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八零年代的夏天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考入场前一分钟,我最好的姐妹白晓宁,把我的准考证递了过来。
碎的。
像是被一只小兽用爪子狠狠抓挠过,碎得彻底。
她柔弱的脸上带着报复的快意:“姜月,你不是咱们大院里唯一能考上大学的天才吗?”
“你不是看不起司南哥成绩差,把他给我的情书扔进炉子吗?”
“现在呢?一个连考场都进不去的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别人?”
我暗恋的男人,陈司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
“你给晓宁划的重点,她昨晚都给我抄了一份,确实够精髓。”
“谢了,等我和晓宁金榜题名,回请你吃庆功酒。”
我捏着那堆废纸,看着他们在监考老师关上铁门的前一秒,并肩走进了改变命运的考场。
厂里的王主任快步走来,满脸疑惑:“姜月,你咋还在这?他们……不知道你已经被首都大学破格录取了?”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知道。
他们更不知道,我给他们的“重点”,是刚刚从特殊渠道泄露出来的,绝密的——高考真题。
这一世,我亲手给他们挖好了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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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铁门在我面前“咣当”一声锁死,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无数青年用血汗浇筑的独木桥,通往灿烂光景。
门外,是我,和一个被撕碎的前程。
白晓宁和陈司南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他们甚至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笃定我已经是个废人。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
只是那时,我没有被保送。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考场外哭得撕心裂肺,引来无数人围观。
最后被我爸一巴掌扇在脸上,骂我没出息,连个准考证都看不好。
那之后,白晓宁靠着我给她押的题,考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师范学院。
而陈司南,虽然分数差了点,但靠着他爸是车间主任的关系,也进了个不错的专科。
他们成了大院里人人羡慕的“准大学生情侣”,毕业后顺利分配了工作,结婚生子,风光无限。
而我,成了整个家属院的笑话。
高考失利,又没有一技之长,只能顶替我妈去轧钢厂最苦最累的车间当女工。
油污和汗水很快浸透了我的青春,繁重的体力劳动压弯了我的脊梁。我每天看着白晓宁穿着干净的连衣裙,挽着陈司南的手臂从我面前走过,他们眼中的怜悯和得意,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我。
我甚至还傻乎乎地把他们当朋友,以为当初撕碎准考证只是一场意外。
直到我因为长期劳累和粉尘吸入,患上了严重的肺病,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
白晓宁来“探望”我。
她坐在我床边,削着苹果,用她一贯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姜月,你知道吗?当年你的准考证,是我故意撕碎的。”
“谁让你那么碍眼呢?大院里所有人都夸你聪明,说你肯定是咱们这第一个大学生。凭什么?你爸妈就是个扫厕所的,你凭什么比我强?”
“还有司南哥,他明明喜欢的是我,你却非要插一脚。我不过是让他给你写了封情书试探你,你就真的信了,还跑去拒绝他,装什么清高?”
原来,那封让我脸红心跳了许久的情书,只是一个圈套。
我拒绝陈司南后,白晓宁立刻梨花带雨地去安慰他,说我嫌弃他成绩不好,配不上我这个“天之骄女”。
男人的自尊心被狠狠刺伤,从此对我恨之入骨。
他们联手策划了高考前那一场“意外”。
“你给我的复习资料真有用啊,姜月,”白晓宁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笑得灿烂,“我和司南哥,都得谢谢你这个垫脚石。”
我死死地盯着她,气血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白的床单。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她惊恐又嫌恶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重来一世,回到高考前一个月。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上一世的记忆,将那篇获得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论文,提前投了出去。
然后,安静地等待着白晓宁和陈司南,再次走进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姜月!发什么呆呢?!”王主任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他是我爸的老战友,也是厂里的革委会主任,为人正直。
“王叔,”我冲他笑了笑,将手里的碎纸片递给他,“没什么,就是有点舍不得。”
王主任看着纸片,又看了看我平静的脸,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善。那白家丫头和陈家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算了,不说他们了,录取通知书今天早上刚到我办公室,我给你带来了,高不高兴?”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烫金的大红信封。
【首都大学 物理系 姜月同学(录取通知书)】
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接过通知书,指尖能感受到那凹凸不平的烫金质感,这曾是我上一世遥不可及的梦。
“谢谢王叔。”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啥,这是你应得的。”王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真切的欣慰,“走,王叔带你去下馆子,庆祝咱们大院飞出个金凤凰!”
我点点头,跟着王叔转身离开。
身后那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坟墓。
而白晓宁和陈司南,正满心欢喜地,奔赴他们的刑场。
02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正在国营饭店里,吃着王叔给我点的红烧肉。
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香气扑鼻。
上一世,我连闻闻这味儿都是奢侈。
这一世,我吃得心安理得。
下午,考生们陆陆续ucus续从考场出来,整个大院都沸腾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白晓宁和陈司南是被一群人簇拥着回来的,他们满面红光,神采飞扬,俨然是未来的大学生。
“晓宁,这次考得怎么样?”有人高声问。
白晓宁矜持地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感觉还行吧,姜月给的题都押中了,尤其是作文题,简直一模一样。”
她故意提起我的名字,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情地落在我身上。
陈司南搂着白晓宁的肩膀,对着众人朗声道:“这事儿也怪我,本来想等考完试再跟姜月说清楚,我和晓宁两情相悦。没想到她一时想不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和不屑。
一个因爱生恨,嫉妒朋友,结果耽误了自己一辈子的蠢女人形象,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定了性。
“就是,要我说,这姜月也太小心眼了。”
“可不是嘛,自己学习好就了不起啊?还看不起人家陈司南。”
“现在好了吧,鸡飞蛋打,人家小两口上大学去了,她只能去当工人。”
我妈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个死丫头!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我看着她,上一世,她也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只会把所有的错都归结于我。
我没动,只是淡淡地看着被众人吹捧的白晓宁和陈司南。
“白晓宁,”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确定,你做的题,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
白晓宁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当然!我可是把你的笔记背得滚瓜烂熟。”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家。
留下身后一头雾水的大院众人,和莫名有些心慌的白晓宁。
接下来的几天,白晓宁和陈司南成了整个城市的焦点。
估分,对答案。
当标准答案公布出来时,所有人都疯了。
白晓宁和陈司南的答案,竟然和标准答案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甚至连一些非标准答案的解题步骤,都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他们俩,一个是未来的省状元,一个是稳稳的顶尖大学苗子。
白晓宁的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来取经的,来恭贺的,络绎不绝。
她彻底飘了,开始以“状元”自居,对着记者侃侃而谈自己的学习方法,绝口不提我的名字。
而我,则成了那个被反复拉出来对比的可怜虫。
“听说了吗?那个姜月,本来比白晓宁成绩还好呢!”
“唉,一步错,步步错啊。”
我爸妈更是觉得脸都丢尽了,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仇人。
我爸甚至喝醉了酒,指着我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你要是有晓宁一半争气,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没有争辩,只是在日历上,平静地画了一个圈。
时候,快到了。
03
出分那天,整个大院比过年还热闹。
一大早,邮递员的自行车刚出现在大院门口,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白晓宁的分数最高,总分只差几分就满分,毫无悬念地成了省状元。
陈司南也超常发挥,分数高得吓人。
白家门口立刻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
白晓宁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连衣裙,被她父母簇拥着,像个骄傲的公主。
陈司南站在她身边,意气风发。
他们接受着所有人的恭维和赞美,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充满了炫耀和挑衅。
仿佛在说:姜月,你看,我们赢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回家,关上门就开始数落。
“你看看人家晓宁!你再看看你!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光了!”
“当初你要是没那么小心眼,现在上大学的就是你!”
我爸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劣质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叹息。
我厌烦了这种无休止的指责。
“妈,如果我说,他们的成绩是假的呢?”
我妈愣住了,随即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疯了?全城的人都知道他们是状元!你想嫉妒想疯了吧!”
我不再解释,因为我知道,很快,就不需要我解释了。
我走进房间,拿出纸笔,开始写一封举报信。
将白晓宁和陈司南的名字,以及他们考分异常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我没有署名,只在信封上写下了“市教育局纪检委收”。
做完这一切,我趁着夜色,将信投进了街口的邮筒。
上一世,我浑浑噩噩,不知道高考泄题是多大的罪。
这一世,我清楚地知道,科场舞弊,尤其是在这个年代,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切。
泄题的源头,是省印刷厂的一个副厂长,他为了自己的儿子,铤而走险。
上一世,这个案子是在高考后一个月才被爆出来,牵连甚广。而白晓宁和陈司南因为分数“正常”,完美地避开了风暴。
这一世,我把风暴的中心,亲手引向了他们。
状元?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等着看好戏。
04
举报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起了千层浪。
市里对这次高考的重视程度超乎想象,一接到举报,立刻成立了专项调查组。
调查是秘密进行的,但大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很快,就有穿着制服的人,来到了白家和陈家,带走了白晓宁和陈司南。
理由是:协助调查。
大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状元郎怎么被带走了?”
“听说是被人举报作弊了!”
“不可能吧!晓宁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老实本分,怎么可能作弊?”
“就是,肯定是有人眼红,故意陷害!”
不少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我,毕竟,我是那个最有“动机”的人。
我妈紧张地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姜月,是不是你干的?”
我看着她,反问道:“妈,你希望是我干的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晓宁和陈司南的父母急得团团转,四处托关系,打听消息。
但这次,事情闹得太大,谁也不敢插手。
两天后,白晓宁和陈司南被放了回来。
两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他们一回来,就疯了似的冲到我家。
“姜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举报我的!”白晓宁像个泼妇一样,冲上来就要抓我的脸。
我轻易地侧身躲开。
陈司南挡在白晓宁身前,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姜月,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得不到就毁掉是吗?”
我看着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我恶毒?陈司南,你当着全大院人的面,污蔑我因爱生恨的时候,想过自己恶毒吗?”
“白晓宁,你撕碎我准考证,毁我前程的时候,想过自己恶毒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们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白晓宁的声音都在发抖。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冷冷地看着她,“别演了,白晓宁,你那套梨花带雨的把戏,对我没用了。”
周围的邻居都围了过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原来准考证真是她撕的啊?”
“我的天,这丫头心也太黑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白晓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知道自己完了,名声彻底臭了。
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大哭起来。
“姜月,我错了!我都是一时糊涂!求求你,你去跟调查组的人说,我们没有作弊!求求你了!”
“是啊姜月,”陈司南也放下了身段,语气里带着哀求,“只要你肯帮忙,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们不能没有这个大学名额啊!”
看着他们卑微的样子,我只觉得无比畅快。
上一世我所受的屈辱和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慢慢蹲下身,凑到白晓宁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给你们的复习题,就是这次泄露的高考真题。”
“你们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一字不差,这是铁证。”
“白晓宁,陈司南,你们这辈子,都完了。”
白晓宁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那张我看了两辈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我最想看到的表情。
绝望。
05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白晓宁、陈司南,因高考严重舞弊,被取消所有科目成绩,并处以终身禁考的处罚。
那名泄题的副厂长被判处重刑,他的儿子也同样受到了惩罚。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城市引起了轩然大波。
省状元,一夜之间变成了阶下囚。
白家和陈家彻底垮了。
白晓宁的父亲,那个一向爱面子的男人,一夜白头。她母亲天天以泪洗面,到处求人,却处处碰壁。
陈司南的父亲,车间主任的位子被撸了,从领导变成了普通工人,一家人在大院里再也抬不起头。
而我,在风暴的中心,却格外平静。
王主任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和户口迁移证,帮我办好了一切手续。
离开大院那天,是个晴天。
我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那篇获奖论文的证书。
我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我爸递给我一个信封,声音嘶哑:“这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到了首都,别亏待自己。”
我没有接。
上一世,他们从未给过我半分温情。这一世,我也不需要他们的补偿。
“爸,妈,我走了。”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这个承载了我两辈子痛苦和仇恨的地方。
在火车站,我看到了白晓宁。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头发枯黄,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和光彩。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疯了似的冲过来。
“姜月!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给你当牛做马,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她被送去农场劳动改造了,这是对她作弊的惩罚。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白晓宁,路是你自己选的。”
火车鸣笛,缓缓开动。
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站台,和白晓宁那张逐渐模糊的、充满绝望的脸。
我知道,属于我的新生活,终于要开始了。
那个肮脏、压抑的轧钢厂家属院,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都将随着这辆北上的列车,被我远远地抛在身后。
再见了,我的前生。
06
首都的空气,似乎都比我们那个北方小城要清新一些。
我站在首都大学的校门口,看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周围的同学,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天之骄子,他们聪明、勤奋、思想活跃。
我们一起在图书馆里啃着晦涩的理论,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数据争论不休,在未名湖畔畅谈国家的未来和个人的理想。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因为基础扎实,加上两世的积累,我的专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深得教授的赏识。
大二那年,我被一位泰斗级的物理学家看中,选入了他的专项研究小组,参与一个国家级的重点项目。
那是关于半导体材料的研究,在那个年代,是绝对的前沿科技。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研究中。
闲暇时,我也会给王主任写信,说说我在学校的生活,问问大院里的情况。
从王主任的信里,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了白晓宁和陈司南的近况。
白晓宁在农场没待多久,就因为受不了苦,想办法托关系,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当地干部。
听说那个干部脾气暴躁,还有酗酒的毛病,白晓宁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而陈司南,因为有作弊的前科,没有单位敢要他。
他父亲被撤职后,一蹶不振,很快就病倒了。
陈司南只能打点零工,勉强维持生计,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彻底成了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市井小民。
看着信里的描述,我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们如今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我早已不是那个活在仇恨里的姜月了。
我的世界,是星辰大海,是浩瀚的物理公式,是那些等待被攻克的科研难题。
他们,早已不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我唯一感到有些亏欠的,是我上一世那个早早夭折的孩子。
想到他,我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是我和陈司南的孩子,在他用甜言蜜语和一封假情书将我骗到手之后有的。
我发现怀孕时,欣喜若狂,以为他会娶我。
可他却冷漠地甩给我五十块钱,让我自己去打掉。
我不肯,他便和白晓宁一起,将我推下楼梯。
孩子没了,我也落下了终身的病根。
这一世,我没有给他任何伤害我的机会。
我将那份伤痛深埋心底,化作前进的动力。
我发誓,要活出一个人样,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能为我骄傲。
07
时间一晃,四年过去。
我以全系第一的成绩,从首都大学毕业。
因为在校期间的卓越表现,我拒绝了留校任教的邀请,也放弃了出国的机会,选择进入国家科学院下属的一个核心研究所。
那个年代,报效祖国是每个热血青年最朴素的信仰。
我的事业,从此走上了快车道。
又过了几年,我已经成了研究所里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之一。
我带领着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壁垒,我们的研究成果,多次获得国家级的奖项。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姜工”、“姜教授”。
偶尔从电视新闻或者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我都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谁能想到,这个在科研领域崭露头角的青年专家,上一世,只是一个在油污和粉尘中挣扎求生的轧钢厂女工?
一天,我接到王主任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苍老,带着一丝疲惫。
“小月啊,你爸……快不行了。”
我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我几乎没有和家里联系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听到他们的声音,就会想起上一世的种种,让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起波澜。
“我知道了,王叔。”我挂了电话,立刻去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回家的火车票。
时隔近十年,我再次踏上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小城变化很大,高楼多了,马路宽了。
但那个破旧的家属院,还是老样子。
我走进家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我爸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
我妈坐在一旁,默默地垂着泪,头发已经全白了。
看到我,她浑身一颤,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床上的我爸,挣扎着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才辨认出我。
“小月……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点了点头,走到床边。
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
“小月……爸对不起你……爸不是个好父亲……”
眼泪,从他干瘪的眼角滑落。
“当年……我不该打你……不该骂你……你妈说……是我和你妈……把你逼走的……”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
当然恨过。
但现在,看着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男人,所有的恨意,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他只是一个被“望子成龙”的思想禁锢了一辈子的、可怜又可悲的中国式父亲。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我爸摇着头,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年……你走了以后……白家和陈家的人……天天来闹……说……说都是我们家害了他们……”
“我才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妈赶紧上前给他拍背。
我知道,他是想求得我的原谅。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递给我妈。
“这里面是十万块钱,给爸看病吧。”
十万块,在九十年代初,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妈愣住了,不敢接。
我把存折塞到她手里:“密码是爸的生日。好好照顾他。”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我爸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住了我。
“小月!别……别记恨我们……”
我的脚步顿住了。
良久,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下辈子,做个好父亲吧。”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那压抑的哭声。
我知道,我与这个家庭的和解,也与我自己的过去,彻底和解了。
08
在我爸的葬礼上,我看到了陈司南。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西装,站在人群的角落里,显得局促不安。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背也有些驼了,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校草的模样。
他看到我,眼神躲闪,想上来搭话,又不敢。
葬礼结束后,他拦住了我的去路。
“姜月。”他低着头,声音嘶哑。
“有事?”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我听说你现在是大专家了。”他搓着手,一脸讨好,“我……我现在在给一个老板开车,日子……过得还行。”
我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挺好。”
“姜月,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泪光,“我被白晓宁那个贱人骗了!她说你嫌我穷,看不起我,我一时糊涂……”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
我不想再听这些陈词滥调。
“不!过不去!”他激动起来,“姜月,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爸被撤职,我找不到工作,所有人都戳我的脊梁骨!我走到哪都被人说是作弊犯!”
“我好后悔啊姜月!如果当初我没有信她的话,如果……如果我们在一起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陈司南,你是不是忘了,上一世,你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我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什么……什么孩子?”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我冷笑一声,“也对,毕竟你推我下楼梯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司南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想起来了。
那个被他亲手推下楼梯的、满身是血的我。
那个他用五十块钱就想打发掉的、无辜的生命。
“不……不是的……我……”他语无伦次,浑身发抖,“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个意外……”
“意外?”我一步步逼近他,“陈司南,你扪心自问,你敢说那是意外吗?”
他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地。
周围的邻居都看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
“这不是陈家的那个作弊小子吗?”
“他还好意思来?”
“听见没,好像还搞出过人命!”
陈司南抱着头,发出了困兽般的哀嚎。
我知道,这个秘密,将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折磨他余生的每一个日夜。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有些人,不值得被原谅。
0.9
从老家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积压了两辈子的郁结,在这一刻,仿佛才真正地疏散开来。
病好后,我向研究所递交了申请,希望去一个更偏远、更艰苦,但也更需要我的地方。
领导再三挽留,但我心意已决。
我想换个环境,彻底告别过去。
我被派往了西部的一个新建的航天基地。
那里黄沙漫天,条件艰苦,但却聚集了一群中国最顶尖的、怀揣着航天梦想的科学家。
我在这里,找到了新的归属感。
我们一起住在简陋的板房里,吃着食堂的大锅饭,日以继夜地进行着计算和实验。
虽然很苦,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光芒。
一天晚上,我在基地外散步,遇到了我们项目的总工程师,陆承安。
他比我大几岁,是个沉默寡言,但极为可靠的男人。
他递给我一瓶水,在我身边坐下。
“姜工,有心事?”
我摇了摇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轻声说:“只是觉得,人生真奇妙。”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笑了:“是啊,谁能想到,我们能在这里,做着仰望星空的事业。”
我们聊了很多,从工作到生活,从理想到未来。
我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敞开了心扉。
我发现,陆承安不仅在专业上让我敬佩,他的沉稳、通透和温柔,也深深地吸引着我。
他似乎也对我抱有好感。
之后,他会有意无意地在食堂给我多打一份红烧肉,会在我实验不顺时默默地陪在我身边,会用他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
他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的每一个行动,都让我感到温暖和安心。
在一个项目取得重大突破的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多了。
陆承安送我回宿舍。
在宿舍门口,借着朦胧的月色,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一丝颤抖。
“姜月,”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而郑重,“我能……追求你吗?”
我看着他,这个严谨的、一丝不苟的工程师,此刻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脸都红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底那块冰封了许久的土地,仿佛在这一刻,悄然融化,开出了花。
我点了点头。
“好。”
他愣住了,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像孩子一样纯粹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
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心。
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和我并肩站在一起,仰望同一片星空的人。
10
一年后,我和陆承安在基地里,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没有华丽的婚纱,没有盛大的宴席。
只有同事们的祝福,和漫天璀璨的星光作伴。
婚后,我们的生活一如既往地忙碌。
但再晚,家里总有一盏灯为彼此而留。再累,身边总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又过了两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我给她取名“星辰”。
我希望她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明亮,永远自由。
女儿的出生,彻底治愈了我上一世留下的所有伤痛。
抱着她软软小小的身体,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生命的延续,什么是无私的爱。
再后来,我从王主任的信中,听到了白晓宁最后的结局。
她那个干部丈夫因为贪污被抓了,她也被单位辞退。没有了依靠,又没有一技之长,她只能回到我们那个小城,靠打零工为生。
有一次,她在大街上看到了我接受电视台采访的画面。
电视里的我,穿着干练的职业装,自信、从容,向全国人民介绍着我们最新的科研成果。
据说,她当场就崩溃了,在大街上又哭又闹,像个疯子。
最后,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而陈司南,在我揭开那个秘密后,彻底被击垮了。
他酗酒、堵伯,很快败光了家底,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醉死在了街头。
听到这些消息,我心中再无波澜。
他们的人生,早已与我无关。
我收起信,窗外,陆承安正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教她认识各种植物。
女儿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我走出屋子,从身后抱住陆承安。
他回过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在想,我有多幸运,能遇到你。”
两世为人,我终于明白。
最好的报复,不是将仇人踩在脚下,而是活成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模样。
放下仇恨,拥抱新生。
我的人生,早已是星辰大海,光芒万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