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蒙眼的游戏
我叫陆知返,关于男女之事的启蒙,来得比同龄人早太多。或许,这和我从小缺失母爱有关,像一株在荒地里野蛮生长的野草,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点照向我的暖意。
我爸陆建民,是个典型的败家子,人生信条就是及时行乐。他这辈子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初中没毕业就混社会,手里有点钱就泡在酒吧、赌场,烟酒赌三样沾了个遍,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从来没把家放在心上。我妈呢,据说是他在酒吧里偶然认识的,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姑娘,长得清秀,性子软。旁人都说,一个不贪他的钱,一个不图她的色,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然后有了我。
可我刚出生没多久,襁褓都没捂热,她就卷走了我爸当时手里一半的积蓄,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没了音讯。后来我才从邻居的闲言碎语里听到,她不是不贪财,是受够了跟着一个赌鬼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是不好色,是看清了这个男人除了一张脸,根本给不了她任何安稳。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从记事起,就没体会过被妈妈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小时候,我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那套老破小的房子里,永远只有冷锅冷灶,空气里飘着散不去的烟味和酒气。我爸依旧在外面花天酒地,有时候三五天不回家,有时候醉醺醺地回来倒头就睡,醒了拿了钱又走,从来不会问我饿不饿,有没有按时上学,更不会关心我过得好不好。
邻居家的许阿姨看我可怜,常常隔着院墙喊我,让我去她家吃饭。她家总是暖烘烘的,饭桌上永远有热乎的菜,不像我家,永远只有冰冷的泡面和矿泉水。许阿姨家有个比我大十岁的姐姐,叫温阮。那时候我才六七岁,温阮姐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了,个子高高的,皮肤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着月光。
温阮姐总是很有耐心地陪我玩游戏,给我买各种零食。我被院子里其他小孩欺负,骂我是没妈的野孩子,是她冲出来把我护在身后,叉着腰把那些小孩骂走,然后蹲下来,用纸巾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和泥污,轻声说:“知返不怕,姐姐在呢。”我饿肚子的时候,她会偷偷从家里拿面包和牛奶给我;我的衣服破了,是她拿着针线,一点点给我缝好,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比我爸给我买的任何新衣服都要暖和。
不知不觉中,她成了我童年里唯一的光,是我最依赖、最喜欢的人。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去许阿姨家,见到温阮姐。只要待在她身边,我就觉得安心,觉得自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记得那天,是个闷热的夏日午后,蝉鸣吵得人心烦。许阿姨和叔叔都出门走亲戚了,家里就剩下我和温阮姐。客厅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突然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一块黑色的丝质布条,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我当时完全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羞涩,有试探,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然后轻轻蒙上了我的眼睛。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小手紧张地攥成了拳头。“知返,我们来玩个游戏,”她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赢了的话,姐姐给你买一整箱你最爱的草莓味零食,好不好?”
一听到有草莓味的零食,我立刻用力点头,把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都抛到了脑后。那时候的我,对这种游戏充满了好奇,只觉得这是姐姐和我之间独有的、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乐趣。从那以后,我们常常玩这个蒙眼的游戏,在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里,她会握着我的手,引导我去触摸、去感受,而我则在无边的黑暗中,依靠着她的指引,探索着一种陌生又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那感觉像夏天的汽水,冒着甜甜的泡泡,又带着点让人慌乱的麻意,刻进了我童年的骨血里。
直到有一天,我们正沉浸在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游戏里,门锁突然传来了转动的声音。我蒙着眼睛,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听到了叔叔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然后是他看到眼前景象时,猛地倒吸的一口冷气,再然后,是他浑身发抖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温阮姐吓得立刻停下了动作,猛地扯掉了我眼睛上的布条,捂着脸蹲在一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滑落。我看着叔叔铁青的脸,还有他眼里快要喷出来的怒火,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没过多久,我爸也回来了,大概是叔叔给他打了电话。他看到我的第一眼,不问缘由,上来就狠狠给了我一脚,力道大得让我直接摔在地上,后背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小兔崽子,老子让你别去隔壁,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他红着眼睛,拽着我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我拖回了家,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着我,咬着牙警告,“再敢踏隔壁家一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那天晚上,他把我锁在房间里,我后背的伤疼了一整晚,却没掉一滴眼泪。我满脑子都是温阮姐哭红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我害了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温阮姐。我爸把我看得死死的,不准我出门,就算出门,也不准我往隔壁看一眼。我只能隔着院墙,听着隔壁传来的争吵声、哭喊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两个月后,他们家搬走了,隔壁的房子空了下来,再也没有了暖烘烘的饭菜香,也没有了那个会笑着喊我“知返”的姐姐。
我开始恨我爸,恨他的粗暴,恨他的不负责任,觉得是他毁了我和温阮姐之间唯一的联系,让我再也见不到那个给了我童年唯一温暖的人。我开始处处跟他作对,他让我好好学习,我就逃课;他让我别惹事,我就跟人打架,什么叛逆的事我都做。而他,依旧像从前一样夜夜晚归,对我的变化不管不顾,顶多是喝醉了,就对着我骂几句,打几下。
我就像个没人管、没人问的孤儿,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孤单地、跌跌撞撞地成长着。身边的同学都在父母的呵护下,按部就班地读书、长大,而我,却像一艘没有舵的船,在黑暗的河里漫无目的地漂着,唯一的念想,就是长大后,找到温阮姐,告诉她,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小孩了。
长大后,我渐渐明白了当初那个“蒙眼的游戏”到底意味着什么。明白了少女藏在夏日午后的心事,明白了叔叔当年的愤怒,也明白了我爸那一脚里,除了愤怒,或许还有些我当时读不懂的情绪。可我并不后悔,甚至有些庆幸,是她给了我关于男女情事的最初认知,是她在我荒芜的童年里,给了我唯一的、独一份的温柔。
我只恨自己,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上了最想保护的人。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要找到她,告诉她,我长大了,有能力保护她了,再也不会让她因为我,掉一滴眼泪。
第二章 变故与寄居
十六岁那年,我刚上高中,正是叛逆期最严重的时候。抽烟、喝酒、打架,坏学生该干的事,我一样没落下。学校的老师见了我就头疼,找了我爸无数次,可我爸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来了就只会对着我一顿打骂,根本没用。久而久之,学校也懒得管我了,任由我在学校里混日子。
也就在这一年,我爸出事了。
他在赌场借了一大笔高利贷,输了个精光,还不上钱,被追债的人堵了好几天。走投无路之下,他选择了跑路,可慌不择路的时候,和追债的人扭打在了一起,失手把追债人的一只眼睛弄瞎了。结果可想而知,家里唯一的老房子赔给了人家,他自己也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网吧里打游戏,屏幕上的角色还在激烈地厮杀,我的手却突然顿住了。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关心他的死活,这些年,他给我的只有打骂和忽视,我们之间的父子情分,早就被他的烟酒和堵伯磨得一干二净。我挂了电话,坐在网吧的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房子没了,他进去了,我该去哪里?
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还好,我爸总算还有点良心,在被抓进去之前,托人给我带了话,把我托付给了一位姓周的阿姨。周阿姨叫周兰,是我爸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在大院里长大。听人说,当年周阿姨是喜欢我爸的,可我爸那时候一身的坏毛病,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不想耽误人家好姑娘,所以才故意躲着她,最后两人也没在一起。
我在已经搬空的老房子里,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破旧的双肩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我摸到了背包最里面的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加起来不到三千块。这是我为了找温阮姐,偷偷存下的一点积蓄,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我把铁盒子重新塞回包里,拉上拉链,转身走出了这个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片茫然。
周阿姨家在一个环境很好的小区,电梯房,干净整洁,和我之前住的老破小,简直是天差地别。我站在她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手指都有些僵硬。
门很快就开了,周阿姨站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很有气质,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温柔的书卷气。“知返,快进来,阿姨正准备吃饭,特意为你做了几个好菜。”她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背包,把我拉进了屋里。
房子很大,装修得很温馨,客厅里摆着绿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一个这么像“家”的地方。
“小雪,快出来,叫哥哥。”周阿姨朝着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很快,卧室的门开了,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她就是周阿姨的女儿,叫周语雪。大概是她爸去世后,她就改跟妈妈姓了。周语雪比我小一岁,那年十五岁,刚上初三。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长长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像小鹿一样,长得确实很漂亮,是那种放在学校里,会被很多男生追的类型。
可她看到我的第一眼,脸上就写满了嫌弃,上下扫了我一眼,看着我一头扎眼的黄毛,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还有膝盖破了洞的牛仔裤,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向了餐桌,连一句“哥哥”都没叫。
我倒没怎么在意,毕竟我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换谁都不会第一眼就瞧得上我。更何况,我本来就是寄人篱下,没必要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吃饭的时候,周阿姨一直在旁边热情地跟我说话,问我习不习惯,想吃什么就跟她说,千万别客气,还时不时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而周语雪,始终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嫌弃,还会偷偷朝我翻个白眼。
那一晚,我躺在周阿姨给我准备的客房里,房间很干净,床单被罩都是新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可我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迷茫。接下来我该去哪?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温阮姐又在哪?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堵在我的心口,喘不过气。
为了方便照顾我,也为了能看着我好好上学,周阿姨托了关系,把我转到了周语雪所在的学校——一所全市有名的私立高中。和我之前读的那种混乱不堪、学生天天打架斗殴的公立学校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校园里干净整洁,到处都是绿植和书香,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走路都安安静静的,连大声说话的都很少。
开学那天,周阿姨特意叮嘱周语雪,让她带我去学校,还跟班主任打了招呼,把我安排和她同一个班,同一个同桌。周语雪当着周阿姨的面,没说什么,只是一脸的不情愿,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
果然,刚走出家门没多远,到了小区门口,她就停下脚步,皱着眉,一脸厌恶地对着我开口了:“我才不会带你去学校,你别跟着我,跟你走在一起,真丢人。”
我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只是没想到她话说得这么难听,一点情面都不留。“周阿姨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嘴这么臭。”我冷冷地回了一句,说完,扭头就往相反的方向走,任她在身后气得跳脚,骂个不停,我连头都没回。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好一阵,才凭着导航找到那所私立高中。刚要往里走,就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保安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眼神里全是警惕,挥着手赶我:“喂,混混不准进,快走快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确实和这所学校里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怎么看都像个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了半天,说我是新来的转学生,可他死活不信,硬是不让我进。
“什么破学校,谁爱上谁上。”我心里窝着一团火,骂了一句,扭头就钻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开了台机子,打起了游戏。只有在游戏里厮杀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掉那些糟心事,发泄掉心里的憋屈和烦躁。
一直到晚上,网吧外面的天都黑透了,我才起身回了周阿姨家。刚进门,就看到周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脸的着急,看到我回来,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知返,你去哪了?怎么没去上课?老师都给我打电话了。”
我刚要说话,就看到周语雪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威胁,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警告我,敢说出去就让我好看。
我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提周语雪半句,只是对着周阿姨笑了笑,说:“没事阿姨,就是学校保安不让我进,说我不像学生,我就去外面转了转。”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眼神躲闪的周语雪,顿时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就好,饿了吧?阿姨给你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明天阿姨亲自送你去学校,跟老师和保安都交代清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第二天一早,周阿姨特意请了假,亲自开车送我去学校。她先跟门口的保安说明了情况,又带着我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跟班主任交代了好半天,说了不少好话,才放心地离开了。
我跟着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在上早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全是读书的声音。可我一走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读书声瞬间停了下来。毕竟在他们这群规规矩矩的“祖国的花朵”中间,我这一头黄毛,一身痞气,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
班主任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的名字,然后指了指教室后排的一个空位,对着我说:“陆知返,你就坐在那里,跟周语雪同桌。”
我背着包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旁边的周语雪,一脸厌恶地撇了我一眼,把自己的书本、文具,全都往旁边挪了挪,恨不得在桌子中间画一条三八线,尽量和我保持最远的距离。
我懒得理她,刚坐下,就掏出手机,塞在桌底下,自顾自地刷起了小说。讲台上老师讲得再热闹,数学公式、语文诗词念得再大声,我也一句都听不进去。学习,对我这种早就放弃了自己的人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
第三章 冲突与逃离
课间的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看着手机里的小说看得起劲,桌角突然被人敲了敲。我抬起头,看到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我桌前,个子都比我高一点,长得人高马大的,眼神里带着不善,压低声音问我:“喂,你和周语雪什么关系?”
我撇了他们一眼,心里顿时就明白了。这个年纪的男生,正是情窦初开,荷尔蒙旺盛的时候,估计是喜欢周语雪,看我跟她坐同桌,心里不舒服,过来找事的。甚至,大概率就是周语雪在他们面前说了什么,让他们过来给我个下马威。
虽然不得不承认,周语雪长得确实漂亮,皮肤白,眼睛大,五官精致,是学校里很多男生暗恋的对象。但说实话,我对这种娇生惯养、浑身是刺的同龄女生,根本没半点兴趣。我的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那个童年里给了我温暖的温阮姐,再也容不下别人。
我没理会他们,低下头,继续看着手机里的小说,把他们两个当成了空气。
两人被我彻底无视,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尤其是在周语雪面前,更是觉得丢了面子。其中一个男生,猛地伸手过来,就要抢我的手机,另一个则咬着牙骂道:“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我瞬间就来了火气,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面前的两人,力道大得让他们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他们两个还想说什么,上课铃突然响了起来。两人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着牙,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放学别走。”便匆匆忙忙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旁边的周语雪,看到这一幕,不仅没半点愧疚,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瞥了我一眼,像是在看我的笑话。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说话,重新坐了下来,心里的火气却越攒越旺。
我陆知返,长这么大,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从小在街头打架打大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还会怕这两个温室里长大的草包?
一直到放学,铃声一响,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刚走出教室,就在楼梯间,被那两个男生,还有另外叫来的三个男生,一起堵住了。五个人,把我围在了中间,来势汹汹。
而周语雪,就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得意的笑,显然,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其中一个早上被我推过的男生,上前一步,伸手就推了我的肩膀一把,恶狠狠地说:“小子,我警告你,离周语雪远一点,别以为你跟她坐同桌,就能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哪受过这种气,从小到大,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大骂一句,攥紧的拳头,立刻就朝着他的脸上砸了过去。他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我一拳,整个人向后一仰,鼻梁瞬间就红了,脸上的眼镜也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另一个男生见状,骂了一声,挥着拳头就朝我扑了上来。我侧身躲过,顺势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肚子上。他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
剩下的三个男生,没想到我这么能打,一时间都愣住了,不敢上前。我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吓得立刻后退了一步。
随后,我压低声音,对着他们几个说:“告诉周语雪,别再来惹我。不服气,就把你们爸妈叫来,我连他们一起打。”
说完,我抬眼,朝着不远处的周语雪看了过去。她站在那里,脸上的得意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恐,吓得呆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打架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走,穿过他们几个人,下了楼梯,走出了学校。
当晚,我没回周阿姨家。我不想看到周语雪那副样子,更不想面对周阿姨温柔的询问,我怕自己忍不住,把周语雪做的那些事全都抖出来,让周阿姨伤心。
我在学校附近的宾馆,开了个单间,一百多块钱一晚。躺在床上,我盯着宾馆惨白的天花板,满脑子想的都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受够了周语雪的白眼和针对,也受够了这种处处看人脸色的生活。
我决定了,不再寄人篱下,自己出来找个地方住,学也不上了,找个班上,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攒点钱,然后去全国各地找温阮姐。我陆知返,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去了学校,准备晚上回周阿姨家,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彻底搬出去。
可我一走进教室,就发现气氛不对。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嫌弃,还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而我一走进门,那些窃窃私语声,瞬间就戛然而止了。
我撇了一眼旁边的座位,周语雪的位置是空的,她没来上课。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没当回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刚掏出手机,课间的时候,上次被我打的那个男孩,脸上还带着点淤青,故意晃到了我的桌前。他抱着胳膊,站在过道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的人都听见,阴阳怪气地说:“呦,这不是劳改犯的儿子吗?怎么还有脸来上课的?不怕把晦气传染给我们?”
“劳改犯的儿子”这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心上。这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是我藏在心底最深的伤疤,被他就这么轻飘飘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揭了开来,还踩在了脚下。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就断了。我猛地站起身,什么都没想,照着他的脸,又是狠狠一拳砸了过去,咬着牙吼道:“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鼻血瞬间就流了下来。我还不解气,顺手抄起旁边的木头板凳,举起来,劈头盖脸就朝他身上抡了过去。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刺耳的尖叫,女生们吓得躲到了一边,桌椅碰撞的声音,板凳砸在人身上的闷响,乱成了一团。那个男生抱着头,蹲在地上躲闪,板凳一下下砸在他的背上、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直到有人大喊一声:“老师来了!”我才猛地回过神,手里的板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周围同学惊恐的眼神,看着地上蜷缩着的男生,还有自己微微发抖的手,瞬间清醒了过来。我知道,这个学校,我是待不下去了。
我没等老师进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冲出了教室,跑出了学校,一路狂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六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
不用想都知道,这话是周语雪说的。除了她,没人知道我爸进去了,没人知道我是劳改犯的儿子。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把我的伤疤揭给所有人看,故意让我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这次,我是真的气疯了,血液一个劲往头上涌,浑身都在发抖。我一路冲回了周阿姨家,用周阿姨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门。家里静悄悄的,窗帘拉着,周阿姨大概是出门上班了,家里只有我和周语雪两个人。
我直接冲向周语雪的卧室,门是锁着的。我不停地用拳头砸着门,砸得门板砰砰作响,对着里面吼道:“周语雪,你给我滚出来!”
里面起初没动静,被我砸得烦了,她才隔着门,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你要干什么?疯了吗?”
“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你告诉别人我爸是劳改犯?”我对着门板,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全是怒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发什么神经?”她还在嘴硬,语气里带着不屑。
“你还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咬着牙,抬起脚,狠狠踹了一脚房门,门板都跟着颤了颤。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了。
周语雪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厌恶、委屈,还有豁出去的挑衅表情,迎着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是,就是我说的,怎么了?一个劳改犯的儿子,一个打架斗殴的混混,不配住在我家,不配跟我一个学校,你听见了吗?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句句,刺穿了我仅存的那点自尊心。我积压了许久的所有怒火,被她轻易点燃的屈辱感,还有这些日子寄人篱下的憋屈,瞬间吞噬了我的理智。
我看着她倔强又带着恐惧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粗暴的报复念头。我咬着牙,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她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地挣扎,骂我,打我,可她那点力气,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把她按在了床上,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喊着“放开我”,声音里全是恐惧。
直到一分钟后,我清楚地看到,少女脸上的泪水,还有她眼里那种彻底的、绝望的恐惧,那一刻,我猛地清醒过来——我在干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像触电一样,猛地从她身上起来,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铺天盖地的后悔和愧疚涌了上来。我不敢再看她,转身冲出了她的卧室,冲进了暂时属于我的那个房间,胡乱地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塞进背包,拉链都没拉好,就背着包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周语雪已经跑回自己房间,锁上了门,屋里传来了她压抑的哭声。我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身上仅有的三百多块钱现金,全部揉皱了,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然后,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把那个充满了温馨,也充满了屈辱和愧疚的家,彻底关在了身后。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狭小的单间,月租六百,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独立的卫生间都没有。房间里阴暗潮湿,常年见不到阳光,可我却觉得,比在周阿姨家那个宽敞明亮的房子里,自在多了。
很快,我就在附近一家名叫“夜色”的KTV,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活。白班一天一百,夜班一天一百二。为了早点攒够钱,也为了白天能躲在出租屋里睡觉,不用面对外面的人和事,我想都没想,就选了夜班。
那之后,周阿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我一次都没接。我没脸接她的电话,没脸面对她的温柔和信任,我辜负了她的托付,伤害了她的女儿。最后,她给我发来两条微信消息,一条是问我在哪,过得好不好,让我照顾好自己;另一条,是说她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让我收了,别委屈了自己。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悬在收款的按钮上,终究还是没有点下去。
学校那边,我更是懒得交代,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再也没回头。我的人生,好像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以前更糟,像一艘破船,彻底偏离了航道,漂向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四章 KTV的夜与梦的纠葛
这家名叫“夜色”的KTV,是本市最大的一家,坐落在最繁华的酒吧街上,灯红酒绿,夜夜笙歌。每天晚上,这里都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挥金如土的老板,有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有醉醺醺的酒鬼,也有像我一样,在这里讨生活的服务员。
我在这里干了不到一周,领班就主动找上了我。领班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岚姐,画着浓妆,穿着紧身的裙子,说话做事都风风火火的。她把我叫到休息室,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眼神里带着欣赏,然后压低声音,对着我说:“你小子外形不错,个子高,脸也长得俊,比店里好多男模都强。考不考虑转去做男模?来钱快,一晚上挣的,比你当服务员一个月都多。”
该说不说,我爸陆建民这人,一辈子没什么优点,除了那张脸,确实长得帅,年轻的时候,也是大院里出了名的俊小伙。而我,分毫不差地遗传了他这点优势,甚至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更出众一点。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腰窄,五官立体,就算是穿着廉价的服务员制服,也遮不住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少年气。
但我还是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拒绝了。
我听店里其他的服务员说过,这里的男模,说好听点是陪酒的,说难听点,就是吃软饭的。运气好的,能碰上年轻漂亮的女客人,喝几杯酒,就能拿不少小费;但大多数时候,伺候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有钱女人,不仅要陪着喝酒,赔笑脸,还要被动手动脚,甚至要付出更多。
一想到要对着那些倒胃口的面孔强颜欢笑,被人当成玩物一样打量,甚至被动手动脚,我就一阵恶寒。算了,还是洁身自好吧,虽然我现在穷得叮当响,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但这点底线,我还是有的。我陆知返,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干这种事。
岚姐见我态度坚决,也没再多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夜班的日子,枯燥又难熬。从晚上八点,一直到凌晨四点,整整八个小时,我都要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在各个包厢之间来回穿梭,送酒,送果盘,打扫卫生,收拾客人吐得一片狼藉的包厢。遇到好说话的客人,还好一点;遇到喝醉了酒,耍酒疯的客人,被骂两句,被推两下,都是常有的事,只能忍着,赔笑脸,不能还嘴,更不能还手,不然丢了工作,我连房租都交不起。
每天凌晨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我累得连衣服都懒得脱,倒头就睡。
有天深夜下班,我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却莫名其妙地做起了梦。
做梦对我来说,不算稀奇。从小到大,我经常做梦,梦里的对象,无一例外,都是记忆里那个邻居姐姐温阮的身影。梦里,她还是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裙子,笑着朝我伸手,喊我“知返”,还是童年里那个温柔的模样。
可这一次,梦境却光怪陆离地变了味道。
梦里的画面,一会儿是童年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温阮姐拿着黑色的布条,蒙住我的眼睛,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会儿,画面又突然切换,变成了周语雪的脸。是她第一次见到我时,满脸嫌弃的样子;是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打架时,惊恐的样子;更是那天,她蜷缩在床上,眼里含着泪水,绝望地看着我的样子。
那双带着泪意,又倔强,又恐惧的眼睛,在我的梦里,挥之不去。
我猛地惊醒,浑身燥热,额头上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出租屋里依旧一片昏暗。我暗骂了一句,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和奇怪感,还有一股浓浓的愧疚。
我怎么会梦到周语雪?我恨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梦到她?
我赶紧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浇了自己一遍,才把身上那股燥热,还有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从浴室出来没多久,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的,赫然是“周阿姨”三个字。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我靠!不会这么邪门吧?刚梦到人家女儿,她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这是心有灵犀还是咋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快要断掉的时候,我才硬着头皮,划开了接听键。
“喂,知返?”电话那头,周阿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担忧,“你终于肯接阿姨电话了。”
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该怎么面对她。
“知返,阿姨不怪你,”周阿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小雪都跟我说了,是她不对,是她先惹你的,阿姨替她跟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也别一个人在外面硬扛着,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明明是我做错了事,伤害了她的女儿,她却反过来跟我道歉,安慰我。长这么大,除了温阮姐,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过我。
“阿姨,对不起。”我憋了半天,只说出了这五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事,都过去了,孩子。”周阿姨轻声说,然后顿了一下,又开口道,“知返,阿姨跟你说个事。阿姨公司临时安排,要去外地出差一个星期,小雪一个人在家,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想来想去,这城市里,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你能不能帮阿姨个忙,帮我照看一下小雪,每天接她放学,看着她按时回家,按时吃饭,好不好?”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跟我说这个。她明知道我和周语雪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明知道我对她女儿做了过分的事,竟然还敢把女儿托付给我。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想起刚才那个荒唐的梦,还有她此刻全然的信任和托付,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沉默了几秒,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一方面,是我对周阿姨,对周语雪,心里始终有愧疚,想借着这个机会,弥补一下;另一方面,也是周阿姨说完,就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是给我的辛苦费,还有给周语雪买饭的钱。我现在确实缺钱,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谢谢你,知返。阿姨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周阿姨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又叮嘱了我几句,让我照顾好自己,才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里到账的两千块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我陆知返,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第五章 笨拙的守护
从答应周阿姨的第二天开始,我就按照周语雪平时放学的时间,每天提前十分钟,准点等在她学校的门口。
为了不被保安拦下来,也为了不那么扎眼,我特意找了件之前买的,没怎么穿过的黑色卫衣穿上,把头上那一头扎眼的黄毛,用帽子遮了起来。
第一天,放学的铃声响过没多久,学生们就像潮水一样,从学校门口涌了出来。周语雪背着书包,混在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看到站在门口的我,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停住了。
她脸上先是闪过惊讶,随即就变成了之前那种熟悉的嫌弃和厌恶,可很快,那嫌弃就被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害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眼神取代了。她没跟我说话,抿了抿嘴,低下头,自己快步走到了前面。
我也懒得跟她搭腔,就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概四五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人一路沉默,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还有马路上过往车辆的鸣笛声。夕阳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段尴尬又警惕的距离。
到了小区楼下,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转身走进了单元楼。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才转身离开。
晚上,我算着她差不多到家的时间,下楼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份清淡的盒饭,还有一瓶热牛奶,重新回到了小区,上楼,用周阿姨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的灯亮着,周语雪的卧室门关着,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声音。我把盒饭和牛奶放在客厅的餐桌上,然后走到她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硬邦邦地说了声:“饭放桌上了,记得吃。”
里面没有应声,安安静静的。我也没再多待,转身出门,下楼,赶去KTV上我的夜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几乎都是这个模式的重复。
她放学出来,看到我,也不说话,低着头在前面走,我就在后面隔着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路沉默,到家她就回房,锁上门。我买好饭放在桌上,敲个门说一声,就转身离开,去上班。我们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
这种默契,一直持续到第五天。
第五天傍晚,我照例提前十分钟,等在了学校门口。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渐渐散去,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天也慢慢黑了下来,路灯都亮了,却始终没看到周语雪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就要到我上班的点了,再等下去,夜班准得迟到,迟到就要被扣工资,我这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呢。我心里开始冒火,烦躁得不行——这大小姐又搞什么幺蛾子?故意躲着我?
我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再等下去,不仅要迟到,万一她真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周阿姨交代。索性心一横,直接朝着学校里面冲了进去。门口的保安,似乎对我这头黄毛还有点印象,撇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一脸着急,也没拦着我。
教学楼里,已经变得很安静了,大部分教室都关灯锁门了,只有零星几个教室,还亮着灯。我快步走到她的班级门口,后门开着,我一眼望进去,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趴在课桌上,肩膀微微缩着,头埋在臂弯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干嘛。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显得孤零零的。
我压着心里的火气,走到门口,敲了敲敞开的教室门,硬邦邦地喊了一声:“周语雪,走了。”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神有些恍惚,脸上似乎还有点没擦干净的泪痕,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看到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点慌乱。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桌上的书本,往书包里塞。我看着她磨磨蹭蹭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了,语气也更冲了:“快点,我还要上班,没时间跟你在这耗。”
她见我快要发火了,才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里,站起身,把书包背好,低着头,快步朝着我走了过来。
依旧和前几天一样,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隔着几步跟着。夕阳彻底落下去了,路灯亮了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依旧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主旋律。
刚走出校门,拐进旁边一条人很少的小巷子,麻烦就来了。
三个穿着紧身裤、踩着豆豆鞋、瘦得跟猴似的混混,堵在了巷子前面。他们嘴里叼着烟,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看到我们,立刻就笑了起来,笑得流里流气的。
其中一个带头的黄毛,把嘴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搓着手,就朝周语雪凑了过去,一脸猥琐的笑:“小雪妹妹,放学了?哥几个在这等你好久了,走,跟哥几个玩玩去呗。”
周语雪吓得立刻停住了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差点撞到我身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我一把将她拉到我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那几个混混之间。我冷着脸,看着面前的三个混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旁边两个混混,立刻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你他妈谁啊?哪根葱?我们老大看上这妞,是她的福气,识相点赶紧滚蛋,别他妈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
“我再说最后一次,滚!”我的火气彻底被点着了,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这些年打架练出来的狠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那个带头的黄毛,嗤笑一声,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竟然直接伸手,想绕过我去拉周语雪的胳膊,嘴里还说着:“跟你说话没听见是吧?这妞我们今天要定了。”
我懒得再跟他们废话,在他的手伸过来的瞬间,猛地抬起腿,一脚就狠狠踹在了他的肚子上。我用了十足的力气,他“嗷”的一嗓子,捂着肚子,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几乎同时,旁边一个混混,骂了一句“操”,挥着拳头就朝我脸上冲了过来。我侧身躲过他的拳头,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用手机坚硬的边角,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混混顿时鼻血长流,捂着脸,蹲在了地上,疼得站都站不起来。
剩下那个混混,还有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带头黄毛,一看这架势,明显怂了。他们没想到,我看着年纪不大,下手竟然这么狠,这么能打。两人一边虚张声势地指着我,放着狠话:“你他妈等着,有种别跑!”一边拉着受伤的同伴,狼狈地转身跑远了。
周围已经有几个放学的学生,远远地围过来看热闹。我喘了口气,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转身,拉起还在发呆、吓得浑身发抖的周语雪的手腕,硬邦邦地说了句:“走了,出去。”
她像是被我拉回了神,身体还是抖的,却没挣扎,任由我拉着她的手腕,走出了这条小巷子。
一直走到小区楼下,我才松开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被我攥得红红的,留下了清晰的指印。我看着她,语气依然有点冲,问她:“之前放学就磨蹭那么久不出来,今天干脆躲在教室里不出来,就是因为门口那几个人?”
她没抬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轻轻地点了点头,鼻子里发出浓重的一声“嗯”,眼圈一下子就更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故意躲着我,是被这几个混混堵怕了。估计这几个人,已经堵了她好几天了,她不敢跟周阿姨说,怕周阿姨担心,也不敢跟别人说,只能自己一个人躲着,每天等到学校里没人了,才敢出来。
“下次碰到这种事,直接跟我说。”我皱了皱眉,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瞬间就被她的眼泪浇灭了大半,语气也软了一点,“不然你一个人缩在教室里,有什么用?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终于抬起头,飞快地撇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蚊子似的说了句:“知道了。”
“行了,赶紧上去吧。门锁好,有人敲门别乱开。”我挥了挥手,转身就想走,再不走,上班真的要迟到了。
“陆知返。”
我刚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了她微弱的声音,喊了我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喊我的名字,而不是用“喂”、“你”,或者那些阴阳怪气的称呼。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没说话,只是对着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小区外走去。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直到我走出小区,拐过街角,才消失。
第六章 悄然的改变
大概是被那天巷子里的事吓到了,也大概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感谢,打破了我们之间那层坚冰。接下来的两天,周语雪不再像以前那样,独自走在前面,刻意和我保持很远的距离。
她开始下意识地紧跟着我,走在我的旁边,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偶尔有路过的男生,或者骑着电动车的路人,多看她两眼,她都会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拢一点,像是把我当成了她的保护伞。
这种变化,让我有点不习惯,却也没说什么。毕竟我答应了周阿姨,要把她安全送到家,才算完事。
我们两个人之间,依旧没什么太多的话,但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还有那种互相看不顺眼的敌意,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不少。
每天晚上,我依旧会给她带饭,不再是随便在便利店买一份盒饭,而是会特意绕路,去她学校附近那家她常去的家常菜馆,买她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糖醋里脊,不放香菜,少放辣。这些,都是我之前在周阿姨家吃饭的时候,无意间注意到的。
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我把饭放在桌上,她看都不看一眼。有天我下班,打开手机,看到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是我走了之后,她拍的一张空了的饭盒的照片,还有两个字:“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我看着那条微信,愣了半天,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勾了一下。
我盘算着,等这周周阿姨出差回来,我就跟KTV的领班岚姐申请,换成白班。夜班的钱是多点,但是长期昼夜颠倒,身体确实有点吃不消。而且KTV晚上乌烟瘴气的,喝醉酒的客人更多,麻烦事也多,动不动就要跟人起冲突。白班虽然钱少一点,但是清净,安稳,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做点别的事。
这天下午,我正准备出门去学校门口等周语雪,手机突然响了,是周阿姨给我发来的微信。她问我最近有没有空,说周语雪最近学习压力大,马上要月考了,想放松一下,晚上有部新上映的电影,问我能不能陪周语雪去看一下。
我看着微信,犹豫了好一会。我白天要睡觉,晚上要上班,根本没什么时间,而且,我和周语雪两个人单独去看电影,想想都觉得尴尬。但是想着是周阿姨开口,她那么信任我,我也没法拒绝,最终还是答应了。
为了这场电影,也为了不让周语雪再觉得跟我走在一起丢人,我特意提前了两个小时出门,去了附近的理发店,把留了很久的、一头扎眼的黄毛,染回了黑色。理发师给我剪了个干净利落的短发,看着镜子里那个褪去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少年气的自己,我竟然有点陌生。
染完头发,我又去旁边的服装店,买了两身简单干净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换掉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满是烟味的卫衣,还有破洞的牛仔裤。
收拾完这一切,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和这个年纪的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晚上,我提前到了电影院门口,等着周语雪。她是和同学一起过来的,看到我的时候,她和她的同学都愣住了。
她的同学,偷偷地凑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语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快步朝着我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比平时少了几分浑身是刺的傲娇,多了几分温柔,很好看。
“你……你怎么把头发染回来了?”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地问我。
“不好看?”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随口问了一句。
她的脸更红了,连忙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小声地说:“没有,挺好看的。”
电影是一部青春爱情片,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只有大屏幕上亮着光,放着男女主青涩的恋爱故事。我和周语雪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有个情节,是男主为了保护女主,和别人打架,和那天我在巷子里,保护她的场景,竟然有几分相似。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周语雪一眼。刚好,她也转过头来看我,我们的目光,在黑暗中撞在了一起。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转过头去,脸埋得低低的,我能看到,她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我的心跳,也莫名地快了几分,转过头,假装认真地看电影,可大屏幕上放了些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红红的眼眶,还有躲闪的眼神。
电影散场,电影院里的灯亮了起来,人潮涌动。我和周语雪跟着人群,走出了电影院。晚上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们两个人,并肩走在江边的步行道上,谁都没说话,却没有了之前的尴尬和沉默,反而有种很舒服的安静。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了?”
走了很久,周语雪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小声地问了一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我的事。
我愣了一下,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沉默了一会,还是把我爸的事,还有我之前的那些事,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就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
我以为,她听完,会像以前一样,嘲笑我,嫌弃我。可她没有。她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其实你很聪明,就算之前落下了很多课,只要你肯学,肯定能跟上的。不上学,太可惜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沉寂了很久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长这么大,除了周阿姨,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我聪明,不上学可惜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坏学生,是个混混,烂泥扶不上墙,只有她,跟我说了这句话。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之后,我去KTV上班,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还有她认真的眼神。
或许,我真的不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或许,我也可以,像个普通学生一样,去上学,去高考,去拥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第七章 寻姐与释然
陪周语雪看完电影的第二天,周阿姨就出差回来了。她看到我染回了黑色的头发,穿着干净的衣服,眼神里满是欣慰,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半天的话,非要让我搬回家里住,别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拒绝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而且,我和周语雪之间,发生过那样的事,住在一起,难免会尴尬。周阿姨见我态度坚决,也没再多劝,只是跟我说,家里的门,永远为我敞开着,想回来吃饭,随时都可以回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爸托看守所的管教,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跟我说了当年温阮姐家搬走之后,去了哪里。他说,当年温阮的爸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县城,具体的地址,他写在了一张纸条上,放在了老房子的衣柜夹层里,让我有时间,可以去找找。
挂了电话,我的手都在抖。
找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有了温阮姐的消息。
我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要去找她。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去见她一面,给我这么多年的执念,一个交代。
我跟KTV的岚姐,请了几天假,又跟周阿姨说了一声,说我要出一趟远门,办点事。周阿姨没多问,只是给我转了点钱,让我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周语雪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担心,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我走之前,给我塞了一大包零食,还有一瓶水,小声地说了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我背着包,踏上了前往南方的火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十几个小时,又转了大巴车,辗转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来到了那个陌生的南方小县城。
这是个很安静的小县城,四面环山,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我长大的那个喧嚣的北方城市,完全不一样。走在街上,到处都是听不懂的方言,我像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在县城里,我辗转打听了两天。拿着我爸给我的那个模糊的地址,问了很多人,终于,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有个热心的大妈,听我描述了温阮姐的样子,想了半天,说好像见过这个人,就住在这个小区里。大妈还跟我说,这个姑娘人很好,很温柔,嫁了个本地的老师,过得很幸福,孩子都四五岁了,会打酱油了。
那一刻,我站在小区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喘不过气。
我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念了这么多年的执念,原来,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幸福。而我,就像个局外人,抱着童年的回忆,站在原地,不肯走。
那晚,我住在县城里一家廉价的旅馆里,床板吱呀作响,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童年里,温阮姐笑着给我塞零食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蒙住我眼睛时,温柔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大妈说的,她过得很幸福,孩子都长大了。
或许,我该放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就不是记忆里那个陪我玩游戏的姐姐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了。我们早就走散了,在不同的人生轨迹里,越走越远。
可来都来了,就当给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一个交代。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也好。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了。我早早地就来到了那个小区,在门口的树荫下,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等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算见到了她,我又能跟她说什么呢?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问她还记得当年那个陪她玩游戏的小男孩吗?还是告诉她,我找了她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早上,等到了中午,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我后背都出汗了。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慢慢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我的心跳,瞬间就漏了一拍。
是她。
她穿着一条素雅的白色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什么妆,素净的脸,和记忆里的样子,慢慢重合。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除了眼神里多了些成熟和温柔,眼角多了几丝淡淡的细纹,几乎没什么变化。
她身边牵着的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一个毛绒玩具,长得和她很像,眼睛大大的,很可爱。她低头,温柔地跟小女孩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那是属于一个母亲,一个妻子的,安稳的幸福。
她带着孩子,在小区的绿化带旁玩了一会,蹲下来,给小女孩擦了擦嘴角的零食碎屑,又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回了单元楼。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单元门洞里,我才从树后,慢慢走了出来。
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悄无声息地滚落了下去。
看到了,原来也就这样。
我以为见到她,我会激动,会难过,会冲上去跟她相认。可都没有。我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终于明白,我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从来都不是温阮这个人,而是童年里,她给我的那一点唯一的温暖,是我在无边的黑暗里,抓住的那一点微弱的光。是这份执念,支撑着我,跌跌撞撞地走过了那些孤单的、难熬的日子。
而现在,我该放下了。她有她的幸福,我也该有我的人生了。
行了,这趟就算没白来。
我转身,离开了那个小区,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白百合,放在了单元门的门口,没有留名字,也没有留卡片。
就当是,跟童年的那个夏天,跟那个陪我长大的姐姐,好好告个别吧。
当天下午,我就买了返程的车票,坐上了回去的火车。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朝着北方的方向,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压在我心上十几年的执念,终于,彻底放下了。
第八章 归家与新的开始
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背着包,没有回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周阿姨家的小区门口。
我给周阿姨打了个电话,说我回来了,就在小区门口。没过多久,周阿姨就带着周语雪,下楼来接我了。
看到我的时候,她们母女俩都愣住了。
周语雪更是看得有些出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那个浑身是刺、一头黄毛、满眼戾气的叛逆少年不见了,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干净的白T恤,头发乌黑利落,眼神里褪去了戾气,多了几分沉稳和温柔的青年。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知返,回来就好,快上楼,阿姨给你做了饭,热了好几遍了。”周阿姨回过神,笑着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楼上带。
周语雪跟在旁边,时不时地偷偷看我一眼,脸红红的,像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被人抓包了一样,可爱得很。
吃饭的时候,周阿姨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这一趟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我简单地跟她们说了一下,没说太多关于温阮的事,只是说,事情办完了,也该放下了。
周阿姨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叹了口气,说:“知返,你长大了。”
吃完饭,周阿姨收拾碗筷的时候,把我叫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语气温和地对着我说:“知返,听阿姨一句劝,还是回去上学吧。你现在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只有考上大学,有了好的未来,以后才能给小雪好的生活,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周语雪正端着水杯,站在那里,听到周阿姨的话,脸瞬间就红透了,连忙转身,躲进了厨房,却又偷偷地探出头,听着我们说话。
我皱着眉,没吭声,心里却有些松动了。
从南方回来,放下了对温阮的执念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以后的人生,到底该怎么走。继续在KTV当服务员,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还是真的像周语雪说的那样,回去上学,拼一把,给自己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更何况,周阿姨那句话,“以后才能给小雪好的生活”,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的心里,悄悄发了芽。
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在我一次次笨拙地守护她,她一次次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的时候,我对这个嘴硬心软、傲娇又可爱的小姑娘,早就动了心。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因为我觉得,我这样的人,配不上她这样干净美好的姑娘。
可现在,我想试试。我想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拼一把。
最终,我点了点头,对着周阿姨说:“好,阿姨,我回去上学。”
周阿姨听到我答应了,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拍着我的手,说:“好,好,阿姨这就去给你联系学校,肯定让你回去好好上学。”
躲在厨房门口的周语雪,听到我的话,也探出头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彻底拐了个弯。
周阿姨很快就帮我联系好了学校,还是原来那所私立高中,还是原来那个班,还是和周语雪同桌。
重新回到学校的我,成了学校里的一个传奇。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打架斗殴、逃课辍学、被所有人认定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混混,竟然真的回来了,而且,竟然真的开始好好学习了。
当然,也有很多人等着看我的笑话,觉得我就是三分钟热度,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回原形。
可他们都想错了。我陆知返,一旦决定了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只是,我之前落下的课,实在是太多了。初中的基础都没打好,高中的课程,对我来说,跟听天书一样。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数学公式、英语语法,我一句都听不懂,急得我满头大汗。
周语雪这下,可算是找到“报复”我的机会了,更是嚣张得不行。
她天天监督我学习,比我自己还上心。上课的时候,我一走神,她就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狠狠撞我一下,瞪我一眼,让我认真听讲。下课的时候,我想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她就把我拽起来,给我讲题,从最基础的初中知识开始,一点点给我补。
她给我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很好看。有时候我看着她,会走神,她就会用笔敲一下我的额头,气鼓鼓地说:“陆知返,你看哪呢?认真听!”
我就会笑着,点点头,继续听她讲题。
每天放学,她都会拉着我,在教室里自习两个小时,给我补课,一直到天快黑了,才一起回家。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也会学到凌晨,把她白天给我讲的知识点,一遍遍的刷题,巩固。
日子,就在这种甜蜜的折磨中,一天天过去。
我的成绩,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往上提。从一开始的全班倒数,到中游,再到上游,连班主任都惊呆了,在班会上,好几次拿我当例子,说只要肯努力,什么时候都不晚。
周语雪比我自己还开心,每次我考试进步了,她都会给我买奖励,买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草莓味的零食,笑着跟我说:“不错嘛,陆知返,有进步,继续加油。”
拿着她给我买的草莓味零食,我心里暖暖的。小时候,我以为,只有温阮姐给我的草莓味零食,才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周语雪给我的,才是真正能甜到心里的味道。
高考来临的时候,我已经从一个全班倒数的学渣,逆袭成了能稳稳考上本科的优等生。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和周语雪,还有周阿姨,三个人坐在电脑前,手都在抖。周语雪考得很好,高分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重点大学,而我,也考上了她学校旁边的一所普通二本。
我们,终究还是考到了同一个城市,离得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就能到。
查到成绩的那一刻,周语雪激动地跳了起来,抱着我,眼泪都掉下来了。我抱着她,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我知道,我的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也就在我刚过完18岁生日没多久,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找到了我。他自称是我母亲的律师,给了我一份文件,还有一份遗嘱。
他跟我说,我母亲苏晚晴走了,上个月,因为癌症,去世了。她走之前,立下了遗嘱,把她这辈子所有的积蓄,几套房产,还有一家公司的股份,全都留给了我,一笔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额财富。她只留下了一句话,希望我能好好生活,平安快乐地长大。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母亲的签名,一笔一划,刺痛了我的眼。
那个我一直以为是不贪财,却在我刚出生就卷钱跑路,被我恨了十几年,贴上“自私自利”、“卷钱跑路”标签的母亲,竟然给我留下了这么大一笔财富。
我本来想拒绝的。我恨了她十几年,恨她生下我,却又抛弃我,让我成了没妈的孩子,受了那么多的苦。
可律师跟我说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我爸堵伯,欠了一大笔高利贷,债主找上门,说还不上钱,就要把刚出生的我,卖给人贩子抵债。我爸那时候早就跑了,家里只剩下我母亲和刚出生的我。她走投无路,只能卷走了我爸手里仅剩的一半积蓄,还了那笔高利贷,保住了我的命。
她不是不想带我走,是那时候的她,身无分文,连自己都养不活,根本没办法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颠沛流离。她只能把我留给陆建民,毕竟,那是我的亲生父亲,总不会看着我饿死。
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南方打拼,吃了无数的苦,才有了后来的家业。她一直都在偷偷地关注着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叛逆,看着我辍学,看着我重新回到学校,考上大学。她不敢来找我,怕我恨她,怕她的出现,打乱我的生活。直到她查出了癌症,时日无多,才立下了遗嘱,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我。
听完律师的话,我坐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我恨了十几年的人,原来,才是那个拼了命,保住我性命的人。原来,我从来都不是被抛弃的孩子。
我看着那串天文数字,想到了我和周语雪的未来,想到了我们以后的日子,最终,我还是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去了南方,去了我母亲的墓地,给她磕了三个头,把那束没送出去的白百合,放在了她的墓碑前。我跟她说:“妈,我长大了,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压在我心上的,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放下了。
大学四年,我和周语雪的感情,越来越好。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一起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她陪着我,一点点治愈了童年的创伤,而我,也护着她,让她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娇俏可爱的小姑娘。
大学毕业之后,周语雪顺利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继续读书。而我,用母亲留给我的钱,还有我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开了一家自己的公司,一步步稳扎稳打,做得风生水起。
也就在周语雪考上研究生的那一年,我爸刑满释放了。
我开车去监狱门口接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皮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五年的牢狱生活,磨掉了他身上所有的戾气和浮躁,也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整个人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经历过岁月磋磨的怯懦和沧桑,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败家子的样子。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些躲闪,有些局促,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上前。
我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旧皮箱,对着他,笑了笑,说:“爸,回家吧。”
他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瞬间就红了,浑浊的眼泪掉了下来,连连点头,哽咽着说:“哎,好,回家,回家。”
在车上,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偷偷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
我在我住的小区,给他买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离我很近,又能有自己的空间。我还在小区附近的一个园区,给他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清闲,不累,工资也不低。他很喜欢这份工作,每天都准时上下班,认认真真的,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给我找的工作,语气里满是骄傲。
他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好吃懒做,花天酒地。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收拾屋子,经常会做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叫我和周语雪回去吃饭。他话不多,只是看着我们,不停地给我们夹菜,眼里满是温柔。
有一次,他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跟我道歉,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还有我妈。他说他不是个好父亲,没给我一个家,没管过我,让我受了那么多的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说:“都过去了,爸。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父子俩之间,十几年的隔阂和怨恨,在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达成了和解。
我和周语雪的感情,也越来越稳定。我们计划着,等她明年研究生毕业,就办婚礼。我买了一套很大的房子,能看到江景,装修成了她喜欢的样子,每个房间,都充满了阳光。我要给她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安稳的、永远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家。
那天晚上,我和周语雪,坐在阳台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她靠在我的怀里,安安静静的。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十六岁,站在KTV的包厢门口,浑身是刺,满眼戾气,愤怒地撞击着整个世界,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了我。可当我走到阳台门口,看到外面的万家灯火时,我回头,看到了站在我身后的周语雪。她笑着朝我伸出手,眼里满是温柔。
我牵住了她的手,那一刻,我的未来,从未如此清晰而温暖。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了进来,落在周语雪的脸上。她还在我怀里睡着,嘴角带着甜甜的笑,很安稳。
我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知道,过去的阴霾,已经彻底散去了。那些孤单的、难熬的、黑暗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而属于我的,充满阳光和希望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会珍惜眼前的幸福,牵着周语雪的手,一直走下去。把往后的日子,过得像糖一样甜,像雪一样干净,像春天一样温暖。
毕竟,她是落在我荒芜青春里的一场雪,回头望去,满目温柔,遍地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