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死了。
我又活了。
睁开眼,还是那个羊圈。还是那股臭味。还是那些被鞭子抽出来的伤口。
脑子里多了些东西——高楼、汽车、手机。怎么用、什么原理,全忘了。
脑子里少了个名字,想不起来了。
我怕得要死,但有个声音说:你不能死。
苏青翻墙进来,看见我愣了。
“你没死?”
“没死。”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眼神不一样了。”
我低下头:“发烧烧的,差点死了,看什么都怕。”
她信了。递给我一块窝头。
我手还在抖。
她问我:“还敢去炮楼吗?”
我想说不敢。
但我点了头。
原来的铁蛋答应过她,我不能替他怂。
可我刚走到炮楼门口,就尿了裤子。
1:被赶出村子
村长一脚踹翻我的羊圈栅栏,我整个人摔进羊粪堆里。
背上还没好利索的伤口裂开了,疼得我眼前发黑。羊粪的臭味钻进鼻子里,熏得我想吐。
“汉奸崽子,滚出我们村!”村长指着我的鼻子骂。
赵石头第一个冲上来。他以前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俩一起放过羊、掏过鸟窝、偷过地主家的枣。冬天冷的时候,我俩挤在一个羊圈里睡觉,他把他的破棉袄分给我一半。
现在他眼睛红红的,不敢看我。
他朝我脸上吐了口唾沫。
唾沫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我没擦。
石头他爹在人群里喊:“打死他!他爹给鬼子当狗,他也不是好东西!”
石头咬着牙,又补了一脚。那一脚踹在我肋骨上,我听见自己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我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没力气。前天被伪军吊在树上抽了三十鞭,背上全是血痂,一动就裂开。血从衣服里渗出来,黏糊糊的。
村长揪着我领子往外拖。我娘埋在后山坡上,他要把我扔到野地里喂狼。
野地里有野狗,前村王老二的儿子就是被野狗叼走的,找到的时候只剩半截身子。
我跪下来,额头磕在碎石上。
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黄土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我娘埋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村长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有人喊:“别听他装可怜!他爹赵老四在炮楼里吃香的喝辣的,他在这儿装孝子?”
石头他爹又扔过来一块石头,砸在我肩膀上。石头上有棱角,划破了我的脸。
我没吭声,就那么跪着。膝盖下面的石头硌得生疼,我没动。
村长沉默了半天。他抽了两口旱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最后他把我扔回羊圈。
“三天,三天后你要是还在这儿,我亲自把你扔出去。”
人群散了。石头被他爹拽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夜里,羊圈漏风。晋北的风像刀子,从墙缝里钻进来,割在伤口上。
我缩在角落里发抖。伤口又开始流血,混着羊粪的味道,熏得我想吐。我把干羊粪塞进衣服里,想暖和一点,但没用。
忽然有人摸进来。
是石头。他蹲在我旁边,塞给我半个窝头,手在抖。
窝头是黑面的,硬的,但他肯定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铁蛋,我没办法,”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要是不骂你,他们连我家一起骂。我爹说了,我再跟你说话,就把我腿打断。”
我没接窝头,也没看他。
他硬塞进我手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铁蛋,你娘是好人。”
然后他消失在黑夜里。
我啃了一口窝头,干的,噎嗓子。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得活着。我娘说过,活着才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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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青深夜试探
第二天夜里,又有人翻墙进来。
不是石头。石头不敢来了。
是个女的。
她翻墙的动作很轻,落地没声音。扎着两条辫子,盘在帽子里,穿灰布军装,腰间别着驳壳枪。脸上有冻疮疤,眼神跟刀子似的。
她蹲在我面前,用枪顶着我脑门。
枪管冰凉,贴着我的皮肤。我能闻到枪油的味道。
“赵铁蛋,你爹是不是汉奸?”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我浑身发抖。不是装的,是真抖。那枪管顶在脑门上,我能感觉到她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会扣下去。
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娘说过,他不是。
我娘病死之前,抓着我的手,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她使劲攥着我,说:“铁蛋,你爹不是那种人。你记住。”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娘说不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月光从羊圈的破屋顶照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掂量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收了枪,蹲下来。
“我叫苏青,你爹老乡。他救过我的命。”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塞进我手里。匕首不重,但刀刃很利,月光下闪着白光。
“三天内,你混进炮楼,搞清楚你爹是人是鬼。暗号是‘炊事班的糊糊该开锅了’。”
“如果他真叛变了,我亲手毙了他,给你娘报仇。”
“如果他没有,我带你走,当八路。”
我攥着匕首,手心全是汗。
她又说:“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我会盯着你。”
说完她翻墙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刀刃上映着月亮。
我把匕首藏在裤腰里,用绳子绑紧。
第三天,我烤了一只鸡。
鸡是偷的。村里王寡妇家的老母鸡,我趁她不注意抓的。那只鸡我盯了两天,它每天下午都会跑到羊圈后面刨食。
我把鸡杀了,拔了毛,用荷叶包好,架在火上烤。烤的时候香味飘出去老远,我咽了好几次口水。
但我没吃。
我端着烤鸡走到炮楼门口。
两个伪军拦住我,一把抢过烤鸡。他们撕开荷叶,大口大口地啃。
“算你小子识相。”一个伪军嘴里塞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
然后他扇了我两巴掌。
“滚!”
我没滚。我说:“我想见我爹。”
另一个伪军一脚踹在我腿上,我摔倒在地。他又补了一脚,踢在我腰上。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滚蛋!”
他们把我关进小黑屋。
小黑屋在炮楼底层,没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地上全是灰,墙角有老鼠屎。门一关,什么都看不见。
我摸着黑,在墙上刻字。指甲抠在砖缝里,疼得厉害。
我刻了六个字:爹,我是铁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开了。赵老四端着碗进来。
他没看我,把糊糊倒在地上。
然后转身走了。
我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看见碗底粘着一小张纸条。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塞进裤腰。
等门关上,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等,别怕。
我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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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进炮楼传暗号
我摸黑回到羊圈,把纸条的内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等。别怕。
赵老四还认我这个儿子。他让我等。
可我等不了。
第二天,苏青又来了。她翻墙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用盐水洗伤口。盐是原主偷藏的,一点点,我舍不得多用。
“你爹怎么说?”她蹲在我面前。
我把纸条的事告诉她。
她皱了下眉头:“他让你等?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床板下藏着一张炮楼布防图,必须拿出来。老韩等着用。”
“什么时候?”
“今天。”
我深吸一口气。
第二次混进炮楼,不能用送吃的这个借口了。伪军认识我,上次扇了我两巴掌,这次可能直接崩了我。
我想了个办法。
我等到伪军换岗的时候。炮楼门口的伪军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的时候有十几秒的空档,两个人都忙着交接,不会注意门口。
我趁那个空档,贴着墙根溜进去。
炮楼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一楼是伪军的宿舍,乱七八糟的铺盖卷扔了一地。二楼是弹药库和武器架。三楼是赵老四和山本的住处。
我摸到赵老四住的隔间。门没锁。
掀开床板,手摸到一块油纸包着的布。
布防图。上面画着炮楼的每层结构、火力点、弹药库位置、换岗时间表。
我把图纸攥在手里,刚要往外走。
门被推开了。
山本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日军。他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冷冷的。
他扫了一眼掀开的床板,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油纸包。
“搜。”
两个日军冲上来,把我按在地上。一个踩着我后背,另一个扒我的衣服。
布防图太大,塞不进鞋底,也藏不进裤腰。衣服被扒光了,图纸没地方藏。
我咬咬牙,把图纸卷成条,塞进胳膊上的旧伤口里。
那是之前吊打留下的伤,还没结痂。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红白相间的肉。
图纸往里塞的时候,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山本走过来,蹲下,用军刀挑开我的伤口。
刀尖在里面搅了两下。
我疼晕过去了。
等我醒来,炮楼外面响起爆炸声。
苏青扔的手榴弹。
炮楼乱成一锅粥。有人拽着我往外拖。
是老猫。炮楼里的内线,平时装成伪军,其实是八路。
他把我拖到炮楼后面,扔给苏青。
我从伤口里把图纸抠出来。血糊糊的一团,图纸被血浸透了,但还能看清。
苏青接过图,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
她把我架在肩膀上,拖着跑回村里。
一路上我的血滴在黄土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条线。
回到村里,老韩看了图纸,说三天后夜袭。
我从炮楼跑回来的路上,被伪军认出来了。
他们追了我二里地,把我堵在沟渠里。
皮带、枪托、拳头,全往我身上招呼。
“说!谁指使你的!”
我咬着牙,一个字不说。
他们把我吊在树上,用鞭子抽。每抽一下,我都能听见自己骨头响。
鞭子蘸了水,抽在皮肉上,像刀割一样。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4:伤口藏图,疼晕过去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羊圈里了。
浑身烧得像被火烤。伤口化脓,流出来的水是黄的,臭的。胳膊上那个塞过图纸的伤口最严重,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发白的肉。
我娘以前说过,伤口化脓就会死人。
我想喊人,嗓子发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
我想爬出去,手脚不听使唤。手指头动不了,脚趾头也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羊圈外面月亮很亮。晋北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盯着月亮,慢慢闭上了眼。
娘,我没用。
我死了。
但我又活了。
睁开眼,还是那个羊圈。还是那股臭味。还是那些伤口。
可我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像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醒来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又少了一些东西。
多出来的,是一个叫“陈默”的名字,和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高楼、汽车、手机、电脑。我记得那些东西的样子,但怎么用、什么原理,全忘了。像看过的电影,只剩几个画面。
我怕得要死,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能死。
我试着站起来。扶着墙,一点一点往上蹭。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弯。
走了两步,摔了。爬起来,再走。
苏青翻墙进来,看到我,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没死?”
“没死。”
她蹲下来,摸了摸我额头。
“烧退了?”
“嗯。”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那眼神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眼神不一样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发烧烧的,差点死了,看什么都怕。”
她信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窝头,递给我。
我接过来啃,手还在抖。窝头是凉的,硬的,我嚼得腮帮子疼。
她问我:“你还敢去炮楼吗?”
我想说不敢。
但我点了头。
因为原来的铁蛋答应过她。我不能替他怂。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翻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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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刚要进炮楼,尿了裤子
苏青让我送一张字条给赵老四,确认行动时间。
她给我一张小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我把纸条塞进裤腰的夹层里,用针线缝了两针固定住。
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不就是送个纸条吗,送完就跑。
从村里到炮楼,走小路要半个时辰。一路上我嘴里念叨着“送完就跑”,念了一路,念得嘴唇都干了。
可等我真的站在炮楼门口,看见那两个伪军、那扇铁门、门上面挂着的太阳旗——
我的膀胱突然像被人捏住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疼,是一种突然的、控制不住的急。就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
我蹲在土坡后面,夹着腿。腿夹得紧紧的,屁股撅着,姿势很难看。
“苏姐,我想尿尿。”
她跟在我后面,看我蹲在那儿,气得脸都红了。
“你他妈刚才路上不尿?”
“刚才不想,现在想。”
“憋着。”
“憋不住。”
我真尿了。
蹲在土坡后面,对着黄土尿了一泡。手抖得厉害,溅了一手。尿在黄土上冲出一个坑,冒着热气。
我提上裤子,往裤腿上擦了擦手。
苏青看着我,脸从愤怒变成无奈。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现在行了?”
“行了。”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膀胱不胀了。
满脸糊泥。我蹲下来抓了两把黄土,掺了点水,抹在脸上。泥巴糊住眼睛鼻子,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装成乞丐,走到炮楼门口哭嚎。
“我爹不要我了,我饿……给口吃的吧……”
声音我特意练过,又尖又哑,像叫花子。
伪军嫌我脏,捂着鼻子,一脚踹在我大腿上。
“滚蛋!再嚎崩了你!”
我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哭。
赵老四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伪军军装,腰里别着盒子炮。看见我,眼神顿了一下。
他骂:“滚远点!再他妈来崩了你!”
但他踹我的时候,鞋尖踢在我胸口,不重。他的手顺势往我领口里塞了个东西。
我爬出炮楼,跑回土坡后面,把领口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纸条。
交给苏青。
她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三天后。
苏青看了纸条,又低头看了看我裤裆上还没干的尿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我完成任务了。”
她说:“嗯,你没跑。”
我没说话。
我心里想:我差点跑了。要不是尿憋得我蹲在那儿,我可能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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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屎里藏假情报,第一次动脑子
苏青走后,老韩把我叫过去。
老韩住在村东头的破窑洞里,墙上挂着地图,桌上点着油灯。他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
“明天你再进一次炮楼,送份假情报进去,引山本上钩。”
他把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后天中午,县大队从东面进攻”。
这是假的。真正的进攻时间是后天夜里,从西面。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冒汗。
上次送真纸条,差点尿裤子。这次送假的,万一被搜出来,山本能直接崩了我。假情报被识破,比真情报被搜出来还严重——山本会知道我们在布局。
我不会藏东西。原主用过“塞伤口”,但那块伤口还没好利索,再撕开会感染。塞鞋底?伪军会扒鞋。塞裤腰?上次就被搜过了。
我想了一整夜。
羊圈里冷,我缩在角落里,脑子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找了个破碗,蹲在羊圈后面拉了一泡屎。
用油纸把假情报包好,塞进屎里。油纸是我从弹药箱上撕下来的,防水。包了三层,确保不会渗进去。
屎还是热的。我端着碗,忍着恶心。
走到炮楼门口,喊:“给我爹送吃的。”
伪军闻到味儿,捂着鼻子骂:“你他妈端的什么鬼东西!”
“给我爹的。他爱吃这个。”
“你爹爱吃屎?”
“我爹说,饿的时候什么都吃。”
伪军恶心坏了,连搜都没搜,一脚把我踹进去。
赵老四在楼上看见我端的碗,愣了一下。
我把碗递给他。他低头看。
我低声说:“里面。”
他趁没人注意,把手伸进碗里,扒开屎,拿出油纸包。
我转身走了。
蹲在河边把手洗了五遍。河水冰凉,我搓得手都红了。
恶心。
但得意。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脑子还有点用。
回到村里,苏青问我:“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
“怎么送的?”
我没说。她也没再问。
但她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不是看小孩的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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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看砍头,强迫自己数数
过了两天,赵老四让老猫带话出来,让我在炮楼后面等他,要对情报。
老猫是炮楼里的内线,平时装成伪军,其实是我爹的联络员。他趁着出来巡逻的工夫,在村口的大树下丢了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个“等”字。这是暗号。
我等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摸到炮楼后面的沟渠里蹲着。
沟渠是干涸的,有一人深,里面长满了枯草。我蹲在那儿,从枯草缝隙里盯着炮楼的后门。
等了快一个时辰。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接着蹲。
炮楼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赵老四。是山本。
他揪着一个伪军的头发往外拖。那伪军腿软了,跪在地上哭,裤裆湿了一片。
“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山本说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日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刮骨头。
伪军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
山本抽出军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白晃晃的。
一刀砍下去。
脑袋滚了。
滚到我脚边。
那脑袋的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说不清是害怕还是疼。
血溅了我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我捂住嘴,没叫出来。
腿在抖,但没尿。裤裆是干的。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慌。得看。
我强迫自己看。
看山本身边有几个卫兵。三个。看他们拿什么枪。三八大盖。看刺刀装没装。装了。
看换岗时间。上次苏青算过,这个时辰应该刚换过岗,还有半个时辰才换。
我一直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一遍一遍地数。
不然我会疯。我会想着那个脑袋,想着那双眼睛。
赵老四后来找到我,把我从沟渠里拎出来。他看了一眼沟渠里的脑袋,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血。
“没吐?”
“没。”
“进步了。”
我没告诉他。我裤子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风一吹,冷得发抖。
但他走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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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8:行动前夜被抓住,喊了声爹
行动前夜。最后一次送情报。
老韩说,这次是真情报,总攻时间。后天夜里两点,县大队从西面摸过来,苏青带游击队从东面佯攻,赵老四在炮楼里面接应。
纸条上写着总攻的时间、方向、暗号。老韩让我背下来,然后把纸条烧了。
“记清楚了吗?”老韩问。
“记清楚了。”
“重复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老韩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假的。你身上带假的,万一被抓,就说是送这个。真的在嘴里。”
我把真纸条叠成米粒大小,塞进舌头底下。假纸条塞进裤腰夹层。
走到炮楼门口。
月亮很亮,亮得像白天。我心里骂了一句,这种天气最不适合送情报,一眼就能看清人脸。
刚到门口,山本亲自带人守在那儿。
他看见我,笑了。那笑容让人起鸡皮疙瘩。
两个日军冲上来,把我按在地上。一个按住我的腿,一个搜我的身。
裤腰夹层里的假纸条被翻出来了。
山本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笑了。
他把纸条扔给赵老四。
“赵桑,你的儿子,是八路军的小老鼠。”
赵老四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纸条,脸色铁青。
山本从腰间抽出手枪,递给赵老四。
“证明你的忠诚。杀了他。”
赵老四接过枪,一步一步走过来。
枪管顶在我脑门上。
冰凉的。我能闻到枪口的铁锈味。能看见枪膛里的黑暗。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舌底下的真纸条硌得舌头生疼。我想把它咽下去,但喉咙发紧,咽不动。
我看着赵老四的眼睛。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转。
我喊了一声:“爹。”
不是暗号。
就是真喊。
暗号是“炊事班的糊糊该开锅了”,但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是我爹。
赵老四的枪口偏了一寸。
子弹擦着我耳朵飞过去。耳朵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嗡嗡响。热辣辣的,有液体流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他反手一枪崩了山本。
“归队!”
山本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跟那个被砍头的伪军一样。
炮楼里全乱了。伪军们有的趴下,有的往楼上跑,有的举起手投降。
我瘫在地上,耳朵听不见声音,只看见赵老四的嘴在动,看见苏青从门口冲进来。
苏青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
“你他妈喊什么爹!”
我嘴在动,自己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我就是要喊。”
她没再骂。拉着我往弹药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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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次杀人,吐了
炮楼里枪声响成一片。楼上楼下都在打。苏青的人从外面冲进来了,赵老四的人在里头反水了。
苏青拽着我往弹药库跑。弹药库在炮楼一层的最里面,是个单独的房间,门是铁的,上面挂着大锁。
跑到拐角的时候,一个伪军突然从旁边窜出来。
他端着枪,枪口对准苏青的后背。
我手里没枪。赵老四给过我一把,但被山本搜走了。
地上有把刺刀。
是刚才混战的时候掉在地上的,不知道是谁的。刀身上还沾着血。
我扑过去。
抓住刺刀,捅进那个伪军的后腰。
刺刀进去的时候,手感很奇怪。先是阻力,像捅破一层厚布,然后突然一滑,整个刀刃都没进去了。
血喷了我一手。热乎乎的,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个伪军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很大,嘴唇在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出声。
然后他倒下去了。枪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松开刺刀。
刺刀还插在他身上,刀柄露在外面。
我蹲在地上。
开始吐。
晚饭的糊糊全吐出来了。酸水从鼻子里往外冒。眼泪鼻涕一起流,糊了一脸。
苏青冲过来拽我:“别吐了!快走!”
我被她拖着跑。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那个伪军转过头看我的那一秒,他眼睛里是什么?害怕?求饶?恨我?我不知道。
但我吐完之后,擦了擦嘴。
站起来继续跑。
没怂到底。
苏青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把我拖到弹药库门口,从腰里掏出枪,对着锁头开了一枪。锁头崩开了,弹在地上叮叮当当响。
“进去!搬手榴弹!”
我冲进去,抱起一箱手榴弹,箱子沉得我胳膊发软。我咬着牙往外跑。
苏青在后面喊:“放承重墙下面!快!”
10:炸承重墙,自己跑到壕沟蹲好
赵老四和苏青一人抱起一箱手榴弹,冲到承重墙下面。
承重墙在炮楼一层的正中间,是整栋楼的脊梁骨。墙是用青砖砌的,有一尺厚,手榴弹绑在墙上,炸开了就能让整栋楼塌下来。
赵老四从弹药箱里掏出手榴弹,一个挨一个绑在墙上。苏青在旁边递绳子。俩人配合得很快,像干过很多遍一样。
我蹲在墙边,帮不上忙。手里没有枪,也不会绑炸药,只能干看着。
赵老四绑完最后一颗,扭头冲我喊:“你先跑!跑出去,别回头!”
我没动。
苏青也喊:“快滚!别在这儿碍事!”
我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这次我没趴下,也没缩成一团。
我自己跑到壕沟里蹲好。
壕沟在炮楼外面二十步的地方,是之前我们挖的,有一人深,能挡住碎石。我跳进去,蹲下来,捂住耳朵。
手指头塞进耳朵眼里,塞得紧紧的。
然后我张开嘴。
这是以前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爆炸的时候张嘴,能保护耳膜。想不起来在哪学的,但脑子里有这个印象。
“轰——”
爆炸声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就算捂着耳朵,声音还是钻进来,像有人拿锤子砸我的脑袋。地面在震,壕沟的土壁在抖,碎石从天上掉下来,像下雨一样。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我背上,生疼。我抱着头,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背上又挨了几下,疼得我龇牙。
但我没缩成一团。手始终捂着耳朵,身体始终蹲着,没趴下。
灰尘涌进壕沟,呛得我喘不上气。我闭上眼,屏住呼吸,等灰尘过去。
炮楼塌了。
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砖头、木头、铁皮全砸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等声音停下来,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我从壕沟里探出头。
炮楼没了。原来三层楼高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堆碎砖烂瓦。灰尘飘在空气中,月亮被遮住了,四周灰蒙蒙的。
苏青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从土里把我刨出来。
“你还知道躲。”
“上次你说我了,我记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骂我。
赵老四也从另一边爬出来,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滴。他看了看废墟,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战斗结束了。
伪军死的死、降的降,日军一个小队全埋在砖头下面。老韩带着县大队在打扫战场,把没死透的补枪,把能用的枪械弹药捡出来。
苏青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手还在抖,烟头跟着晃。
她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我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烟递给我。
“来一口?”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她看着我咳,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快了。
11:清点缴获,让苏青正眼看我
抽完烟,苏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去清点缴获的弹药。数清楚,画正字。”
她以为我不识数。村里像我这个年纪的娃,大多不识字,更不会算数。原主铁蛋也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
我走到弹药箱子旁边,蹲下来。
缴获的弹药堆了一地,乱七八糟的。有日军的箱子,有伪军留下的袋子,还有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散装子弹。
我一箱一箱数。
炮弹72发。三八式步枪弹三箱,一箱大概五百发。歪把子机枪弹两箱。手枪弹一箱。枪械二十多支,有三八大盖、歪把子、王八盒子。
我数着数着觉得不对。
按日军的编制,一个步兵小队配两到三门掷弹筒,每门掷弹筒配二十多发炮弹。72发炮弹,至少应该有三门掷弹筒。
可我刚才只找到了两门。
我又数了一遍炮弹。还是72发。又去翻了一遍缴获的武器。还是两门掷弹筒。
少一门。
我走到苏青面前。
“苏姐,少了门炮。”
她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算的。72发炮弹,炮应该是三门,咱们只找到两门。”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我的眼神,要么是嫌弃,要么是可怜,要么是将就着用。头一回正眼看我。像看一个有用的人。
“你他妈还真会算。”
“我爹教过。”
我心里得意得不行,但脸上装没事。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子弹壳。
她没再问,转身去找老韩说了这件事。老韩让人再去废墟里翻,果然在砖头底下找到第三门掷弹筒,被压坏了,但零件还能用。
老韩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娃行。”
苏青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冲突12:画炮楼俯视图,她问“你画的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过了两天,苏青来找我。
“你进过炮楼几次,把里面的样子画出来。老韩要看。”
她给我一块木板和一小截木炭。
木板是破门板上锯下来的,巴掌大,边缘毛糙。木炭是从火堆里捡的,烧了一半,黑乎乎的。
我没学过画图。
但脑子里有东西。
俯视图、侧视图、剖面图——这些词我不知道从哪知道的,但就是知道。像刻在骨头里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炮楼的每一层,楼梯在哪,枪眼在哪,弹药库在哪,全在脑子里。
我趴在木板上,用木炭画。
先画外轮廓。再画一楼的布局:大门、过道、伪军宿舍、小黑屋、弹药库。二楼:楼梯口、武器架、日军住处。三楼:山本的办公室、赵老四的隔间、顶层平台。
每层画完,在旁边标上尺寸。步数、步幅,我用步子量过,记在心里。
画了快一个时辰。
苏青在旁边等着,没催我。
画完,我把木板递给她。
她看了半天。
“你画的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这是从上面看的。”
“你怎么会这个?”
“做梦梦见的。”
她哼了一声,没再问。把木板收走了。
后来老韩拿着这块木板开会,所有人都围着看。有人说“这图比咱们以前用的都好使”,有人说“这娃是不是学过”。
苏青没接话。但她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不是怀疑。
是好奇。
那种好奇我见过——村里王婶看一个新来的货郎,也是这种眼神。
我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紧张。
心跳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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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发现自己在看苏青
打完仗的第二天,队伍没走。老韩说要休整两天,清点缴获,救治伤员。
苏青蹲在火堆旁边烤窝头。火是她在空地上架的,几根干柴烧得噼里啪啦响。她把窝头穿在树枝上,举在火上面慢慢转。
我蹲在远处,假装在擦枪。其实枪早就擦过了,三八大盖的枪管被我擦得发亮。我就是想找个理由待在她附近。
火光映在她脸上。冻疮疤被照得没那么明显,皮肤被火烤得有点发红,眼睛反而更亮了。她扎着两个辫子,盘在帽子里,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被火光照得发黄。
她抽烟的时候会眯眼睛。烟叼在嘴角,火光照亮半张脸,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火光里打转。
她擦枪的时候很慢。从枪管到枪机,每一个零件都用布擦干净,上油,再装回去。动作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骂人的时候眉毛会跳。不是那种皱眉头,是眉毛往上挑一下,左边比右边高。骂完又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前没注意这些。
以前光顾着怕了。怕伪军,怕山本,怕自己露馅,怕死。走路低着头,不敢看人。苏青跟我说话,我也不敢盯着她看。
现在不怕了?
也不是。还是怕。战场上的枪声、死人、血,这些东西谁不怕?
但怕的间隙里,脑子会跑偏。
比如现在。火堆旁边,她举着窝头慢慢转。火星子飘起来,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她忽然侧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灰。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好看。
不是那种画上美人儿的好看。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是你愿意跟着她,她骂你你也愿意跟着她的那种好看。
她转过头,看见我在看她。
“看啥?”
“没看啥。”
“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我低下头。心跳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完了。
我喜欢上这个大妞了。
14:用算数摸清换岗规律
苏青最近发愁。炮楼虽然炸了,但附近还有两个据点,鬼子换了新打法,换岗时间不固定,摸不准规律。
以前她都是硬蹲。蹲在沟渠里,一蹲一整天,冻得手脚发紫,回来还得靠火烤半天才能缓过来。有时候蹲一天什么都没摸到,第二天再去,累得眼窝都凹进去了。
我看她蹲了三天,瘦了一圈。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
“苏姐,你不用蹲一天。”
她正在擦鞋上的泥,头都没抬。
“啥?”
“你记三次换岗的时间,算一下间隔,就能推出来。”
她抬起头看我。
“怎么算?”
“比如你记下第一次换岗是几点,第二次是几点,用第二次减第一次,就是间隔。第三次用来验证。间隔固定的话,后面的时间都能推出来。”
她愣了一会儿,把我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确定?”
“试试呗。又不少块肉。”
她半信半疑,但还是按我说的去了。
蹲了三次。第一次辰时三刻,第二次午时二刻,第三次申时二刻。间隔都是两个时辰。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表情。不是笑,是那种“居然真行”的惊讶。
“算出来了。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一天六班。”
“对。”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怎么想到的?”
“不是想的,是算的。”
“你真跟你爹学过?”
“嗯。”
她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最大的那块窝头递给了我。没说话,就是递过来,我接住了。
以前都是她吃最大那块。
看我的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好奇了。
是认可。
那种认可比夸我还让人高兴。
15:修好卡壳的驳壳枪
苏青的驳壳枪卡壳了。
那天她在练枪,对着土坡打了一梭子,第三枪的时候枪突然不响了。她退下弹匣,拉了几下枪机,子弹没退出来,卡在枪膛里。
她在那摆弄了半天。把弹匣拆了装、装了拆,又拿枪通条捅了几下,不行。
火气上来了,举起枪要往石头上砸。
“这破玩意儿——”
“苏姐,让我看看。”
她瞪我。
“你会个屁。”
“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把枪递给我。
我接过枪,先退下弹匣。弹匣里有三发子弹,都正常。然后拉枪机,拉到一半拉不动,卡住了。
我找了一根细树枝,从退弹口伸进去,轻轻拨了一下。
枪机松了,我拉开,看见枪膛里卡着一颗子弹。
子弹屁股鼓起来了。
底火凸出来一小块,卡在枪膛和枪机之间,导致枪机合不上。
“子弹的问题。换一匣试试。”
苏青从弹药盒里拿出另一匣子弹递给我。我换上,拉枪机,顺畅。扣扳机,“啪”,响了。
她又递给我一匣。我装上,拉枪机,又卡住了。
“这匣里也有问题子弹。”
我把两匣子弹倒在手心里,一颗一颗看。果然,每匣里都有一颗底火鼓起来的。
“这批子弹有问题,底火质量不行。打的时候底火往后鼓,卡住枪机。”
苏青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他妈还真是开窍了。”
我咧嘴笑。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笑,但我知道那是笑。她很少笑,能让她动一下嘴角,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把枪收回去,把那两匣问题子弹单独放在一边,说了句“回头让老韩找军需换”。
我蹲在火堆旁边,心里美滋滋的。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没点。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火。
过了很久,她说:“你比以前能干了。”
我说:“嗯。”
“别骄傲。还差得远。”
“知道。”
风把火吹歪了,火星子飘起来,往天上飞。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在看火,没看我。
但她的嘴角还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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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里站岗,说“你辛苦了”
打完仗第五天,队伍转移到村东头的破庙里驻扎。老韩说这里离据点远,安全。
轮到我站岗。后半夜的岗,从丑时到寅时。
晋北的夜里冷得邪乎。风从山口灌进来,像刀子割脸。我把破棉袄裹紧,枪抱在怀里,蹲在庙门口的土墙后面。
月亮下去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快到换岗的时候,我听见脚步声。
是苏青。她来接我的岗。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重,不像平时那么轻。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发青。熬夜熬的,这两天她一直在忙伤员的事,没怎么睡。
我把枪递给她。
“苏姐,你辛苦了。”
她接枪的手顿了顿。
枪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她接过去。
“少来这套。”
她嘴上这么说,但声音不大。不像平时骂人那么冲。
她把枪背带挂上肩膀,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刚露出一丝白。光线很暗,但我看见她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然后她转回去,走进庙里。
我站在岗哨上,愣了半天。
然后我开始傻笑。
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回去睡觉了。
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
17:母亲坟前,低声说话
打完仗第七天。队伍要转移了,往北走,去下一个据点。
走之前,我跟赵老四说:“我想去娘坟前看一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娘埋在村后山坡上,一棵老榆树下面。坟头不大,长满了枯草。没人打理,土都塌下去一截。
赵老四跪在坟前,哭了。
他哭不出声,就是跪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掉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站在旁边,没跪。
我不知道该不该跪。我不是原来的铁蛋。我是谁?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脑子里那个叫“陈默”的名字,像别人的。
但原主铁蛋的记忆在我脑子里。他记得娘的手,记得娘的声音,记得娘死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你爹不是那种人”。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刀一刀剜我的心。
我把一碗糊糊放在坟前。
碗是破的,边上有缺口。糊糊是早上剩的,凉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我蹲下来,低声说:“娘,我不是你儿子。但我会替你儿子活下去。”
这话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风很大,吹得枯草哗哗响。我不知道娘能不能听见。
赵老四哭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蹲在坟前,又待了一会儿。
把碗边的缺口转了转,对着坟头摆正。
然后站起来,走了。
18:她说明天教打机枪
苏青站在远处,没过来。
她靠着老榆树的树干,嘴里叼着根草,双手插在裤兜里。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驳壳枪。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光照亮她的脸。
她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跟着你干。”
“你不怕死?”
“怕。但跟着你,死得值。”
她没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烟灰被风吹散了。
我等着她骂我。
她没骂。
她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两步。
头也没回。
“明天教你打机枪。”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坐在地上,咧着嘴笑。
风沙很大。晋北的风裹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我擦了擦眼睛。
不是风沙。
是眼泪。
但这次是高兴的。
远处,赵老四在喊集合。队伍要出发了。
我站起来,拍拍土,跑过去。
路过苏青身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整理背包。我没停,但她头也没抬说了句:“跑快点,磨蹭啥。”
我跑得更快了。
嘴角咧着,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