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片梨花林里遇见她的。
说遇见并不准确,因为那地方我从未来过,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实存在。梨花开得正盛,白茫茫一片,像是谁把云朵撕碎了洒在枝头。风过时花瓣纷扬,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去拂,只是安静地坐在树下,膝上摊着一本书。
她穿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阳光从花隙间漏下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该不该出声。这是个梦,我心里清楚得很——从十八岁那年起,我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做梦。起初只是偶尔察觉,后来渐渐变成每次入睡都能意识到。清醒梦,心理学上这么叫。我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梦的走向,比如想飞就飞,想穿墙就穿墙。
但眼前这个女孩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她的面容陌生又陌生,可那种感觉却很奇怪——像是一个你找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你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起自己一直在找它。
“你不看花吗?”她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我愣了一下。“什么?”
“梨花。”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天的湖水,“开得这么好,你却一直盯着我看。”
“对不起。”我下意识道歉,随即又觉得好笑——跟一个梦里的人物道什么歉。
她合上书,拍了拍身边的草地。那动作自然得像我们认识很久了,久到不需要客套和解释。我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坐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你不知道吗?”她歪头看我,神情带着点促狭,“这是你的梦啊。”
她知道这是我的梦。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微微发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在二十六年的人生里,我做过无数清醒梦,梦里的人物从来不会意识到自己是虚构的。他们按照剧本行事,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像提线木偶。而她不一样。
“我叫沈鹿溪。”她伸出手来,指尖沾着一瓣梨花。
“程也。”我握住她的手,温度真实得不像话。
“我知道。”她笑了笑,把手抽回去,“你每天晚上都来,我等你很久了。”
“我每晚都来?”
“嗯。只是你之前从来不说话,就站在那边看着。”她朝不远处努了努嘴,“像个树桩。”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确实有几棵梨树,树干粗壮,开满了花。可我不记得自己之前来过这个梦。事实上,我甚至不记得昨晚做过什么梦——这在近几年是很少见的事。
“我不记得了。”我老实说。
“没关系。”沈鹿溪重新打开书,“现在你记得了。”
我想问她看的是什么书,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想问她“沈鹿溪”这个名字是不是我潜意识里某个被遗忘的碎片。但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了,梨花的白色变得刺眼,她的轮廓也在光里溶解。
“你要醒了。”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天气。
“我还能再来吗?”
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满树梨花。“你会来的。”
然后我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天光,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十七分。天花板是熟悉的那道裂纹,从顶灯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搬进来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我躺了五分钟,试图把梦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重新拼凑起来,但越想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沈鹿溪。
我翻了个身,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几遍。不认识,毫无印象,搜索引擎一样的大脑空白。但那种“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感觉还残留在胸腔里,像一根细小的刺。
那天是周二,我照常去公司上班。我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日常是画图、改图、和甲方吵架、继续改图。格子间里常年飘着咖啡和打印机的味道,同事们脸色都差不多,介于疲惫和麻木之间。
“程也,你昨晚没睡好?”坐我对面的方姐探过头来,“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睡得挺好的。”我说。确实睡得很好,只是醒得也早。
“那就是谈恋爱了。”方姐一脸笃定,“你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跟丢了魂似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打开电脑开始改前天被打回来的方案。鼠标在屏幕上移动,我却忽然想起沈鹿溪膝上那本书的封面——墨绿色,烫金的字,像民国时期的老版本。我不记得书名,只记得她翻书时指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纸页间的灰尘。
那个梦在我脑子里盘桓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那个女孩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说了“我等你很久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某个从未被拧动过的锁孔。
晚上我比平时早一个小时躺下。
闭上眼睛,黑暗涌过来,然后是意识的缓慢下沉。清醒梦的诀窍在于保持一丝意识的警觉,不能完全睡死,也不能完全清醒。我练习了八年,已经能熟练地踩在那条线上,像一个守夜人,看着自己的身体沉入睡眠,而某一部分的自己仍然醒着。
梨花林出现了。
还是那片林子,还是那样盛大的花事。只是天色暗了,不是夜晚的那种暗,更像是黄昏与夜晚交界时分的幽蓝。梨花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无数盏小小的白灯笼。
沈鹿溪不在树下。
我沿着小径往前走,鞋底踩在花瓣上,软软的没有声响。林子不大,走了大约五分钟就看见一座亭子,六角形,漆色斑驳,檐角挂着一盏风灯。她就坐在亭子里,这次没看书,面前摆了一副围棋。
“会下吗?”她问。
“一点点。”
“够了。”她示意我坐下。
棋盘上已经落了七八枚棋子,黑白交错,看不出是什么开局。我拈起一枚白子,指尖触到石质棋子的凉意,再次为这个梦的触感惊叹。连棋子的重量都模拟得恰到好处。
“你不是我潜意识造出来的,对吧?”落子的时候我问。
沈鹿溪看着棋盘,睫毛在风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造不出你这样的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你觉得我是什么?”
“不知道。”我老实说,“可能是鬼,可能是妖怪,可能是我精神分裂的前兆。”
“也可能是另一个在做清醒梦的人。”她落下一枚黑子,截断了我刚刚铺开的一条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梦和别人的梦,也许会在某个地方重叠?”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
我确实没想过。我研究清醒梦这么多年,看过无数资料,从未有人提到过两个不同的人会在梦中相遇的可能性。梦是大脑的产物,是神经元的放电,是记忆碎片的无序重组——这些都是科学的定论。
可科学没有解释为什么此刻我坐在一个从未去过的亭子里,和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下棋,而她说她等我很久了。
“你是真的?”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抬起手,掌心摊开。我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比棋子还凉一点,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我点头。不仅仅是温度,还有脉搏。她的手心里有脉搏在跳动,频率和我的不一样,稍微快一点。
“我在现实里是个植物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出了一场车祸,之后就一直躺在医院里。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动不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在做梦的时候可以自由活动。”
“然后你找到了我的梦?”
“不是找到。”她把手抽回去,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着,“是撞进来的。像两辆在夜里行驶的车,在某个路口交汇。我也不确定是怎么回事,但你的梦比别人的清晰,像一个信号很强的地方,我很容易就能进来。”
“别人的梦?你还去过别人的梦?”
沈鹿溪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怎么解释。“偶尔。但大多数人的梦是碎片化的,像碎掉的镜子,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弹出来。你的不一样,你的梦很稳定,有完整的世界。”
她说这些的时候,梨花林的暮色又深了一层。风灯的光晕扩散开来,把她的轮廓染成暖黄色。我忽然注意到她的穿着和上次不同——这次是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领口有细小的刺绣花纹。梦里的她也会换衣服。
“你在哪家医院?”我问。
她抬头看我,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更像是一种很淡的忧伤。
“程也,这个问题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你找不到我。”她把棋子放回棋篓,清脆的一声响,“就算找到了,我也醒不过来。医生说我的脑损伤是不可逆的。所以现实里我只是一具躺着的身体,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和你说话,和你下棋。”
亭子外面起了风,梨花大片大片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想说点什么,但梦的边缘又开始模糊了。沈鹿溪的身影在风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
“明天你还会来吗?”她问。
“会。”
“那明天我给你看那本书吧。上次那本。”
“什么书?”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梨花林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色彩向四周晕染,最后全部融进白色里。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摸了摸脸,不确定那是不是眼泪。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远处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我坐起来,把梦里沈鹿溪说的每一个字都重新咀嚼了一遍。
植物人。车祸。三年。
这些词像碎玻璃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我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在那个梦里的世界,她确实是一个被困在身体里的意识。但我也知道另一种可能:这一切只是我自己的潜意识编造的故事。一个漂亮的、令人心碎的故事,用来填补某种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空洞。
可是那道疤痕。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我甚至能回忆起它的形状,像一道弯月。我的潜意识能凭空编造出这么具体的细节吗?
第二天我请了假。
先去理发,然后去超市买东西,做了所有日常该做的事,像一个试图用正常生活来证明自己正常的人。但脑子始终有一小块区域在运转,搜索着我这二十六年人生中是否出现过“沈鹿溪”三个字。
没有。小学同学没有,中学同学没有,大学同学没有,同事没有,朋友的朋友也没有。
傍晚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烧成橙红色的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天梦里沈鹿溪落子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手腕微微外翻,落子时不发出声音。那是学过围棋的人才会有的手势。
我小时候学过围棋。六岁到十二岁,在少年宫,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老师姓顾,是个退休的中学教师,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班上有十几个小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赢我的。
她不怎么说话,下棋的时候很安静,赢了也不笑,只是把棋子一颗颗收回去。我记得有一次我输了三目半,气得把棋篓推倒了,黑子白子撒了一地。她蹲下来帮我捡,无名指被棋篓的竹篾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没哭,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继续捡棋子。
那道伤疤的位置和形状,和梦里沈鹿溪手上的完全一样。
我冲进书房翻箱倒柜。少年宫的结业合照,应该还在某个纸箱里。翻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找到了,一张塑封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十几个小孩站成两排,我在第二排左数第四个,穿着蓝色的运动服,脸上是那种被家长逼着来的不情愿表情。
第一排右数第二个。
鹅黄色的毛衣,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我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她叫沈鹿溪。
少年宫的登记表上一定有她的名字。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我们是否说过话,想不起来她后来去了哪里,想不起来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在记忆里沉得这么深,深到我自己都看不见。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找谁问呢?少年宫早就拆了,顾老师前年过世了,当年的那些小孩各奔东西,我一个都没联系过。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连她是哪所小学的都不知道。
但我记得那道疤。二十年前我弄伤了她,二十年后我在梦里认出了那道疤。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晚上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闭上眼睛。
梨花林又变了。这次不是白天也不是黄昏,是夜晚,满天的星星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梨花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银白的色泽,风吹过时整片林子都在轻轻作响。
沈鹿溪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那本墨绿色封面的书。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睫毛,她鼻梁的弧度,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这些细节在梦里如此清晰,清晰到让我确信它们不可能只是我大脑的产物。
“你今天不太一样。”她先开了口。
“我想起你了。”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少年宫,围棋班,周六下午。”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坐在角落里,穿一件鹅黄色的毛衣。我弄伤了你的手。”
梨花林里安静了很久。
“无名指。”沈鹿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疤到现在还在。现实里的身体上也在。”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她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看起来不记得。”她把书合上,墨绿色的封面在星光下泛着暗光,“你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站在那棵梨树下面,看着我的眼神完全是陌生的。我想,也好。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也好?”
“记得的话,你会难过。”她抬起眼睛看我,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满天的星星,“程也,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年。不是因为这个梦,是因为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天你推倒棋篓之后,顾老师问你为什么生气。你说因为我赢了你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我不是无所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后来我想跟你说的,但下一周你就没来上课了。”
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十二岁,升初中前的最后一个暑假,父亲工作调动,我们全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走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告别,包括少年宫的围棋班,包括那个坐在角落里安静下棋的女孩。
“所以你现在在我的梦里,是来还这句对不起的?”
沈鹿溪摇了摇头。“不是还。是我想见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脉搏跳得比上次快了一些,和我的一样快。
“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
“程也——”
“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一道银白色的痕迹。
“仁安医院,神经内科,三病区,十七床。”
然后梦碎了。不是那种缓慢的模糊,而是像玻璃被击碎一样,整个梨花林在一瞬间炸成无数碎片,沈鹿溪的脸也在碎片里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星光,然后坠入黑暗。
我惊醒过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太阳穴突突地疼。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两点零四分。我翻身下床,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仁安医院 神经内科”。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医院的官网。地址在本市,城北,距离我住的地方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手心里。
窗外的城市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我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去少年宫,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围棋教室,指着最后一排的空位说,坐那里吧。我走过去坐下,旁边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她正在摆棋子,黑白分明,一颗一颗,整整齐齐。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那道光的颜色,和二十年后梦里梨花的颜色,一模一样。
第二天我去了仁安医院。
城北比我想象的远,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沿途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老旧的居民区,最后停在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群前。医院不大,门口的梧桐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神经内科在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护士站里两个护士正在交接班,看见我走过来,其中一个抬起头。
“请问找谁?”
“十七床,沈鹿溪。”
护士低头查了一下记录。“探视时间到下午四点,你登记一下。”她把一个本子推过来。
我在登记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关系。写到“关系”那一栏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最后填了“朋友”。
三病区在走廊尽头。十七床是一个单人间,门半掩着,透出里面窗帘拉上后的暗淡光线。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推开。
三年。她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年。
门推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沈鹿溪。
她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被子,头发比梦里短一些,散在枕头上。脸色很白,是那种长久不见阳光的白,嘴唇有些干。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一下一下跳动着,证明那具静止的身体里还有生命。
她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上,一道弯月形的疤痕。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和她平稳的呼吸声。窗帘是浅米色的,透进来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调。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康乃馨和满天星,有些蔫了,看样貌是几天前的。
“沈鹿溪。”我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回应。
我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和梦里一样凉,甚至更凉一些。那道疤痕在指根的位置,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二十年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记号,标记着二十年前那个周六下午发生的一切。
“你赢了。”我说,“每次都是你赢。”
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又恢复规律。可能是巧合,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在病房里待了很久,跟她说话。说少年宫拆掉后建了商场,说顾老师前年走了,说我后来没再下过围棋,说我现在是建筑设计师,画很多图,改很多图,和甲方吵很多架。说我这八年来一直在做清醒梦,在梦里飞,在梦里穿墙,在梦里见过无数奇奇怪怪的东西,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另一个人。
“直到遇到你。”我说。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阳光在地板上晃动。
“你为什么会到我的梦里来?”我问她,也问自己,“医生说你醒不过来,可你在梦里明明那么清醒。你到底是在我的梦里,还是我在你的梦里?”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皮一动不动,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坐到了探视时间结束。
护士进来检查仪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某种见惯了悲欢的平淡。“你是她朋友?”
“嗯。”
“以前没见过你。”
“很久没联系了。”我说,“刚知道她在这里。”
护士换了一瓶点滴,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她家里人每周三来一次。她妈妈,头发花白的那个。每次都带花来,每次都坐在你坐的那个位置,握着她的手,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情况怎么样?”
护士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职业规范不允许随意透露病情。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沈鹿溪,还是开了口。“脑干损伤,意识障碍。说白了就是植物状态。三年了,各项指标都稳定,但就是醒不过来。主任说希望不大。”
“意识障碍的意思是,她可能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不好说。有些植物人确实能感知外界,但无法做出反应。医学上还没有定论。”护士调整了一下滴速,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多跟她说说话吧。不管她能不能听到,总归不是坏事。”
门轻轻带上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蓝色变成橙色。夕阳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沈鹿溪的手背上。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我明天再来。”我站起来,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晚上梦里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和这间病房里的一切融为一体,像一幅静止的画。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右手,原本平放在身侧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收拢了,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我快步走回去,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但直到最后,它也没有再动过。
那天晚上,梨花林的月亮格外大。
不是正常比例的月亮,是那种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巨大的圆月,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几乎要碰到树梢。梨花在月光下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整片林子像被泡在牛奶里。
沈鹿溪坐在亭子的栏杆上,双腿悬在外面,轻轻地晃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赤着脚,脚踝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你今天来医院看我了。”她说,不是问句。
“你感觉到了?”
“一点点。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看,能看到水面上有光在晃动。我知道有人来了,但看不清是谁。后来听到你的声音,才知道是你。”
我在她旁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把腿悬在外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片梨花林尽收眼底,月光把花瓣照得晶莹剔透,风一吹就像无数片光在流动。
“护士说希望不大。”我说。
“我知道。”沈鹿溪的声音很轻,“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它像一座越来越破的房子,门窗都钉死了,我出不去。”
“但你在这里是自由的。”
“对。在这里我可以走路,可以看书,可以下棋,可以看梨花。”她转头看我,月亮映在她的瞳孔里,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还可以见到你。所以有时候我会想,这样也挺好的。”
“不好。”
“嗯?”
“我想在现实里见到你。”我说,“想看你真正地睁开眼睛,想在阳光下面看见你,想听你用真实的声音说话,而不是在梦里。”
沈鹿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了。
梦里的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人心碎。
“程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也许不是我在你的梦里,而是你在我的梦里。”
“什么意思?”
“你说你八年来一直能做清醒梦,能控制梦里的东西。但你控制不了我,也控制不了这片梨花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第一次开始,就是你进入了我的梦。我是一个被困在身体里的人,清醒的每一秒都像做梦,而睡着的时候反而最清醒。这片梨花林是我造出来的,是我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搭建的世界。你走进来的时候,像一个迷路的客人。”
风忽然大了起来,梨花漫天飞舞,月亮在花影里明明暗暗。
“所以你等了我很久。”我说。
“三年。从这个世界建好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梨花的清甜气息,“我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只是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个人会来。然后你来了。”
“然后我来了。”
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们在亭子里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梨花在月光里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梦里的时间没有意义,一秒钟可以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一个世纪也可以像一秒钟那么短。
“明天我还会去医院看你。”最后我说。
“好。”
“我会每天都去。”
“好。”
“我会找到让你醒过来的方法。”
她没有说好。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掌心里那道疤痕的形状。
“程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如果我永远醒不过来呢?”
“那我就每天都来梦里找你。”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做梦了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我说,“只要你在梦里,我就一定会做梦。”
月亮开始模糊了,梨花林开始褪色。梦的边缘又来了,像潮水漫上沙滩,一点一点吞噬着这个世界。沈鹿溪的轮廓在月光里渐渐透明,但我仍然能感觉到她的手,凉凉的,小小的,扣在我的指间。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然后世界碎掉了,像每一次一样,碎成无数片,每一片上都映着一点光。
我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晨曦的微光,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但我清楚地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我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林栩,大学同学,现在在医科院做神经科学研究。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
“程也?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六点半。”
“六点半你给我打电话?”
“你研究的方向是意识障碍对吧?植物人,最小意识状态,这一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家里出事了?”
“不是家里。是一个朋友。我想知道,植物人有没有可能在做梦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而且这个意识可以和外界产生某种……交互?”
林栩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听到他翻身下床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程也,你问的这个问题,是目前神经科学界最前沿的研究方向之一。”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过去我们认为植物人的大脑是一片寂静的,但近几年的研究发现,部分植物人的大脑在某些阶段会表现出接近正常人的活动模式,尤其是在睡眠的快速眼动期。”
“就是说,他们确实会做梦?”
“不仅会做梦,而且他们的梦境可能具有某种程度的意识性。去年《自然》杂志上发表过一篇论文,研究团队用功能性核磁共振扫描了三十七名植物人的大脑,发现在快速眼动期,其中五个人的前额叶皮层出现了明显的激活。前额叶皮层,就是负责自我意识和高级认知的区域。”
我的心跳加快了。
“但这只是初步发现,离证实还有很长的路。而且就算他们确实拥有某种程度的意识,也找不到方式和他们建立联系。就像你知道有一扇门后面有人在说话,但你找不到门在哪里。”
“如果我说我找到了呢?”
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
“程也,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面聊吧。”我说,“今天你有空吗?”
我和林栩约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了一杯美式,正盯着杯底的残渍发呆。林栩比大学时胖了一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电脑包,一副典型的科研人员模样。
“你脸色很差。”他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最近没睡好。”
“做梦做的?”
我点了点头。
林栩点了一杯拿铁,把电脑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说吧,把你那些奇怪的话解释清楚。”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从十八岁开始做清醒梦,到最近在梦里遇见沈鹿溪,到她说自己是植物人,到我去医院找到了她,到二十年前少年宫的围棋课。林栩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话,只是拿铁上来的时候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我说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从科学的角度,我应该告诉你,这一切都可能是你的潜意识在作祟。”他终于开口,语气谨慎,“你小时候认识她,她给你留下了某种印象,这个印象被埋在大脑深处。二十年后你通过清醒梦把它挖掘出来,再加上一些巧合,就形成了你现在的经历。”
“那道疤怎么解释?我甚至不记得她受过伤,但梦里的疤痕和现实完全吻合。”
“可能是你潜意识里记得,只是意识层面忘记了。大脑的记忆机制很复杂,很多事情你以为忘了,其实只是被压到了深层。”
“那她知道我在医院看她呢?她说她能感觉到水面上有光。”
林栩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一点确实很难用现有的理论解释。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好,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存在两种可能。”他重新戴上眼镜,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的清醒梦和她的意识之间确实产生了某种我们还不能理解的连接。意识是什么,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科学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有人提出过意识场的假说,认为意识是一种独立于大脑的场,大脑只是接收器。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么两个意识场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发生共振,理论上不是不可能。”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她就是通过某种方式在影响你的梦。植物人的大脑长期处于感觉剥夺状态,为了补偿,可能会产生极其强烈的意识活动。这种意识活动会不会以某种形式辐射出去,被你这个天生擅长做清醒梦的人接收到?不知道。没有任何研究支持这个假说,但也没有任何研究否定它。”
“所以不排除我们真的在梦里相遇了。”
“不排除。”林栩把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大概是凉了,“但程也,就算你们真的在梦里相遇了,就算你们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连接,你也要想清楚一件事——她醒过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因为她是脑干损伤,不是大脑皮层损伤。脑干是生命中枢,控制心跳、呼吸、意识觉醒。大脑皮层损伤的病人还有醒来的可能,但脑干损伤导致的植物状态,恢复意识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一。这不是我打击你,是医学现实。”
我看着窗外。医院的灰白色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寂。某个窗口后面,沈鹿溪正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监护仪一下一下地跳着。
“如果是百分之一呢?”我转回头看着林栩,“如果她是那百分之一呢?”
林栩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全系就你最固执。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你会帮我。”
“我帮不了你什么。”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我的导师,周教授。他是国内意识障碍研究领域的权威,目前正在做一个关于植物人意识活动的课题。如果你那位朋友——沈鹿溪——她的情况确实像你说的那样特殊,也许周教授会感兴趣。”
他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屏幕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的照片,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穿白大褂,背景是一间堆满仪器的工作室。
“周维明教授,六十三岁,医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前所长,退休后被返聘回来主持这个课题。他这个人脾气古怪,不喜欢废话,但水平是真的高。”林栩合上电脑,“我帮你约,但能不能说服他,看你自己的本事。”
“什么时候?”
“我今晚给他发邮件。他一般第二天早上回。”林栩站起来,把电脑包背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程也,我多嘴问一句。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少年宫一起学过围棋,然后你就为了她这么拼命?”
我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不知道。”最后我说,“但她在梦里等了我三年。”
林栩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医院。
沈鹿溪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比上次更暗。我拉开一点窗帘,让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手上、浅蓝色的被子上。
她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了一下。
我盯住那个位置,心跳漏了一拍。但那种转动很快就停止了,快得让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快速眼动——睡眠周期的特征之一。也许她正在做梦,也许她正在梨花林里等我。
我握住她的手。
“我今天见了一个大学同学,他叫林栩,做神经科学研究的。”我对着她静止的脸说话,“他说你醒过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但他也说,他的导师周教授正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也许能帮上忙。”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次我看得很清楚,无名指微微屈起,在我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像是一个回应,像是一个信号,像是一个被困在水底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浮了一点。
我握紧她的手。
“你听到了对不对?你一直都能听到。”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比上一次更轻,但我感觉到了。
我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来了,还是上次那个,胸牌上写着姓陈。
“她的手指动了。”我说,“两次。”
陈护士检查了监护仪的数据,又翻开沈鹿溪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做完这些之后,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她说,“病人的身体会出现一些无意识的动作,比如手指抽搐、眼皮跳动。这些是脊髓反射,不意味着意识的恢复。”
“不是抽搐,是回应。我说话的时候她动了手指,两次,和我说话的内容是对应的。”
陈护士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某种见惯了家属从希望到失望的疲惫。“程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三年了,类似的‘回应’她家人也经历过很多次。每次都以为是好转的信号,最后都只是身体的随机反应。我不是想打击你,只是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把点滴的速度调整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房间里又剩下我和沈鹿溪。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从床边爬到墙角。我仍然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没有再动过。
“我不信是随机反应。”我说,“你在里面,你一直在里面。”
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着,像一座缓慢的钟。
那天晚上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入睡。闭上眼睛,让意识下沉,踩在那条清醒与睡眠的分界线上。
梨花林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我在黑暗中漂浮着,像一片掉进深海的叶子。
“沈鹿溪?”我喊她的名字。
黑暗里传来回声,一遍一遍地叠在一起,最后消失在深处。没有人回答。
我开始害怕了。八年来,我的清醒梦从未失效过。无论前一天多累,无论心情多差,只要我想,就能进入那个我能控制的世界。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梦像一扇关上的门,我站在门外,怎么推都推不开。
不知道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我朝着那光游过去。光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形状——是一盏风灯,挂在六角亭的檐角。亭子在,梨花林也在,但一切都变得很淡,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梨花不再发光,月亮不在天边,整个世界灰蒙蒙的。
沈鹿溪坐在亭子里,低着头,膝盖上放着那本墨绿色的书。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光。
“你怎么了?”
“今天下午,我动了一下手指。”她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动了两下。”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
“那之后,这里就开始变淡。”她环顾四周,梨花林在她目光所及之处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我好像把力气用完了。造出这个世界需要能量,维持它也需要能量。今天我试图在现实里动那两下手指,把这里的力量抽走了一大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凉,而且比任何时候都轻,像握着一团将散未散的雾。
“那就别维持了。”我说,“把力气省下来,用在现实里。”
“如果我不维持,这个世界就会消失。”
“那就让它消失。”
“那我也就见不到你了。”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但那光是湿的,“程也,我在现实里躺了三年,唯一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地方,就是这里。唯一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的时刻,就是你出现在这亭子前面的时刻。”
梨花林的风停了。那些半透明的花瓣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不会见不到我的。”我握紧她的手,尽管那触感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我会去现实里见你。每天都会去。我会找到让你醒过来的方法,不管概率是多少。”
“如果醒不过来呢?”
“那我就等到你醒过来。”
“如果我永远——”
“没有永远。”我打断她,“你今天动了两下手指,这就是开始。明天可能是三下,后天可能是整只手。你会一点一点回来,我会一点一点等你。”
沈鹿溪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梦里的眼泪是有温度的,温热的,一滴一滴,像梨花花瓣上的露水。
“好。”她说,“我不维持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整个世界开始瓦解。不是以前那种玻璃破碎的方式,而是更安静的,更缓慢的。梨花林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冰融化成水。亭子的柱子一根一根消失,风灯的光一圈一圈缩小。月亮最后暗下去,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映着最后一点光,看着我。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我在彻底的黑暗中醒来,凌晨三点十四分。窗外有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但黑暗中看不清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见。但明天晚上,不会再有梨花林了,不会再有月亮,不会再有亭子,不会再有那个坐在树下等我的女孩。她把她仅有的力气用在了现实里,用在了那两下微不可察的手指动作上。
那是她给我的信号。
我闭上眼睛,雨声渐渐远了。
第二天一早,林栩发来消息。周教授同意见面,今天下午三点,医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
我请了假,提前半小时到了研究所。那是一栋崭新的白色大楼,玻璃幕墙映着天空,门口有门禁系统,需要刷卡才能进入。林栩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张临时访客卡。
“周教授在实验室等你。”他递给我一张卡,“记住,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也不要少说。他不喜欢听故事,只信数据。”
“那我说的这些,在他眼里不就是故事?”
“所以你要把故事讲得像数据一样。”林栩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
实验室在三楼,走廊两侧都是落地玻璃窗,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核磁共振、脑电图仪、经颅磁刺激设备,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仪器之间穿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密而冰冷的气息。
周维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脑电图的波形图。花白的头发,锐利的眼神,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坐。”他头也不抬。
我和林栩在他对面坐下。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才把视线从波形图上移开,摘下老花镜,打量着我。
“林栩说,你有一个朋友是植物人,而你声称能在梦里和她交流。”
“不是声称。”我说,“是事实。”
周维明的眉毛动了一下。“继续说。”
我把从第一次梦见梨花林到现在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便签纸上记几个字。等我说完,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沈鹿溪。”
他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住哪家医院?”
“仁安医院,神经内科,三病区,十七床。”
“你知道她主治医师的名字吗?”
“不知道。”
周维明把笔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程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我必须说。在过去三十年的研究生涯中,我遇到过十七例类似你这样的情况。家属声称和植物状态的病人产生了某种‘交流’,有的说在梦里,有的说通过某种心灵感应,有的甚至说病人给他们托梦。”
他停顿了一下。“十七例,经过系统的检查和评估,零例证实。”
“我和他们不一样。”
“每个人都这么说。”周维明的语气没有起伏,“我不是要否定你的感受,但从科学的角度,你描述的一切都可以用大脑的自我暗示来解释。你对这个女孩有愧疚感,因为二十年前弄伤了她的手。这份愧疚感被埋藏了二十年,通过清醒梦的形式释放出来,构造了一个完整的叙事。你的大脑会不断为这个叙事添加细节,让它看起来越来越真实。这是人类大脑的基本运作方式。”
“那她动手指的事呢?我说话的时候她动了手指,两次。”
“脊髓反射。植物人出现无意识的肢体活动是非常常见的现象。家属往往会把这些随机活动和自己的言行联系起来,认为是一种回应。这在心理学上叫做‘错觉相关’。”
我深吸一口气。“周教授,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来找您,不是为了听这些。”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请您对沈鹿溪做一次全面的意识评估。功能性核磁共振,脑电图,所有您认为必要的检查。如果检查结果证明她确实没有任何意识活动,我认。但如果检查结果显示她有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
“如果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她醒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周维明看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栩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你知道一套完整的意识评估要多少钱吗?”周维明最后说。
“不知道。”
“你知道就算评估结果显示她有微弱的意识活动,促醒治疗的成功率有多低吗?”
“知道。林栩跟我说了,不到百分之一。”
“那你还要做?”
“要做。”
周维明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着桌面。敲了大概十几下,他忽然停下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仁安神经内科的沈鹿溪,十七床,你帮我调一下病历。”他报了病人的姓名和住院号,然后挂掉电话,看着我,“病历调过来需要半小时。这半小时里,你跟我去一趟实验室。”
他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实验室比我想象的更大。中央是一台巨大的功能性核磁共振仪,白色的外壳,圆形的扫描腔,像一只沉睡的巨兽。旁边的操作台上摆着好几排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波形和数据。
“这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意识评估系统。”周维明拍了拍仪器的外壳,“它能捕捉到大脑最微弱的血氧水平变化。一个人如果在想象某个画面,或者试图做某个动作,对应脑区的血氧水平就会上升。哪怕这个人完全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睁眼,只要他的大脑还在‘想’,这台机器就能检测到。”
“您用这台机器检测过多少植物人?”
“三百多个。”周维明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一组数据,“其中三百一十四个检测结果是阴性,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意识活动的迹象。十二个检测出微弱的意识活动,我们称之为‘最小意识状态’。这十二个人里,经过促醒治疗,有两个人恢复了部分意识,能睁眼,能用眨眼回答问题。”
“另外十个呢?”
“还在治疗中。也许能醒,也许永远醒不过来。”周维明转过身看着我,“程先生,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沈鹿溪被检测出最小意识状态,她醒过来的概率也不到两成。而根据仁安医院刚刚传过来的病历,她的脑干损伤非常严重,属于永久性植物状态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那还有百分之一。”
周维明看了我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年轻人,你知道我做了三十年这个研究,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什么?”
“希望是个好东西,但有时候,它也是最残忍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沈鹿溪还是那样躺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监护仪跳动着,点滴一滴一滴地落着,窗帘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
我握住她的手。今天她没有动,手指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凉的,软的。
“周教授答应给你做意识评估了。”我说,“下周一,他会带团队过来,给你做一套完整的检查。最先进的设备,最专业的团队。”
她没有回应。
“如果你真的在里面,如果真的还有一点意识,下周一,就是你的机会。你要让那台机器看到你。不用动手指,不用睁眼睛,你只要想。想你最想做的事,想那片梨花林,想那棵开满花的树,想那个亭子,想那盏风灯。”
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
“我会一直在这里。”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你在梦里等了我三年,现在换我等你。不管多久。”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远处有车灯流过,近处有风摇动树叶。我握着沈鹿溪的手,坐在那张窄窄的病床边,像一个守夜的人。
这是梦外的世界。没有梨花,没有月亮,没有亭子。只有一盏日光灯,一台监护仪,一个躺着的人,和一个坐着的人。
但我知道,那个在梦里等了我三年的女孩,此刻就在这具静止的身体里。她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我等着那一天。
周一早晨,周维明的团队准时到达了仁安医院。
三辆面包车,七个人,搬下来大大小小十几箱设备。因为沈鹿溪无法移动,所有的检查都必须在床边进行。陈护士和几个同事把十七床周围清理出一片空地,让设备能够摆放。
周维明亲自指挥,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所有设备调试好。沈鹿溪的头上被戴上一个布满电极的脑电帽,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床边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便携式脑电监测仪。最核心的设备是一台移动式功能性近红外光谱仪,它能通过红外线穿透颅骨,探测大脑皮层的血氧变化。
“原理和功能性核磁共振类似,只是精度稍微低一些,但足以检测到意识活动的存在。”周维明一边调试设备一边向我解释,“我们会给她一系列指令,比如‘想象打网球’或者‘想象在房间里行走’,同时监测她大脑对应区域的血氧变化。如果她有意识,并且试图执行这些指令,相关脑区就会被激活。”
“需要她配合吗?”
“当然需要。这就是关键所在。”周维明直起身,看着床上的沈鹿溪,“如果她确实有意识,而且能听到我们的指令,她的大脑就会做出相应的反应。但如果她完全处于无意识状态,这些指令就像对着一堵墙说话。”
他把一个耳机戴在沈鹿溪头上。
“沈鹿溪,我是周维明医生。接下来我会对你说一些话,如果你能听到,请努力按照我说的去想象。你不用真的动,只要在脑子里想象就可以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变化。沈鹿溪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周维明示意助手开始记录数据,然后俯下身,对着沈鹿溪清晰地说出第一个指令。
“想象你在打网球。挥拍,击球,球飞过球网。尽量详细地想象这个画面。”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盯着显示器。脑电波的波形跳动着,近红外光谱仪的数据在一行一行地刷新。我站在角落里,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
“运动皮层的血氧水平没有明显变化。”助手报告。
周维明面无表情。“下一个指令。想象你在自己家里行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注意观察周围的细节。”
又是一分钟。数据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显著的波动。
“第三个指令。想象你认识的人的脸。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一个一个地想象他们的样子。”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屏幕上的数据仍然是一片沉寂,像一面纹丝不动的湖水。
周维明连续给出了十几个不同的想象指令,从运动想象到空间导航,从面孔识别到语言处理,涵盖了几乎所有可能激活的脑区。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没有反应。
“教授。”助手转过头来,“数据显示,受试者对外界指令没有产生任何意识相关的脑区激活。”
周维明沉默了很久,最后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
“再做最后一个。”他说,“把指令换成情感记忆。让她想象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或者最难忘的场景。”
助手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指令已载入。”
周维明重新俯下身,对着沈鹿溪说:“沈鹿溪,想一想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想一想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难忘的那个画面。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想那个画面就好。”
我屏住呼吸。
显示器上的数据忽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微弱的波动,而是一个清晰可辨的峰值。近红外光谱仪上,前额叶皮层和后扣带皮层的血氧水平同时上升,形成两个红色的波峰。
“有了!”助手惊呼出声,“前额叶和后扣带回,情感记忆和自我意识相关的核心区域,血氧水平上升了百分之三百!”
“继续监测。”周维明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数据继续攀升。脑电图上,原本平稳的波形忽然出现了明显的高频振荡,那是意识活动最典型的标志。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围到了显示器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曲线和闪烁的数字。
“她听到了。”周维明直起身,看着床上的沈鹿溪,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在这个冷硬的老人脸上见过的光芒,“她不仅能听到,还能理解指令的内容,并且做出相应的意识反应。她不是植物状态,她是最小意识状态。”
我的眼眶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这意味着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周维明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类似笑容的表情。
“意味着那百分之一,不是零。”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医院。陈护士破例允许我在病房里多待一会儿,她说反正十七床是单人间,不会打扰别人。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沈鹿溪床边,握着她的手,把今天检查的每一个细节都讲给她听。
“你做到了。”我说,“你让那台机器看到了你。周教授说你不是植物状态,他说你有意识,你一直在里面。”
她的手指没有动。但我不需要她动了。今天那些跳动的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在那具静止的身体里,清醒着,等待着。
“接下来周教授会制定促醒治疗方案。可能会用药物,可能会用经颅磁刺激,也可能两者结合。他说你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好很多,前额叶的激活程度接近正常人,这意味着你的意识保存得相当完整。”
监护仪滴滴地响着。窗帘被夜风吹起来一角。
“我不知道你要多久才能醒。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但我会等。”我把她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心还是凉的,但我总觉得比之前暖了一点,“你等了三年,换我等你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
不是梦里那种巨大的、低垂的月亮。只是城市上空一轮普通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朦朦胧胧地亮着。但它的光照在沈鹿溪脸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梨花林里的那些夜晚。那些被月光浸透的梨花,那个坐在亭子里等我的人,那只凉凉的、带着疤痕的手。
梦里的世界消失了。她说她不维持了,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现实。
而我此刻就站在现实里,握着她的手。
“明天见。”我说。
这一次,没有梦碎的声音。
促醒治疗从第二周开始。
周维明的团队每周来三次,用经颅磁刺激仪对沈鹿溪的前额叶进行定向刺激。同时配合药物治疗,一种叫做“唑吡坦”的镇静催眠药,近年来的研究发现它对部分最小意识状态患者有反常的唤醒效果。
我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陈护士和我渐渐熟悉了,每次看到我来都会点一下头,然后把窗帘拉开一点,让更多的光照进来。
“她妈妈昨天来过了。”有一天陈护士告诉我,“我把周教授的检查结果跟她说了。老太太哭了一下午,说她等了三年,终于有人告诉她女儿还活着。”
“她今天还来吗?”
“每周三来。明天就是周三。”
我想了想。“明天我请假,过来见见她。”
周三上午,我见到了沈鹿溪的母亲。
她比我想象中更老一些,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她坐在病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嘴里轻声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阿姨,我叫程也。”
“陈护士跟我说过你。”她的声音有些哑,“说是你找来的专家,说我女儿还有意识。”
“是我。”
她忽然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了一躬。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阿姨您别这样——”
“谢谢你。”她直起身,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三年了,所有人都跟我说她醒不过来了,让我放弃。她爸爸第二年就走了,临走前还念叨着她的名字。我一个人撑了三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谢谢你让我知道,她还在。”
我看着床上的沈鹿溪,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阿姨,她不仅还在,她一直在等。”我说,“她在梦里等了我三年。”
沈鹿溪的母亲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问“梦里”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觉得不需要听懂。
“小鹿小时候最喜欢梨花。”她忽然说,“我们家老房子后面有一棵梨树,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面,一看就是一下午。后来拆迁,树砍了,她哭了好几天。”
梨花。
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我问。
“围棋班上弄的。她说是一个小男孩把棋篓推倒了,她帮忙捡棋子的时候被竹篾划的。我问她那个男孩叫什么,她不肯说。后来那个男孩转走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沈鹿溪的母亲看着女儿的脸,声音越来越轻。“她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喜欢什么不说,难过什么也不说。那道疤她一直留着,后来说要去做手术去掉,临到手术那天又不肯去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并不存在的疤痕。
原来我们都记得。
治疗进行到第四十三天的时候,沈鹿溪睁开了眼睛。
那是傍晚六点多,我刚下班赶到医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推开门的时候,陈护士正在给沈鹿溪翻身。她侧过身体,脸朝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愣在原地。陈护士也愣住了。
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抬起来。像是推开一扇锈了很久的门,一点一点地,直到完全打开。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但她的的确确在看着我。不是梦里那种生动的注视,而是一种很虚弱、很模糊的凝望,像一个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还分不清水面之上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沈鹿溪。”我叫她的名字。
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焦点仍然没有聚拢,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微小的一个动作,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却不听使唤。
陈护士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出病房去叫医生。我蹲在床边,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平视。
“你醒了。”我说,声音在发抖,“你真的醒了。”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我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她的呼吸打在我的耳廓上,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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