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云棠把它压了下去。她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谈恋爱的。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分清主次,必须把任务完成率放在第一位。
可是当她在战场上找到他的时候,所有的理智都碎了一地。
那是她嫁入将军府的第二年。北境蛮族大举入侵,沈渡率三万精兵迎战,被围困在雁门关外。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将军府里人心惶惶,所有人都说沈渡这次凶多吉少。
云棠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的事情——她女扮男装,带着府中仅剩的五十名亲兵,连夜奔赴前线。
三百里的路,她骑马跑了一天一夜。到达雁门关的时候,她的腿已经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守城的士兵拦住了她,她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我是将军夫人。让我进去。”
沈渡在军帐中看到她的时候,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瘦了很多,左臂吊着绷带,右脸颊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军帐里弥漫着血腥和药草的味道,地图上画满了红蓝色的标记,形势一目了然——被围,缺粮,援军不至,最多再撑七天。
云棠站在军帐门口,浑身是血,腿在发抖,却笑得很好看。
“将军,我给你带兵来了。”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五十名亲兵。五十个人对三万大军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沈渡看了她很久。久到云棠以为他要开口骂她胡闹,要叫人把她送回去。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她。
“你疯了。”他说。
声音是哑的,但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云棠没有疯。她只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想让他死。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什么九十九个世界的伟大使命。她就是不想让他死。这个在第一次见面时说“本将军不需要妻子”的男人,这个把她做的点心原封不动退回来的男人,这个在中秋之夜留下披风独自离开的男人——她想让他活着。
那七天是云棠生命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七天。
她不会打仗,但她会看病。她的医术是在原初世界学的——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她记得自己曾经在某个地方学过医,记得手术刀的温度,记得缝合伤口的手法。在这个冷兵器的世界里,她的现代医学知识简直是神迹。她处理了上百名伤员的伤口,做了三次截肢手术,把那些本该死去的士兵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士兵们开始叫她“神医夫人”。这个称呼在军帐中传开,渐渐传到了沈渡耳朵里。他没有说什么,但云棠注意到,他每次巡营经过医疗帐的时候,脚步都会慢下来。
第六天夜里,沈渡做了一个决定。他看穿了蛮族围军的薄弱点,决定在第七天黎明发起突围。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云棠,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而是通知她。
“明天突围的时候,你跟在辎重队后面。我会派二十个人保护你。”
云棠看着他。军帐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他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你呢?”她问。
“我带队冲锋。”
“你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
云棠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小心。”
沈渡看了她一眼。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拿起佩剑走出了军帐。
第七天,突围战打响了。
云棠永远忘不了那个清晨。天还没亮,雾气浓得像白色的幕布,远处蛮族的营帐影影绰绰。沈渡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银色的铠甲在晨雾中闪着微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辎重队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准确地找到了云棠。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然后他转回头,拔出了佩剑。
“兄弟们,跟我冲!”
三万疲惫不堪的士兵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决堤的洪流,朝着蛮族的包围圈冲了过去。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剑影在晨雾中闪烁,鲜血把灰色的土地染成了黑色。
云棠跟着辎重队往外冲,耳边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和伤员的哀嚎。她低着头,拼命地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突围成功了。
但云棠没有看到他。
她在混乱的人群中疯狂地寻找,抓住每一个士兵问有没有看到将军,得到的答案要么是摇头,要么是沉默。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最后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告诉她:“将军……将军为了掩护大部队撤离,带着三百人断后……现在……”
亲兵没有说完,但云棠已经懂了。
她转身就往回跑。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有人试图拉住她的胳膊,她甩开了所有的手,跑得鞋都掉了也不停。她的脚踩在碎石和尸体上,疼得钻心,但她感觉不到。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一棵烧焦的树干上,浑身是血,银色的铠甲碎了大半,佩剑断成了两截,剑刃插在两米外的一具蛮族尸体上。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是青紫色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云棠跪在他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施救——按压胸腔,人工呼吸,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包扎还在流血的伤口。她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怎么都止不住。
“你别死……沈渡你别死……求你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直呼其名的。那些“将军”“妾身”的伪装在那一刻全部碎裂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所爱之人的普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