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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24 23:56:05

邵明黎从幼儿园教室门口把儿子接出来的时候,小朋友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掌心的肉里。赵堇忘记给邵舒堇剪指甲了,这么小的孩子,短短的五个月牙尖,刺得他被护手霜浸润的手心的皮肤过了很久仍然刺痛。

“邵明黎。”儿子仰起脸喊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他在商场里看到的一对一对精致的西装纽扣。

“嗯。”他蹲下来,把儿子歪掉的校服领子翻好。

儿子没松手,反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又合上,反复了两三回。邵明黎耐心地等着,直到小朋友用一种认真的、不像四岁孩子该有的语气说:“邵明,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邵明黎愣住了。风从走廊穿过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往耳朵后面飘。他问:“你说什么?”

“妹妹呀。”儿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把她卖掉了。你答应过要回来找她的,你忘了吗?”

他忘了。

不,不对——他根本没想过还能记得这件事。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或者更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那段记忆已经被手术刀剔除了,像割掉阑尾一样,扔进了医疗废物垃圾桶。可儿子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像是亲眼见过那个画面似的。

邵明黎没回答。他把儿子抱起来,小孩的腿夹着他的腰,左腿校服裤子上沾着中午吃番茄炒蛋溅上去的橙红色油渍。他抱着孩子侧了侧,防止蹭脏自己的花边衬衫。走过幼儿园门口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三轮车和滑板车,走过等在围墙外面的爷爷奶奶们,走过保安亭,走到停车的位置。他把儿子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扣安全带的时候,小朋友拿起了他的怪兽模型,已经忘了什么妹妹。

车子发动起来。邵明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小孩已经不玩手里的怪兽了,把脸转向车窗了,玻璃上映出他小小的侧脸,睫毛很长,像赵堇。他在看外面退后的行道树,像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安静地、漫无目的地看。

车厢里没有别的声音。

邵明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瞄了一眼锁屏上的消息提示,是妻子赵堇发来的,就四个字:“快点回来 晚饭”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表情包。赵堇发消息从来不使用语气词和标点符号,这是他认识她十几年养成的习惯,这个习惯让他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一开始是赵堇不太会用手机打字,后来她一个劲的学,和儿子一起学拼音,终于会一点一点打字了。想到赵堇,像在漆黑的走廊尽头看到一扇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踩下油门。

到家的时候,赵堇已经把晚饭摆好了。小方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玉米排骨汤、一碟煎蛋、一碟热卤猪头肉 ,一碟儿子吵着要吃的番茄炒蛋,一碟昨天剩的红烧带鱼。带鱼是邵明黎做的,他做带鱼不让姜,只放大量的葱和料酒,鱼皮煎得焦黄,酱汁收得干,从骨头上抿下来的那层薄肉又甜又咸,是儿子最喜欢的一道菜。赵堇把带鱼用微波炉转了一圈,热气和香气一起冒上来,邵明远闻到味道,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

他把儿子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小孩已经完全忘了路上说过的话,一进门就踢掉鞋子,光着脚吧嗒吧嗒跑进厨房去找妈妈。赵堇正在盛汤,腰上系着那条很多年前的碎花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松垮垮的蝴蝶结。儿子抱住她的腿,她把盛汤的碗放在灶台上,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去洗手。”

“妈妈。”儿子喊她。

“嗯。”

“邵明黎说他会回来找妹妹的。”

赵堇的手顿了一下,她看向正从玄关走进来的邵明黎。邵明黎的穿着浅黄色的花边衬衫上衣和灰色的半身长裙。把公文包放到鞋柜上面。

他的长发比上次剪短了一点,发尾刚好搭在肩膀上,发丝很细很软,赵堇有时候帮他吹头发,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觉得比自己的头发还要顺滑。

“吃饭。”赵堇说。

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儿子坐在他们中间,是那种一家三口的标准排列方式,像所有家庭相册里的照片一样。儿子吃饭的时候小声地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调子跑得厉害,但表情很认真。邵明黎给他夹了一块带鱼,把刺挑干净了才放进他碗里。赵堇低着头喝粥,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没有人再提妹妹的事。

晚饭吃完,赵堇去洗碗。邵明黎把儿子抱到客厅的爬行垫上,给他打开iPad放动画片,儿子看了两分钟就把iPad推开了,自己从玩具箱里翻出一个奥特曼的软胶模型,举着它在垫子上跑来跑去,嘴里配着各种“咻咻咻”的音效。邵明黎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沉沉的,但他没有休息,他走进厨房,从赵堇身后伸手拿走了洗碗用的橡胶手套。

“我来。”

“不用,没几个碗。”

“你手裂了。”邵明黎说。他说的是赵堇手上的冻疮。赵堇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有暖气也没有热水,她的手从七八岁开始就长冻疮,指关节肿胀发紫,裂开的口子深可见到里面粉色的嫩肉。后来日子好过了,冻疮却像某种根深蒂固的顽疾,每年冬天都会准时复发。但真正让邵明黎心疼的,不是冻疮本身,而是赵堇对待它们的方式——她从来不在意。药膏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手裂了口子她也照常沾水、照常做家务,疼得皱眉了也不吭一声,好像那双长了冻疮的手不是她自己的。

邵明黎知道,这不仅仅是懒或者记性差。这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赵堇十七岁就从高中辍学了,父亲断了她的生活费,轻飘飘的像扔掉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不对自己的身体大惊小怪。疼吗?忍着。流血了吗?擦掉。手上的冻疮从冬天烂到开春,没人管她,她也懒得管自己。到后来这种“懒得管”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怠惰,一种不自知的自我惩罚——她的身体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她却不觉得它值得被好好对待。邵明黎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想明白之后他没有劝她,没有逼她涂药膏,他只是开始替她洗碗、洗衣服、做一切需要沾水的家务。冬天的时候他会在睡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挤出一坨护手霜,搓热了,慢慢揉进她每一个指缝和每一道裂口里。赵堇一开始会躲,说“别弄了怪黏糊的”,后来就不躲了,把手摊开放在他掌心里,像一只终于肯从壳里探出头的蜗牛。

“不用,你陪崽崽去。”赵堇从水池边退开一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指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口子,粉红色的,还没有结痂,在热水蒸汽里泡得微微发白。邵明黎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套戴上,转过去拧开水龙头。

赵堇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邵明黎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里外冲三遍水。他的肩胛骨在薄毛衣底下微微耸动着,后颈的碎发被水槽里升起的热气濡湿了,贴在一小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赵堇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邵明黎的腰很细,如果忽略了肩膀的宽度和骨架上那些无法被激素完全抹去的男性特征,从背后看,他的轮廓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女人了。赵堇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他洗碗时肩背肌肉轻微的起伏。他把水龙头关小了,水声从哗哗变成淅沥,然后他甩了甩手套上的水,转过身来。

赵堇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不算小,但邵明黎的脸更小。长期服用雌激素之后,他的面部脂肪重新分布了,下颌线变得柔和,原本就有些圆的眼睛显得更圆,眼眶底下常年挂着淡淡的青色。他的皮肤变薄了,赵堇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能感觉到皮下的毛细血管温热地跳动。

“怎么了?”邵明黎问。他的声音变了很多。激素不能改变已经变声过的声带,所以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低沉的底色,但他在长期的练习中找到了一个比较高的、柔和的位置,那个声音像是从河床底下慢慢浮上来的气泡,圆润的、缓缓的。

赵堇没说话。她就那么捧着他的脸,拇指慢慢划过他的眉骨、鼻梁、人中、嘴唇。邵明黎闭上了眼睛。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有人在晒被子,阳光把洗衣液的香味蒸腾起来,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不,不是阳光,是灯。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像一块被人用打孔器随意打了很多洞的深色卡纸。他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晚上。他刚才洗碗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午公司里那些事,把时间搞混了。

赵堇把他拉回现实。她的手指从他嘴唇上移开,落到他的下巴上,用指腹蹭了蹭。那里很光滑,因为他下午在公司的洗手间里刚刮过。但他知道到了明天早上,那层细密的青茬又会长出来,像某种固执的、不肯死去的植物,每天都在泥土里重新发芽。

“晚上想吃什么?”赵堇终于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虾仁馄饨?”

“好。”

邵明黎重新转过去洗碗。赵堇回到卧室,她的梳妆台在靠窗的位置,橘黄色的台灯照着镜子。邵明黎在床边坐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个药盒。药盒是赵堇帮他分好的,一周七天,每天早中晚各一格,里面放着不同颜色和形状的药片和胶囊。他从晚上的格子里倒出几粒药,就着床头柜上隔夜的水吞了。雌二醇,螺内酯,还有一些别的。他把药盒放回抽屉,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然后他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开始做睡前护肤。水、精华、乳液、面霜,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某种仪式。赵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台灯的暖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邵明黎在镜子前多停留了一会儿。他用指尖把刘海拨到耳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皮肤状态还不错,没有爆痘,毛孔也细了——这是雌激素的功劳。但下巴的阴影还是会在晚上悄悄长出来。他把脸侧过来又转回去,从不同的角度审视自己,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头发刚到肩膀,发尾有些分叉,他一根一根地捋顺,梳了有七八十下。

赵堇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梳子,替他梳后面的头发。梳齿滑过发丝的声音沙沙的。

“你该休息了。”她说。

“嗯。”

邵明黎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赵堇关了灯,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她的脚碰到邵明黎的小腿,冰凉冰凉的,邵明黎没有躲,反而把腿靠过去,让她的脚贴着自己的皮肤。赵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地扑在他的锁骨上。

他没睡着。

应该是快睡着了吧。或者是已经睡着了,但又没有完全睡着。他的意识像一块被揉皱的纸,有些地方是平整的,有些地方是皱的,有些地方被折出了深深的折痕,那些折痕通往别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光。

白色的,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白光,从头顶正上方浇下来。那光太亮了,亮到他的眼睛根本睁不开,只能从睫毛的缝隙里看到一团模糊的、膨胀的白色。他想抬手挡住那光,但手抬不起来。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手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动不了。他试着动了动脚踝,同样被固定住了。冰冷坚硬的束缚感从手腕和脚踝传上来,像四条蛇缠着他的四肢。

他开始闻到味道。碘伏。酒精。还有一种更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烧灼的蛋白质混合着某种金属的腥味,那种味道不是闻到的,更像是从鼻腔灌进去、从喉咙咽下去、从每一个毛孔吸进去的,无处不在。

无影灯。

他终于知道那白光是什么了。是无影灯。他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周围是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他们的脸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排整齐的、被安装在某个人脸上的圆形玻璃窗。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清,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疼。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疼痛都要复杂。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的地方蔓延出来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点了一把火,那把火沿着神经的脉络往上烧,烧过骨盆,烧过腹腔,烧过肋骨,一路烧到胸腔里,烧到心脏的位置,心脏像一个被扔进火堆里的气球,砰砰砰砰地跳着,快要炸开了。

他想喊,但嘴里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一把钳子从他身体的某个部位被抽出来,带着血。那不是普通的红色,是那种在无影灯下会变成黑色的、近乎墨汁一样的暗红色,浓稠的,黏腻的,顺着钳子的尖端往下滴。钳子的锯齿上挂着一小块组织,灰白色的,还在微微颤抖,像一只被碾碎了身体的蝴蝶的翅膀。

又一把钳子伸进去了。

他感觉到那些金属器具在他的身体内部翻找着什么,翻找、夹取、扭转、扯断,像有人在拆解一台机器,把不需要的零件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扔进不锈钢的弯盘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声音很清脆,像风铃,像小时候在邻居家院子里听到的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好听的,温柔的。但这里是手术室,没有风,只有血。

更多的钳子。更多的血。无影灯的白光照在那些带血的器械上,反射出一种冷冽的、近乎残忍的光泽。他看到一个护士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标本袋里,那个东西被血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知道。

他闭上了眼睛。

但闭上没有用。白色还是一样的白色,光还是一样的光,那光穿透了他的眼皮,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圆斑,像太阳的残影。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被拆开的、正在被重新组装的东西,不是人,是东西,是没有名字的、失去了所有标记的、等待被重新命名的东西“血压在掉。”一个声音说。

“加快输液。”另一个声音说。

有人在他的左手臂上绑了血压计的袖带,袖带充气,收紧,紧到他的手臂像要被勒断了,然后松开,然后又收紧。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着,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原始的、机械的心跳,替代了他自己的心跳。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像一个人从悬崖上往下跳,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远处,很远很远,远到可能永远都不会落下去。

他想停下来。

他想说我不做了,让我下来,我不做这个手术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想说这句话,还是只因为太疼了,太亮了,太冷了,才想说这句话。他躺在那里,浑身赤裸,像一条被刮了鳞的鱼,身体上盖着绿色的手术洞巾,洞巾中间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正对着他身体的中心,正对着那片将要被彻底改变的地方。他看不到那片地方,但他能感觉到空气的凉意无遮无拦地落在上面,凉得像冬天的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灌进来。

他想起了赵堇的冻疮。那双被冬天的冷水泡得发紫、裂开一道道口子的手。而他现在躺在这里,让陌生人用刀切开他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取走那些与生俱来的、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喊停,他会带着这具身体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回到每天照镜子的时候认不出自己的日子里,回到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在听别人说话的日子里,回到洗澡的时候不看水面以下的部位、穿衣服的时候避免某些剪裁、被人叫“先生”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三遍“没关系”的日子里。他可以回去。他一直都可以回去。但他不想。

钳子又响了一声。叮当。

他忽然觉得有一个黑色的巨大洞口在他面前打开了,那个洞口不是真实的,是他脑子里长出来的。那个洞口在无影灯的白色光芒正中央,像一个被烧穿了的小孔,小孔的另一边是无穷无尽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虚无。他想把视线从那个小孔上移开,但他做不到,因为他的眼睛被白光照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那个小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从好几层被子底下传上来的,模糊的,但是她是他世界里所有的暖意和所有的光的那个人的声音。

“邵明黎。”那个声音说。

不是全名。不是“邵明黎”。是省略了姓氏的、单独的两个字,像两颗被擦亮了的石子,从他的耳道里掉进去,顺着声音的通道一路往下掉,掉进他的胸腔里,在那个快要炸开的心脏旁边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明黎。

那两个字落在了那个黑色的洞口上方,把它们盖住了。像有人在那个小孔上贴了一张创可贴,创可贴很小,但那个小孔更小,刚好能盖上。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血压计的袖带又一次充气了。有人在用纱布压着他的伤口,那力道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那几下按压压扁了,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那个声音还在。明黎。两个字,五个笔画,像两条细细的线,把他拴住了,让他不至于掉进那个黑色的洞口里去。

“明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无影灯。是卧室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被人打开了,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赵堇的脸就在他面前,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和鼻梁上几颗几乎看不见的雀斑。她的眉心紧紧地蹙着,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一只手撑在他枕头旁边,另一只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掌心滚烫——不,不是她的掌心滚烫,是他的额头冰凉,冰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

“你发烧了。”赵堇说。

邵明黎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灌了一嘴沙子,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动了动四肢,手腕和脚踝没有被束缚的感觉,床单是柔软的、干燥的,被子的温度是暖的,床头柜上放着赵堇的手机和一本书,书签夹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暖黄色光带。

他的手是自由的。他的脚也是自由的。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那个无影灯的白光里浮了上来,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每上浮一米,水就变暖一点,光线就变亮一点。水面上的世界是赵堇的脸,是卧室的吸顶灯,是儿子在隔壁房间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是阳台上被风吹动的晾衣架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

他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做噩梦了?”赵堇问他。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脸颊上,用一种邵明黎熟悉的、带着点笨拙的温柔慢慢擦过他颧骨上被泪水浸湿的皮肤。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但眼眶确实是湿的,枕头上也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

他点了点头。

赵堇没有再问。她掀开被子的一角,重新躺下来,侧过身,把他的头揽进自己的臂弯里。邵明黎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她身上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旧棉睡衣,领口有几处开了线的地方,带着洗衣液和赵堇本身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淡到你在别的时候不会想起来,但当你闻到它的时候,你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安全都藏在这股味道里。

他把手伸过去,攥住了她睡衣的下摆。很小的一块布,被他的手指攥得皱巴巴的,像小时候拽着母亲的衣角一样。

赵堇的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头发上,指尖插进他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梳着。她梳得很慢,比他自己梳头的时候慢得多,每一下都从头皮一直滑到发梢,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朵后面的那一小块皮肤,留下一条温暖的、痒酥酥的轨迹。

“明天周末了。”赵堇说。

“嗯。”

“可以多睡一会儿。”

“嗯。”

“明黎。”她忽然又叫了他一声。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一句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悄悄话,或者说,一句只说给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人听的悄悄话。那个人的名字叫明黎。

他在她的声音里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白光,没有无影灯,没有带血的钳子和不锈钢弯盘叮叮当当的脆响。黑暗是完整的、柔软的、温暖的,像一条厚实的棉被,从头到脚把他包裹起来。他在那条棉被里缩了缩身体,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一个胎儿的姿势,蜷在赵堇的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赵堇没有睡。她继续梳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缓慢地移动着,像在给一件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东西上最后一道釉。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她看到自己食指和中指关节处的冻疮又裂开了,粉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周围是紫红色的肿胀的皮肤。她盯着那两道裂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缩手,也没有去拿药膏。她只是把手慢慢地收回去,塞进了被子底下,贴着自己的大腿。

她想起了另一个人的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时候她的手也是这样,每年冬天都烂,裂开的口子比现在还深,有时候指节之间会渗出组织液来,擦在裤子上涩涩的。她从来不涂药,不是因为买不起——后来确实是买不起了,但最开始的那几年,她买得起的时候也不涂。她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告诉过她这双手值得被好好对待吧。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手是拿来干活的,不是拿来被照顾的。干活的手不需要光滑细腻,不需要完好无损,干活的手只要还能握住东西、还能用力就行了,裂了就裂了,疼了就疼了,没有人会因为你手上有冻疮就心疼你。

后来她遇到了邵明黎。那个被她从小护在身后的邻居家的小弟弟,那个被她用单薄的肩膀挡在墙角、死死护着他不要挨到扫把的小男孩。很多年以后,那个小男孩长成了一个安静的、沉默的、不喜欢说话的大人,那个大人在冬天的晚上把她的手从被窝里拉出来,挤一坨护手霜,慢慢揉进她每一道裂口里。

她每次都觉得痒,想把手抽回来。他攥得很紧,不让。她嘴上说“别弄了怪黏糊的”,心里想的是别弄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会以为自己是值得的。

她把脸埋进邵明黎的头发里,闻到了他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常见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牌子,但她闻了这么多年,每次闻到还是会觉得心安。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头发,像一个不需要睡眠的、看护着某团火焰的守夜人。

过了很久,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个细小的声响。是儿子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几个字,又睡过去了。赵堇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后续,才重新放松下来,让自己慢慢地滑进睡眠的边缘。

她快睡着的时候,邵明黎的手从她睡衣下摆上松开了。那只手在小腹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什么东西。赵堇知道他在找什么。他每天晚上半睡半醒之间都会做这个动作,把手伸到床头柜的方向,那有一个包。

那个包是一个黑色帆布的双肩包,被他背了很多年了,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的塑料拉片也断了一截,他用一小段红色的尼龙绳打了个结代替。那个包就放在他那一侧的床头柜旁边,每天晚上都放在同一个位置,像某些动物用气味标记领土一样不厌其烦。赵堇伸长手臂够到了那个包,把它从地上拎起来,放到邵明黎伸出来的手能够到的位置。那只手摸到了包的背带,攥紧了,才重新安静下来。

赵堇知道那个包里有什么。文件夹,笔袋,充电宝,一把折叠梳,一包纸巾,一个装着应急药品的小铁盒——以及一包成人纸尿裤。不是他失禁,是他在服用高剂量雌激素之后会出现一些难以启齿的、不受控制的状况,他试过很多种办法都没能彻底解决,后来养成了出门必带纸尿裤的习惯,就像有些人出门必带雨伞一样自然。赵堇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是他自己有一天很平静地跟她说的,像在说“我出门要多带一件外套”一样平淡。赵堇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去了一趟超市,把自己所有的紧身裤都换成了宽腿裤和长裙。邵明黎问她为什么,她说:“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宽裤子穿着舒服。”

他没有追问。他们之间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追问的。比如她现在买东西从来不看打折标签——不是因为她有钱了,而是因为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买一件东西的时候可以只因为自己需要它,而不是因为它便宜。又比如她每天晚上洗完澡会对着镜子站很久,把睡衣掀起来看自己的肚子,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肚子不好看,而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地、耐心地看过自己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了,她在重新学习这件事,像重新学习一门已经快忘光的语言。

赵堇把邵明黎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嘴角甚至微微往上弯了一点,像在做另一个梦,一个没有白光的、温暖的梦。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比她认识的所有女人都长,长到会在眼睛下面投下完整的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睡着的时候微微张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上排牙齿和一颗歪掉的虎牙——那是后来做手术的时候没有动过的地方,是他原本的牙齿,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一件没有被改变过的东西。

赵堇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蹭他那颗歪掉的虎牙,然后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像两弯初三四的月亮,瘦瘦的,亮亮的。

她在那个笑容里关了台灯。

黑暗重新落下来,这次是柔软的,带着两个人呼吸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公寓楼外面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像流星,像某个遥远的信号,像某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着手电筒,朝这个方向照了一下,然后关掉了。

赵堇在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了一遍明天早上的安排。儿子醒得早,六点半就会开始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奥特曼的模型会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噔噔噔的声响。邵明黎的高血压药和雌激素的药盒需要补一下,周三那格已经空了。冰箱里还剩下半颗大白菜和两根胡萝卜,可以做虾仁馄饨的配菜。对了,上次买的虾仁用完了,明天得再去一趟菜市场。

这些事情很小,很小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正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像一颗一颗的沙砾,一点一点地填进了她十七岁之后那个巨大的、空洞的、四处漏风的人生里。十七岁那年她被赶出家门,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饭桌上的一句话:“你也不小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然后她的碗就被收走了,连带着她在那个家里的所有位置和身份,一并被收走了。她像一件过了季的商品被人从货架上拿下来,扔进了——她不知道被扔进了哪里,垃圾桶吗,还是某个角落,或者只是被遗忘在了某个蒙尘的架子上。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后来她遇到了邵明黎。不,说“遇到”不对,她认识邵明黎很久了,久到他还不是邵明黎,还是邻居家那个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似的“明明”他家就在她家隔壁,隔着一堵薄薄的墙,每天晚上她都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摔东西的声音和男人粗重的咒骂声,以及一个女人的哭声。那个哭声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个人溺水了,手在水面上胡乱地抓了几下,然后沉下去了,再也没能浮起来。

她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才十三四岁。她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走到走廊上,隔壁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小男孩缩在墙角,蜷成一小团,两只手抱着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地上倒着一把断了的塑料扫把,粉红色,手柄上缠着黑色的胶布。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

赵堇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个小男孩从墙角拉出来,拉到自己的身后。她那时候也瘦,也小,站着的高度只比那个小男孩高出半个头。但她站在那里,挡在他面前,像一面单薄的、风一吹就会倒的墙。

那个男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她的背影,记住了她校服上被洗得发白的肩线和后颈上被蚊子叮了一个包、结了一层薄痂的皮肤。

他在那个瞬间记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后来的二十多年里,他每一次想起这个画面,都会觉得那面单薄的墙是他这辈子全部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庇护所。

赵堇不知道他想过这些。她从没听他说过。但她在每一个他扑进她怀里的瞬间、每一个他用那种她无法命名的眼神看着她的瞬间、每一个他在无人的地方只对她一个人微笑的瞬间,都知道。

她都知道。

她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邵明黎的脸。她的指尖从他的额头开始,慢慢地、轻轻地往下滑,滑过眉心、鼻梁、人中和嘴唇,滑过他微微长出一点青茬的下巴,滑过他的喉结——不,那里已经没有喉结了,雌激素让那个曾经存在的突起变得不明显了,但她的手指还是能找到那个位置,像一个盲人抚摸一本读了很多遍的盲文书,每一个凸起都知道在哪里。

邵明黎在睡梦中动了动,下巴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停住了。

赵堇的手停在他的下巴上,掌心里传来他皮肤的温度和心跳的微弱震动。她的手指上还带着那些裂开的冻疮,粉红色的嫩肉贴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点疼,但她没有把手拿开。

她想,这双手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了。就像他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就像她永远都不会成为一个被童年好好对待过的、被父亲爱过的、完整的、没有裂缝的人。这些东西好不了的,就像冻疮,每年冬天都会复发,你不涂药它就一直烂着,你涂了药它也只是暂时地、表面地好一下,等下一个冬天来了,它又会在原来的地方张开同样的口子。

但这不是他们不配被爱的原因。

她把手从他下巴上收回来,塞回被子底下,贴着自己的大腿。冻疮的口子碰到粗糙的睡衣面料,细细地疼了一下,像某个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她没有听清楚的话。

她闭上眼睛,在邵明黎平稳的呼吸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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