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1月30日,脚山铺阻击战已经打到了第三天。
我跟着周涵姐,猫着腰在战壕里疯了一样往前沿阵地冲。
子弹贴着我们的头皮嗖嗖飞过,炮弹在不远处的战壕外接连爆炸,掀起的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在我们身上。
我踉跄着往前扑,怀里死死抱着急救包,指节都攥得发白,一步都不敢停。脚下的战壕里,到处都是牺牲的战友,凝固的黑血把泥土泡得又黏又滑,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前方几个战士挤在战壕拐角,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焦急,看见周涵姐过来,立刻红着眼让出了一条路,声音都带着哭腔:“周医生!您可来了!快救救我们连长!”
我挤过人群,终于看见了他——陈剑锋。
他躺在战壕的避弹坑里,浑身都被血浸透了,土黄色的军装在腹部被弹片撕开了一个狰狞的大口子,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涌着暗红的血。
他的脸惨白得像宣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哪怕此刻他奄奄一息地躺在泥里,也能看出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脸部线条硬朗锋利,即便闭着眼,也透着一股军人刻在骨子里的刚毅。
他才二十一岁,就像战士们说的那样,带着红一军团的尖刀连,在脚山铺这片阵地上,硬生生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敌军整整十七次冲锋。
可现在,这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尖刀连长,倒下了。
“弹片嵌进腹部,伤及肌层,失血太多,必须立刻取弹片止血!”周涵姐只快速扫了一眼伤口,就立刻做出了判断,抬头看向我,厉声下达命令,“婷婷!双手按住伤口近心端,用尽全力!绝对不能松!我来清创取弹片!”
我猛地回过神,扑过去跪在泥里,双手死死按在了他腹部的伤口上。
温热的血瞬间就从我的指缝里涌了出来,烫得我手心发疼,也烫得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我手下微微抽搐,体温正在一点点往下掉。
我的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这不是四肢的外伤,是腹部中弹。
在这种缺医少药、炮火连天的战壕里,稍有不慎,就是一条命。
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沾着血污的长睫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
我怕,我怕他像之前那些战士一样,在我手里,一点点失去温度,最后彻底凉透。
“稳住!别抖!”周涵姐已经把手术刀在火把上反复烤过消毒,声音冷硬得像石头,“你按不住出血点,他就没命了!”
我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上,死死按住伤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都咬破了,满嘴都是铁锈味。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在心里一遍遍地喊:别死,陈剑锋,你千万别死。你的阵地还在,你的兵还在,你不能死。
周涵姐的动作快得惊人,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手术刀划开伤口边缘,她用止血钳精准夹住出血的血管,另一只手拿着探针一点点往伤口深处探,寻找那块嵌在肌肉里的弹片。
器械探入的瞬间,陈剑锋疼得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抬了起来,像一把铁钳,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箍得我手腕的骨头都快要碎了,钻心的疼瞬间窜遍全身。
可他依旧陷在深度昏迷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眉头拧得更紧,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模糊却又异常坚定地一遍遍呢喃着:“守住阵地……都给我顶住……别退……一步都不能退……”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重伤的气音,却字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哪怕在生死边缘的昏迷里,他脑子里装的,依旧是脚下的阵地,是身后的战友,是等着我们突破的湘江渡口。
那一刻,我突然忘了害怕,忘了手腕上的剧痛,忘了手心里还在不停涌出的血。我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死死攥着我手腕的手,看着他哪怕失去意识,也不肯松半分的执念,心里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在最前线,用自己的命挡着敌人的千军万马,守着我们这支队伍,守着这条唯一能活下去的渡江路。我在这里,拼尽全力,也一定要救活他。
我深吸一口气,原本抖个不停的手,突然就稳了下来。我依旧用尽全力按着他的伤口,空出来的左手,轻轻覆上了他攥着我手腕的手,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最稳的声音轻声说:“陈连长,别怕,我们在救你。阵地守住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话,他攥着我手腕的力气,竟然真的松了一点,嘴里的呢喃也渐渐停了下来,眉头依旧皱着,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就在这时,周涵姐终于用止血钳牢牢夹住了那块带血的弹片,手腕一用力,猛地将它取了出来,“当啷”一声扔在了旁边的泥地里。她没有半分停顿,快速用仅剩的生理盐水清理伤口,分层缝合、止血、上药,最后用无菌纱布紧紧包扎固定,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当最后一针落下,打好结的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脱力地晃了晃,后背的军装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了身上。
我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跳动虽然微弱,却平稳了很多,体温也没有再继续下降。
他活下来了。
我看着他依旧昏迷的脸,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被他攥出来的青紫色红印清晰得刺眼,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牢牢刻在了我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战壕外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战壕的胸墙上,溅起一片片泥土。
一个浑身是血的战士疯了一样冲过来,嘶吼着报告:“周医生!敌人集中兵力冲上来了!前沿阵地快守不住了!总部命令,所有部队立刻往江边撤!必须抢在天亮前渡江!”
周涵姐一把抓起地上的医药箱甩到背上,厉声下达命令:“赵薇!子怡!立刻收拾急救器械,能带走的全带走!婷婷!搭把手抬担架!带着陈连长撤!快!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我猛地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躺在临时担架上、依旧昏迷的陈剑锋,又看向身后火光冲天的阵地,和那片满江血色、望不到对岸的湘江。
我心里清楚,这场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