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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24 20:04:49

民国十七年,暮春。

林荞的日子,早就熬到了难处。爹娘早亡,爷爷去年也走了,只留下她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偏偏奶奶染了重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请来的郎中说这病拖不得,再没钱抓药,怕是连这个春天都撑不过去。家里早已掏空,连买药铜板都拿不出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些年战乱,才六岁的弟弟跟家里失散,这两年她四处打听,半点音讯都没有,成了心里最大的执念。

爷爷临终前反复叮嘱过她,早年林家落难,差点饿死街头,是沈老爷出手相助,送粮送钱,才救了林家满门。这份大恩,必须记在心里,找机会报答。

如今沈家出了塌天大祸。大少爷沈砚外出办事,半路遇上山洪坠崖,捡回一条命,却摔成重伤、下半身瘫痪,整日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大夫看过几拨,都摇着头说撑不了几日。沈家急着找个姑娘冲喜,想为大少爷搏一线生机。可镇上人家都知道沈家大少爷重伤濒危,谁也不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沈老爷无奈之下,找到了孤苦的林荞。他开门见山,说沈家需要冲喜。林荞低着头没吭声。沈老爷看出她的难处,沉默片刻,又说:“林姑娘,只要你肯嫁进沈家,你奶奶的病,沈家全包了,请最好的大夫。你弟弟的下落,沈家也帮你打听。这是我能给你的,你看……”

一边是病重等钱救命的奶奶,一边是杳无音信的弟弟,还有爷爷临终嘱托的恩情。

林荞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下了这门亲事。她不是傻,也不是认命,是实在没有别的路走了。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既没钱给奶奶治病,也没本事找弟弟。唯有嫁进沈家,才能抓住这唯一的希望——既能救奶奶的命,能寻弟弟的踪迹,还能了却爷爷的遗愿,报答沈家当年的恩情。

没有嫁妆,没有喜庆,没有锣鼓喧天。沈家念她处境艰难,也没讲究虚礼,只派了一顶朴素的小轿,悄无声息把她接进了门。

拜堂之时,沈砚重伤昏迷,根本无法起身。按冲喜的规矩,让二少爷沈泽替兄长,捧着一只大红公鸡,站在新郎的位置上。沈泽本就是被父亲硬拉过来的,一身纨绔气,满脸不耐烦,心里觉得这婚事荒唐,敷衍得很。

可就在夫妻对拜、他低头那一瞬,不经意抬眼,轻轻瞥了林荞一眼。她一身素净嫁衣,不卑不亢,眉眼沉静,没有哭,没有怕,也没有半点委屈相,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风雨里一株稳当的小树。

就这一眼,沈泽心里莫名顿了一下。荒唐、不耐烦的心思,竟莫名淡了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这个冲喜嫂子,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

林荞规规矩矩磕了头,就此成了沈家的冲喜少奶奶。

沈老爷的继室柳氏,心里本就不痛快,见她出身贫寒、无依无靠,难免带着几分轻慢和戒备。礼毕后,她上下打量林荞一眼,嘴角微微一撇,转头吩咐身边的婆子:“领她去后院偏院,往后专心伺候大少爷,少多事少出门。”

林荞全然不在意这些冷眼和怠慢。她从来不信什么重生穿越、逆天改命的虚话。人死如灯灭,哪有重来的机会?眼下最实在的,就是治好奶奶的病,找到弟弟,守好本分报沈家的恩。

她揣着满心的牵挂,放下仅有的小包袱,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在沈家,踏实做事,好好照料大少爷,绝不辜负沈老爷的承诺,也绝不放弃奶奶和弟弟。日子再难,只要有盼头,就总能熬过去。

被婆子领到偏院,一进门,林荞就看明白了。大少爷沈砚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下半身不能动弹,一看就是重伤未愈、身子亏空到了极点。伺候的两个小丫鬟站在一旁,心不在焉,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药味淡得几乎闻不见,一看就是熬得不上心、应付了事。

她没出声指责,也没摆少奶奶的架子,只默默走上前,伸手轻轻探了探沈砚的额头,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他身上的被褥,潮乎乎的,许久没晒过。

“药熬多久了?”她轻声问。

丫鬟愣了一下,才敷衍道:“回少奶奶,有半个时辰了。”

林荞掀开药罐盖子一看,药渣结在底,药材没熬透,汤汁清浅,这样的药喝下去,不仅没用,反倒伤身。

她没骂,没吵,只淡淡道:“你们下去吧,往后大少爷的药,我来熬。”

两个丫鬟求之不得,应声就走了。

林荞挽起袖子,把旧药倒掉,重新仔细拣了一遍药材,掐着火候,守在炉子边慢慢熬。火候小了就添点柴,沸了就掀盖晾一晾,一步都不马虎,一直熬到药汁浓黑、香气厚重,才倒出来晾温。

她正准备端去给沈砚喂药,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柳氏派来的张婆子正躲在树后偷看,眼神带着审视,显然是盯着她有没有偷懒、有没有耍花样。

林荞装作半点没看见,依旧安安稳稳端药,轻轻扶起沈砚,一勺一勺耐心喂。他咽得困难,她就放慢速度,擦干净他嘴角的药渍,又替他翻了身,把潮掉的被褥抽出来,抱到太阳底下晒。

一整个下午,她不声不响,只做实事:熬药、喂药、擦身、换被褥、收拾屋子,把乱糟糟的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这一切,都落在了一个人的眼里。

沈老爷放心不下,悄悄站在院外的回廊上,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他没看见新少奶奶哭哭啼啼,没看见她抱怨出身,没看见她争宠耍滑,只看见一个踏实、沉稳、眼里有活、心里有数的姑娘,安安静静撑起了这间快要垮掉的屋子。

沈老爷轻轻叹了一声,转身慢慢走了。

他心里已经有数:这姑娘,没娶错。沈家这一次,或许真能熬过去。

他刚走,床上原本昏迷的沈砚,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似有要睁开的迹象。

而低头整理药碗的林荞,全然未曾察觉。

她不知道,这场为恩为亲的冲喜姻缘,早已在她踏入沈府的那一刻,埋下了全然不同的宿命。

只是不知道,大少爷醒过来之后,能不能领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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