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璟把我抵在木椅上,冰凉的拂尘擦过我的脖颈。
“姐姐,你救我,又送我入宫。”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你把一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养成了整个京城最锋利的刀。”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
“现在这把刀抵在你脖子上——你猜,它是会替你杀人,还是会把你吞了?”
我侧头,脸颊划过一瞬柔软的触感。
“我猜,”我与他鼻尖相抵,“它舍不得。”
后来我才知道我说错了。
不是舍不得,是舍不得只吞一半。
1
我兄长宋昭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消息传到宋府时,我正在后院给柳夫人请安。
来报信的小厮浑身湿透,跪在廊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公子……大公子在醉仙楼,把周阁老家的表少爷推下楼了,人,当场就没了。”
柳夫人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上。
我没有抬头,继续绣着膝上那方帕子。
竹叶青的绣线,一针,又一针。
竹叶的尖角恰好落在帕子边缘,倒比原本的样子瞧着还要多一分韵味,就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隐于一角,甚是有趣。
宋昭当然会把人推下楼。
他那人,酒品差,脾气更差。
周家那位表少爷也不是善茬,两人从前在教坊司争一个花魁就结过梁子,二人能有今天的局面不过是早晚得事。
而我也不过是让人把周家表少爷那日原本约好的局,改约到了醉仙楼。
又让人“好意”提醒宋昭,说周家那位在背后骂他娘,还是往死了骂的那种。
虽说翻了旧账,但也不算无中生有。
其余的,宋昭自己会完成。
柳夫人哭喊着让人备车去周府赔罪。
我起身告辞,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毕竟在她眼里,我只是宋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温顺、木讷、不值一提。
可笑我身上流的才是宋家的血。
回房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丫鬟茗儿替我撑着伞,低声说:“姑娘,周阁老府上已经派人去衙门了。说是……不罢休。”
“嗯。”
“大公子这回怕是……”
“知道了。”
我没有再多说,推开房门,走进去再关上。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与往常无异。
而门板后面,无人看到的一刻,我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宋昭,当年构陷宋家,你与你娘打开了宋府的后门。
今夜,那扇门该关上了。
三日后,宋昭在狱中“畏罪自尽”。
消息是孙管事传来的。
他站在我院中的老槐树下,垂着手,语气恭敬:“姑娘,大公子没了,夫人哭晕过去两回了。周阁老那边递了话,说此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宋家。”
“知道了。”
孙管事没有立刻走。他迟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放在石桌上。
“姑娘,这是今早有人放在后门口的,没有署名。”
他走后我打开木匣。
里面是周阁老府上所有明暗账册的抄本。
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贪墨、每一次卖官、每一封与北境的往来密信,全部记录在案。
对于这些东西的出现我并没有意外,只是木匣最底层压着一张字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三个字。
是你吗。
那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的,墨迹浓黑,力透纸背。
我看了很久。
火折子的光微微晃动,扯回我片刻的思绪,我把字条烧了。
火焰卷起薄纸,四个字在火光里扭曲、变黑、化成灰烬,灰烬落在石桌上,又被微风轻轻携走。
我留下了账册。
当夜,我去宋家祠堂给宋昭上了一炷香。
宋昭的牌位是新刻的,木头还带着生涩的气味。
我看着青烟缓缓升起来,一缕一缕散在黑暗里。
“宋昭,”我说,“那一夜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牌位不会回答,他也永远回答不了了。
早在当年父亲带回这对狼子野心的母子时,就有答案了吧。
我转身走出祠堂。
雨已经停了,银月从云缝里漏出一角,洒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院墙外有马蹄声停下,不是路过,而是停在了那里。
有两个声音响起,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我也无意去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只是想在这儿站一会儿。
我与他,一墙之隔,无人越过半分,唯有月光把墙头的瓦片照得发白。
过了很久,马蹄声重新响起,渐渐远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认得那匹马。
整个京城,只有一匹马配镶银蹄铁。
西厂提督,九千岁——祁璟。
2
我第一次看清祁璟的脸,是在七日后的选秀宴上。
柳夫人把我塞进选秀名册,打的是“宋家总得有人去应个景”的旗号。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宋昭死了,她需要一个出气的。
把我这个碍眼的宋家女送进深宫,眼不见为净,再好不过。
选秀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亭中摆了六张紫檀木长案,各家闺秀分坐两侧。
我坐在最末尾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口没动。
我无聊的数着数,从点心再到人。
亭外的侍卫,回廊里的太监,假山后若隐若现的衣角。
西厂的人,至少十二个,竟比御前侍卫还多。
“九千岁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亭中的寂静。
所有闺秀同时起身,低头,行礼,珠翠碰撞的声音细碎地响成一片。
我没有抬头,余光里,一片月白的衣角从亭外飘进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经过我面前时,那片衣角停了一息。
就一息。
然后他走向上首,落座。
“诸位姑娘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冽,像冬天的溪水漫过冰冷的石头。
多年以前,我便听过,那时还要更透彻些。
“咱家奉旨观礼,诸位随意便是。”
咱家……
除了这一声自称,我竟无法将他与太监想到一处。
即便这么多年,脑海中似乎还是描摹不出他如今的样子。
只记得当年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
我慢慢抬起头。
忽然很想再见见他,看一看他。
他坐在上首,月白的蟒袍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
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从眉心笔直落下来,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出的一般,让人忍不住心生收藏之意。
这一刻我方才真的意识到,岁月十载,当年那个孩子早已长大。
他握着白玉拂尘的手指节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
他在看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手微微一松,白玉拂尘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满座皆惊。
侍立在侧的太监慌忙上前捡起拂尘,双手奉还。
祁璟接过来,垂下眼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瞧见他握拂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极淡的白。
他许是认出来了。
宴散时已是暮色四合。
我在宫女的引领下往宫外走,走到一道长长的宫墙夹道时,宫女忽然停步,无声地退到一旁。
前面有人。
他站在夹道尽头,月白的衣袍被暮色染上一层淡金色。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你。”
他的声音在夹道里回荡了一下。
“可还记得我。”
我垂首,姿态恭谨:“督公认错人了。民女宋清羽,初次入宫。”
他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墙头的乌鸦都耐不住性子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我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三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宋家。你姓宋。”
我没有停步。
夹道尽头,宫门在暮色里洞开。
我跨出去的那一刻,夕阳猛地跌撞进眼睛里,刺得人几乎要落下泪来,但我没有。
如今这样也挺好。
回府后,茗儿递上来一张纸条,是小福子传来的。
一个我安插在祁璟身边,替他研墨了三年的小太监。
本想借他随时联系祁璟,结果这些年一次也没联系他,包括这次周阁老的事。
我看着纸条上的一行字:督公下令,把京城所有姓宋的人家,全部查了一遍。
提笔:账册的事他可知道?
写完后交给茗儿送了出去。
三日后,祁璟登门。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没有蟒袍,没有拂尘,没有随从。
独自一人站在我院中的老槐树下,不知站了多久,槐花落满了他的肩头。
我从屋里走出来,隔着满地的槐花,隔着十年的光阴。
却比想象的来得还要快。
3
“宋清羽。”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生涩而笃定。
“你当年救我,送我入宫,教我认字,教我人心……”
槐花从他肩头滑落,落入尘泥。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没想到他知道后再见面问的第一句会是这个。
风吹过来,满树的槐花都簌簌而下。
我看着站在花雨里的这个人。
他比我最后一次见他时高了太多。
模样也变得太多,眉宇间那股少年气被岁月磨成了锋利的冷意。
唯有他看我的眼神没有变。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幼兽,警惕,渴望,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
“我要你成为我的刀。”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而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掌心微微沁出了的汗。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槐花在我们之间落成一小片白色的海。
然后他动了。
“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我面前,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松柏熏香底下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我肩头,拂去落在上面的一瓣花。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姐姐。”
他这样叫我,像十年前在破庙里那样,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你利用我没关系。”
他的手指从我的肩头滑到袖口,轻轻攥住了那一小截衣料。
“但从此以后,你只能利用我一个。”
“万事都记着我,不要再忘记我。”
“好不好。”
4
祁璟动手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
第一个是叶侯爷——武定侯叶崇,当年亲手杀我父亲的人。
他没有用阴私手段,毕竟西厂要动一个人,从来不需要阴私手段。
早朝时左都御史上了一道奏折,弹劾武定侯私养府兵、暗通北境。
证据确凿,侯府别院藏甲士三百,与北境互市的密信七封,全部附在奏折后面。
圣上震怒,当廷下旨抄家,祁璟奉旨。
抄家那日,我站在围观的人群里。
西厂的缇骑将侯府围得水泄不通,侯府大门被从外向内撞开,门环上的铜钉崩飞出去,在石阶上弹了两下,滚进人群脚边,没人敢捡。
叶崇被两个缇骑押出来时,冠帽掉了,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到了此刻,他嘴里还在喊:“本侯是功臣之后!你们谁敢动本侯!”
祁璟站在府门外的石狮旁,白袍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刺目。
他手里握着那柄白玉拂尘,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拂尘柄上的纹路。
叶崇被押过石狮旁时,他微微偏过头。
“叶侯爷。”
他的声音不高,但叶崇的嘶吼一瞬间哑了,偃息在这三个字中。
“十年前,宋家的案子。”祁璟开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圣上要翻一翻了,一并清算。”
叶崇的脸一瞬间变成死灰色。
当夜,祁璟翻墙进了宋府。
我正在窗下翻看周阁老的那些账册抄本,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抬起头,他坐在窗台上。
一条腿屈着,另一条垂下来,月白的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眼角含笑,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还冒着淡淡的酒气。
自从相互坦言后,他来这来的越来越勤。
“叶崇的供词,”他说,“我改了一处。”
“哪一处。”
“他认的罪,不是养私兵。”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是十年前构陷宋家的罪。”
满室寂静。
烛火重新稳住后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邀功,也不是讨好。
我看了许久才明白,那是一个孩子把自己最珍贵的玩具捧到大人面前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姐姐不是要翻案吗。”
我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谁让你改的。”
他眼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薄,像结了一层薄霜。
“姐姐不高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问我,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能接受的事。
见我缄默不语,他从窗台上跳下来,青瓷酒壶落在地上,酒液泼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地砖。
他向我走来,当初那个矮我半截的孩子,如今已比我高出一整个头,走近时他的影子已经把我整个人笼住。
5
“你不高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更轻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指尖小心翼翼触碰我的脸颊。
冰凉的,他的体温总是比常人低一些。
“那我明天,再改回去。”
“祁璟。”
他停下来,终于不再说话,安静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我看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我认出来了,是怕,他怕我不高兴。
十年前在破庙里,我把半块饼递给他时,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警惕、渴望、不敢相信,明明已经快饿死了,却还是怕伸手接了,饼就会消失。怕这片刻的温暖,是另一个陷阱。
我握住他贴在我脸颊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被烫到,然后反手扣住我的手指,力道大得骨头生疼。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心中的一口气缓缓松下。
“没有不高兴。”我说。
他愣住了。
“但以后,动谁,怎么动,动之前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里的霜一层一层化开,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东西。
“好。”
唇瓣轻落在我的手背上,犹如蜻蜓点水。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却没有完全放开。只是从紧扣变成了轻轻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指节。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比我的手大出许多,骨节分明,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姐姐,”他低声说,“叶崇是第一个。”
“嗯。”
“下一个,你想是谁。”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周阁老。”
他笑了,是真的在笑。
眼尾微微弯起来,露出一点少年时代的影子,很好看。
“好。”
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青瓷酒壶,晃了晃,还剩半壶。
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犹豫了一瞬后笑着把酒壶递给我。
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一丝淡淡的药香。
已经很久没有喝它了,难得的没有辛辣,更没有醉骨的刺凉。
“你喝了药,不许喝酒,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姐姐。”
“嗯。”
“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
他站在月光里,月白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的恨,也是我的恨。我的手便是你的手。”
“你只管用我就好。”
那一夜,他从我屋中离开后在院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槐树梢头落到屋檐底下。
我吹熄烛火时,他还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袍在夜色里像一道没有融化的雪。
6
才过了一日,长公主的请帖便出现在了宋府。
烫金帖子,熏着龙涎香,上头写着邀请宋家女眷入府赴宴赏菊。
柳夫人欢喜的接过,一看上头的内容,问了句还有谁参宴后笑意更胜了。
但她称病并不打算赴宴,而是让我独自前往。
祁璟与长公主的坊间传言向来不断,都说长公主对九千岁有意。
凡是长公主瞧上的,就没有不收入府中的,可偏这九千岁是个例外,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也有人说九千岁再厉害,再俊俏也不过是个太监,怎敢辱了公主府。
总之流言不断,像是有人刻意传散一般。
她如今把我推进去,无非是盼着我冲撞了贵人,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有命难回。
去的路上,我想了许多,长公主此举的意图。
当年的事与她没什么关系,无有仇怨。这么多年府上与她也从未有过来往,什么赏菊金柬何时会落到宋家来。
若真要论起来,我与长公主之间唯一相连的也只有一个人。
祁璟。
长公主府建在城北,占了大半条街。
我在花厅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长公主才姗姗而来。
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服拖曳在地,像一片流动的火焰。
与听闻的一致,长公主美艳动人,保养得宜,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矜贵和隐隐的戾气。
“宋家的姑娘,”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殿下谬赞。”
“坐吧,今日不只你一个客。”
她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九千岁到。”
祁璟走进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长公主将他让到上首,自己挨着他坐下,距离近得几乎贴着。
“督公肯赏光,本宫这菊花宴才算有了面子。”
她亲手替他斟酒,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祁璟没有躲。
宴席过半,长公主忽然转向我。
“宋姑娘,听闻你与督公是旧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督公曾关照过宋家,”我垂眸,“民女感念在心。”
“只是关照?”长公主笑起来,语气平淡,“本宫怎么听说,督公入宫前,曾有一个救过他的姐姐。”
“令他找了整整十年。”
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微滞,随后继续送到唇边。
“殿下说笑了,民女哪有那样的福分。”
长公主看着我,目光像两枚钉子。
“也是,”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督公找的那个人,十年前或许就该死了。”
“长公主慎言。”
祁璟眼底平静无波。
长公主神色也未变丝毫,并不恼他冒犯顶撞,而是自顾寻了别的话。
宴散时已是暮色四合。
我走出长公主府,祁璟的马车恰好从身侧驶过。
车帘掀开一角,他的脸在帘后一闪而过,没有看我。
回府后的一切归于短暂的宁静,祁璟也没再出现过。
7
难得的过了几日平静。
自那日赴宴后,听小福子说祁璟一直在外忙于公务,在查什么人。
长公主那边安静的有些异常,竟再无任何动作。
我坐在灯下抄账册,因着出神的缘故,墨汁滴落纸上,瞬间晕染开来。
没等我收笔,窗棂猛地被撞开,冷风顷刻灌入。
一道黑影扑进来,刀光在烛火下一闪。
我来不及思索立即侧身,刀锋擦着耳廓掠过,削断一缕鬓发。
第二刀紧随而至,我抓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墨汁泼了那人满脸。
那人眼里进墨,脚步因视线阻碍而停下,可刀还是胡乱的落了下来。
手臂还是躲避不及被划开一道口子,刺痛瞬间袭来,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小臂淌到指尖。
我退到角落,准备翻窗出去,外头传来铁蹄声,踏碎黑夜的寂静,从长街尽头席卷而来。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撞开。
惨叫声,兵刃入肉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接踵而来。
紧接着门被踹开,祁璟站在门口。
他穿着玄色的窄袖劲装,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杀气。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照亮了满地的血,也照亮了他的脸,从眉骨到下颌,一道细长的血痕。
血珠滴落,投下的血影被他用长刀拉长,顷刻之间就与屋中的那人连成一片,将他吞噬在里头。
他看见了我,视线落到我的胳膊上,看见了指尖滴落的血,看见了脚下那一小片洇开的猩红。
那一瞬,他的手开始发抖,眼中的杀意被忽闪过的慌乱瞬间打散。
他扔了刀,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起来。
我的血蹭在他的衣襟上,殷红一片,掌心下是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快得不像话。
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落在我额头上,比我还乱了神。
“姐姐。”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你流了好多血。”
我将头轻抵在他胸口,安抚道:“我没事的。”
“你来了,我不怕。”
西厂最深处的院落,四壁都是高墙,只有一扇门。
他把我放在床上,俯身半跪,手指沾了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我的伤口上。
指腹贴近我的皮肤依旧在轻颤,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
我握住他,“我自己来吧。”
他没有应声,顿了顿后继续给我上药,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谁的人。”我问。
“长公主。”
“她要动我,是因为你。”
他的手停了一瞬。
“是。”
药膏涂完了,他捧着我的手臂,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很久没有动。
“对不起,我慢了一步。”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了伤口边缘。
不是亲吻,是比亲吻更让人心惊的东西。
他的嘴唇沾了我的血,抬眸看向我时,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没有人可以伤你。”他的声音很轻,嘴唇上还染着我的血色,“没有人。”
唇角被他轻轻吻了一下,被波乱的呼吸带着他的温热落在我的肌肤上。
他的睫毛在我的鼻梁上轻轻扫过,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视线顺着我的唇角缓缓移动,最后牢牢定格在唇瓣上。
“祁璟。”
或许是这一声再次触动到了他。
下一瞬,他欺身骤然贴近,不由分说吻住我。
温热的唇瓣相贴,由原本的克制轻碾变成辗转厮磨,我能感受到他逐步溃散的理智,淡淡的血腥自他的舌尖飘散,蛮横的在我嘴中化开。
我微微后仰,他单手揽住我,停下了,但没退开半分。
他垂眸,眼底蒙上一层浓重的雾色,久久未散。
带着几分失魂与委屈。
我抬手,轻抚他的后脑,顺着他柔软的发丝,缓缓覆上他的后颈,轻轻摩挲安抚,任由他埋在颈肩直到平复。
天未亮,他就离开了,汤药未动。
小福子后来告诉我,督公带了西厂七十二缇骑,围了长公主养死士的别院,一个活口没留。
长公主则在前一日便被“请”入宫中,她在民间肆意捉人入宫豢养一事被人告发,只是祁璟没想到她的死士竟还会趁他不在对我下手。
听闻别院里还搜出来不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圣上下旨将长公主禁足。
自此,长公主再也没有踏出过寝殿一步。
而我从那夜起,被留在了西厂。
祁璟说是保护,但他每次出门,院门都会从外面锁上。
每次回来,第一件事是清点我房中的物件。
茶盏有没有少,被褥有没有动,吃食有没有问题。
他会坐在我床边,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看很久。
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我那缕被削断的鬓发。
我知道那缕青丝被他收进了一只木匣子里。
我与他之间在那一夜似乎发生了一些改变。
但其实,应该在更早之前。
木匣子里还有当年我给他包扎伤口的那条旧帕子。
自此病根就以落下。
“姐姐,”他忽然开口,“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看你可怜。”我说,“也可能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自己。”
一个被抛弃,哪怕仅剩一口气也要拼命活下去的自己。
一个伸出手,却又害怕有人握住它的自己。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我的手握进掌心里,额头抵着我的手背,很久很久。
那夜,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
我伸出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他整个人颤了一下,像只被捡到的幼兽,第一次被人抚摸时,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逃跑。
他没有逃。
我也没有逃。
8
被留在西厂的第七日。
祁璟入宫当值,院门上锁,我从发间取下一枚细长的银簪,插进锁孔。
这是以前他教我的,准确地说,是我逼他学的。
要活下去,就得学会开锁,他学得很快,学完就兴冲冲得来教我。
锁开了。
祁璟的书房在院落最深处。
推开门的瞬间,松柏熏香和墨汁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头陈设十分简单,一张紫檀木书案,一架堆满卷宗的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我开始在书架上翻找,所有卷宗按年份排列着,最早的可追溯到十几年前。
镇北侯府的案子,我在第三层隔层里找到了它。
封存完好的卷宗,封面盖着大理寺和刑部的双重红印。
镇北侯谢毅,永昌十二年以谋逆罪下狱。满门三十七口,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唯有一名七岁幼子,被忠仆抱出,流落街头,幼子名谢珩。
卷宗最后夹着一张泛黄的旧帕子,血迹早已褪成暗褐色,帕角绣着一小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我的针线,我的帕子。
“姐姐,你知道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门不知何时开了。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静静伫立着。
“我一直在想,”他走进来,“你要多久才会发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我心口上。
“十年前,宋家之变。主谋是周阁老,执行是赵侯爷,内应是柳氏。”
他停在我面前,“镇北侯府灭门。主谋也是周阁老,叶崇带兵抄的家,内应……”
他伸手,轻轻抽走我手中的卷宗,“是我父亲当年的副将。”
他看着我,眼睛像深冬的湖面,底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所以姐姐,你当年在破庙里捡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小乞丐,是镇北侯府最后的遗孤。”
他把卷宗放回书架,转过身来,笑着平静的诉说着。
“我们是一样的,从来都是。被同一批人毁了家,在同一个夜晚逃出来,在同一座破庙里遇上。”
他的笑带着些许苦涩,眼中却在这一刻泛起光亮。
是啊,这世间究竟是有多悲凉,才偏要让命途一样的我们相遇。
而我却把他送入宫中,这些年我虽再未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如何过来的,如何爬到了今天的位子。
我从不后悔,却又后悔。
“你救我,教我一切,送我入宫,你以为你在养一把刀,但你不知道。”
他向前迈了一步,抬手落在我后颈,轻轻扣住。
掌心温热,和从前冰凉的指尖判若两人。
“你从未想过动我这把刀,而我却一直在等你。”
他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灼热的气息相互纠缠,不肯分离半分。
“姐姐。外面的人都在说我是疯子。可我这疯病,是你亲手种下的。”
“你是唯一的药。”
他的拇指摩挲着我后颈的碎发,“所以这辈子,你哪儿也去不了了。”
我伸手,按在他心口,隔着衣料,他的心跳一声声撞进我掌心。
“祁璟。”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崇死的那天。”
他说:“你站在人群里看我。和十年前破庙里,你回头看我那一眼,一模一样。”
“我怕你又不要我了。”
“不会了。”
那夜之后,院门没有再锁过,但他每晚都会来我房里。
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凌晨。
有时候他刚从宫里回来,衣袍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
他就蜷缩在床边,把脸埋进我掌心里,很久不说一句话。
“姐姐。”他闷声开口。
“嗯。”
“今天周阁老在朝上弹劾我,说西厂跋扈。”
“你怎么说。”
“我说,咱家是圣上的刀,刀不跋扈,怎么替圣上杀人。”
我笑了,将他的脸捧着离自己更近一些。
“我觉得你说得甚是在理。”
他抬起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眉眼像淬过火的刀锋,可没一瞬就融合在月光里。
“但我知道,我不是圣上的刀。”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唇边。
“我是你的。”
9
十年。
距离我在破庙里捡到祁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京城下了有记忆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宋家突遭惊变,死了不少人,包括宋家家主,宋家幼子。
我从火海里逃出来,或许因为他们本也没打算要一个无用之人的命。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脚上的鞋早已跑丢,踩在雪地上,起初是冰凉的,后来是烫的,再后来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破庙在城北的山脚下,菩萨像倒了半截,香案积了厚厚的灰。
我爬进去,蜷在墙角,却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比我还小上一截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蜷在枯草堆里,膝盖顶着胸口,闷着脑袋一动不动。
身上的衣裳破烂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听见动静,抬头。
那双眼睛我至今还记得,在黑暗里亮得格外夺目。
我爬过去,从怀里摸出从火场里带出来的半块饼。
已经被压碎了,饼渣嵌进掌纹里。
我掰下一半,递过去。
他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块饼,又盯着我。
“吃。”我把饼放在他手边,缩回手。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不去看他,然后他才猛地抓起饼,塞进嘴里。
干裂的饼渣卡在喉咙里,他咳得整个人弓起来。
我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摸到一手突出的骨头。
等他平息下来,我才看见他腿上的伤。
膝盖以下,一道长长的口子,化脓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
身边什么也没有,我只能撕下一截裙摆,又从香案下找到半壶不知放了多久的水来冲洗伤口,把脓血一点一点挤出来。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甚至会不会更严重,但想着总该做点什么,至少不想再有人在我眼前出事了。
他咬着牙,没有叫,只有抓着枯草的手指骨节泛白。
冲洗完,我把剩下的裙摆撕成条,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最后一圈时,他的手指忽然攥住了我的袖口。
“姐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你叫什么。”
“我,姓祁。”
我胡乱编了一个。
他没有再问。我把他的手放回枯草上,站起身。
月光透过破庙的窟窿照在他脸上。
孩子的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像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
“活下去。”我说,“活着,才能报仇。”
我对着他,也对着自己这么说。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一眨不眨。
10
我们相依为命了一年,这一年里,柳氏占着宋家还假意四处寻我。
我与祁璟四处躲避、乞讨,我教他活命的本事,教他我会的、我不会的一切。
因为我知道,我迟早还是要回去的,而他离了我,也得活下去。
后来我把他送进了宫,是我亲手送进去的。
西厂当时正在扩充,要一批净了身的孩子入宫当差。
我花了整整一月,借着父亲当年的关系,把京城所有能用的人脉捋了一遍,找到一个愿意帮忙的太监。
他对我说,你把这孩子送来,我保他进宫。
但进了宫,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说好。
那时我的确存了心思,望他有一日能成为我的刀。
可临别那日,祁璟站在宫门口,瘦小的孤苦无依的站在那。
我忽然想,只要活下去就已是本事了吧。
他的命已被我改了大半,余下的该由他自己活的。
他拽着我的衣袖,指节泛白。
“姐姐,你还会来接我吗。”
我不忍心多看他,犹豫了许久才轻声道:“会。”
他松了手,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
如果回头,我就会看见他站在宫门口,一直站到宫门关闭。
如果回头,我就会看见他把那半块剩下的饼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攥成碎末,都没舍得扔。如果回头……
我大概会把他留在身边的。
我从梦里醒过来。
西厂的夜很静,窗外有月光,有风声。
身边有一个人。
一股淡淡的药香萦绕鼻间。
祁璟的药已经停了好些日子,但许是用药多年的缘故,他的身上依旧隐隐留着那气味。
他侧躺着,一只手垫在我颈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他睡得很沉,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和小时候一样,他睡觉时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像在做什么不愿醒来的梦。
我伸手,指尖落在他眉心,一下又一下轻轻抚平那道皱褶。
可没一瞬那道皱褶就又出现了。
我无奈失笑,这习惯看来是难改了。
盯着他看了许久,我轻轻覆身,与他近到即使借着月光也能看清他肌肤的纹路。
唇瓣落在他眉心的那一刻,我还是没忍住。
很多时候我都忍住了,因为心疼。
有时候,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他更渴望,还是我更贪恋,属于彼此的这片刻温存。
他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
但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十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
像当年在宫门口,他拽着我的衣袖那样。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松开了。
因为他会疯的,我也会。
11
柳夫人是最后一个了。
当年构陷宋家,她是内应。叶侯爷带兵围府的那一夜,是她打开了宋府的后门。
周阁老的罪证里,有她亲手写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三更,后门虚掩。落款是她的闺名,柳嫣。
我离开西厂那日,祁璟被圣上召入宫中。临走前,他把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我枕边。
瓶下压着一张字条:防身。
我回了宋府,柳夫人正在花厅里喝茶。
看见我进来,茶盏停在半空半晌。
这么一见,她瘦了很多,宋昭死后,她的一头乌发白了大半。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精明、算计、狠戾,不曾减弱半分。
“你还敢回来。”她放下茶盏。
“回来看看夫人。”我在她对面坐下,“毕竟,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她的信,摊在桌上。
她看见信纸的瞬间,脸色骤然变了,犹如被逼到墙角后的破罐破摔。
“你从哪里拿到的。”
“周阁老的密室。”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还当真是有手段。”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刺耳。
“你与九千岁……”
我打断她,“与你无关。”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冷笑一声。
“是我开的门。”她说,下巴微微扬起,“但你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活着的时候,我在宋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
“所以你就让叶崇杀了他。”
“我没让叶崇杀他!我只是……”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只是想让周阁老把他弄下台。我不知道他们会下杀手。”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猛地站起来,茶盏被袖口带翻,摔碎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们会连孩子都不放过!我不知道他们会放火!我不知道……”
我冷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却唯独你活了下来,偌大的宋府成了你的宋府?”
“你不知道,当年若不是父亲,你们母子早已饿死在外头,若不是宋家,你们能苟活至今?”
“父亲如何对你,应如何对你?”
“你当明白,宋家从来都不欠你们什么!”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
“昭儿是你害死的!”她双眼通红,指着我嘶吼,“你设计他,是你害死了他。”
“你要报仇对不对!”
“是,”我平静的看着她,“我害死的。”
她愣住了。
“就像你害死我父亲一样。”
我站起来,与她平视,“你开的门,你写的信。你说你不知道他们会动手,但你拿了周阁老的钱。”
“三千两白银,买宋家的命。你不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
小小一瓶,青瓷质地,和祁璟给我的那只一模一样。
“柳氏,”我把瓶子放在桌上,“你当年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总有一天,你求命的门会关上。”
她震惊的看着我,“你怎么敢!”
我没理会她。
“或者你要陪上你的亲族一起?”
“你自己选。”
12
我没有看她喝下去,转身走出花厅。
许久,身后传来瓶子落地的声音。
瓷瓶碎裂,液体泼洒,然后是一声闷响,膝盖撞在地砖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祠堂的方向在院落的西边,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踩在那些年曾经走过的地方,那些宋家人走过的路上。
祠堂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层一层码在神龛里。
父亲的牌位在最前面,我跪下去,额头触地。
“父亲,宋家的仇,报完了。”
很快,却又那么漫长。
我以为这么多年,该受的苦早就受完了,该流的泪也早就哭尽了,就连心都早该麻木了才是。
可起身的那一刻,心还是沉闷得喘不过气来,眼角有止不住的东西在往下落。
大概它们也累了吧,想要立刻逃出这副身体,回家去。
走出宋府时,天已经黑了。
府门外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身姿挺拔。
他等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连衣角都似染上了一层薄霜。
月光照着他的脸,渐渐地和十年前破庙里那个小乞丐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祁璟。”
他应声。
“姐姐,”他说,“回家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刻他的眼里澄澈干净,没有杀意,没有兴奋,没有占有欲。
只有一个等了十年的人,终于等到答案时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我点头。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被月光描摹出好看的弧度。
“回家。”
每朝他走近一步,我便觉得身上轻了一分。
直到走到跟前,我伸手抱住他。
只想,好好的抱一抱他。
他愣了一瞬后,环住我的腰,渐渐收紧。
清风明月,周遭的一切都随风而散,随星斗转。
这一刻,彼此都只想把对方揉进骨子里,融进自己的血液里,什么也不去想。
13
一年后,宋家重新立了门户。
我暂时没有搬回去,西厂最深处的那个院落,住久了,就成了家。
因为有了想要一直陪伴的人,所以那儿变成了家。
院里的老槐树今年开花了,白色的槐花落了满院。
祁璟每天清晨都会将它们扫成一堆,又在傍晚时无语的看着风把它们吹散。
这一年朝堂上关于他的弹劾折子少了很多。
有人说九千岁变了,变了性情,变得柔和了。
只有我知道,他没变。
他只是把所有疯,都藏在了只有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会在深夜把我抵在书案边,下巴搁在我肩窝里,闷声问:“姐姐,今天你看那个书生多看了两眼。他是不是比我好看。”
他会把我掉落的每一根头发收进木匣子里,说那是属于我的,属于他的。
他会在半夜忽然惊醒,伸手摸我的脸,摸到了才重新闭上眼睛。
我守着他,在他每次发作前安抚他,安抚不了或是忍不了时便由得他发疯一回。
待他平静了再惩戒他。
毕竟谁还没个性子了,但总该有个度。
再好的良药也得适可而止。
不然我也受不住……
又一年冬天,京城落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坐在窗下翻账册,他从背后环过来,下颌抵着我的肩。
窗外大雪纷飞。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把我当刀的。”
我认真的想了想。
“大概是那次,你把周阁老的账册抄本送到我院子里的时候。”
我选择了嘴硬,再早就该被他笑话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像回到了破庙里那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第一次接过半块饼时的样子。
“姐姐。”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与我呼吸纠缠,似乎还不够。
“怎么办,好不了了。”
“药,我得吃一辈子。”
窗外的雪一不留神已经落满了槐树枝头。
我看着他,没有推开。
他凑过来,嘴唇轻轻落在我的眉眼上,又碰了碰鼻尖,最后落在唇角。
像雪花落在肌肤上,带了一丝冰凉,又渐渐被他体温捂热。
就像当年我把半块饼递过去时,他先看了看我,才接过去,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了。
我吻了他,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微微用力,温柔又带着一丝慵懒的轻咬。
“祁璟。”我唤他的名字。
“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那年你在宫门口问我,还会不会来接你。”
我伸手,轻轻覆上他的脸,“我现在来了。”
他定定凝望着我,眼眸泛红,一层薄薄的湿意悄然氤氲开来。
似乎不愿让我瞧见,他选择闭上双眸。
只是吻我时嘴里划过一滴苦涩。
不止一滴,分不清是谁的。
可那又如何呢,苦涩过后是甘甜,是属于我们彼此的气息,彼此的全部。
窗外大雪纷飞,像极了当年,而落下的每一片雪都是此刻的印证。
十年后,我来接他,他带我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