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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20 09:52:57

夜色刚沉,哈尔滨的风就像长了牙,刮过空旷的街角,撞在慈恩堂的门板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听得人心里发紧。窗纸被风灌得鼓鼓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摇晃,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几分不安。

忙活了一整天,药香还弥漫在空气里,可谁也没心思歇息。白天险中取胜的庆幸还没散去,一层无形的阴霾又压在了心头。

程庆章一块块上着门板,粗粝的手掌紧紧攥着木栓,拴死门闩后,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喘着气道:“今儿个药材又空了三成,款冬花、杏仁都快见底了,明儿天不亮就得去药市抢货,晚了怕是又要涨价。”

赵文轩蹲在钱箱旁,把零散的银钱一一码齐,铜子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明显。他锁好箱扣,眉头依旧拧着,心里总揣着白天的事,越想越不踏实:“马三吃了这么大亏,被咱们耍得团团转,还丢了脸面,真能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还会再来找麻烦。”

韩羽墨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漆黑的药柜,指尖轻轻拂过柜面的薄尘,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笃定:“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以他的性子,明着斗不过,今晚必定会来最粗野、最阴狠的一招。”

“什么招?” 赵文轩猛地抬头,心头一紧。

“放火。”

韩羽墨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让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半截。

赵文轩脸色一白,身子下意识僵住,声音发颤:“可…… 可我们门窗都锁死了,前后门都拴得严实,他怎么进得来?”

“锁死没用。” 韩羽墨抬手指向墙角堆放的干艾草、薄荷叶,还有一筐晒干的桔梗,这些都是极易引燃的药材,“咱们药铺最不缺的就是引火之物,一点火星就能燎原。当年你爹的慈恩堂主铺,就是这么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的。”

程庆章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扶着柜台才站稳,老眼满是恐惧:“那、那咱们现在就跑?连夜收拾东西躲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跑了,这铺子就真没了。” 韩羽墨转过身,眼神坚定,“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日弃铺而逃,日后马三只会更加嚣张,咱们永远只能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抬手,轻轻按住两人颤抖的肩膀,力道沉稳,语气稳得让人安心:“要走,也得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再自己灰溜溜滚出去。这一次,咱们要彻底断了这个祸根。”

韩羽墨当即快速布置,每一句话都清晰利落,不容置疑:“少东家,你立刻从后门绕去巡警局,找白天那几个巡警朋友,只说‘有人要在慈恩堂蓄意闹事,形迹可疑’,千万别提前说放火,免得他们怕惹麻烦不敢来。”“程伯,你去后灶把大锅烧满热水,越烫越好,随时待命。”“我留在前堂守着。”

赵文轩急得上前一步,满脸担忧:“那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太危险了!马三心狠手辣,万一巡警没及时赶到,你……”

“我是诱饵。” 韩羽墨淡淡一笑,眸中毫无惧色,“他们要烧的是我守着的这间店,我在,他们才会放下戒备动手。放心,我自有分寸。”

事不宜迟,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分头行动。赵文轩轻手轻脚推开后门,消失在漆黑的巷弄里;程庆章快步奔向灶房,很快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铺子里只剩韩羽墨一人,他吹灭大半油灯,只留一盏微光,静静坐在诊桌后,闭目养神,仿佛在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交锋。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整条中央大街早已陷入沉睡,只剩慈恩堂还透着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寒风中孤零零亮着。

约莫子时,街角的阴影里,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贴着墙根悄摸而来。为首的正是马三,毡帽压得更低,额角的刀疤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眼神阴狠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攥着几块浸透煤油的破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上次让他们耍了花样,害得我在巡警面前丢尽脸面,这次一把火烧干净,连人带铺统统化为灰烬!我看他们还怎么跟我斗!” 马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怨毒。

几个手下蹑手蹑脚摸到门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将煤油破布一点点往门缝里塞,只等火柴一划,就能燃起滔天大火。

就在火柴 “嚓” 地一声亮起,微弱火光映出马三狰狞面容的一瞬 ——

“吱呀 ——”

紧闭的门板,突然从里面缓缓拉开。

韩羽墨立在门内,青布长衫垂落,周身被昏黄灯影笼罩,脸上半点惊色都没有,平静得如同早已等候多时。

“马爷,这么晚了,不是来取药的吧?”

马三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哆嗦,随即恼羞成怒,凶相毕露:“好你个小子,竟敢故意等我!找死!”

他甩手就将燃烧的火布狠狠往店里扔,火星四溅,眼看就要引燃墙角的干药材。

可火布刚飞进门半空中,一瓢滚烫的热水突然迎面浇下!

“滋啦 ——”

火光瞬间熄灭,浓烟散去,只留下一股潮湿的焦糊味。

程庆章举着木瓢站在门后,满脸通红,吼得震天响:“敢烧我慈恩堂!我烫死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马三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地嘶吼:“给我砸!给我烧!把这儿夷为平地!”

几个手下刚要蜂拥而上,街道两头突然亮起密集的手电筒光柱,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黑暗。

“都不许动!巡警局!”

赵文轩带着七八个巡警快步冲来,枪栓拉得哗哗作响,冰冷的枪口直指马三一伙。

马三这才如梦初醒,脸色惨白如纸 —— 自己从一开始,就彻底掉进了韩羽墨布好的局里。他转身想逃,可后路早已被巡警堵死,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混乱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警察同志!就是他们!身上还带着煤油和引火布,就是要来纵火的!”

人赃并获,无可辩驳。

巡警二话不说,上前将马三几人狠狠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铐 “咔嚓” 锁死。马三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韩羽墨,双眼赤红,恨得目眦欲裂:“你给我等着!哈城不是你说了算!黑土会的势力遍布全城,绝不会放过你 ——”

“等你从牢里出来再说吧。”

韩羽墨语气平静,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一夜折腾,天快亮时,马三一伙被巡警押走,喧闹的街道重归寂静,只剩寒风依旧呼啸。

门板上被烧出一小块焦痕,像一道浅浅的疤,却也成了慈恩堂守住底线的印记。程庆章摸着那块焦痕,老泪纵横,又想哭又想笑:“险…… 真是太险了…… 差一点就重蹈覆辙,可总算是熬过来了,熬过来了啊!”

赵文轩望着韩羽墨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敬佩与释然:“以前我总想把铺子做大做强,追求排场与虚名,现在才真正明白,在这乱世里,能守住人心、守住医德、守住这间小小的药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韩羽墨抬头,看向 “慈恩堂第九分铺” 那块木牌。晨光微亮,金色的曙光穿透云层,落在斑驳的木牌上,旧纹清晰可见,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硬朗与坚韧。

“这一关,我们算是活下来了。” 他轻声道,目光望向远方迷雾笼罩的街巷,“但哈城的水,才刚刚开始动。”

街角深处,一道人影静静立在浓雾里,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冷冽如冰,远远望着慈恩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马三不过是黑土会的小喽啰。这场乱世医者的纷争里,真正的大人物,还未曾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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