的地址,往主楼三层走去。
楼梯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学生作品,有油画、水彩、版画、摄影,甚至还有装置艺术。她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在每一幅画上停留,寻找着哥哥的笔触。没有,都不是他的。
三楼走廊尽头,306房间的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使用中,请勿打扰。”
陈倩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你找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倩转过身,看见一个戴着贝雷帽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男人五十岁左右,瘦削,颧骨很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典型的艺术家。
“您好,我找陈凯。他是这里的学生,我——”陈倩顿了顿,“我是他妹妹,从北京来的。他失联了,我想找到他。”
“陈凯?”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是陈凯的妹妹?”
“是的。请问您是……”
“杨帆。”男人淡淡地说,“我是这里的教授。你哥哥……是我带的学生。”
陈倩的心跳骤然加速。杨帆教授!就是林姨说的那个人!
“杨教授,您好!”她连忙鞠了一躬,“我哥哥他……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他最后一次联系家里是十八天前,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我爸妈很担心,我……”
“你跟我来。”杨帆打断她的话,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陈倩连忙跟上。
杨帆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的铜牌刻着“Prof. Yang Fan, Contemporary Art”。他推门进去,示意陈倩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不大,到处堆满了书和画册,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调阴沉而激烈。
杨帆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沉默地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张照片上。陈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张合影,照片里杨帆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年轻的面孔。其中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着眼镜,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是陈凯。
“你哥哥很有才华。”杨帆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是我近年来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尤其是他对色彩的理解,有一种……很罕见的直觉。”
“我知道。”陈倩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我现在不是来听您夸他有才华的。杨教授,我想知道他在哪里。林姨说您推荐他参加了一个艺术项目,是不是那个‘白崖艺术基金会’的驻地计划?”
杨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你知道那个项目?”
“我在楼下看到了海报。”陈倩从手机里翻出刚拍的照片,“就是这个。我哥哥是不是入选了?”
杨帆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是。”他终于说,“他入选了。”
陈倩的心一沉。入选了是好事,可为什么失联?
“那他现在在哪里?这个项目在哪里进行?为什么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
杨帆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苍老了许多。
“那个项目……很特殊。”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白崖艺术基金会是一个很神秘的组织,他们每年在全球范围内挑选三到五个年轻艺术家,提供全额资助,让他们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里进行创作。项目期间,参与者不能与外界联系。”
“为什么?”陈倩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为什么不能联系家人?这不合常理!”
“这是项目的规则。”杨帆的语气平静得有些不近人情,“基金会认为,真正的创作需要绝对的孤独。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外界的干扰,艺术家才能完全沉入自己的世界。”
“可他们至少应该让家人知道他们安全!”陈倩的声音在发抖,“我哥哥失联十八天了,我爸妈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我爸刚做完手术,我……”
“我理解你的担心。”杨帆打断她,“但我只能告诉你,陈凯是自愿参加的。他签了协议,接受了所有的条款。项目结束后,他会联系你们的。”
“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原定是三个月。他二月初进去的,应该……五月初结束。”
还有一个月。
陈倩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些。
“杨教授,”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您能告诉我这个项目的具体地点吗?我不打扰他,我只是想确认他安全。哪怕远远地看一眼,给我爸妈拍一张照片,让他们放心。”
杨帆摇头:“我不知道地点。基金会对所有信息严格保密,连推荐人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您至少告诉我,怎么联系这个基金会?”
“没有联系方式。”杨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们联系我,而不是我联系他们。”
陈倩觉得自己的最后一丝希望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杨教授,”她站起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您知道得比您说的多。您看着我哥哥从一个有才华的学生变成一个失联的人,您难道不担心他吗?”
杨帆的背影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基金会当初联系我时用的一个邮箱。你可以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会回复。”
陈倩走过去,拿起名片。白色的硬卡纸上只印着一行字:“White Cliffs Arts Foundation”,下面是一个邮箱地址。
“谢谢您。”她把名片收好,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杨教授,”她没有回头,“我哥哥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艺术应该是自由的,不应该是囚禁。’如果这个项目要他切断与世界的联系,那它真的是在帮助艺术家,还是在利用他们?”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出艺术学院大门时,伦敦的天空终于放晴了。阳光穿透薄雾,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洒下一片碎金。
陈倩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那个基金会,那个神秘的驻地项目,杨帆教授欲言又止的态度……这一切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如果那个项目真的那么正规,为什么所有的信息都遮遮掩掩?为什么参与者不能联系家人?为什么连推荐人都不知道具体地点?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措辞礼貌而克制,说明自己是陈凯的妹妹,非常担心哥哥的安全,希望能确认他是否安好。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知道这封信大概率石沉大海。但她不能放弃。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陈倩沿着学校后门的街道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林姨说的那条街。街角有一家咖啡馆,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棵老橡树,写着“Old Oak Coffee”。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咖啡馆不大,六七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满了画。她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幅——画的是伦敦的雪夜,路灯下一个人撑着伞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背影孤独而温柔。
那笔触,那用色,是陈凯的。
“你是中国人?”吧台后面传来一个带着意大利口音的女声。
陈倩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深色卷发,浓眉大眼,正用抹布擦着咖啡机。
“是的。我叫陈倩,我是——”
“陈凯的妹妹?”女人放下抹布,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着她,“你长得像他。眼睛,一样的。”
“您认识我哥哥?”
“当然认识。”女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是我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天都来。我叫露西亚,这家店是我的。”
她拉着陈倩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拿铁,奶泡上拉着一片叶子。
“凯凯是个好孩子。”露西亚坐在对面,双手捧着咖啡杯,“他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靠窗,光线好。他一边喝咖啡一边画画,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陈倩看着那个座位,阳光正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温暖而安静。她几乎能看见哥哥坐在那里的样子——微微低着头,铅笔在素描本上沙沙地移动,偶尔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窗外的街道。
“他走之前那几天,”陈倩的声音有些涩,“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提过要参加一个什么艺术项目?”
露西亚想了想:“他走之前一周,来过一次,特别高兴。跟我说他被一个很厉害的项目选中了,要去一个很美的地方画画。他说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地方?”
“没有。”露西亚摇头,“他只说——‘露西亚,等我回来,我要画一幅最好的画送给你。’然后就再也没来过。”
陈倩的眼眶又红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里的凉。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比如……项目的主办方,或者跟他联系的人?”
露西亚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突然一拍桌子:“有!他提过一个名字——好像叫……叫马丁。对,马丁!他说是一个叫马丁的人联系他的,说是在一个展览上看到他的作品,非常欣赏。”
“马丁?”陈倩连忙掏出手机,“马丁什么?全名叫什么?”
“这个他没说。”露西亚抱歉地摇摇头,“他只说那个人很神秘,很有品味,说话的方式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很崇拜那个人。”
陈倩把“马丁”这个名字记在备忘录里。这是一个新的线索,虽然模糊,但至少多了一个方向。
她又问了一些问题,但露西亚知道的也有限。陈凯走之前那几天,情绪一直很好,没有任何异常。他说要出去一段时间,让露西亚帮他留着那个靠窗的位子,等他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的。”露西亚认真地看着陈倩,“凯凯不是那种会消失的人。他热爱艺术,但他也爱他的家人。他跟我说过,他妹妹拉小提琴拉得特别好,是他最骄傲的事。”
陈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擦桌子上的水渍,偷偷把眼泪抹掉。
“谢谢你,露西亚。”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露西亚把钱推回去:“这杯咖啡我请。你是凯凯的妹妹,就是我的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陈倩没有再推辞。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咖啡馆。
风铃在身后叮咚作响。
伦敦的阳光比早晨更亮了一些,但风还是冷的。陈倩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大,大到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
这把琴跟了她八年,是考上音乐学院那年父母咬牙给她买的。琴身的漆已经有些斑驳,琴弦换过无数次,但音色越来越温暖,像一个越来越懂你的老朋友。
她把琴架在肩上,闭上眼睛,弓轻轻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飘出来的时候,周围的行人并没有注意到。但当旋律渐渐流淌开,路过的人开始放慢脚步。
她拉的是马斯涅的《沉思》。这首曲子她拉过无数次,比赛拉过,考试拉过,演出拉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自己,只为了哥哥。
琴声在伦敦的街头飘荡,像一只寻找归途的鸟。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坐在她旁边听她练琴,每次拉完一个段落,他都会鼓掌,说“倩倩真棒”。后来她拉得越来越好,拿的奖越来越多,哥哥却去了伦敦,再也没有听过她拉琴。
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他会说什么?
“倩倩,你拉得真好。”
还是——
“倩倩,你的琴声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一曲终了,陈倩睁开眼睛。面前站着几个路人,安静地看着她,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往琴盒里放了硬币。
她微微欠身致意,正准备收起琴,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姑娘,你的琴声很美,但缺少一样东西。”
陈倩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胡子拉碴,身边放着一把同样破旧的小提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伦敦难得一见的星星。
“缺少什么?”陈倩问。
老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
“心。”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拉得很准,技巧很好,但你没有用心说话。你的琴声在告诉别人你很悲伤,但我听不到你真正的悲伤。你在表演悲伤,而不是在成为悲伤。”
陈倩愣住了。
表演悲伤。而不是成为悲伤。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你是谁?”她问。
老人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小提琴,弓落在弦上,拉出几个音符。那几个音符简单得近乎笨拙,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握住你颤抖的肩膀,说“我懂”。
“我叫杰克。他们都叫我老杰克。”他放下琴,“我在这条街上拉了三十年的琴。小姑娘,你的技巧比我好一万倍,但你的心被关起来了。谁把你关起来的?”
陈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杰克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艺术不是炫技,是用心说话。等你学会的时候,你的琴声会找到该去的地方。”他拎起自己的琴,慢悠悠地走了,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陈倩坐在长椅上,抱着琴,看着老杰克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阳光渐渐西斜,伦敦的午后在她身边流淌而过。
她低头看着琴盒里零散的硬币,突然想起那枚书签上的话——
“真实,是唯一的演技。”
老杰克说的是同一个意思。不管是演奏还是演戏,不管是音乐还是绘画,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技巧,而是真实。
她收起小提琴,背着琴盒往地铁站走。
回到橡树之家时,天已经黑了。林姨给她留了晚饭,放在微波炉里热着。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几口,不想让林姨担心。
洗完碗上楼,经过走廊时,她听见林姨在前台打电话。
“对对对,顶楼那个套房要准备好……是的,明天下午到……对,是一个拍摄团队,好像是要拍什么电影……哎呀,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人家付了钱的,咱们就好好招待……”
陈倩没有在意,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走廊的灯有些昏暗,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要推门进去,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有一个人影。
她转过头,心跳骤然加速。
那个身影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而熟悉的轮廓。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飞机上,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侧脸像雕塑一样完美。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走廊太暗,陈倩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身形,那气质,像极了——
“谁在那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陈倩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她想追上去看看,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像顾家辉那样的大明星,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小的家庭旅馆里?
一定是她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她推门走进房间,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钱包里,那枚银杏书签安静地躺着,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黄铜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