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忆的土木少年
醒来的时候,李昭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浮上来的感觉,而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揪着他的后领,把他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了出来。
眼睛睁开的瞬间,光刺得他本能地偏过头,后脑勺撞上了一个软硬适中的东西——枕头。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医院。
李昭眨了几下眼,脑子像一台过时很久的电脑,主机嗡嗡地响,屏幕却迟迟亮不起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试着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身上没什么明显的痛感,就是整个人昏沉沉的,像睡了一个过分冗长的午觉,醒来之后那种黏糊糊的不清醒。
他偏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雾灰色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脸微微侧着,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极漂亮的轮廓线条。
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像是坐在这间病房里等她该等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久到成了习惯。
她大约三十出头,或者更年轻一点?李昭判断不出来。
他只觉得这个人看着很舒服,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像深秋午后晒在窗台上的阳光,暖融融的,让人莫名想靠近。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她怔了一瞬。
然后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你醒了?”
李昭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沙哑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是谁?”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秒。
但仅仅只是一秒。
她很快恢复了那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笑容,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先别说话,喝点水。”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温和,“你出了点意外,昏睡了几天,医生说你醒过来之后可能会有点迷糊,正常的。”
李昭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给生锈的机器上了点油。他的脑子慢慢开始转了,但转得很慢,而且卡在了一个问题上。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不,不对。
不是“不认识”那么简单。
他记得自己叫李昭,记得自己今年二十二岁,记得自己刚刚从南城大学毕业,寝室里几个兄弟吃了散伙饭,他喝了不少酒,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那应该是六月份的事,天气很热,宿舍的风扇吱呀吱呀地响,老三在隔壁床上打呼噜。
然后呢?
然后他醒过来,就在这间病房里,窗外是冬天下午的光线,面前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我……”李昭皱起眉,努力让自己混乱的思绪理出一条线来,“我出了什么意外?”
女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工地上的事。
你去工地上看进度,脚手架上掉下来一根钢管,砸到了安全帽,安全帽护住了要害,但冲击力还是让你昏了过去。”
工地?
李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去工地干什么?
“等一下。”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隐隐有些发胀,“我……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女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握住了膝盖上的手机。
她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但李昭注意到她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水面下快速游过的一条鱼。
“你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设计。”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试探什么,“你毕业之后就来这边了,已经工作三年了。”
三年。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李昭的脑袋里,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
“三年?”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大扯到了手臂上的输液管,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女人连忙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
“你说什么三年?”李昭顾不上疼,瞪大眼睛看着她,“我刚刚毕业啊,散伙饭,我喝了酒,我记得我回宿舍睡觉了,然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那不是他的手机。
他的手机是一部黑色的老款机,大三的时候买的,屏幕摔碎了一个角一直没换。而床头柜上那部手机是最新款的,银灰色,屏幕完好,手机壳上还有一道划痕,显然用了不短的时间。
他拿起那部手机,按下电源键。
锁屏界面上显示的日期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七日。
他记得的最后一个日子,是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女人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骤然褪去血色的样子,眼底那种闪烁的光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毕业那天的散伙饭?”她轻声问。
李昭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女人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轻轻握住了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
她的手是温热的,指腹柔软,带着一点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画图磨出来的。
“你别怕。”她说,“我去叫医生。”
她起身要走,李昭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在发现自己莫名其妙丢失了将近三年的记忆之后,面前这个唯一的人——哪怕他并不认识她——就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他问。
女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逆着光,她的轮廓被冬日下午的光线描出一层柔和的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什么,把几个不同的答案在舌尖上掂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客气的笑。
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决心的笑,像是一个人站在赌桌前,把所有的筹码推到了同一个格子里。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抽回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把他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叫柳望舒。”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说出了一个在心里藏了很久的秘密,“是你女朋友。”
李昭愣住了。
柳望舒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背:“你追的我,追了很久。忘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嗔怪,一点点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
病房门被推开,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柳望舒松开他的手,站起来退到一旁,给医生让出位置。
她站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医生开始问他一系列问题,姓名、年龄、最后记得的事情、有没有头晕恶心。
李昭机械地回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窗边飘。
柳望舒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和一个守了几天病床的女朋友应该有的所有表情。
他信了。
他能不信吗?一个他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一个知道他所有信息的人,一个握着他的手说“你追了我很久”的人。
他没有别的记忆,没有别的参照物,就像一张被格式化的硬盘,而她是他接入的第一个信号源。
他只能信她。
只是在他的记忆深处——那二〇二三年六月的、最后的、清晰的记忆里——他刚刚和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分了手。
她要去北方读研,他要留在南城,两个人和平告别,她说了“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然后他喝了那场散伙酒。
然后他一睁眼,一个比“更好的人”还要好看很多很多的女人,坐在他床边,自称是他的女朋友。
李昭想,这三年里他到底干了些什么,能把这样的人追到手?
医生检查完之后说需要进一步观察,暂时没有大碍,记忆恢复的情况因人而异,快的几天,慢的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柳望舒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问了几句恢复期间的注意事项,条理清晰,问得很细。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昭靠在床头,看着柳望舒把医生交代的事项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认真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很安心。
“柳……望舒。”他试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这三个字的味道。
她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嗯?”
“我平时怎么叫你?”
柳望舒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被这个问题取悦到了。
她把手机放下,往他这边凑近了一些,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你平时啊,”她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私密的、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亲昵感,“没人注意的时候就叫我姐姐。”
李昭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柳望舒看在眼里,笑得更深了,往后退回椅子里,恢复了正常的距离,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消化这些信息。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温度刚好的粥。
“饿了没有?先吃点东西。”
她的分寸感好得惊人。
不急切,不造作,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做了充分准备的人,终于等到了上台的机会,然后不动声色地演好了每一个细节。
李昭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很烂,加了瘦肉和皮蛋,是他喜欢的口味。
“我平时喜欢喝皮蛋瘦肉粥?”他问。
“嗯。”柳望舒托着腮看他吃东西,目光柔软得像融化的糖,“你每次加班到很晚,都让我给你点这家的粥。”
李昭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开来。
他想,这个叫柳望舒的女人,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毕竟谁会花这么多心思,去骗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要想不起来的人呢?
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一点,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伸手拉了一下窗帘,让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很自然,像是已经替他拉过很多次窗帘,知道他在什么光线下最舒服。
李昭忽然觉得,失去三年记忆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当他低头继续喝粥的时候,柳望舒垂下眼睛,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的备忘录界面之外,点开了另一个应用——工作邮箱。
收件箱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三十七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清一色是公司各个部门的人,主题都是“审批”“汇报”“请示”。
最上面那封的标题写着:柳总,李组长出事的项目现场已封锁,后续处理方案待您批示。
柳望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膝盖上。
她抬起眼睛,看着病床上那个低头乖乖喝粥的青年,目光里翻涌着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她心里压了三年,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不见天日,却一直在生长。
现在,它终于破土了。
至于长出来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但她等了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第二章 柳望舒的照料
李昭喝完粥,把碗递给柳望舒。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还要吗?”她问。
“不要了。”
柳望舒把碗放到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李昭接过来擦了擦嘴,忽然问:“望舒姐,我们住一起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柳望舒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李昭住哪——城东那片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灰色地垫边角磨得起毛。
去年他发烧请假,她开车到他楼下,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把文件挂在门把手上走了,这些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她说,语气拿捏得很自然,“你住你那儿,我住我那儿。”
李昭“哦”了一声,没追问。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病房里的灯自动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柳望舒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忽然开口:“不过——”
李昭看她。
“你那个房子六楼没电梯,刚出院爬上爬下不方便。”她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很平,“先住我那边吧,方便照顾你。”
水杯满了。
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李昭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他说。
就这么简单一个字。
柳望舒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松了一寸。
出院手续是第三天上午办的。
柳望舒请了假来接他,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阳光正好,李昭坐在副驾驶,看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问:“我住的地方,离你家远吗?”
“开车二十分钟。”
“你去过吗?”
柳望舒打方向盘的手稳得很。
“去过。”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发烧那次,我给你送过文件。”
李昭点点头,没有多问。
车开进一片老小区,梧桐树光秃秃的,地上积着没扫干净的落叶。
柳望舒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熄了火,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和去年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次她在这栋楼下停了四十分钟,坐在车里看那扇窗户,窗帘后面偶尔有人影晃过,她就盯着看,直到眼睛发酸。
“到了。”她说。
两个人上了楼。
声控灯反应迟钝,走到三楼才亮。
六楼门口,灰色的地垫边角磨得起毛,李昭蹲下去翻地垫,钥匙果然在下面。
他直起身,钥匙攥在手里。
“你怎么知道放这儿?”
柳望舒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你跟我说过。”她撒了个谎。
事实上他从没跟她说过,是她去年站在这里,亲眼看见他从地垫底下摸出钥匙,开门进去,门在她面前关上。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门开了。
一室一厅,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水渍已经干成杯底一圈白印。
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书桌上摊着图纸和铅笔,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整个房间维持着他出事那天早晨离开时的样子,像按下了暂停键。
李昭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书架上有专业书,墙角立着一把吉他,弦上落了灰。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自己的字迹:牛奶、鸡蛋、洗衣液。
这是他住的地方,每一件东西都是他亲手放的。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环顾四周。
柳望舒没有催他,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更小,一张床一个衣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书,书签是一张电影票根。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拉开衣柜。
里面的衣服叠得不怎么整齐,T恤和衬衫混在一起,一个不太会收拾的单身男人。
柳望舒站在卧室门口,看他的背影,他站在衣柜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张票根,一动不动。
“望舒姐。”他开口了,没转身。
“嗯。”
“我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柳望舒的呼吸停了。
她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还行。”她的声音有一点涩。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很慢,“工作上挺努力的,加班多,吃饭不太规律。周末有时候跟朋友出去,大部分时间在家画图。”
她说得很客观,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她三年里的无数次注视里提炼出来的。
加班多,因为她每晚离开公司时他的工位灯还亮着。
吃饭不规律,因为她无数次看到他下午三点才拆外卖盒子。
周末在家画图,因为她在他朋友圈里看到过那些深夜发的手稿,他发完又删,她每次都截图了。
“那你呢?”李昭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什么?”
“你过得好不好?”
柳望舒站在卧室门口,身后是走廊,身前是这个问她过得好不好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乱糟糟的衣柜前面,用一张完全不记得她的脸,问了她这句话。
“还行。”她说。
然后她走进卧室,从他衣柜里抽出一个空的行李袋,开始往里面装衣服。
动作利索,T恤和衬衫分开叠,袜子卷好塞边角,比他收拾得整齐多了。
李昭看着她蹲在地上叠衣服。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脖颈,衣柜里他的衣服被她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叠好,放进行李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脑子里早就有一张清单。
“望舒姐。”
“嗯?”
“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柳望舒的手停住了。
一件叠了一半的衬衫握在手里,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过了几秒她继续叠,把那件衬衫放进行李袋,拉上拉链,站起来。
“没有。”她说,弯腰去拿桌上的图纸,“你对我挺好的。”
她没说谎。
他对她确实挺好的——以一个下属对上司的标准来说,开会帮她倒水,加班帮她点外卖,她生日他送了一盆文竹,说柳总你桌上太素了。
那盆文竹现在还活着,在她家阳台上。
他只是不知道她想要的那种“好”是什么。
东西收拾了三大包。
一袋衣服,一袋书和图纸,还有那把吉他。柳望舒把吉他盒上的灰擦干净,背在自己肩上。
李昭要接,她没给。
“我是你女朋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理所当然,“女朋友帮男朋友背个吉他还不行?”
李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她逗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柳望舒背着吉他先下了楼。
她走得很快,因为她的眼眶在发烫。
他笑了,三年了,她看过他无数次笑——对同事的、对客户的、对朋友的。
但这是第一次,他对着她笑。
她把吉他放进后座,发动车子。
李昭拎着另外两袋下来,坐进副驾驶,车开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扫过他的脸。
“望舒姐。”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前怎么追到你的?”
柳望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流在夜色里汇成一条河,尾灯连成红色的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追了很久。”她说,声音轻轻的,“送了三个月的早餐。
每天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人跑了。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后来有一天你忘了跑,被我抓到了。”
这是她编的,但编着编着,她自己都快信了。
李昭靠在椅背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每天偷偷摸摸放咖啡的样子,想象不出来,但不妨碍他觉得那应该挺傻的。
“然后呢?”
“然后我问你,你叫什么来着。
你说你叫李昭,我说我知道,你入职的时候我签的字。”
她轻轻笑了一声,“你耳朵红得都快冒烟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呢?”李昭问。
“后来——”她打了转向灯,车拐进小区大门,“后来就在一起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把三年缩成一句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柳望舒拎着行李袋,李昭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电梯,电梯镜子映出他们——她在前面按楼层,他站在后面,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
十六楼,门打开,灯亮起来。
李昭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的一切。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浅灰色地毯,米白色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文竹。
阳台上晾着几件女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这是一个女人的家。
没有他的任何痕迹。
柳望舒推开次卧的门。“你睡这间。”
房间不大,一面墙是书架,靠窗支着一张单人床,深蓝色床单是新的,折叠的痕迹还在。
书桌被挪到墙角,上面空着,他的行李袋被放在床边,吉他被靠在书架旁。
李昭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有点硬,新的。
他环顾四周,书架上都是她的书,没有他的。
墙上没有照片,桌上没有他的东西,这是一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而他被安放在其中。
柳望舒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
“先将就住着,等你好了,想搬回去就搬回去。”
她说得很轻巧,但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收得很紧。
李昭抬头看她。“你家挺好的。”
柳望舒的手臂松了一点。“你先收拾,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昭。”
“嗯?”
她没回头,声音从走廊传过来。
“你住多久都行。”
厨房里响起水龙头的声音。
李昭坐在新铺的床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电影票根,背面那行字在灯光下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的第一次约会。”
前面那个字看不清了。
他把票根翻过来,正面是模糊的字迹,日期、片名、座位号。
他仔细看了很久,认出了一个数字——二〇二五年十月。
去年秋天。
他把票根握在掌心里。
厨房里,柳望舒把番茄切成块,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她切得很慢,因为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太久之后忽然释放的、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他在她的房子里,坐在她铺的床上。
呼吸着她空气里的栀子花香。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密密麻麻,是她这几天记下的所有关于“他们”的故事。
怎么在一起的,第一次约会去哪,他爱吃什么,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
她划到最底下,新加了一行。
“他问我,他以前是不是对我不好。”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回复,是她在卧室门口没说出口的话——“你对我很好,好到你不知道的那种好。”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膨起来。
她把番茄倒进去,红的和黄的搅在一起,酸甜的香味漫起来,飘出厨房,飘进次卧。
李昭正在把衣服从行李袋里拿出来。
闻到番茄炒蛋的味道,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走出房间。
厨房里,柳望舒正在把菜装盘。
围裙系得有点歪,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李昭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没注意到,正专心地把最后一点汤汁淋在菜上。
他伸出手,把她围裙后面那个歪掉的蝴蝶结解开,重新系了一下。
柳望舒僵住了。
锅铲悬在盘子上方,汤汁顺着边缘滴下来。她的耳尖从发根开始红,一路蔓延到衣领下面。
“歪了。”李昭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
柳望舒把锅铲放下,端起盘子,转过身。耳尖红得要滴血,但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稳,甚至还白了他一眼。
“洗手,吃饭。”
她端着菜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李昭低头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冬瓜排骨汤。他的位置上放着一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朝向刚好是他顺手的方向。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低头拨着碗里的饭。
“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到他碗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意识到,这是他们在这间屋子里一起吃的第一顿饭。
吃完饭李昭要洗碗,柳望舒不让,最后各退一步——他洗,她站在旁边擦干,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在水槽里轻轻碰撞。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番茄炒蛋。”
“今天不是刚吃过?”
“好吃。”
柳望舒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行。”
晚上十点,柳望舒洗完澡出来,经过次卧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李昭坐在床边,那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正在调弦。
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音符,不太成调,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有一种笨拙的好听。
她没有打扰,轻轻走回自己房间。
主卧的门合上之前,她又往次卧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照在走廊地板上,暖暖的一小片。
她的房子亮了三年,第一次多了一盏灯。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吉他声,嘴角弯起来,压都压不住。
隔壁的吉他声停了。
李昭把琴放回琴盒,关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新铺的床单上,把那张电影票根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想了一会儿,又把它拿起来,夹进床头那本书的第一页。
那是他从她书架上随手抽的,一本很旧的《山海经》。
翻开来,扉页上有一行很小的字,钢笔写的,已经洇开了大半。
“望舒,月御也。”
他看不懂,把书合上了。
墙的那一边,柳望舒伸出手,把床头柜抽屉拉开一条缝。
抽屉里放着一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安全帽,帽檐上有一道划痕。
旁边是一枝干了的桂花,用塑料纸包着,花已经变成深褐色了。
那是她去医院那天,从他出事的地方捡的。地上除了钢管和碎掉的安全帽,就只有这枝不知道从哪来的桂花。
她蹲下去把它捡起来,放进了包里,然后坐在医院走廊里,攥着那枝桂花,等急救室的门打开。
她每天睡前拉开抽屉看一眼,然后关上。好像这样就能确认他还在。
现在他就在隔壁,隔着一面墙。
她把抽屉推回去,翻了个身,把手贴在墙壁上。
墙面凉凉的,她的手心是热的。
过了很久,墙那一边似乎传来了什么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也翻了个身,也把手贴在了墙上。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掌心对着掌心,谁也不知道对方醒着。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柳望舒闭上眼睛。
她等了三年。
等来了掌心贴着同一面墙的距离。
足够了。
第三章 真相
李昭在柳望舒家住了将近一个月。
日子过得很安静。
每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在锅里了。
柳望舒站在灶台前,头发还没挽起来,垂在肩膀上,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说一句“洗漱去”。
晚上她下班回来,手里总会拎点什么——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楼下的卤味,有时候是一束打折的雏菊,插进茶几上的玻璃瓶里。
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同居情侣那样生活。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的衣服和他的衣服并排挂在晾衣架上,风一吹就挨在一起,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很久。
但有件事越来越明显——柳望舒讲的那些“过去”,开始对不上了。
那天晚饭她做了糖醋排骨。
李昭夹了一块,忽然问:“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的哪儿?”
“电影院啊。”柳望舒低头扒饭,“不是跟你说过吗。”
“哪家电影院?”
“就是……公司附近那家。”
“看的什么?”
“一个爱情片。”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快吃,凉了。”
李昭没有追问。
但他记得上一次她说的是一部科幻片。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
他说起某件事,她会顺着他往下接,但接的方向和上次不一样。
像一个背了太多台词的人,开始串词了,李昭把这些细节收在眼睛里,什么都没说。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柳望舒去公司加班。李昭一个人在家,把书架上的书翻了一遍。翻到那本《山海经》的时候,夹在里面的电影票根掉出来,落在地毯上。
他弯腰捡起来。票根背面那行字,他在阳光下看了很久。“……的第一次约会。”
前面那个字被水渍洇得只剩一个偏旁,像“木”,又像“禾”。
他把票根夹回去,把书放回原位。
然后他拉开了书桌抽屉。
最上面是几支笔和一个记事本。
他把记事本拿出来翻了翻,是柳望舒的字迹,记的大多是工作上的事。
翻到后面,有一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他捏着那截纸边看了一会儿,把记事本放回去。
抽屉最底层,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他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顶红色的安全帽,叠得整整齐齐,帽檐上有一道划痕。
安全帽旁边是一枝干掉的桂花,用塑料纸包着,花已经变成深褐色了,但还保持着被摘下时的形状。
他把安全帽翻过来,内侧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李昭。
他蹲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顶安全帽,一动不动。
门锁响了。
柳望舒拎着一袋橘子走进来,看到他的姿势,脚步停住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的安全帽,再到桌上摊开的文件袋,塑料袋从她指间滑落,橘子滚了一地。
李昭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顶安全帽。
“这是我的。”他说。
不是问句。
柳望舒站在玄关,围巾还没解。
她看着他手里的安全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出事那天戴的。”李昭又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枝桂花呢?”他问。
柳望舒的手扶住鞋柜。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橘子,过了很久才开口。
“从你出事的地方捡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声音盖过去。
“我到的时候,地上都是碎掉的安全帽片。钢管还在旁边。”她顿了顿,“然后我看到那枝桂花,不知道从哪来的,就在那堆碎片旁边。
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放进了包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在急救室外面攥着它,攥了四个小时。”
李昭把安全帽放下。
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柳望舒靠在鞋柜上,仰头看他,围巾还搭在脖子上,橘子滚在脚边。
“望舒姐。”他说。
“我们第一次约会,不是在电影院。”
柳望舒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想起来一点。”李昭说,“不多。”
他确实想起来了一些。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
某个加班的深夜,他从工位站起来,看到她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杯咖啡,拿上来,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把咖啡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他没敢回头。
他想起自己画那张带院子的房子的时候,她在旁边看图纸。
他说以后有钱了买块地自己盖。
她说桂花树好,秋天开花,香。
他说那就种桂花树。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想起出事那天早上,他到了工地,爬上脚手架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没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戴好安全帽。
钢管掉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她还没回电话。
他没有想起全部,但想起的这些已经够了。
“那三年。”他说,“你一直在看我。”
这不是问句。
柳望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默默流泪,是猛地一下,像某个撑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断了,她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李昭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围巾被挤得歪到一边,她的手还捂在脸上,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我没有去电影院跟你约会。”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我编的,都是编的。
你从来没有追过我,你每天放在我桌上的咖啡,我喝了三年,你从来没留下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发烧那次我去你家,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文件挂在门把手上就走了。
你后来发消息说谢谢柳总,我说嗯。”
“你在公司叫我柳总,私下也叫柳总,只有过年发祝福短信的时候叫我望舒姐,后面一定加一个春节快乐。”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妆全花了。
“李昭,我等了你三年。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出事那天早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在开会没接到,等我打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医院的人接了。”
她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指节泛白。
“我以为你死了。”
李昭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她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终于找到了屋檐。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没死。”他说。
她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柳望舒的哭声慢慢停下来。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睫毛膏糊成两个黑眼圈,鼻头红红的,狼狈得一塌糊涂。
“你想起来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了,“那不用演了,你想走就走吧。”
李昭看着她。
她站在散落一地的橘子中间,围巾歪着,妆花了,眼睛红肿,双手垂在身侧,像打完了一场仗。
“谁说我要走。”他说。
柳望舒愣了一下。
“想起来一些。”李昭说,“还没想起来的那些——”
他蹲下去,把地上的橘子一个一个捡起来。
“以后慢慢想。”
他把最后一个橘子放进果盘里,站起来。
“三年不够,再加三年,不够再加。”
“反正你等了我三年,轮到我等你了。”
柳望舒站在玄关的灯光下,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捂住脸,而是看着他,一边哭一边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丑,眼睛肿成两条缝,鼻头红得像胡萝卜,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你说的。”她吸了一下鼻子,“三年,少一天都不行。”
“嗯。”
“你欠我的三年,要还的。”
“还。”
柳望舒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睫毛膏糊得到处都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花掉的妆蹭在他胸口的衬衫上,灰扑扑的一大片,忽然噗嗤一声又笑了。
“衬衫废了。”
李昭低头看了一眼。“再买。”
“你赔。”
“我赔。”
柳望舒白了他一眼,弯腰去捡地上剩下的橘子。
两个人蹲在玄关,把滚到鞋柜底下、踢脚线边上、雨伞桶后面的橘子一个一个找出来。
她捡了四个,他捡了三个,凑在一起刚好七个,她把橘子兜在围巾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
他伸手帮她拍掉。
“饿了。”她说。
“我去做饭。”
“你会?”
“不会。”李昭诚实地回答,“但可以学。”
柳望舒靠在鞋柜上,抱着那兜橘子,看他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圈,拿出鸡蛋和番茄,又弯腰去找砧板。
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有点手忙脚乱,但很认真。
她站在玄关没有动。
厨房里响起打鸡蛋的声音,筷子碰着碗壁,当当当当,节奏不稳,时快时慢,她把围巾里的橘子倒在茶几上,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接过筷子。
“鸡蛋要往一个方向打。”她示范给他看,手腕转得又轻又匀,“打到起泡才行,不然炒出来不嫩。”
李昭看着她打鸡蛋的手。
她的手不大,指节分明,握着筷子的样子很好看,三年前她就是这双手翻着他的入职资料,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两年前这双手接过他放在门口的咖啡,杯子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柳总,小心烫”。
一年前这双手在他发烧的时候拎着文件站在他家门口,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反复了五次。
现在这双手在教他打鸡蛋。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一起转。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筷子在蛋液里划出金黄色的漩涡。
“太快了。”她说。
他放慢了一点。
“太慢了。”
他又加快了一点。
“就这样。”她的声音轻下来,“保持住。”
厨房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的城市沉在夜色里,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如河。
厨房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他的。
吃完饭是李昭洗的碗。
柳望舒没跟他抢,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那盆文竹擦叶子,文竹是去年生日他送的,养了一年,从巴掌大长到了一臂长,藤蔓垂下来,绿莹莹的。
她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擦得很慢。
李昭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李昭。”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起来的?”
他想了一下,“住进来第三天。”
那天早上他起来,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还没扎,垂在肩上。
浇花的壶是细长嘴的,水细细地淋在文竹的根部,她微微弯着腰,风衣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他站在客厅看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同样的背影,同样的藏青色风衣,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傍晚的南城,灯火刚刚亮起来。
那个画面只闪了一瞬就没了,快得像一道光,但那一瞬之后,他再看到她,心跳就不一样了。
“看到你在阳台上浇花。”他说,“穿那件藏青色风衣。”
柳望舒擦叶子的手停了。
“那件风衣我穿了好几年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穿它,我都记了。”
柳望舒把文竹放回茶几上,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但眼眶周围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粉。
“你入职第二年秋天,开始往我桌上放咖啡。”
她说,“每天一杯,放了三个月,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因为你每次都趁我不在的时候放。”
“后来有一天,我假装去开会,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看到你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左右看了一下,推开门,把杯子放在我桌上,放完就跑,跑得飞快。”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你跑起来的样子特别傻。”
李昭没有说话。
他想不起那个画面,但胸口有个地方酸酸涨涨的,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握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桌上有没有咖啡,有的话,那一天就过得特别快,没有的话,那一天就特别慢。”
她靠进沙发里,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三年里,你一共放了四百一十七杯咖啡。”
“我数过。”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文竹的叶子在暖风里轻轻晃着。
“四百一十七杯。”李昭重复了一遍。
“嗯。”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柳望舒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因为我每一天都在等。”
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等他多说一句话?等他在咖啡旁边多留一张便利贴?等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抬起头,看到她的办公室灯也亮着,然后敲门进来,说柳总,一起下楼吃个夜宵?她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等到的是医院打来的电话,等到的是急救室门口四个小时的空白,等到的是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问你是谁。
然后她说了那个谎。
“你不怪我?”她闷在膝盖里问。
“怪你什么?”
“骗你,说我是你女朋友。”
李昭伸手把她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她的眼睛又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红红的。
“望舒姐。”他说,拇指擦过她眼角,“你骗我的那些事,我都想起来了。”
“剩下的那些,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四百一十七杯咖啡,你一天说一杯,够说一年多。”
柳望舒破涕为笑,伸手打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很轻,跟弹灰似的。
“你想得美,自己想去。”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欠着。”
“欠着就欠着。”
柳望舒看着他。
他的脸在客厅落地灯的光里,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偷偷注视都要近。
她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他的脸颊。
这一次没有隔着工位的隔板,没有隔着办公室的玻璃门,没有隔着病房里那些管子和仪器,是真的碰到的。
他的脸是热的。
“李昭。”
“嗯。”
“你欠我的咖啡,也四百多杯。”
“还。”
“每天一杯。”
“好。”
“少一天都不行。”
“行。”
她把手指收回来,蜷在掌心里,像是把那个温度存住了。
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文竹端起来放回阳台,浇了水,拉上窗帘。
“睡觉。”她站在走廊里说,没回头,“明天还要上班。”
“我跟你一起去。”
柳望舒转过身。
“你确定?”
“确定。”
“公司的人都知道你出事了,他们也知道我在医院照顾你。”她顿了一下,“但他们不知道我说了那个谎。”
“那就让他们知道。”
柳望舒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从眼睛深处亮起来的笑,不大,但很稳。
“行。”她说,“明天带你去。”
各自回房之后,李昭躺在床上,把那张电影票根从《山海经》里抽出来。
灯光下背面那行字又清晰了一点点,他盯着那个只剩偏旁的第一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爬起来,从书桌上摸了一支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描了一遍。
不是“和”。
是“想”。
“……的第一次约会。”
前面那个字是“想”。
“想的第一次约会。”
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很重,笔痕深深凹进纸里。
后面洇开了,前面的“想”字反而因为笔画少,勉强保住了形状。
他把票根翻过来。正面的日期——二〇二五年十月十七日。
座位号——七排十四座。片名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票根夹回书里,关上台灯。黑暗里他躺着,把手贴在墙上。
墙的那一边,很快也贴上来一只手,隔着砖和水泥和涂料,掌心的温度传不过来,但重量好像能传过来。
十月十七日。
他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柳望舒比他先起来。
他走出次卧的时候,粥已经在锅里了,番茄炒蛋在桌上冒着热气。
她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挽起来,露出后颈。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洗漱去,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李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后颈的发根处,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望舒姐。”
“嗯?”
“你那件风衣,今天别穿了。”
她回过头。“为什么?”
“太好看。”他说,“我在公司没法专心工作。”
柳望舒拿着锅铲愣了一秒,然后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稳,甚至还有点严肃。
“李昭。”
“嗯。”
“你以前没有这么会说话的。”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是现在。”
柳望舒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吃饭。”
她在餐桌对面坐下,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耳尖还红着。
李昭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
窗外三月的阳光照进来,铺在餐桌的番茄炒蛋上,红的是番茄,黄的是蛋,亮晶晶的。阳台上的文竹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件藏青色的风衣挂在衣架上,袖子和旁边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缠在一起。
他夹了一筷子蛋,放进她碗里。
柳望舒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那块蛋吃了。
耳尖的红,从发根一路蔓延到脖子。
他看到了。
以前他看不到的东西,以后他会一件一件看到。
四百一十七杯咖啡是过去的事。从今天开始,数字归零。
新的第一杯,在等他。
第四章 结局
回公司那天是周一。
柳望舒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李昭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水泥柱上刷着的车位号——B2-17。
他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天,也是这个地库,也是这个车位附近。
那天他骑共享单车来的,在地库里迷了二十分钟的路,最后是被一个路过的女同事带上去的。
那个女同事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挽着,走路很快,他跟在后面只看到她的后脑勺。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他的老板,柳总。
“紧张?”柳望舒问。
“有一点。”李昭说,“但不是怕见人。”
“那是怕什么?”
“怕看到的东西都想不起来。”
柳望舒松开方向盘,转过身面对他。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她说,语气很平,“办公室的布局我提前跟你讲过了——你的工位在十五楼东南角,靠窗,隔壁是林晓,对面是老周,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右手边。卫生间在电梯口左拐,你桌上应该积了不少灰,我昨天让保洁别擦。”
“为什么?”
“怕你把灰擦掉了,就更想不起来了。”
李昭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女人做事的细致程度,永远比他以为的再多一层。
电梯上到十五楼,门打开的瞬间,李昭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咖啡、打印纸和绿植的味道。
不是特别好闻,但很熟悉。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细线,轻轻拽了一下他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什么都没拽出来,但让他站在电梯口停了一秒。
“走吧。”柳望舒在他身后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灰色西装裙,低跟鞋,头发挽着,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几个同事看到她,点头打招呼说柳总早。
她点头回应,语气和表情都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李昭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出几步,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昭的工位在东南角,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
靠窗,桌面上确实有灰,薄薄的一层,像时间在上面盖了一层纱。
他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不是画面,是声音。
键盘的敲击声,隔壁工位林晓打电话的声音,老周喝茶时杯盖碰杯沿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涌到一半又退下去了。
“李哥!”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过头来,表情又惊又喜,“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吓死了,那天听说你出事——”
“林晓。”对面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咳了一声,“别一上来就咋咋呼呼的。”
老周。
李昭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这个人,是想起来“老周”这个称呼他以前一定天天叫。
老周喝茶确实会碰杯盖,碰三下才喝,是那种老式的保温杯,茶垢厚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没事。”李昭说,“慢慢想。”
林晓挠了挠头,讪讪地坐回去了。老周又咳了一声,端起保温杯,杯盖碰了杯沿——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喝了一口。
李昭看着他做这一连串动作,胸口有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上午过得很快。
柳望舒给他安排的工作是整理之前项目的图纸归档,不需要动脑子,但需要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看。
她把文件送过来的时候,站在他工位旁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指尖在文件夹上停了一瞬。
“有问题随时问我。”她说。声音是柳总的声线,不大不小,公事公办。
但她的指尖在文件夹上多停了一拍。
那一拍只有他知道。
午饭时间,办公室的人陆续下楼,林晓喊他一起,他说再等一会儿。
人走完之后,他站起来,沿着走廊慢慢走了一遍。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右手边,微波炉是旧款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值日表,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站了一会儿,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水的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有一点消毒水味,但他以前一定喝过无数杯。
卫生间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张脸比他记忆中的大学刚毕业那会儿瘦了一点,下颌线更硬了,眼角好像也多了点什么。
三年的痕迹,都在脸上。
他往回走,经过柳望舒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
他放慢脚步,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在看电脑,也没有在看文件。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
他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工位。
下午三点,他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白色的杯子,公司的logo,冒着热气。
他拿起来,杯身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第一天上班,别太累,喝完早点下班。”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和记事本上写“她今天又看我了”的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是便利店的那种。
是现磨的,加了奶,不加糖。
和他在她家住的那一个月里每天早上的咖啡一个味道。
茶水间里,柳望舒正在洗咖啡机。
她把他喝过的那只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盘上,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的。
四百一十八杯,她在心里记了数。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柳望舒开车,李昭坐副驾驶。
车开出地库,驶上主路,城市的灯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偏过头看她。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被路灯一段一段地照亮。
“今天想起来什么没有?”她问,没有转头。
“想起来一点。”
“什么?”
“你走路很快,入职那天我跟在后面,差点跟不上。”
柳望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你入职第一天迷路了,在B2转了半天,我下去拿文件刚好碰到。”
“不是刚好。”李昭说。
她没说话。
“你是下来找我的。”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柳望舒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早上你带我下去的时候,车停的不是B2-17。”
李昭说,“你平时不停那个位置,你今天故意停那儿,想让我想起来。”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柳望舒转回去,踩下油门,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入职那天,人事部跟我说新来的应届生在地库迷路了,我说我去找。”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的照片。”她说,“想看看真人长什么样。”
车窗外霓虹灯的光流过她的侧脸,红了又蓝,蓝了又红,她的表情藏在光里,看不清。
“看了之后呢?”李昭问。
“看了之后——”她把方向盘打了一个弯,“就觉得,这个人我要留在我的部门。”
车拐进小区大门。
她把车停好,熄了火。
引擎声落下之后,车库里很安静,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她没下车,他也没下车。
“望舒姐。”
“嗯。”
“你那次下去找我,我跟你说了什么?”
柳望舒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你说,谢谢姐。”
“就叫了姐?”
“就叫了姐。”她顿了一下,“但那是你第一次叫我姐。”
李昭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面对她。
车库里光线很暗,她的轮廓被应急灯的绿色指示灯微微照亮,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和黑暗融在一起的发丝。
“那我今天再叫一次。”他说。
“望舒姐。”
她的睫毛在暗处动了一下。
“谢谢你下去找我。”
柳望舒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准确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和第一次一样,像弹灰似的。
“下车,回家做饭。”
她推开车门,先下去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哒哒哒地走远了。李昭坐在副驾驶,摸了摸额头被她弹过的地方,温的。
他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子映出他们并排站着的样子,她比他矮半个头,肩膀和他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看着镜子里的她,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十六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从包里掏钥匙。
他跟在后面,站在她身后,近到能闻到她头发里的栀子花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李昭。”
“嗯。”
“你今天在茶水间喝的那杯咖啡——”
“好喝。”
她的手转了一下,门开了,屋里的暖光涌出来,把她整个人笼罩住。
她站在门口的光里,回过头看他。
“明天还有。”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亮得不像话。
李昭把这句话收进心里那个专门存放她的抽屉里。
和四百一十八杯咖啡放在一起,和安全帽放在一起。
和那枝干掉的桂花放在一起,和电影票根上那个描了又描的“想”字也放在一起!
尾声
开春之后,城南那栋房子的院子翻好了土。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李昭开车带柳望舒去花木市场。
她蹲在一排桂花树苗前面,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个小时,最后挑了一棵半人高的四季桂。
回去的路上她把树苗抱在怀里,土从根部簌簌地掉在她米白色的风衣上,她一点都没在意。
李昭开着车,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她在跟树苗说话。
桂花要好好长,开花了给你施肥。
南城的土好,不欺负外地树。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摸着树苗的叶子,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小孩。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院子里的坑是提前挖好的。
柳望舒把树苗放进去,蹲着培土,他站在旁边浇水。
水壶是她从阳台上拿来的那个,细长嘴的,适合慢慢浇。
水渗进新翻的泥土里,颜色变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春天的味道。
她培完最后一捧土,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老板说四季桂当年就开花。”她说,“不用等三四年。”
李昭把水壶放下。
“那就等它开。”
柳望舒低头看着那棵只到她腰的小树苗。
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粒米粒大的新芽,嫩绿色的,在三月薄薄的阳光里微微发亮。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粒芽。
“李昭。”
“嗯。”
“你第一次把咖啡放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在里面,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到你了。你放下杯子就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她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李昭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她手指上有泥,他的手指也有。
两个人的手都不干净,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泥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春天的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
一件白色衬衫和一件藏青色风衣挨在一起,衣摆缠着衣摆,分不开。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新翻的土上,很淡,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再过几个月,影子就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