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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特种兵锋 > 晋北1942:炮楼里的汉奸爹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20 01:47:18

导语

我死了。

我又活了。

睁开眼,还是那个羊圈。还是那股臭味。还是那些被鞭子抽出来的伤口。

脑子里多了些东西——高楼、汽车、手机。怎么用、什么原理,全忘了。

脑子里少了个名字,想不起来了。

我怕得要死,但有个声音说:你不能死。

苏青翻墙进来,看见我愣了。

“你没死?”

“没死。”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眼神不一样了。”

我低下头:“发烧烧的,差点死了,看什么都怕。”

她信了。递给我一块窝头。

我手还在抖。

她问我:“还敢去炮楼吗?”

我想说不敢。

但我点了头。

原来的铁蛋答应过她,我不能替他怂。

可我刚走到炮楼门口,就尿了裤子。

1:被赶出村子

村长一脚踹翻我的羊圈栅栏,我整个人摔进羊粪堆里。

背上还没好利索的伤口裂开了,疼得我眼前发黑。羊粪的臭味钻进鼻子里,熏得我想吐。

“汉奸崽子,滚出我们村!”村长指着我的鼻子骂。

赵石头第一个冲上来。他以前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俩一起放过羊、掏过鸟窝、偷过地主家的枣。冬天冷的时候,我俩挤在一个羊圈里睡觉,他把他的破棉袄分给我一半。

现在他眼睛红红的,不敢看我。

他朝我脸上吐了口唾沫。

唾沫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我没擦。

石头他爹在人群里喊:“打死他!他爹给鬼子当狗,他也不是好东西!”

石头咬着牙,又补了一脚。那一脚踹在我肋骨上,我听见自己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我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没力气。前天被伪军吊在树上抽了三十鞭,背上全是血痂,一动就裂开。血从衣服里渗出来,黏糊糊的。

村长揪着我领子往外拖。我娘埋在后山坡上,他要把我扔到野地里喂狼。

野地里有野狗,前村王老二的儿子就是被野狗叼走的,找到的时候只剩半截身子。

我跪下来,额头磕在碎石上。

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黄土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我娘埋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村长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有人喊:“别听他装可怜!他爹赵老四在炮楼里吃香的喝辣的,他在这儿装孝子?”

石头他爹又扔过来一块石头,砸在我肩膀上。石头上有棱角,划破了我的脸。

我没吭声,就那么跪着。膝盖下面的石头硌得生疼,我没动。

村长沉默了半天。他抽了两口旱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最后他把我扔回羊圈。

“三天,三天后你要是还在这儿,我亲自把你扔出去。”

人群散了。石头被他爹拽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夜里,羊圈漏风。晋北的风像刀子,从墙缝里钻进来,割在伤口上。

我缩在角落里发抖。伤口又开始流血,混着羊粪的味道,熏得我想吐。我把干羊粪塞进衣服里,想暖和一点,但没用。

忽然有人摸进来。

是石头。他蹲在我旁边,塞给我半个窝头,手在抖。

窝头是黑面的,硬的,但他肯定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铁蛋,我没办法,”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要是不骂你,他们连我家一起骂。我爹说了,我再跟你说话,就把我腿打断。”

我没接窝头,也没看他。

他硬塞进我手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铁蛋,你娘是好人。”

然后他消失在黑夜里。

我啃了一口窝头,干的,噎嗓子。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得活着。我娘说过,活着才有指望。

---

2:苏青深夜试探

第二天夜里,又有人翻墙进来。

不是石头。石头不敢来了。

是个女的。

她翻墙的动作很轻,落地没声音。扎着两条辫子,盘在帽子里,穿灰布军装,腰间别着驳壳枪。脸上有冻疮疤,眼神跟刀子似的。

她蹲在我面前,用枪顶着我脑门。

枪管冰凉,贴着我的皮肤。我能闻到枪油的味道。

“赵铁蛋,你爹是不是汉奸?”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我浑身发抖。不是装的,是真抖。那枪管顶在脑门上,我能感觉到她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会扣下去。

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娘说过,他不是。

我娘病死之前,抓着我的手,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她使劲攥着我,说:“铁蛋,你爹不是那种人。你记住。”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娘说不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月光从羊圈的破屋顶照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掂量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收了枪,蹲下来。

“我叫苏青,你爹老乡。他救过我的命。”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塞进我手里。匕首不重,但刀刃很利,月光下闪着白光。

“三天内,你混进炮楼,搞清楚你爹是人是鬼。暗号是‘炊事班的糊糊该开锅了’。”

“如果他真叛变了,我亲手毙了他,给你娘报仇。”

“如果他没有,我带你走,当八路。”

我攥着匕首,手心全是汗。

她又说:“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我会盯着你。”

说完她翻墙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刀刃上映着月亮。

我把匕首藏在裤腰里,用绳子绑紧。

第三天,我烤了一只鸡。

鸡是偷的。村里王寡妇家的老母鸡,我趁她不注意抓的。那只鸡我盯了两天,它每天下午都会跑到羊圈后面刨食。

我把鸡杀了,拔了毛,用荷叶包好,架在火上烤。烤的时候香味飘出去老远,我咽了好几次口水。

但我没吃。

我端着烤鸡走到炮楼门口。

两个伪军拦住我,一把抢过烤鸡。他们撕开荷叶,大口大口地啃。

“算你小子识相。”一个伪军嘴里塞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

然后他扇了我两巴掌。

“滚!”

我没滚。我说:“我想见我爹。”

另一个伪军一脚踹在我腿上,我摔倒在地。他又补了一脚,踢在我腰上。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滚蛋!”

他们把我关进小黑屋。

小黑屋在炮楼底层,没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地上全是灰,墙角有老鼠屎。门一关,什么都看不见。

我摸着黑,在墙上刻字。指甲抠在砖缝里,疼得厉害。

我刻了六个字:爹,我是铁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开了。赵老四端着碗进来。

他没看我,把糊糊倒在地上。

然后转身走了。

我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看见碗底粘着一小张纸条。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塞进裤腰。

等门关上,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等,别怕。

我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

3:第一次进炮楼传暗号

我摸黑回到羊圈,把纸条的内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等。别怕。

赵老四还认我这个儿子。他让我等。

可我等不了。

第二天,苏青又来了。她翻墙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用盐水洗伤口。盐是原主偷藏的,一点点,我舍不得多用。

“你爹怎么说?”她蹲在我面前。

我把纸条的事告诉她。

她皱了下眉头:“他让你等?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床板下藏着一张炮楼布防图,必须拿出来。老韩等着用。”

“什么时候?”

“今天。”

我深吸一口气。

第二次混进炮楼,不能用送吃的这个借口了。伪军认识我,上次扇了我两巴掌,这次可能直接崩了我。

我想了个办法。

我等到伪军换岗的时候。炮楼门口的伪军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的时候有十几秒的空档,两个人都忙着交接,不会注意门口。

我趁那个空档,贴着墙根溜进去。

炮楼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一楼是伪军的宿舍,乱七八糟的铺盖卷扔了一地。二楼是弹药库和武器架。三楼是赵老四和山本的住处。

我摸到赵老四住的隔间。门没锁。

掀开床板,手摸到一块油纸包着的布。

布防图。上面画着炮楼的每层结构、火力点、弹药库位置、换岗时间表。

我把图纸攥在手里,刚要往外走。

门被推开了。

山本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日军。他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冷冷的。

他扫了一眼掀开的床板,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油纸包。

“搜。”

两个日军冲上来,把我按在地上。一个踩着我后背,另一个扒我的衣服。

布防图太大,塞不进鞋底,也藏不进裤腰。衣服被扒光了,图纸没地方藏。

我咬咬牙,把图纸卷成条,塞进胳膊上的旧伤口里。

那是之前吊打留下的伤,还没结痂。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红白相间的肉。

图纸往里塞的时候,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山本走过来,蹲下,用军刀挑开我的伤口。

刀尖在里面搅了两下。

我疼晕过去了。

等我醒来,炮楼外面响起爆炸声。

苏青扔的手榴弹。

炮楼乱成一锅粥。有人拽着我往外拖。

是老猫。炮楼里的内线,平时装成伪军,其实是八路。

他把我拖到炮楼后面,扔给苏青。

我从伤口里把图纸抠出来。血糊糊的一团,图纸被血浸透了,但还能看清。

苏青接过图,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

她把我架在肩膀上,拖着跑回村里。

一路上我的血滴在黄土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条线。

回到村里,老韩看了图纸,说三天后夜袭。

我从炮楼跑回来的路上,被伪军认出来了。

他们追了我二里地,把我堵在沟渠里。

皮带、枪托、拳头,全往我身上招呼。

“说!谁指使你的!”

我咬着牙,一个字不说。

他们把我吊在树上,用鞭子抽。每抽一下,我都能听见自己骨头响。

鞭子蘸了水,抽在皮肉上,像刀割一样。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4:伤口藏图,疼晕过去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羊圈里了。

浑身烧得像被火烤。伤口化脓,流出来的水是黄的,臭的。胳膊上那个塞过图纸的伤口最严重,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发白的肉。

我娘以前说过,伤口化脓就会死人。

我想喊人,嗓子发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

我想爬出去,手脚不听使唤。手指头动不了,脚趾头也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羊圈外面月亮很亮。晋北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盯着月亮,慢慢闭上了眼。

娘,我没用。

我死了。

但我又活了。

睁开眼,还是那个羊圈。还是那股臭味。还是那些伤口。

可我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像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醒来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又少了一些东西。

多出来的,是一个叫“陈默”的名字,和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高楼、汽车、手机、电脑。我记得那些东西的样子,但怎么用、什么原理,全忘了。像看过的电影,只剩几个画面。

我怕得要死,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能死。

我试着站起来。扶着墙,一点一点往上蹭。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弯。

走了两步,摔了。爬起来,再走。

苏青翻墙进来,看到我,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没死?”

“没死。”

她蹲下来,摸了摸我额头。

“烧退了?”

“嗯。”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那眼神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眼神不一样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发烧烧的,差点死了,看什么都怕。”

她信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窝头,递给我。

我接过来啃,手还在抖。窝头是凉的,硬的,我嚼得腮帮子疼。

她问我:“你还敢去炮楼吗?”

我想说不敢。

但我点了头。

因为原来的铁蛋答应过她。我不能替他怂。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翻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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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刚要进炮楼,尿了裤子

苏青让我送一张字条给赵老四,确认行动时间。

她给我一张小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我把纸条塞进裤腰的夹层里,用针线缝了两针固定住。

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不就是送个纸条吗,送完就跑。

从村里到炮楼,走小路要半个时辰。一路上我嘴里念叨着“送完就跑”,念了一路,念得嘴唇都干了。

可等我真的站在炮楼门口,看见那两个伪军、那扇铁门、门上面挂着的太阳旗——

我的膀胱突然像被人捏住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疼,是一种突然的、控制不住的急。就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

我蹲在土坡后面,夹着腿。腿夹得紧紧的,屁股撅着,姿势很难看。

“苏姐,我想尿尿。”

她跟在我后面,看我蹲在那儿,气得脸都红了。

“你他妈刚才路上不尿?”

“刚才不想,现在想。”

“憋着。”

“憋不住。”

我真尿了。

蹲在土坡后面,对着黄土尿了一泡。手抖得厉害,溅了一手。尿在黄土上冲出一个坑,冒着热气。

我提上裤子,往裤腿上擦了擦手。

苏青看着我,脸从愤怒变成无奈。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现在行了?”

“行了。”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膀胱不胀了。

满脸糊泥。我蹲下来抓了两把黄土,掺了点水,抹在脸上。泥巴糊住眼睛鼻子,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装成乞丐,走到炮楼门口哭嚎。

“我爹不要我了,我饿……给口吃的吧……”

声音我特意练过,又尖又哑,像叫花子。

伪军嫌我脏,捂着鼻子,一脚踹在我大腿上。

“滚蛋!再嚎崩了你!”

我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哭。

赵老四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伪军军装,腰里别着盒子炮。看见我,眼神顿了一下。

他骂:“滚远点!再他妈来崩了你!”

但他踹我的时候,鞋尖踢在我胸口,不重。他的手顺势往我领口里塞了个东西。

我爬出炮楼,跑回土坡后面,把领口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纸条。

交给苏青。

她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三天后。

苏青看了纸条,又低头看了看我裤裆上还没干的尿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我完成任务了。”

她说:“嗯,你没跑。”

我没说话。

我心里想:我差点跑了。要不是尿憋得我蹲在那儿,我可能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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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屎里藏假情报,第一次动脑子

苏青走后,老韩把我叫过去。

老韩住在村东头的破窑洞里,墙上挂着地图,桌上点着油灯。他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

“明天你再进一次炮楼,送份假情报进去,引山本上钩。”

他把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后天中午,县大队从东面进攻”。

这是假的。真正的进攻时间是后天夜里,从西面。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冒汗。

上次送真纸条,差点尿裤子。这次送假的,万一被搜出来,山本能直接崩了我。假情报被识破,比真情报被搜出来还严重——山本会知道我们在布局。

我不会藏东西。原主用过“塞伤口”,但那块伤口还没好利索,再撕开会感染。塞鞋底?伪军会扒鞋。塞裤腰?上次就被搜过了。

我想了一整夜。

羊圈里冷,我缩在角落里,脑子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找了个破碗,蹲在羊圈后面拉了一泡屎。

用油纸把假情报包好,塞进屎里。油纸是我从弹药箱上撕下来的,防水。包了三层,确保不会渗进去。

屎还是热的。我端着碗,忍着恶心。

走到炮楼门口,喊:“给我爹送吃的。”

伪军闻到味儿,捂着鼻子骂:“你他妈端的什么鬼东西!”

“给我爹的。他爱吃这个。”

“你爹爱吃屎?”

“我爹说,饿的时候什么都吃。”

伪军恶心坏了,连搜都没搜,一脚把我踹进去。

赵老四在楼上看见我端的碗,愣了一下。

我把碗递给他。他低头看。

我低声说:“里面。”

他趁没人注意,把手伸进碗里,扒开屎,拿出油纸包。

我转身走了。

蹲在河边把手洗了五遍。河水冰凉,我搓得手都红了。

恶心。

但得意。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脑子还有点用。

回到村里,苏青问我:“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

“怎么送的?”

我没说。她也没再问。

但她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不是看小孩的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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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看砍头,强迫自己数数

过了两天,赵老四让老猫带话出来,让我在炮楼后面等他,要对情报。

老猫是炮楼里的内线,平时装成伪军,其实是我爹的联络员。他趁着出来巡逻的工夫,在村口的大树下丢了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个“等”字。这是暗号。

我等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摸到炮楼后面的沟渠里蹲着。

沟渠是干涸的,有一人深,里面长满了枯草。我蹲在那儿,从枯草缝隙里盯着炮楼的后门。

等了快一个时辰。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接着蹲。

炮楼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赵老四。是山本。

他揪着一个伪军的头发往外拖。那伪军腿软了,跪在地上哭,裤裆湿了一片。

“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山本说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日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刮骨头。

伪军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

山本抽出军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白晃晃的。

一刀砍下去。

脑袋滚了。

滚到我脚边。

那脑袋的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说不清是害怕还是疼。

血溅了我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我捂住嘴,没叫出来。

腿在抖,但没尿。裤裆是干的。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慌。得看。

我强迫自己看。

看山本身边有几个卫兵。三个。看他们拿什么枪。三八大盖。看刺刀装没装。装了。

看换岗时间。上次苏青算过,这个时辰应该刚换过岗,还有半个时辰才换。

我一直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一遍一遍地数。

不然我会疯。我会想着那个脑袋,想着那双眼睛。

赵老四后来找到我,把我从沟渠里拎出来。他看了一眼沟渠里的脑袋,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血。

“没吐?”

“没。”

“进步了。”

我没告诉他。我裤子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风一吹,冷得发抖。

但他走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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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8:行动前夜被抓住,喊了声爹

行动前夜。最后一次送情报。

老韩说,这次是真情报,总攻时间。后天夜里两点,县大队从西面摸过来,苏青带游击队从东面佯攻,赵老四在炮楼里面接应。

纸条上写着总攻的时间、方向、暗号。老韩让我背下来,然后把纸条烧了。

“记清楚了吗?”老韩问。

“记清楚了。”

“重复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老韩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假的。你身上带假的,万一被抓,就说是送这个。真的在嘴里。”

我把真纸条叠成米粒大小,塞进舌头底下。假纸条塞进裤腰夹层。

走到炮楼门口。

月亮很亮,亮得像白天。我心里骂了一句,这种天气最不适合送情报,一眼就能看清人脸。

刚到门口,山本亲自带人守在那儿。

他看见我,笑了。那笑容让人起鸡皮疙瘩。

两个日军冲上来,把我按在地上。一个按住我的腿,一个搜我的身。

裤腰夹层里的假纸条被翻出来了。

山本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笑了。

他把纸条扔给赵老四。

“赵桑,你的儿子,是八路军的小老鼠。”

赵老四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纸条,脸色铁青。

山本从腰间抽出手枪,递给赵老四。

“证明你的忠诚。杀了他。”

赵老四接过枪,一步一步走过来。

枪管顶在我脑门上。

冰凉的。我能闻到枪口的铁锈味。能看见枪膛里的黑暗。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舌底下的真纸条硌得舌头生疼。我想把它咽下去,但喉咙发紧,咽不动。

我看着赵老四的眼睛。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转。

我喊了一声:“爹。”

不是暗号。

就是真喊。

暗号是“炊事班的糊糊该开锅了”,但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是我爹。

赵老四的枪口偏了一寸。

子弹擦着我耳朵飞过去。耳朵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嗡嗡响。热辣辣的,有液体流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他反手一枪崩了山本。

“归队!”

山本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跟那个被砍头的伪军一样。

炮楼里全乱了。伪军们有的趴下,有的往楼上跑,有的举起手投降。

我瘫在地上,耳朵听不见声音,只看见赵老四的嘴在动,看见苏青从门口冲进来。

苏青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

“你他妈喊什么爹!”

我嘴在动,自己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我就是要喊。”

她没再骂。拉着我往弹药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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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次杀人,吐了

炮楼里枪声响成一片。楼上楼下都在打。苏青的人从外面冲进来了,赵老四的人在里头反水了。

苏青拽着我往弹药库跑。弹药库在炮楼一层的最里面,是个单独的房间,门是铁的,上面挂着大锁。

跑到拐角的时候,一个伪军突然从旁边窜出来。

他端着枪,枪口对准苏青的后背。

我手里没枪。赵老四给过我一把,但被山本搜走了。

地上有把刺刀。

是刚才混战的时候掉在地上的,不知道是谁的。刀身上还沾着血。

我扑过去。

抓住刺刀,捅进那个伪军的后腰。

刺刀进去的时候,手感很奇怪。先是阻力,像捅破一层厚布,然后突然一滑,整个刀刃都没进去了。

血喷了我一手。热乎乎的,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个伪军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很大,嘴唇在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出声。

然后他倒下去了。枪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松开刺刀。

刺刀还插在他身上,刀柄露在外面。

我蹲在地上。

开始吐。

晚饭的糊糊全吐出来了。酸水从鼻子里往外冒。眼泪鼻涕一起流,糊了一脸。

苏青冲过来拽我:“别吐了!快走!”

我被她拖着跑。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那个伪军转过头看我的那一秒,他眼睛里是什么?害怕?求饶?恨我?我不知道。

但我吐完之后,擦了擦嘴。

站起来继续跑。

没怂到底。

苏青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把我拖到弹药库门口,从腰里掏出枪,对着锁头开了一枪。锁头崩开了,弹在地上叮叮当当响。

“进去!搬手榴弹!”

我冲进去,抱起一箱手榴弹,箱子沉得我胳膊发软。我咬着牙往外跑。

苏青在后面喊:“放承重墙下面!快!”

10:炸承重墙,自己跑到壕沟蹲好

赵老四和苏青一人抱起一箱手榴弹,冲到承重墙下面。

承重墙在炮楼一层的正中间,是整栋楼的脊梁骨。墙是用青砖砌的,有一尺厚,手榴弹绑在墙上,炸开了就能让整栋楼塌下来。

赵老四从弹药箱里掏出手榴弹,一个挨一个绑在墙上。苏青在旁边递绳子。俩人配合得很快,像干过很多遍一样。

我蹲在墙边,帮不上忙。手里没有枪,也不会绑炸药,只能干看着。

赵老四绑完最后一颗,扭头冲我喊:“你先跑!跑出去,别回头!”

我没动。

苏青也喊:“快滚!别在这儿碍事!”

我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这次我没趴下,也没缩成一团。

我自己跑到壕沟里蹲好。

壕沟在炮楼外面二十步的地方,是之前我们挖的,有一人深,能挡住碎石。我跳进去,蹲下来,捂住耳朵。

手指头塞进耳朵眼里,塞得紧紧的。

然后我张开嘴。

这是以前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爆炸的时候张嘴,能保护耳膜。想不起来在哪学的,但脑子里有这个印象。

“轰——”

爆炸声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就算捂着耳朵,声音还是钻进来,像有人拿锤子砸我的脑袋。地面在震,壕沟的土壁在抖,碎石从天上掉下来,像下雨一样。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我背上,生疼。我抱着头,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背上又挨了几下,疼得我龇牙。

但我没缩成一团。手始终捂着耳朵,身体始终蹲着,没趴下。

灰尘涌进壕沟,呛得我喘不上气。我闭上眼,屏住呼吸,等灰尘过去。

炮楼塌了。

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砖头、木头、铁皮全砸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等声音停下来,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我从壕沟里探出头。

炮楼没了。原来三层楼高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堆碎砖烂瓦。灰尘飘在空气中,月亮被遮住了,四周灰蒙蒙的。

苏青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从土里把我刨出来。

“你还知道躲。”

“上次你说我了,我记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骂我。

赵老四也从另一边爬出来,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滴。他看了看废墟,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战斗结束了。

伪军死的死、降的降,日军一个小队全埋在砖头下面。老韩带着县大队在打扫战场,把没死透的补枪,把能用的枪械弹药捡出来。

苏青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手还在抖,烟头跟着晃。

她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我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烟递给我。

“来一口?”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她看着我咳,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快了。

11:清点缴获,让苏青正眼看我

抽完烟,苏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去清点缴获的弹药。数清楚,画正字。”

她以为我不识数。村里像我这个年纪的娃,大多不识字,更不会算数。原主铁蛋也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

我走到弹药箱子旁边,蹲下来。

缴获的弹药堆了一地,乱七八糟的。有日军的箱子,有伪军留下的袋子,还有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散装子弹。

我一箱一箱数。

炮弹72发。三八式步枪弹三箱,一箱大概五百发。歪把子机枪弹两箱。手枪弹一箱。枪械二十多支,有三八大盖、歪把子、王八盒子。

我数着数着觉得不对。

按日军的编制,一个步兵小队配两到三门掷弹筒,每门掷弹筒配二十多发炮弹。72发炮弹,至少应该有三门掷弹筒。

可我刚才只找到了两门。

我又数了一遍炮弹。还是72发。又去翻了一遍缴获的武器。还是两门掷弹筒。

少一门。

我走到苏青面前。

“苏姐,少了门炮。”

她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算的。72发炮弹,炮应该是三门,咱们只找到两门。”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我的眼神,要么是嫌弃,要么是可怜,要么是将就着用。头一回正眼看我。像看一个有用的人。

“你他妈还真会算。”

“我爹教过。”

我心里得意得不行,但脸上装没事。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子弹壳。

她没再问,转身去找老韩说了这件事。老韩让人再去废墟里翻,果然在砖头底下找到第三门掷弹筒,被压坏了,但零件还能用。

老韩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娃行。”

苏青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冲突12:画炮楼俯视图,她问“你画的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过了两天,苏青来找我。

“你进过炮楼几次,把里面的样子画出来。老韩要看。”

她给我一块木板和一小截木炭。

木板是破门板上锯下来的,巴掌大,边缘毛糙。木炭是从火堆里捡的,烧了一半,黑乎乎的。

我没学过画图。

但脑子里有东西。

俯视图、侧视图、剖面图——这些词我不知道从哪知道的,但就是知道。像刻在骨头里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炮楼的每一层,楼梯在哪,枪眼在哪,弹药库在哪,全在脑子里。

我趴在木板上,用木炭画。

先画外轮廓。再画一楼的布局:大门、过道、伪军宿舍、小黑屋、弹药库。二楼:楼梯口、武器架、日军住处。三楼:山本的办公室、赵老四的隔间、顶层平台。

每层画完,在旁边标上尺寸。步数、步幅,我用步子量过,记在心里。

画了快一个时辰。

苏青在旁边等着,没催我。

画完,我把木板递给她。

她看了半天。

“你画的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这是从上面看的。”

“你怎么会这个?”

“做梦梦见的。”

她哼了一声,没再问。把木板收走了。

后来老韩拿着这块木板开会,所有人都围着看。有人说“这图比咱们以前用的都好使”,有人说“这娃是不是学过”。

苏青没接话。但她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不是怀疑。

是好奇。

那种好奇我见过——村里王婶看一个新来的货郎,也是这种眼神。

我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紧张。

心跳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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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发现自己在看苏青

打完仗的第二天,队伍没走。老韩说要休整两天,清点缴获,救治伤员。

苏青蹲在火堆旁边烤窝头。火是她在空地上架的,几根干柴烧得噼里啪啦响。她把窝头穿在树枝上,举在火上面慢慢转。

我蹲在远处,假装在擦枪。其实枪早就擦过了,三八大盖的枪管被我擦得发亮。我就是想找个理由待在她附近。

火光映在她脸上。冻疮疤被照得没那么明显,皮肤被火烤得有点发红,眼睛反而更亮了。她扎着两个辫子,盘在帽子里,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被火光照得发黄。

她抽烟的时候会眯眼睛。烟叼在嘴角,火光照亮半张脸,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火光里打转。

她擦枪的时候很慢。从枪管到枪机,每一个零件都用布擦干净,上油,再装回去。动作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骂人的时候眉毛会跳。不是那种皱眉头,是眉毛往上挑一下,左边比右边高。骂完又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前没注意这些。

以前光顾着怕了。怕伪军,怕山本,怕自己露馅,怕死。走路低着头,不敢看人。苏青跟我说话,我也不敢盯着她看。

现在不怕了?

也不是。还是怕。战场上的枪声、死人、血,这些东西谁不怕?

但怕的间隙里,脑子会跑偏。

比如现在。火堆旁边,她举着窝头慢慢转。火星子飘起来,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她忽然侧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灰。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好看。

不是那种画上美人儿的好看。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是你愿意跟着她,她骂你你也愿意跟着她的那种好看。

她转过头,看见我在看她。

“看啥?”

“没看啥。”

“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我低下头。心跳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完了。

我喜欢上这个大妞了。

14:用算数摸清换岗规律

苏青最近发愁。炮楼虽然炸了,但附近还有两个据点,鬼子换了新打法,换岗时间不固定,摸不准规律。

以前她都是硬蹲。蹲在沟渠里,一蹲一整天,冻得手脚发紫,回来还得靠火烤半天才能缓过来。有时候蹲一天什么都没摸到,第二天再去,累得眼窝都凹进去了。

我看她蹲了三天,瘦了一圈。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

“苏姐,你不用蹲一天。”

她正在擦鞋上的泥,头都没抬。

“啥?”

“你记三次换岗的时间,算一下间隔,就能推出来。”

她抬起头看我。

“怎么算?”

“比如你记下第一次换岗是几点,第二次是几点,用第二次减第一次,就是间隔。第三次用来验证。间隔固定的话,后面的时间都能推出来。”

她愣了一会儿,把我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确定?”

“试试呗。又不少块肉。”

她半信半疑,但还是按我说的去了。

蹲了三次。第一次辰时三刻,第二次午时二刻,第三次申时二刻。间隔都是两个时辰。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表情。不是笑,是那种“居然真行”的惊讶。

“算出来了。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一天六班。”

“对。”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怎么想到的?”

“不是想的,是算的。”

“你真跟你爹学过?”

“嗯。”

她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最大的那块窝头递给了我。没说话,就是递过来,我接住了。

以前都是她吃最大那块。

看我的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好奇了。

是认可。

那种认可比夸我还让人高兴。

15:修好卡壳的驳壳枪

苏青的驳壳枪卡壳了。

那天她在练枪,对着土坡打了一梭子,第三枪的时候枪突然不响了。她退下弹匣,拉了几下枪机,子弹没退出来,卡在枪膛里。

她在那摆弄了半天。把弹匣拆了装、装了拆,又拿枪通条捅了几下,不行。

火气上来了,举起枪要往石头上砸。

“这破玩意儿——”

“苏姐,让我看看。”

她瞪我。

“你会个屁。”

“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把枪递给我。

我接过枪,先退下弹匣。弹匣里有三发子弹,都正常。然后拉枪机,拉到一半拉不动,卡住了。

我找了一根细树枝,从退弹口伸进去,轻轻拨了一下。

枪机松了,我拉开,看见枪膛里卡着一颗子弹。

子弹屁股鼓起来了。

底火凸出来一小块,卡在枪膛和枪机之间,导致枪机合不上。

“子弹的问题。换一匣试试。”

苏青从弹药盒里拿出另一匣子弹递给我。我换上,拉枪机,顺畅。扣扳机,“啪”,响了。

她又递给我一匣。我装上,拉枪机,又卡住了。

“这匣里也有问题子弹。”

我把两匣子弹倒在手心里,一颗一颗看。果然,每匣里都有一颗底火鼓起来的。

“这批子弹有问题,底火质量不行。打的时候底火往后鼓,卡住枪机。”

苏青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他妈还真是开窍了。”

我咧嘴笑。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笑,但我知道那是笑。她很少笑,能让她动一下嘴角,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把枪收回去,把那两匣问题子弹单独放在一边,说了句“回头让老韩找军需换”。

我蹲在火堆旁边,心里美滋滋的。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没点。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火。

过了很久,她说:“你比以前能干了。”

我说:“嗯。”

“别骄傲。还差得远。”

“知道。”

风把火吹歪了,火星子飘起来,往天上飞。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在看火,没看我。

但她的嘴角还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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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里站岗,说“你辛苦了”

打完仗第五天,队伍转移到村东头的破庙里驻扎。老韩说这里离据点远,安全。

轮到我站岗。后半夜的岗,从丑时到寅时。

晋北的夜里冷得邪乎。风从山口灌进来,像刀子割脸。我把破棉袄裹紧,枪抱在怀里,蹲在庙门口的土墙后面。

月亮下去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快到换岗的时候,我听见脚步声。

是苏青。她来接我的岗。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重,不像平时那么轻。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发青。熬夜熬的,这两天她一直在忙伤员的事,没怎么睡。

我把枪递给她。

“苏姐,你辛苦了。”

她接枪的手顿了顿。

枪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她接过去。

“少来这套。”

她嘴上这么说,但声音不大。不像平时骂人那么冲。

她把枪背带挂上肩膀,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刚露出一丝白。光线很暗,但我看见她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然后她转回去,走进庙里。

我站在岗哨上,愣了半天。

然后我开始傻笑。

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回去睡觉了。

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

17:母亲坟前,低声说话

打完仗第七天。队伍要转移了,往北走,去下一个据点。

走之前,我跟赵老四说:“我想去娘坟前看一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娘埋在村后山坡上,一棵老榆树下面。坟头不大,长满了枯草。没人打理,土都塌下去一截。

赵老四跪在坟前,哭了。

他哭不出声,就是跪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掉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站在旁边,没跪。

我不知道该不该跪。我不是原来的铁蛋。我是谁?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脑子里那个叫“陈默”的名字,像别人的。

但原主铁蛋的记忆在我脑子里。他记得娘的手,记得娘的声音,记得娘死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你爹不是那种人”。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刀一刀剜我的心。

我把一碗糊糊放在坟前。

碗是破的,边上有缺口。糊糊是早上剩的,凉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我蹲下来,低声说:“娘,我不是你儿子。但我会替你儿子活下去。”

这话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风很大,吹得枯草哗哗响。我不知道娘能不能听见。

赵老四哭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蹲在坟前,又待了一会儿。

把碗边的缺口转了转,对着坟头摆正。

然后站起来,走了。

18:她说明天教打机枪

苏青站在远处,没过来。

她靠着老榆树的树干,嘴里叼着根草,双手插在裤兜里。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驳壳枪。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光照亮她的脸。

她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跟着你干。”

“你不怕死?”

“怕。但跟着你,死得值。”

她没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烟灰被风吹散了。

我等着她骂我。

她没骂。

她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两步。

头也没回。

“明天教你打机枪。”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坐在地上,咧着嘴笑。

风沙很大。晋北的风裹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我擦了擦眼睛。

不是风沙。

是眼泪。

但这次是高兴的。

远处,赵老四在喊集合。队伍要出发了。

我站起来,拍拍土,跑过去。

路过苏青身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整理背包。我没停,但她头也没抬说了句:“跑快点,磨蹭啥。”

我跑得更快了。

嘴角咧着,收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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