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筹备会
《舞林之巅》的第一次全体筹备会,定在周四下午两点,番茄卫视的第三会议室。
林静深提前半小时到了。她习惯早到,留出时间观察环境,调整状态。今天她穿了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清晰的颈线。脸上化了淡妆,为了遮住昨夜没睡好的痕迹。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两侧墙上挂着历年热门综艺的海报,色彩浓烈,笑容夸张。她在《舞林之巅》前两季的海报前停留了片刻。上一季的冠军是个二十出头的新人偶像,在照片里高高举起奖杯,笑容灿烂得毫无阴影。
“林老师?”一个年轻女生小跑过来,胸前挂着工作牌,“我是节目组的导演助理小唐,陈总监让我来接您。会议还有一会儿,我先带您去您的临时工作间看看?”
“麻烦你了。”林静深点头。
工作间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但有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外面城市错落的屋顶和远处灰色的天空。屋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张L形办公桌,两台显示器,一个简易书架,还有一张看起来还算舒服的转椅。
“设备都是新的,网络也通了。如果您需要额外的音响或者镜子,可以随时跟我说。”小唐很热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林老师,我特别喜欢您当年华韵杯的作品,没想到能和您一起工作!”
林静深有些意外,随即微笑:“谢谢。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我们学舞蹈的人来说,那可是传说啊!”小唐吐了吐舌头,“对了,您的编舞如果需要demo(示范),我们节目组有合作的职业舞者,也可以从选手里面协调。陆老师那边……他的团队说,他习惯自己带伴舞。”
“陆老师……”林静深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拂过窗台,“他今天会来开会吗?”
“哦,陆老师上午有个品牌活动,刚结束,正在过来路上。不过可能会晚一点。”小唐看了眼手机,“他的经纪人杨姐已经到了,在会议室。杨姐她……嗯,比较有主见。”
比较有主见。职场上的委婉说法。
林静深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
小唐离开后,工作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她在转椅上坐下,打开电脑,登录节目组给的内部系统。邮箱里已经堆了不少邮件:选手资料、赛制详细规则、音乐库权限、第一期主题……
她点开选手资料库,一个个看过去。大部分是偶像、演员、歌手,舞蹈水平参差不齐。有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有舞蹈基础”,其中一个是最近颇有人气的小花苏妍,资料上写“北京舞蹈学院民族舞专业肄业”。
鼠标滚轮下滑,然后停住。
陆炽的资料页格外详细。除了基本信息和辉煌的获奖履历,还有整整三页的“注意事项”和“偏好”。
音乐偏好:节奏感强的拉丁、Funk,不喜欢过于柔缓的曲子。
排练习惯:习惯在夜间排练,需要独立的、隔音好的练习室。
合作风格:需要明确的编舞思路,但会加入自己的理解和修改。
禁忌:不接受临时大幅改动,不接受舞蹈中过于亲密的、无意义的肢体接触(特指与不熟悉的异性舞伴)。
林静深一条条看下去,像在阅读一份陌生人的说明书。有些条目让她觉得熟悉——比如对节奏的偏好,比如夜间排练的习惯。有些则很陌生,比如那些明确的、边界清晰的“禁忌”。
她想起十六年前,少年陆炽在练功房里,能抱着录音机反复听一首曲子听到电池没电,能因为一个旋转角度不够完美,拉着她通宵重来。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禁忌”,只有“必须做到”的执念。
门被轻轻敲响。小唐探进头:“林老师,会议要开始了。杨姐问您是不是可以先过去?”
“好,这就来。”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多人。已经来了不少人,制片、导演、摄像指导、舞美设计……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林静深在靠近末尾的位置坐下,旁边是音乐总监,一个扎着小辫子的男人,正戴着耳机飞快地敲打笔记本电脑。
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但那个位置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杯垫旁,倒扣着一部手机,手机壳是低调的深灰色,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林静深的视线在那部手机上停留了一瞬。
“人都到齐了?”一个女声响起,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说话的女人坐在主位右手边,四十岁上下,短发,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她是陆炽的经纪人,杨莉。圈内人称“杨姐”,以手腕强硬、护犊子著称。
“陈总监在赶回来的路上,我们先开始。”杨莉翻开面前的iPad,“陆炽下午还有杂志拍摄,时间很紧。我代表他,先就第一期的合作提出几点要求。”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第一,第一期是亮相舞台,需要最大化展现陆炽的个人特质。编舞要突出他的优势——力量、节奏感和舞台表现力。抒情柔美的部分不要超过三十秒。”
林静深打开笔记本,记录。
“第二,服装和造型需要提前和我们的团队沟通。陆炽对舞台服装的材质和剪裁有要求,贴身的衣物必须纯棉或真丝,不能有任何可能造成不适的标签或缝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杨莉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静深身上,“所有编舞和互动设计,必须避免任何可能引发绯闻联想的部分。陆炽目前是事业上升关键期,个人形象需要绝对干净。”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敲进空气里。
“林老师,”杨莉直接点名,“您是陈总监力荐的编舞,我相信您的专业。但您可能不熟悉娱乐圈的舆论环境。我们希望舞台是纯粹的舞台,不要有任何多余的设计。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静深。有探究,有好奇,也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林静深合上笔帽,抬起头,迎上杨莉的视线。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杨经纪,我明白您的顾虑。作为编舞,我的职责是根据舞者特质和音乐,设计出最适合舞台呈现的作品。‘合适’是唯一的标准。至于其他,不是我专业范畴内需要考虑的事。”
不卑不亢。既接受了提醒,也划清了专业界限。
杨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赛制、灯光、机位、宣传档期……林静深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在涉及舞蹈编排时提出专业意见。她说话言简意赅,但每次都能切中要害。几个原本对她有些轻视的导演,眼神渐渐变了。
会议过半时,门被轻轻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个助理模样的人,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会议室有一瞬间的寂静。
陆炽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似乎刚做过造型,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对着众人微微欠身:“抱歉,活动延后了,路上又堵车。耽误大家时间了。”
他的声音透过会议室的空气传来,比电视里听到的要低一些,沉一些,带着一种真实的颗粒感。
林静深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陆炽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礼貌性地与几位熟人点头致意。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长桌末尾。
那里,林静深正垂着眼,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侧脸的线条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平静。她甚至没有抬头。
陆炽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没有人察觉。他走向那个空着的主位旁的位置,自然地坐下,拿起那杯半冷的美式,喝了一口。
会议继续。制片在讲宣传方案,陆炽听得很专注,偶尔提问。他的存在感太强,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像是无形的引力中心,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不自觉偏移。
林静深始终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记录着刚刚讨论的要点,字迹工整,一丝不苟。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朵里灌进来的,除了制片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他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他低声对助理说话的气音,他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极其轻微的哒哒声。
那是一种熟悉的、属于舞者的节奏感。很多人以为跳舞只需要身体,但顶级的舞者,连呼吸和心跳都是节奏的一部分。
“……那么第一期的主题就暂定为‘初见’。”制片人总结道,“各位老师还有什么补充?”
“我有个问题。”陆炽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但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初见’这个主题很好。但我想知道,编舞老师打算如何用舞蹈语言来诠释它?”
问题抛向了舞蹈设计。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静深身上。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炽。这是今天,他们第一次真正的视线交汇。
会议室的灯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有些晃眼。十六年的时光在他脸上雕刻出了更深刻的轮廓,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沉淀出属于成熟男人的深邃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探究的东西,和当年在练功房里,他盯着镜子纠动作时的眼神,惊人地相似。
“舞蹈的‘初见’,可以有很多层次。”林静深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可以是人与舞台的初见,是舞者与陌生舞伴的初见,也可以是……与一段全新自我的初见。具体到编舞,我会根据每位选手的特质量身设计。对于您,”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称呼:
“陆老师。”
“我初步的想法是,弱化叙事性的情节,强化肢体本身的表现力和情绪张力。用干净利落的线条和充满控制的爆发力,来呈现一种‘剥离所有标签,重回起点’的纯粹状态。当然,这只是一个方向,具体还需要和您沟通后确定。”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炽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明星笑容,而是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有真实的兴趣在流动。
“剥离标签,重回起点。”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意思。林老师的想法,我很期待。”
会议在下午四点半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林静深整理好笔记,正准备起身,杨莉走了过来。
“林老师,”杨莉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陆炽私人团队的联络方式。关于编舞的具体细节,您可以先和他的舞蹈助理阿Ken沟通。陆炽的时间很碎片,我们会尽量协调出固定的排练时间。”
“好的,谢谢。”林静深接过名片。
“另外,”杨莉压低了些声音,语气比刚才在会议上缓和了不少,“陆炽对这次节目很重视。他很多年没在正式舞台上跳舞了。希望你们合作愉快。”
这句话里,有提醒,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我会尽力的。”林静深说。
杨莉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去追已经走到门口的陆炽和他的助理团队。
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林静深,和两个收拾设备的实习生。夕阳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长长的、暖金色的光斑。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东西,走向门口。
经过陆炽刚才坐过的位置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桌面上,那杯美式咖啡已经空了,只在杯底留下一点深褐色的残渍。旁边,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边缘有些不平整,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撕下来的。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张便签。
展开。
上面没有字,只有用会议室提供的铅笔,随手画下的、凌乱的线条。仔细看,能看出是一个舞蹈动作的速写——一个舞者后仰的轮廓,腰部有一个极致的弯折,手臂向上延伸,仿佛要触碰什么。
那个动作,是当年他们双人舞中,一个标志性的托举起始姿势。她需要完全信任地向后倒去,而他必须在她重心失去的瞬间,稳稳地托住她的腰。
铅笔的线条很轻,有些地方甚至模糊了。但画那个动作的人,对肌肉的走向和力量的支点,把握得精准无比。
便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缩写字母:L.C.
陆炽。
林静深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将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了桌面。
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落在厚地毯上,依旧悄无声息。
走到电梯间时,她听见旁边的安全通道里,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是陆炽的经纪人杨莉,语气有些急:
“……对,周总那边你帮忙打个招呼,不是不给他面子,是陆炽这次真的想纯粹做舞蹈……什么?他已经联系节目组了?……行,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周总。
林静深按下电梯下行键,金属门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电梯从一层层上来,数字不断跳动。安全通道里的通话声已经消失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转身,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将走廊里最后一点夕阳的光,彻底关在外面。
电梯开始下行。失重感轻轻拉扯着胃部。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便签纸粗糙的触感,和那幅速写里,铅笔石墨的、细微的涩意。
电梯镜面里,女人平静的面容上,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收拢手指,握成了一个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