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建国光着膀子,缩在床角,嗓音劈了叉:“你发什么疯!把刀放下!”
旁边那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尖叫着扯过被子,死死捂住胸口。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雪花膏的甜腻和未散的汗酸味,现在又多了一股极度惊恐散发出的尿骚味。
冯素珍没说话。她单手掂了掂那把生锈的菜刀,刀把上的木刺扎在掌心,触感粗糙且真实。
昨天婆婆还在院里撒泼打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生不出带把儿的绝户头,逼她净身出户。今天赵建国就把厂长千金带回了这间十二平米的筒子楼单身宿舍。
换作普通女工,此刻早该哭天抢地,喊街坊邻居来评理。
冯素珍只觉得吵。
脑子里有一串极细微的电流短路声,贴着头皮来回刮擦。这声音从她推开门那一刻起就出现了,越来越响。
她上前一步,脚底踩碎了地上的一只双喜牌保温瓶。玻璃胆炸开的脆响让床上的两人浑身一哆嗦。
“素珍,你听我解释,这是个误会……”赵建国试图往墙根里挤,五官因为恐惧扭曲在一起,“杀人要偿命的,你别干傻事!”
冯素珍还是没开口。她盯着赵建国的脸,微微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关节。
没有任何迟疑。
手起,刀落。
劈向那张伪善的脸。
极度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没有皮肉绽开的闷响,没有鲜血飞溅。生锈的菜刀砍在赵建国的额头上,竟然崩飞了一块小指甲盖大小的刀刃碎屑。碎片擦着冯素珍的脸颊飞过去,在斑驳的绿漆墙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赵建国捂着额头惨叫起来,声音却像是老式收音机卡了带,带有诡异的颤音和回声。
冯素珍眯起眼睛。
血流下来了。
几滴粘稠的、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液体,顺着赵建国捂住额头的指缝滴落,砸在洗得发黄的牡丹花床单上。那液体没有渗入布料,像水银一样聚集成圆珠,微微滚动。
空气里的汗酸味被一股浓烈的焦糊和铁锈味覆盖。
【系统警告:休眠舱04区受到未授权物理破坏。】
一行刺目的红色乱码凭空浮现在视网膜正中央。这行字随着视线移动而移动,直刺神经。
烫着大波浪的女人还在尖叫,声音越来越空洞。冯素珍转头看过去。女人的脸开始模糊,五官化作融化的蜡块,边缘不断闪烁着细碎的马赛克。
“素珍,你疯了!我要报警!我要叫保卫科!”赵建国还在嘶吼,那几滴银白色的血挂在他的下巴上,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
冯素珍低头看了看手里卷刃的菜刀,又看了看自己掌心勒出的红痕。痛觉真实,重量真实,但这银白色的血和视网膜上的红字绝对不属于1983年的红星钢铁厂。
她没有慌乱,甚至连惊讶的情绪都极淡。身体深处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正随着那股焦糊味一点点苏醒。
“报警?”冯素珍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有铁器摩擦的粗砺感。
她丢掉报废的菜刀,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扯落了那层印着红双喜的塑料窗户纸。
窗外原本是喧闹的厂属大院,此刻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灰蒙蒙的天空中,那一轮原本该在西沉的烈日,剧烈地闪烁了两下。刺目的白光撕裂云层。
光芒黯淡的瞬间,烈日的轮廓消失了。
一只占据了半个天空的巨大机械义眼高悬在云端。冰冷的金属虹膜缓缓转动,冷酷地俯视着这片伪造的建筑群。
【防御协议已启动。基层哨兵介入。】
红色的字元再次刷过视网膜。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这声音僵硬、机械,完全不似活人。
伴随着一串干瘪的木质佛珠碰撞声。
冯素珍转过身,将挡在身前的木椅子一脚踹开。椅子砸在赵建国身上,把他连人带被子压死在角落里。
“闭嘴,别吵。”她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实木门,双手十指交叉,用力向外一折,指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脑海里的电流声消失,血液里奔涌起某种强烈的战术本能。
门把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正被外面的某种力量强行拧弯。
她活动着手腕,目光锁定木门。管这破地方是什么鬼东西,敢挡路,拆了就是。
第二章
实木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轰然倒塌,砸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门外,原本正准备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瞬间鸦雀无声。
站在最前面的是婆婆王翠花。老太太三角眼瞪得溜圆,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串包浆的檀木佛珠。她原本已经酝酿好了嚎丧的调子,准备等门一开就坐地大哭,控诉儿媳妇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还敢拿刀砍亲夫。
但倒下的门板扬起的灰尘里,走出来的冯素珍不对劲。
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冯素珍跨过门板,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肉块。
“杀人啦!绝户头杀亲夫啦!”王翠花最先反应过来,一屁股瘫坐在地,双手拍打着大腿开始干嚎,“老天爷啊,我不活了!这娼妇把建国给砍了,保卫科呢?赶紧把这疯婆娘抓去游街!”
几个平时喜欢嚼舌根的大妈壮着胆子往前凑:“素珍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建国可是车间副主任,你生不出儿子,还不许他在外面留个种?”
“就是,女人嘛,忍一忍就过去了。你拿刀砍人,可是要吃枪子的。”
冯素珍听着这些荒谬的台词,只觉得耳膜生疼。那些字眼像是一串串劣质的重复代码,毫无逻辑,却死死捆绑着这个虚拟的1983年。
她没理会地上的王翠花,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锁死的生铁栅栏门。那是筒子楼为了防盗昨天刚焊上的。
“反了天了!你还敢瞪我?”王翠花见冯素珍不吭声,以为她怕了,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伸手就要去薅她的头发,“今天必须离婚!你马上给我滚出大院!”
冯素珍连头都没回。她抬起右臂,随意地向外一拨。
“砰——”
王翠花连人带佛珠被一股沛然巨力掀飞,重重砸在墙上,滑落下来。
周围的倒吸冷气声还卡在喉咙里。
冯素珍已经走到了那扇生铁栅栏门前。她嫌恶地看了一眼生锈的铁锁,随后抬起右腿,没有任何蓄力动作,膝盖微曲,猛地向前一踹。
“轰!”
比雷鸣还沉闷的巨响撕裂了走廊。大拇指粗的生铁栅栏,竟然从焊接处直接崩断。整扇铁门像扭曲的废铁一样飞出七八米远,砸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深深嵌了进去。
水泥碎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空气凝固了。刚才还在劝她“忍一忍”的大妈们,此刻下巴差点脱臼,腿肚子抖成筛糠。
冯素珍转过头,冷冷地看着瘫在墙角的王翠花。
老太太已经翻了白眼,但她手里那串原本包浆的木质佛珠,此刻却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原本暗沉的木珠表面,正浮现出一条条细密的红色光路。光路像是有生命一般游走,发出极其微弱但急促的“滴滴”声。
“滴——异常数据上传中。请求杀毒程序介入。”
佛珠里传出的,根本不是诵经声,而是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第三章
佛珠上的红光闪烁到极致,“啪”的一声轻响,木珠碎成了粉末。
几乎是在红光熄灭的同一瞬间,楼梯间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而是某种沉重的金属磕碰声,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杂音。
五个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们穿着红星钢铁厂保卫科的深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手里拎着黑色的橡胶警棍。
但他们的脸不对劲。
大檐帽投下的阴影里,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片如同白纸般光滑的皮肤。那根本不是脸,而是一块随时准备填充贴图的空白面板。
筒子楼里的街坊邻居们像是看不见这些怪异之处,反而松了一口气,纷纷指控:“保卫科同志,快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她要杀建国!”
无脸NPC没有理会旁人,直接锁定冯素珍。
“女工冯素珍,作风败坏,企图谋杀,判定为:致命逻辑错误。”领头的无脸人发出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执行强制清除。”
五根警棍同时扬起,以一种绝对违背人体生理极限的角度和速度,朝着冯素珍的要害砸下。
如果在几分钟前,冯素珍可能还会被这些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家伙唬住。但在踹爆了那扇生铁大门后,她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具身体里苏醒的力量。
她没退。
警棍带着刺耳的风声砸在她的肩膀上。
“砰!”
制服的布料破裂,但预想中的骨断筋折并没有发生。冯素珍甚至没感觉到多疼,就像是被一根空心塑料管敲了一下。这些基于“八十年代保卫科”设定的攻击力,在面对一具渐渐解除权限锁的安保官躯体时,弱得可笑。
“就这点能耐?”
冯素珍冷笑一声,右手猛地探出,直接精准地掐住了领头无脸人的脖子。手指收紧的瞬间,她听到了金属管线被捏瘪的咯吱声。
她反手一抡,将这个将近一百八十斤的躯体当成了武器,横扫一圈。
剩下的四个无脸人被砸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制服裂开,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缠绕着蓝色火花的银色线路和黑色仿生肌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冯素珍的战术本能在复苏,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招式,全是一击毙命的杀招。
不到十秒,五个所谓的“保卫科同志”已经变成了一地抽搐的机械废件。
冯素珍踩在一具还在痉挛的躯体上,正准备拔出连接在他们后颈的线缆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
突然,脚下那个领头的无脸人停止了抽搐。
他那张光滑如白纸的脸部中央,突然裂开了一道十字形的缝隙。缝隙向外翻卷,露出一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巨大电子眼。
红光瞬间锁定冯素珍。
“警告。目标威胁等级上升至A级。”电子眼里的红光越来越盛,周遭的空气开始因为高热而扭曲,“启动最高防御预案。开始物理擦除。”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红星钢铁厂,天空中的机械义眼与走廊里的红光遥相呼应。
第四章
电子眼里的红光在千分之一秒内凝聚成一道高热的激光束。
空气被灼穿,发出尖锐的嘶鸣。
冯素珍的战术本能比大脑反应更快,身体硬生生在不可能的角度扭转,向侧方翻滚。
激光擦着她的耳尖扫过,将身后的砖墙烧穿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的红砖瞬间晶化。
这不是1983年的保卫科能有的火力。这是“红星号”飞船内部的自动防御武器。
系统真的想把她连同这具虚拟躯体一起彻底抹杀。
“物理擦除?你也配。”
冯素珍单手撑地,借着翻滚的冲力猛地跃起。她没有继续逃,反而迎着那具破损的躯体冲了过去。
电子眼正在重新校准焦距,红光再次亮起。
就在光束即将发射的瞬间,冯素珍的一脚狠狠踩在了它裂开的脸部装甲上。军用格斗术中的重踏,带着她刚刚觉醒的狂暴力量,直接将那只电子眼踩得深深凹陷进地砖里。
火花四溅,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黯淡下去。
趁着它宕机的几秒钟,冯素珍一把扯住NPC后颈露出的那根粗壮的蓝色电缆。电缆表面覆盖着黏腻的绝缘液,像是某种生物的神经束。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力一扯。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半米长的电缆被她生生从机械脊柱中拔了出来。断口处喷涌出银白色的废液。
电流还在电缆内部跳动。冯素珍深吸了一口气,将电缆带血的断口直接贴向了自己后颈处一块微微凸起的皮肤。
接触的瞬间,剧烈的刺痛感贯穿脊髓。
仿佛有一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大脑,但随之而来的是庞大而冷酷的数据流。这具无脸NPC的底层权限,正在被她强行反向读取。
“格式化。”冯素珍咬紧牙关,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脚下的残骸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后所有的指示灯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铁。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冯素珍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服。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部分被封锁的战术记忆,随着这次强行驳接,像破冰的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不仅是“红星号”的安保官,更是这次深空航行的最后一道保险。而那个出轨的丈夫赵建国……
记忆碎片的画面在眼前闪烁。真正的赵建国,那个温厚老实的科研人员,在飞船起航遭遇高能辐射风暴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为了保护休眠舱,他把自己锁在了辐射室里。
现在屋里那个流着银白色金属血的怪物,根本不是人。
它是外星逻辑病毒入侵主脑后,读取了冯素珍潜意识里对失去丈夫、被社会旧伦理压迫的最深层恐惧,量身定制的“心魔代码”。
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在精神上彻底摧毁她,让她永远沉沦在这个绝望的1983年,从而让病毒彻底接管飞船。
“拿我男人的脸来恶心我?”冯素珍丢掉手里枯萎的电缆,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刀。
第五章
冰刀般的眼神扫过空荡荡的走廊。原本拥挤的街坊邻居,在保卫科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像劣质贴图一样消失了。
整个筒子楼安静得让人发毛。
冯素珍攥紧拳头,骨节发出爆响。既然想起来了,那就不需要再陪这段破代码玩什么家庭伦理的戏码。
她转身走向那间单身宿舍,准备直接把那个“心魔代码”挫骨扬灰。
但当她迈出一步时,周围的环境突然像水波一样剧烈扭曲起来。
斑驳的绿漆墙面开始飞速延伸、折叠,地上的水泥砖像活过来的魔方一样不断重组。宿舍的门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厚重而冰冷的钢铁墙壁。
不仅仅是这层楼,整个厂属大院的建筑都在赵建国的高级权限下疯狂变形。楼道被拉长,出口被封闭,原本熟悉的家属区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座毫无出路的巨大迷宫。
这是系统发现单体抹杀失败后,试图用场景重构将她永远困死。
“雕虫小技。”冯素珍冷笑。
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里乱窜。战术记忆告诉她,任何虚拟重构都需要消耗庞大的算力,而这种临时拼凑的墙壁,逻辑结构最脆弱。
她走到那堵挡住去路的钢铁墙壁前,将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
微调腕部的关节,感知着墙壁内部的数据流向。
“找到了。”
冯素珍猛地后退半步,右拳收拢于腰间,随后如同炮弹出膛般轰出。
“咚——!”
整栋楼仿佛都因为这一拳震颤了一下。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墙壁,在她的拳头下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目的蓝光。
她没有停歇,左腿高抬,紧接着一记重踹。
“轰隆!”
墙壁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发光的蓝色数据碎片四散飞崩。死胡同被硬生生砸出了一条通道。
冯素珍跨过碎片,走进了原本是大院天井的区域。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瞳孔微缩。
天井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那是原本生活在大院里的几百号职工和家属。但现在,他们所有人的脸都发生了恐怖的异变。
无论男女老少,五官都在诡异地蠕动、重塑。短短几秒钟,所有人的脸,全都变成了赵建国那张伪善的脸。
几百个“赵建国”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冯素珍。
没有愤怒,没有表情,只有机械般的冰冷。
随后,几百张嘴同时张开,发出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的诵读声:
“女人,要守妇道。”
“离了婚,你就是个破鞋。”
“生不出儿子,是你对不起老赵家。”
“认命吧,素珍。认命吧。”
声音如同实质化的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冯素珍的耳膜。这不是普通的噪音,而是带有高强度精神污染的逻辑攻击,企图重新唤醒她潜意识里的旧时代恐惧。
面对这几百张令人作呕的脸,冯素珍慢慢抬起头,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第六章
“女人,要守妇道。”
“认命吧,素珍。认命吧。”
几百个顶着赵建国脸庞的怪物,迈着僵硬的步伐向她逼近。精神污染的声浪在天井里来回激荡,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毒刺,拼命想要钻进她的脑子里。
周围的重力似乎都被这股声浪压得变大了,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而困难。
如果是真正的传统妇女,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道德审判和舆论压迫,恐怕早已精神崩溃,跪地求饶。
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红星号”安保官。
“用这种烂词儿来给我洗脑?”冯素珍啐了一口,眼神中满是轻蔑,“你们连真正的恶言恶语都没学明白。”
她没有捂耳朵,也没有后退。相反,她双腿微微下沉,扎稳马步,双手十指张开,深深插入了天井地面的水泥缝隙中。
力量,正在她体内疯狂暴涨。那是随着记忆复苏而不断解锁的飞船底层控制权限。这股力量在现实中或许只是数据流,但在虚拟世界里,它表现为绝对的物理破坏力。
“给我——起!”
冯素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坚硬的水泥地面竟然被她硬生生掀起了一大块!
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迅速爬上了周围筒子楼的墙体。原本还在逼近的“赵建国”们脚下失去平衡,成片地摔倒在地。他们嘴里的妇道女德变成了杂乱的惊呼和乱码的卡顿声。
但这只是开始。
冯素珍将掀起的水泥板块如同掷铁饼一般,狠狠砸向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轰!”
十几个怪物被砸成了一滩滩闪烁的马赛克。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大院,那我就把它拆了给你们陪葬!”
她宛如一台失控的破城机,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任何靠近的怪物,都被她一拳轰成数据碎片。那些原本试图精神压迫她的道德枷锁,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水的薄纸。
裂纹越来越大。不仅是地面,周围的楼房也开始倾斜、崩塌。
“警告。场景完整度低于40%。警告。”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机械义眼闪烁频率越来越快,红光几乎把整个世界染成了血色。
当冯素珍再次一脚踹断一根承重柱时,整座筒子楼彻底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塌。漫天的尘土和数据碎片交织在一起,遮蔽了天空。
剧烈的震动终于停歇。
冯素珍站在废墟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周围的“赵建国”们已经消失殆尽,连同那个虚假的1983年大院一起,被彻底粉碎。
她低头看向脚下。
地裂之下,并没有露出泥土或下水道。在深不见底的裂缝深处,闪烁着冰冷而规律的蓝光。
那是密密麻麻、如蜂巢般排列的庞大服务器机组。这里,才是“红星号”主脑所在的核心区域,也是隐藏在这虚假年代背景下的真实战场。
“藏在下面当缩头乌龟?”冯素珍看着深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跳入了蓝光深处。
第七章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数秒。
冯素珍重重地落在坚硬的金属格栅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四周是冰冷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像无数只幽蓝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里没有1983年的筒子楼,只有属于星际时代的冷酷与精密。
在机房的最深处,有一扇悬浮的虚拟门,上面用劣质的红色油漆写着“厂长办公室”。这荒谬的违和感,显然是病毒还未完全放弃对她潜意识的模拟。
冯素珍走上前,一脚将门踹得粉碎。
办公室内,一团庞大而扭曲的代码正盘踞在半空中。它不断变换着形状,时而是赵建国那张伪善的脸,时而是无数条生着倒刺的金属触手。
“你毁了我的心血,素珍。”赵建国那令人作呕的声音从代码深处传来,带着重重回音,“这里本来多好?没有辐射风暴,没有冰冷的休眠,只有安稳的日子。”
“安稳?你管那种让人恶心的日子叫安稳?”冯素珍冷嗤一声,一步步逼近那团代码,“别用他的声音跟我说话,你这坨垃圾。”
畸形代码突然暴起,数十条金属触手如毒蛇般刺向冯素珍。
每一根触手上都附带着高强度的精神攻击:“你是个失败的女人……”“你保护不了他……”“你永远也无法醒来……”
冯素珍没有躲避。她迎着触手冲了上去,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一柄由纯粹的蓝色数据流凝聚而成的长刀出现在她手中。
“给我闭嘴!”
长刀挥出,蓝芒闪过。
“嗤啦——”
几条触手被齐齐斩断,发出刺耳的嘶鸣。精神攻击如同撞上了坚不可摧的铁壁,瞬间溃散。
冯素珍的眼神比刀锋更冷。她根本不理会那些试图钻进脑子的负面情绪,手起刀落,刀刀直奔代码的核心要害。
每一刀下去,畸形代码都会发出凄厉的惨叫,赵建国的脸在代码上不断扭曲、闪烁,试图激起她最后的心软。
“看着我的脸,素珍!你下得去手吗?”
“就是看着这张脸,我才砍得更爽!”
冯素珍双手握刀,高高跃起,一刀狠狠劈下,将那团代码从中间一分为二。
“啊——!”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畸形代码的核心轰然碎裂,赵建国的脸庞彻底化为一摊乱码。
但就在它濒死之际,整个机房突然剧烈地警报起来。
所有的蓝灯瞬间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你赢不了的……”赵建国最后的声音微弱却恶毒,“核心已经锁定。既然你不愿意在这里陪我,那就拉着整艘船一起陪葬吧!”
【警告。主脑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60秒。】
第八章
【倒计时:59秒。】
冰冷的机械音在广阔的机房内回荡,血红色的警报灯光疯狂旋转,将每一台服务器都染成了地狱般的颜色。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显示着“红星号”主引擎的温度正在呈指数级飙升。如果不阻止,一分钟后,这艘承载着数千人希望的世代飞船将化为宇宙尘埃。
赵建国那团恶心的代码残骸正在迅速消散,它用最后的自毁指令,将了冯素珍一军。
“想拉全舰陪葬?做梦。”
冯素珍丢掉手中的数据长刀,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主脑控制台。
中央控制台被一层厚重的逻辑锁死死包裹,这是病毒在自毁前设置的最后防御。常规的破解方法至少需要几个小时,而她现在连一分钟都没有。
只有一个办法。
冯素珍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根闪烁着高压电弧的黑色主脑接口。这是唯一能直接干预底层指令的物理通道,但它设计出来并不是给人类意识直接接入的。
人类的大脑,承受不住主脑每秒亿万次的庞大算力冲击。
【倒计时:40秒。】
冯素珍没有一丝犹豫,她反手扯下自己后颈上的神经接驳贴片,将那根粗壮的黑色接口狠狠插进了自己颈椎的驳接口。
“轰——”
对接的瞬间,冯素珍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颗超新星正面击中。
无法形容的剧痛撕裂了每一根神经,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数据流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冲垮了她的意识防线。她听到了无数人的梦呓,看到了飞船每一个角落的监控画面,感受到了引擎狂躁的高温。
她的七窍开始流血,视线被一片惨白的光芒占据。
“停下……”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给我停下!”
她试图在数据海啸中逆流而上,寻找那个隐藏在深处的自毁中止指令。但病毒的残余意志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她。
幻象再次袭来。
她看到了真正的赵建国在辐射室里痛苦死去的画面;看到了地球毁灭时的火光;看到了自己在这个绝望的深空航行中一次次濒临崩溃的瞬间。
“放弃吧,太痛苦了。”那个恶毒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
冯素珍的双膝重重跪在控制台前,双手死死抠住金属台面,指甲崩裂。
【倒计时:15秒。】
“我答应过他……”冯素珍猛地抬起头,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狰狞而决绝的笑容,“要把这艘船,安全带到新家!”
她放弃了防御,任由算力冲刷大脑,将自己所有的意志化作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了数据海啸的最深处。
第九章
那把由纯粹意志化作的尖刀,带着不顾一切的惨烈,狠狠扎进了主脑底层的逻辑锁中。
“咔嚓。”
一声常人无法听见的碎裂声,在庞大的数据洪流中清晰地响起。
那坚不可摧的病毒防御墙,在冯素珍几乎燃尽生命的撞击下,终于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倒计时:3秒。】
冯素珍的意识已经濒临溃散,视野中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血红色盲区。她凭着最后的一丝本能,将中止自毁的指令,顺着那道裂痕强行灌入了主脑核心。
【倒计时:2秒。】
【倒计时:1秒。】
【自毁程序……已强行中止。】
机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机房内疯狂闪烁的血红色警报灯戛然而止。狂暴的数据海啸也在一瞬间平息,退潮般从冯素珍的大脑中抽离。
她瘫倒在控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但她赢了。
她撑起沉重的眼皮,抬头看向上空。
那只一直高悬在天空、冷酷注视着一切的巨大机械义眼,此刻正如同布满裂纹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随着机械义眼的崩塌,整个虚拟世界开始解体。
残存的红星钢铁厂废墟、那些恶心的筒子楼、斑驳的绿漆墙面,如同被烈火焚烧的画卷,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病毒构建的1983年,彻底崩溃。
取而代之的,是深邃、浩瀚而冰冷的宇宙星空。
无数璀璨的星辰透过飞船的透明穹顶映入眼帘,静谧得让人想落泪。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宿,这才是那个人用生命换来的航程。
“结束了……”
冯素珍喃喃自语,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笑。
她拔出后颈的主脑接口,随手扔在一旁。虽然身体在虚拟世界中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负荷,但随着病毒的清除,安保官的最高权限已经彻底回到了她的手中。
【系统自检完成。病毒已清除。主脑控制权已移交安保官001号。】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空旷的机房内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刺耳的警报,而是温和的机械女声。
冯素珍站起身,虽然步伐还有些踉跄,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控制台上逐渐亮起的绿色指示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唤醒程序,启动。
第十章
微凉的气体伴随着“嘶嘶”的泄压声,从休眠舱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透明的舱盖缓缓升起。
冯素珍猛地睁开眼睛。刺目的白色柔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双眼,胸腔里的肺叶贪婪地汲取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没有尿骚味,没有汗酸味,更没有王翠花尖锐的叫骂。空气中只有营养液淡淡的甜味和金属的冷冽气息。
这里是“红星号”世代飞船的核心休眠区。
她费力地撑起身子,扯掉贴在太阳穴和后颈上的神经接驳电缆。冰冷的舱壁触感无比真实,那是属于现实的坚硬。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那个虚假的1983年里手撕病毒。而现在,她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
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银色制服的飞船技术人员冲了过来,看到已经坐起身的冯素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长官!您醒了!”领头的技术员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主脑突然恢复正常,自毁警报解除了!我们……我们得救了!”
冯素珍没有立刻回话。她翻身跨出休眠舱,赤脚踩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随手从旁边扯过一件外套披在肩上。
“休眠区的感染情况怎么样?”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全部恢复正常。”技术员咽了口唾沫,汇报道,“病毒被彻底清除了。数千名休眠者的生命体征平稳,没有人受到永久性脑损伤。”
冯素珍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少许。
她走到休眠区巨大的舷窗前,看着外面浩瀚无垠的星海。远处,一颗散发着柔和蓝色光芒的星球正静静地悬挂在黑暗中。
那是他们的目的地,新家园。
“我们快到了。”她低声说道,像是在对技术员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再也无法醒来的人说。
赵建国没有骗她,也没有骗这艘船上的任何人。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段漫长航行的最后希望。而她,也没有辜负他的嘱托。
那些关于1983年的恶心记忆,那个伪善的渣男和恶毒的婆婆,都随着病毒的灰飞烟灭,被永远埋葬在了数据的垃圾场里。
她不会再被过去困住。
“长官,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技术员恭敬地问道。
冯素珍转过身,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眼神锐利如刀。
“通知全舰,准备苏醒协议。”她迈开步子,走向舰桥的方向,“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