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胡同狭窄,两侧是高高的、长着青苔的老墙,雨水顺着墙皮蜿蜒而下,在墙角汇成浑浊的细流。
周屿昂贵的西装外套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他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让他平日里温文儒雅的脸上,显出几分少见的狼狈和……执拗。
他拉开车后座的门,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接着又说,“安安在我爸妈那儿,你不用着急接。”周屿说,看着她瞬间绷紧的神色,扯了扯嘴角,“放心,只是说想孙子了。我没告诉他们我们见面。”
林静深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将哗哗的雨声隔绝在外。车内空间瞬间变得密闭,弥漫着皮革、车载香氛,以及周屿身上淡淡的、已经被雨冲淡了的烟草味。暖风开得很足,吹在湿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周屿没坐回驾驶座,而是从另一侧上了后座,就坐在她旁边。距离不远不近,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依然让她感到一种无声的压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静深问,声音很平静。她甚至从包里拿出纸巾,慢慢擦着脸上的雨水。
周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她,目光从她湿透的肩头,移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睛。
“《舞林之巅》,京视S+级项目。首席编舞师,林静深。”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人脉,能接到这种级别的资源?”
“陈老师推荐的。”林静深将用过的纸巾折好,捏在手心。
“陈美华?”周屿嗤笑一声,“她退休多少年了,还有这么大能量?静深,你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是陆炽,对吧?”
这个名字被他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车内的平静。
林静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是嘉宾之一。节目组安排的,跟我无关。”
“无关?”周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刀,“林静深,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舞院附中后面的废弃仓库!当年你们那群人搞出来的‘秘密基地’!你别告诉我,你是随便找了个练习室,就刚好找到这儿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即将喷发的情绪。
林静深终于转过头,正视他。“周屿,这是我的工作。我在哪里工作,和谁合作,都是我的事。我们离婚了,记得吗?”
“离婚了。”周屿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是啊,离婚了。所以你现在自由了,可以毫无负担地回到老情人身边了,是吗?”
“他不是老情人。”林静深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是什么?青梅竹马?灵魂伴侣?还是你林静深心里永远抹不掉的朱砂痣?!”周屿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抓住林静深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你看着我,林静深!看着我!我才是你丈夫,我们在一起十年!十年!可这十年里,你看我的眼神,有没有过一次,像当年你看他那样?有没有!”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的猩红。
林静深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崩溃的样子。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将窗外胡同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周屿,”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这滚烫的愤怒里,“我跟你在一起时,我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们是有感情的。我们离婚,是因为你出轨。是因为我在你手机里,看到了你和那个女人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还有她发给我最后通牒。是因为我亲耳听到,你对她说,‘我老婆心里一直有别人,我累了’。需要我帮你回忆得更清楚一点吗?”
周屿的手,抖了一下。力道松了些许。
“是,我出轨了,我认。”他声音哑了,带着破罐破摔的颓唐,“可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他吗?你敢说,这些年你午夜梦回,喊的不是他的名字?你敢说,你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存的不是你们当年的照片!”
林静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窒。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你查我手机?”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你丈夫!”周屿低吼,“我有权利知道,我睡在我身边的女人,心里到底装着谁!”
“所以你就用出轨来报复?”林静深终于甩开他的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周屿,你让我觉得恶心。”
这个词像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周屿所有强撑的镇定。他瘫坐回座椅,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哭,更像是一种筋疲力尽的崩溃。
车内只剩下暖风呼呼的声音,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过了很久,周屿放下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疲惫的平静。只是眼睛里的红血丝,暴露了刚才的失态。
“好,过去的事,再扯没意义。”他抹了把脸,语气重新变得条理清晰,那个精明的商人又回来了,“我们说现在。这个节目,你不能接。”
林静深看着他,没说话。
“陆炽是什么人?顶流!他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跟他扯上关系,你知道会面临什么吗?媒体的长枪短炮,粉丝的疯狂人肉,那些恶意的揣测和谣言,能把你和安安生吞活剥了!”周屿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担忧,“静深,就算你不为我想,你也得为安安想想!他还那么小,他能承受这些吗?”
“这是两回事。”林静深说,“我是去工作,不是去跟他谈恋爱。”
“别人会信吗?!”周屿提高声音,“娱乐圈是什么地方?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只要你们同框,只要有一点眼神交流,那些营销号就能编出一百个版本的故事!到时候,你怎么解释?安安在学校里,会被同学怎么指指点点?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林静深沉默了。
她想过。在决定接下这份工作的那一刻,她就反复想过。陈美华也提醒过她。杨莉的警告言犹在耳。她不是天真的小姑娘,她知道这个圈子有多残酷。
见她沉默,周屿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诱哄:“静深,听我的,推掉这个工作。违约金我来付。如果你想做编舞,我的机构,新开的世纪城校区,正缺一个艺术总监。职位、薪水,随你开。安安也可以转到那边配套的国际幼儿园,条件比现在好得多。我们……”
“周屿。”林静深打断他,抬起眼。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
“我们离婚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的事业,我的选择,我的人生——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周屿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至于安安,”林静深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我是他的母亲。我会用我的一切保护他。但保护不等于把他关在无菌室里。他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个世界,而我能教给他的,不是逃避,而是如何面对。”
她说完,伸手去拉车门。
“林静深!”周屿在身后叫住她,声音有些发抖,“你爱过他,对不对?当年,现在,一直爱着,对不对?”
林静深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车窗上不断流下的、扭曲的雨痕。
“周屿,”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秘密,“我刚才给你说过了,是你不相信。”她顿了顿,“而且,爱不爱,在不在一起,和能不能好好生活——这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我用了十年,才勉强学会最后一件。”
“别再来找我,也别再利用安安。否则,我不介意让法院重新评估你的抚养权探视资格——以你试图干扰我正常工作的名义。”
说完,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滂沱的雨幕中。
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间将她重新包裹。她却觉得,比刚才在温暖密闭的车里,呼吸顺畅了许多。
她沿着胡同,一步步往前走。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是那个旧iPad,里面装着还未完成的编舞,装着一段她曾以为早已埋葬的过往,也装着她和安安,风雨飘摇却必须握紧的未来。
身后,黑色的奔驰始终没有发动,像一尊沉默的、被遗弃的雕塑,渐渐模糊在越来越浓的雨雾里。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摄影棚。
陆炽刚刚结束一组平面拍摄。他换回自己的衣服,接过助理递来的热美式,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下午在旧仓库里的画面。
她手腕细腻的皮肤触感,她后腰绷紧的肌肉线条,她身上淡淡的、混着汗水和旧时光的气息。还有她垂着眼,平静地说“我教孩子跳舞”时的侧脸。
“炽哥,”阿Ken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语气如常地汇报,“杨姐那边把林老师公开可查的资料都过了一遍,跟之前我们了解的差不多,在一个规模不大的培训机构里代课。个人情况方面,”阿Ken顿了顿,看了一眼陆炽的脸色,“确认是离异,有个儿子,跟母亲。前夫周屿,搞教育培训的,离婚后似乎没太多纠缠。这些……跟您之前了解到的基本一致。”
陆炽闭着眼,“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早就知道。从决定通过陈老师把她弄到这个节目里来之前,他就让人把能查到的、不越界的背景都摸清了。离婚,有孩子,过得不算容易,但把自己和孩子都照顾得很好。这些信息,在他深夜无法入眠时,早已反复咀嚼过无数遍。
但此刻听阿Ken再次确认,那早已知道的事实,还是像一把细微的钩子,在他沉寂的心湖底轻轻搅动了一下。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清晰的确认,以及随之而来的、更难以按捺的蠢动。
蠢动之下,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是心疼。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源自骨髓里的刺痛。
单亲妈妈。
这几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他记忆最深处,挑开一层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痂。他眼前瞬间闪过母亲无数个模糊的侧影——深夜在灯下批改作业,指节因寒冷和劳累而微微变形;为了凑齐他比赛的报名费,对着存折一遍遍计算时紧蹙的眉头;还有他五岁那年,父亲去世后,母亲抱着他,眼泪无声地流进他衣领,那滚烫而绝望的温度……他记得那种日子,记得那种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声疲惫和硬撑的感觉。
而现在,林静深也走上了同一条路。独自一人,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像他母亲当年一样。
这其中也掺杂着一丝苦涩的喜悦。她现在是单身。法律上,道德上,都没有任何阻隔。
可这“没有阻隔”,此刻却像一把双刃剑。一面是蠢蠢欲动、近乎卑劣的希望;另一面,却是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心疼与愧疚。他凭什么?凭他现在拥有的这些浮华名利?凭他这双沾过脏污的手?他有什么资格,去靠近那个像他母亲一样、在生活里奋力泅渡的女人?又或者,正是因为自己经历过,他才更无法忍受,让她和那个叫安安的孩子,再尝一遍他童年记忆里,那些过于早熟的酸涩和不安。
他们之间横亘的,只剩下十六年前他告别的裂痕,她对他显而易见的抗拒,以及……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浑浊不堪的过去和现在。而现在,又重重地压上了一层——她那与他母亲身影重叠的、令人呼吸发紧的坚韧与孤独。
“阿Ken。”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但异常清晰。
“炽哥?”
“把我后面……不必要的应酬,能推的都推了。”陆炽睁开眼,目光落在休息室苍白的天花板上,眼神却聚焦在某个虚空的一点,那里仿佛映出下午仓库里她清冷疏离的侧影,“《舞林之巅》的排练时间,尽量多空出来。跟节目组协调,把我和林老师的合练时间,尽量集中、排满。”
阿Ken有些意外:“可是炽哥,后面还有几个早就定好的品牌活动和高定看秀,推了的话违约金是小事,得罪人……”
“推了。”陆炽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却带着一种阿Ken熟悉的、一旦决定就无人能改的决断力,“理由你看着办,状态调整,潜心备赛,都行。这个节目的舞台,我现在……很感兴趣。”
他坐起身,将手中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浇在了某处暗燃的火星上,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激起一缕更明确的灼热。
窗外,雨还在下。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但陆炽清楚,那道隔着十六年时光和无数污浊尘埃的缝隙,已经被他亲手撬开。光已经透进来了,带着潮湿的、陈旧的、却无比鲜活的气息。
而他,不允许自己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