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偷孩子
一个钟头悄然而过，外出搜寻的人们陆续返回，三五成群地聚拢在村头的大槐树旁。
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不用问丫蛋的下落，依然杳无踪迹。
陈建勇沉着脸，让众人一一报告搜寻的范围和路线。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梳理着每一块区域，试图找出可能遗漏的角落。
可听着听着，心便一点点往下沉——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忽然有人迟疑地开口：“会不会......是让山里的野牲口给叼走了？”
听到这牛二整颗心提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攥着，干裂的唇也抿成一条线。
“不可能。”陈建勇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猜测，“我沿路仔细查看过，雪地上没有野牲口的脚印。村里的狗也很安静，一声没叫。要真山里的野牲口进村，狗能不叫？”
蹲在土坷垃上的陈五叔磕了磕烟袋锅子，闷声道：“大勇说得在理。”
牛二刚松了口气，另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那......是不是掉井里了？”
腊月天，河水封冻，可井水是活的，刺骨寒凉。真要掉下去......
牛二不敢想，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胡咧咧啥！”陈五叔把手一背，烟袋杆在空中虚点了一下，“谁家井口不压着大石头？你个大老爷们搬着都费劲，一个五六岁的丫头，能挪得动？”
这话像颗定心丸。牛二抹了把额角的虚汗，是啊，他连这个都没想到，真是急糊涂了。
“那不是被野牲口叼走，也不是出了意外，好好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
人群骚动起来，不安的低语声嗡嗡作响，都在猜测丫蛋的去处。
“是人为。”
陈建勇和陈五叔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陈五公冲陈建勇招招手，爷俩走到老槐树的另一边。
“大勇，你觉着，孩子这会儿在哪儿？”
陈建勇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应该......还没出村。”
他们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掳走孩子的人应该现在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他们一定藏在某处。
陈五叔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乡里乡亲的，纵使有些磕绊拌嘴，能有多大仇怨？至于偷人家孩子？
“你就这么肯定？是俺们村子里人做的？”
“还是因为狗。”陈建勇的目光扫过远处趴着的几条土狗，“太安静了。从丫蛋不见到现在，村里的狗就没炸过窝。要是有生人进村带走了孩子，狗能一声不吭？”
陈五叔不说话了，只是把烟袋锅子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畜 生......真是畜 生！让老子知道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干的，非扒了他的皮！”
“五叔公，”陈建勇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我有个法子，兴许能快点把人揪出来。”
几分钟后，村里的大喇叭“刺啦”响了几声，传出陈五叔苍劲却带着寒意的声音：
“全体村民注意！十分钟后，到村部大广场开会！每家每户，能喘气的都得到！谁不来，后果自负！”
声音在村庄上空回荡，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压迫感。
跟着找人的乡亲们面面相觑，随后沉默地朝村部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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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广播响起的同一刻，马秀莲家西屋的炕沿上，刘桂兰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打翻。
丫蛋就躺在里屋的炕上，小脸红得不太正常，闭着眼沉沉“睡”着——是马秀莲怕孩子哭闹，硬是哄着她喝下了掺了安定药的玉米糊糊。
“咋办......这可咋办......”刘桂兰六神无主，嘴唇都在抖。
马秀莲掀开门帘走进来，脸色同样难看。
她狠狠瞪了二儿媳一眼：“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啥去了！我告诉你，要是挨家挨户搜，第一个就搜到咱家！”
“那、那赶紧送走啊！”刘桂兰急得快哭出来，“趁现在人都去开会，赶紧给隔壁村赵家送过去！钱到手就没事了！”
“送？谁送？”马秀莲瞥了一眼瘫在东屋炕上、半死不活的二儿子陈建华，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指望你男人？”
刘桂兰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不是还有......老三吗？”
马秀莲剜了她一眼。她当然知道小儿子在家，可她舍不得——万一被逮个正着，老三的前程就毁了！
但眼下，家里能动的男人，也就只剩这个老幺了。
“造孽啊......”马秀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狠色，“我去叫建国。你准备一下，用厚被子把孩子裹严实了，从后山小路走。”
丫蛋是怎么无缘无故到了马秀莲家的，这个要从刘桂兰说起。
刘桂兰带着小虎灰溜溜地从陈建勇那往回走，正好路过牛二家，看到他家的小闺女正在门口一个人玩。
刘桂兰竟打起了要把丫蛋拐跑卖给隔壁村老赵家的念头。
反正这丫蛋她妈早早就死了，没有妈妈的孩子橡根草，跟着爹也不行事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还不如现在就找个好人家，有人给养着，养个白白胖胖的不是更好。
想到这里，刘桂兰倒是不觉得自己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反倒是积德行善的。所以她便把丫蛋带回了家。
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陈建国趿拉着棉鞋进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扫了刘桂兰一眼。
刘桂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建国，你跑一趟，把那丫头送到隔壁村老赵家。”马秀莲堆起笑脸，语气带着些讨好，就怕这老幺也不愿意去，“等钱拿回来，妈给你交下学期的学费，再多买几斤肉，我们也吃好的。”
陈建国没接话，目光落在刘桂兰身上，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我去也行。不过，得让二嫂跟我一起。”
刘桂兰猛地抬头，对上小叔子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忽然想起白天在外屋时，他将手探进怀里时的试探。她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敢吭声。
马秀莲只当儿子是想多个帮手，忙不迭点头：“行行，桂兰，你快去收拾！”
“你们从后门走，动静小点。”马秀莲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我去村部开会。记住，不管谁问，都说桂兰在家照顾建华，建国在屋里温书，啥也不知道！”
夜色渐浓，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扑打在脸上生疼，两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正扛着一卷厚重的棉被，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