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纪锦书坐在候车室里,手里攥着那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广播响了好几遍,通知去北京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她背上书包,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前面的人排着长队,有人扛着大编织袋,
有人拎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吵吵嚷嚷的往前挤。
纪锦书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撕了一下,把半张票还给她。
她顺着通道走到站台上,找到自己那节车厢,爬了上去。
硬座车厢,座位是一排一排的绿色皮椅子,坐上去硬邦邦的。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闷闷的,混着泡面味和汗味。
纪锦书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坐下来。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灯光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纪锦书靠在窗户上,玻璃凉凉的,贴在脸上一片冰凉。
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里乱成一团。
火车晃晃悠悠的,晃得人犯困。
纪锦书实在太累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最后她闭上了眼睛,靠在窗户上睡着了。
车厢里的灯还亮着,旁边有人在打牌,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大声聊天。
纪锦书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刺得纪锦书皱了皱眉,但还是没醒。
而此时在丹东,超市的负责人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早上八点,超市开门。收银台的班次排好了,
纪锦书的名字写在那里,但是人没来。
负责人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时对纪锦书挺照顾的。
她给纪锦书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第二个,还是没人接。
一个接一个地打,全是无人接听。
王大姐急了,翻出员工资料,
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找到了一个名字:
刘宇宁。关系写的是“配偶”。
她拨了这个号码。
刘宇宁刚起床没多久,正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抽烟。
昨晚他一个人待在这个又小又暗的屋子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发呆,看到是个陌生号码,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刘宇宁先生吗?”
“是我,哪位?”
“我是佳佳乐超市的,纪锦书今天没来上班,
我打她手机一直没人接,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她在哪?”
刘宇宁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今天没去上班?”
“没有,从早上开始就没来,电话也打不通。”
王大姐的声音有点着急,“您知道纪锦书去哪了吗?”
刘宇宁沉默了两秒。
“您别急,我去找她,稍后给您回电。”
挂了电话,刘宇宁立刻拨了纪锦书的号码。
嘟——嘟——嘟——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始终是那个声音,
刘宇宁把手机揣进兜里,套上外套就出了门。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纪锦书家的地址。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穿过了大半个丹东。
刘宇宁坐在后排,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心里越来越慌。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老小区门口。
刘宇宁付了钱,下了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
纪家住三楼,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
刘宇宁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来了。
他犹豫了。
昨天刚跟人家闺女离了婚,今天就来敲门,这算什么事?
纪父本来就看他不对眼,每次见面都没好脸色。
现在好了,直接离婚了,纪父怕是更不想见到他了。
但是超市那边等着回话,纪锦书又找不到人。
刘宇宁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头发烫了小卷,穿着家居服,腰上还系着围裙。
“哎呀,小宁,你怎么来了?”
纪母看到刘宇宁,脸上露出笑来,“来来来,进来。”
刘宇宁换了鞋进了屋。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木头沙发,垫了层海绵垫子。
纪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刘宇宁没注意看。
纪父看了刘宇宁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然后把目光转回了电视上。
“叔叔,阿姨。”刘宇宁叫了一声。
纪母把他往沙发上拉:
“坐坐坐,吃过早饭没?我煮了粥,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阿姨,我不饿。”
纪母愣了一下,看了看他:
“怎么了小宁,连爸妈都不叫了?”
刘宇宁没接这个话,直接问了正事:“锦书回来了吗?”
纪母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摇了摇头:
“没有啊,小锦没回来啊。怎么,你们又吵架了?”
刘宇宁的脸色变了。
“我们昨天离婚了。”
纪母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今天他们超市的人打电话来说锦书没去上班,”
刘宇宁的声音有点紧,
“我就来看看她在不在家。她昨天说要回家的。”
纪父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遥控器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你说什么?”纪父的声音很大,
脸涨得通红,“离婚?你们离婚了?”
刘宇宁没说话。
纪父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当初,你们结婚,我就不愿意!我跟小锦说了多少遍,
你这个人不行,靠不住,她非不听!
好了,现在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纪母反应过来,赶紧拉住纪父的胳膊:
“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又转向刘宇宁,声音都变了:
“小宁,小锦去哪了?她昨天什么时候走的?她说什么了没有?”
刘宇宁摇了摇头:“她昨天说回家,我以为她回来了。”
纪母急得直跺脚:“我去报警!”说着就往门口走。
刘宇宁连忙拦住她:
“阿姨,现在还没到四十八小时,报警也立不了案。
您先给锦书打个电话试试,我给她打了好几个,她都不接。”
“好好好。”纪母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
找到女儿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打了不知道多少个,每一个都是响了半天然后自动挂断。
纪母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这孩子,能去哪啊?她能去哪啊?”
刘宇宁站不住了,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
纪母也跟在后面出了门,纪父嘴上骂着,
但也穿上了外套跟了出来。
三个人分头找。
刘宇宁沿着纪锦书可能走的路,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他去了车站,去了她以前常去的那个小公园,
去了她喜欢逛的那条街。没有,哪都没有。
纪母去了女儿以前的同学家,问了一圈,没人见过纪锦书。
纪父骑着自行车在老城区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
一个多小时后,三个人在一个小公园碰了头。
纪母的眼睛都哭红了,纪父黑着脸不说话,
刘宇宁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刘宇宁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四十八小时等不了了,先报了再说。
就在他刚要拨号的时候,纪母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小锦?小锦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传来纪锦书的声音,有点哑,
“妈,我去外地找工作了。”
纪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你要急死爸爸妈妈吗?”
“对不起啊妈,事情太多了,我脑子一直很乱,忘记告诉你们了。”
纪锦书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乱,
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的,“东北没发展,我想去外面看看。”
纪母擦着眼泪,声音又急又心疼:
“身上还有钱吗?安顿下来跟爸妈说,
卡号给妈妈发过来,妈妈给你转点钱过去。
有什么事跟爸妈说,别自己硬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纪锦书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了点鼻音:
“知道了,妈妈。你跟爸爸注意身体,等我赚到钱就回去。”
纪父站在一边,一直竖着耳朵听。
听到女儿说要赚钱回来,他憋了半天,
终于忍不住把手机从纪母手里拿过来,冲着话筒喊了一句。
“在外头长点心眼,别到时候被人骗了,长点脑子!”
纪母急了,想把手机抢回来:“你就不能好好跟闺女说话!”
纪父没理她,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低了很多:
“有事回家找爸妈,别不好意思,别忘了给你妈发卡号!”
“知道了,爸。”纪锦书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但她使劲忍住了,“爱你们,挂了。”
电话挂断了。
纪父把手机还给纪母,
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转过头看着刘宇宁。
刘宇宁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红红的。
纪父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俩都没错。
太年轻了,觉得人过日子,有爱就够。”
他摇了摇头,“生活哪有那么简单。”
刘宇宁没说话,站在那里听着。
“人活着,确实需要有点追求,”
纪父的声音很沉,“但成家需要的是安稳。
你跟我女儿是有缘无分,以后好好生活吧。”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
深蓝色的,绳子扎着口。他拿着袋子递到刘宇宁面前。
刘宇宁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没接。
他认识这个袋子,纪锦书以前用过,装零钱的。
纪父的手伸在那里,等了几秒,刘宇宁还是没动。
“拿着。”纪父把袋子直接塞进了刘宇宁的衣兜里,转身就走了。
纪母站在原地看着刘宇宁,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小宁,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的眼眶又红了,“阿姨希望你以后多顾着点身体,好好的。”
刘宇宁点了点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母转身走了,跟在纪父后面,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刘宇宁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抬脚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以后,窗帘还拉着,屋里很黑。
他就这样摸着黑进了门,
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太清楚。
刘宇宁坐了一会儿,伸手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子。
他解开绳子,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全是钱。十块的,二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两张一块的。
皱皱巴巴的,有的折了角,有的被揉得不成样子。
刘宇宁一张一张地数。
十、二十、三十、四十……
数到最后,一共两百块整。
两百块钱,十块二十块地攒起来的,不知道攒了多久。
刘宇宁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
眼泪忍不住的掉了下来,哭得像个小孩。
从十六岁出来打工到现在,
他挨过饿,受过冻,被人骂过,被人瞧不起过。
他从来没哭过,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日子苦就苦点,熬一熬就过去了。
但是今天他忍不住了。
他以为这段婚姻结束了就结束了,谁都不欠谁的。
但是纪家父母给了他二百块钱,
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怕他饿死。
他哭了很久,然后等情绪平复后,
就把那堆钱重新装进布袋子里,绳子扎好,攥在手心里。
刘宇宁想起纪父说的那句话: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
他闭上眼睛,
黑暗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不见未来,也看不见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不知道唱歌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他只知道,现在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