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秋。
黑龙江的秋,向来来得早且烈,刚过中秋,哈尔滨便已浸在一片料峭寒意里。道里区中央大街上,俄式砖石建筑林立,尖顶直刺灰蒙天空,街道两旁的杨树落尽叶子,干枯枝桠在风里乱颤。风卷着枯黄落叶、细碎煤渣与街边摊贩丢弃的烂菜叶子,顺着青石板路横冲直撞,最后狠狠拍在“慈恩堂第九分铺”那块半旧木牌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呜咽声,像极了这乱世里无处安放的叹息。
木牌是新做的,上好榆木,边角打磨光滑,黑漆描金的字写得端正气派,可挂在这偏僻街角,却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滑稽。街角背阴,少有人来,左右不是倒闭的杂货铺,就是堆放杂物的空屋,唯有慈恩堂分铺孤零零立着,门板上还留着未擦净的灰尘,两扇木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透着十足的冷清。
谁都知道,慈恩堂在哈尔滨城里,本就只有一间主铺,开在道外繁华地段,传承三代,靠着地道药材与精湛医术,在城里小有名气。老东家赵守义一生谨慎,守着主铺安稳度日,半年前主铺起火,便自此撒手人寰,只留下独子赵文轩,与老掌柜程庆章打理家业。
赵文轩年方二十二,年少时被父亲送去上海读新学,还留过半年洋,喝过几杯洋墨水,眼界高,心气更傲。回哈尔滨后,见着主铺生意不温不火,只守着老主顾度日,心里早已不满,总觉得父亲那套“守成”理念太过迂腐,一心想学着上海滩大商号的模样“拓业布点”,把慈恩堂做成全城闻名的大药行。
不顾程庆章再三劝阻,他硬是拿出大半积蓄,在这偏僻街角租下铺面,又花重金打造“第九分铺”的招牌,大张旗鼓地开张。在他眼里,招牌就是脸面,排场就是底气,先把架子搭起来,名声传出去,客流自然源源不断。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开张三月,门庭冷落,偶尔有路人路过,也只当是家骗钱的野铺子,连门都不愿进。
此刻,铺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与干燥药材混合的味道,却因长久无人气,显得沉闷压抑。靠墙立着的药柜漆黑斑驳,数百个小抽屉上贴着红纸标签,大多空空荡荡,只有少数抽屉里装着些廉价药材。柜台后,一张老旧算盘摆在正中,算盘珠蒙着薄尘,许久未曾拨动。
老掌柜程庆章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是跟着赵守义打拼半辈子的老人,为人忠厚,做事稳妥,最见不得铺子里肆意挥霍。他手里攥着一杆铜烟袋,烟锅头烧得通红,狠狠往红木柜台上一磕,火星子四溅,落在算盘珠上,发出清脆声响。
“第九分铺?我看是第九个败家铺!”程庆章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浑浊的眼睛瞪着面前的赵文轩,“你爹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把家业交我照看,是让你这么霍霍的?租铺面、做招牌、雇伙计,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如今连个水漂都没打!光这招牌的木料钱,够进三箱上等川贝,够铺里三个月的开销!”
赵文轩站在柜台前,一身笔挺深灰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别着一枚银光闪闪的领针,衬得他面容俊朗,却也满是年少轻狂的傲气。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对程庆章的怒斥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老掌柜目光短浅,不懂经商之道。
“程伯,你懂什么?”赵文轩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不屑,“这叫‘造势’!上海滩的永安、先施,哪一个不是先立排场、再聚客流?我这是放眼长远,不是胡乱挥霍。等咱们的名气打出去,哈尔滨的达官贵人都会来这儿抓药,到时候别说一个分铺,十个分铺都开得起来!”
“造势?客流?”程庆章气得吹胡子瞪眼,伸手指着空荡荡的店堂,声音都在发抖,“你睁眼看看!这三天,连个上门抓药的都没有!街坊邻居都在背后笑话咱们,说慈恩堂出了个败家子,要把祖上基业败光!再这么耗下去,别说进货,下个月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到时候咱们只能关门大吉,我怎么向你爹交代!”
赵文轩脸色一沉,原本的傲气被戳中痛处,语气也冷了下来:“程伯,我才是慈恩堂的少东家,这铺子我说了算!生意冷清只是暂时的,总有转机的时候,你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长他人志气?”程庆章气得站起身,铜烟袋往地上一顿,“我是看着慈恩堂长大的,不能眼睁睁看它毁在你手里!要么立刻关了这分铺,回主铺老老实实做生意,要么我就收拾东西回老家,再也不管这烂摊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气氛僵到了极点。赵文轩年轻气盛,不肯低头;程庆章忠心耿耿,执意劝阻,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这时,“咚咚——”
两声轻叩,清晰地落在门板上。
声音不重,不疾不徐,却像一块石子,骤然投进这潭死水般的铺子里,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赵文轩正憋着火,眉头紧紧皱起,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门板,心里暗骂这时候谁来捣乱。程庆章也收了声,疑惑地看向门口,这街角平日里连人影都少见,怎会有人敲门?
停顿片刻,赵文轩沉着脸大步上前,一把拉开木门。
刹那间,凛冽的秋风裹挟着寒意,一股清冽又醇厚的药香,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瞬间驱散了铺内沉闷的浊气,让人精神一振。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整洁,腰间系着同色布带,下身青布长裤,脚蹬一双半旧黑布鞋,鞋面上沾着些许尘土,显是长途跋涉而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棕褐色藤箱,箱体磨损,边角磨得光滑,一看便知跟随主人多年。藤箱正面,浅浅刻着一个小小的“韩”字,笔画工整,透着几分文雅之气。
年轻人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又藏着医者独有的沉稳。风尘仆仆的疲惫掩不住眼底的清亮,目光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笃定与从容,不似江湖郎中那般油滑,也不似穷酸书生那般怯懦。
见门打开,年轻人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动作谦和有礼,声音温和却力道十足,字字清晰入耳:“劳烦掌柜的,在下途经哈尔滨,听闻慈恩堂医德高尚、药材地道,敢问这慈恩堂,可缺一位坐堂先生?”
话音落下,铺内瞬间安静下来。
程庆章愣在原地,手里的铜烟袋差点滑落,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满是疑惑。这年轻人看着太过年轻,这般年纪,即便懂些医术,也多半是皮毛,怎敢上门自荐做坐堂先生?可他周身气度沉稳,药香随身,又不像是信口开河的骗子。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赵文轩,眼神里带着询问。
赵文轩也怔住了。
原本憋在胸口的怒火与不耐烦,在对上年轻人那双清澈笃定的眼睛时,竟莫名消散了大半。到了嘴边的呵斥与驱赶,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或许,这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转机?
上海滩的大商号,哪一个不是得能人相助才得以崛起?自己缺的,不就是一位能镇住场子、招揽客流的好大夫吗?
秋风依旧呼啸,阳光穿过门楣,透过细碎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一缕暖阳恰好落在年轻人手中的藤箱上,那个小小的“韩”字清晰可见,也落在“慈恩堂第九分铺”那块略显滑稽的木牌上,仿佛为这冷清的街角,镀上了一层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铺内,程庆章的疑惑、赵文轩的惊疑,与年轻人的从容笃定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未知的气息。
没人知道,这一句平淡的叩问,会彻底改变这间濒临倒闭的药铺的命运,让它在兵荒马乱的民国乱世里,熬出独属于医者的温暖烟火;更没人知道,这个自称为韩羽墨的年轻人,带着一身医术与不为人知的秘密踏入慈恩堂,终将牵着这间小小的药铺,卷进一场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江湖纷争之中。
门扉半开,秋风穿堂,药香袅袅,一段始于乱世医者的传奇,便从这一声叩门声里,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