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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25 20:06:48

晚上,纪锦书坐在候车室里,手里攥着那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广播响了好几遍,通知去北京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她背上书包,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前面的人排着长队,有人扛着大编织袋,

有人拎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吵吵嚷嚷的往前挤。

纪锦书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撕了一下,把半张票还给她。

她顺着通道走到站台上,找到自己那节车厢,爬了上去。

硬座车厢,座位是一排一排的绿色皮椅子,坐上去硬邦邦的。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闷闷的,混着泡面味和汗味。

纪锦书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坐下来。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灯光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纪锦书靠在窗户上,玻璃凉凉的,贴在脸上一片冰凉。

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里乱成一团。

火车晃晃悠悠的,晃得人犯困。

纪锦书实在太累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最后她闭上了眼睛,靠在窗户上睡着了。

车厢里的灯还亮着,旁边有人在打牌,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大声聊天。

纪锦书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刺得纪锦书皱了皱眉,但还是没醒。

而此时在丹东,超市的负责人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早上八点,超市开门。收银台的班次排好了,

纪锦书的名字写在那里,但是人没来。

负责人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时对纪锦书挺照顾的。

她给纪锦书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第二个,还是没人接。

一个接一个地打,全是无人接听。

王大姐急了,翻出员工资料,

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找到了一个名字:

刘宇宁。关系写的是“配偶”。

她拨了这个号码。

刘宇宁刚起床没多久,正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抽烟。

昨晚他一个人待在这个又小又暗的屋子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发呆,看到是个陌生号码,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刘宇宁先生吗?”

“是我,哪位?”

“我是佳佳乐超市的,纪锦书今天没来上班,

我打她手机一直没人接,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她在哪?”

刘宇宁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今天没去上班?”

“没有,从早上开始就没来,电话也打不通。”

王大姐的声音有点着急,“您知道纪锦书去哪了吗?”

刘宇宁沉默了两秒。

“您别急,我去找她,稍后给您回电。”

挂了电话,刘宇宁立刻拨了纪锦书的号码。

嘟——嘟——嘟——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始终是那个声音,

刘宇宁把手机揣进兜里,套上外套就出了门。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纪锦书家的地址。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穿过了大半个丹东。

刘宇宁坐在后排,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心里越来越慌。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老小区门口。

刘宇宁付了钱,下了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

纪家住三楼,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

刘宇宁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来了。

他犹豫了。

昨天刚跟人家闺女离了婚,今天就来敲门,这算什么事?

纪父本来就看他不对眼,每次见面都没好脸色。

现在好了,直接离婚了,纪父怕是更不想见到他了。

但是超市那边等着回话,纪锦书又找不到人。

刘宇宁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头发烫了小卷,穿着家居服,腰上还系着围裙。

“哎呀,小宁,你怎么来了?”

纪母看到刘宇宁,脸上露出笑来,“来来来,进来。”

刘宇宁换了鞋进了屋。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木头沙发,垫了层海绵垫子。

纪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刘宇宁没注意看。

纪父看了刘宇宁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然后把目光转回了电视上。

“叔叔,阿姨。”刘宇宁叫了一声。

纪母把他往沙发上拉:

“坐坐坐,吃过早饭没?我煮了粥,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阿姨,我不饿。”

纪母愣了一下,看了看他:

“怎么了小宁,连爸妈都不叫了?”

刘宇宁没接这个话,直接问了正事:“锦书回来了吗?”

纪母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摇了摇头:

“没有啊,小锦没回来啊。怎么,你们又吵架了?”

刘宇宁的脸色变了。

“我们昨天离婚了。”

纪母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今天他们超市的人打电话来说锦书没去上班,”

刘宇宁的声音有点紧,

“我就来看看她在不在家。她昨天说要回家的。”

纪父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遥控器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你说什么?”纪父的声音很大,

脸涨得通红,“离婚?你们离婚了?”

刘宇宁没说话。

纪父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当初,你们结婚,我就不愿意!我跟小锦说了多少遍,

你这个人不行,靠不住,她非不听!

好了,现在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纪母反应过来,赶紧拉住纪父的胳膊:

“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又转向刘宇宁,声音都变了:

“小宁,小锦去哪了?她昨天什么时候走的?她说什么了没有?”

刘宇宁摇了摇头:“她昨天说回家,我以为她回来了。”

纪母急得直跺脚:“我去报警!”说着就往门口走。

刘宇宁连忙拦住她:

“阿姨,现在还没到四十八小时,报警也立不了案。

您先给锦书打个电话试试,我给她打了好几个,她都不接。”

“好好好。”纪母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

找到女儿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打了不知道多少个,每一个都是响了半天然后自动挂断。

纪母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这孩子,能去哪啊?她能去哪啊?”

刘宇宁站不住了,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

纪母也跟在后面出了门,纪父嘴上骂着,

但也穿上了外套跟了出来。

三个人分头找。

刘宇宁沿着纪锦书可能走的路,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他去了车站,去了她以前常去的那个小公园,

去了她喜欢逛的那条街。没有,哪都没有。

纪母去了女儿以前的同学家,问了一圈,没人见过纪锦书。

纪父骑着自行车在老城区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

一个多小时后,三个人在一个小公园碰了头。

纪母的眼睛都哭红了,纪父黑着脸不说话,

刘宇宁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刘宇宁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四十八小时等不了了,先报了再说。

就在他刚要拨号的时候,纪母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小锦?小锦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传来纪锦书的声音,有点哑,

“妈,我去外地找工作了。”

纪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你要急死爸爸妈妈吗?”

“对不起啊妈,事情太多了,我脑子一直很乱,忘记告诉你们了。”

纪锦书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乱,

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的,“东北没发展,我想去外面看看。”

纪母擦着眼泪,声音又急又心疼:

“身上还有钱吗?安顿下来跟爸妈说,

卡号给妈妈发过来,妈妈给你转点钱过去。

有什么事跟爸妈说,别自己硬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纪锦书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了点鼻音:

“知道了,妈妈。你跟爸爸注意身体,等我赚到钱就回去。”

纪父站在一边,一直竖着耳朵听。

听到女儿说要赚钱回来,他憋了半天,

终于忍不住把手机从纪母手里拿过来,冲着话筒喊了一句。

“在外头长点心眼,别到时候被人骗了,长点脑子!”

纪母急了,想把手机抢回来:“你就不能好好跟闺女说话!”

纪父没理她,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低了很多:

“有事回家找爸妈,别不好意思,别忘了给你妈发卡号!”

“知道了,爸。”纪锦书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但她使劲忍住了,“爱你们,挂了。”

电话挂断了。

纪父把手机还给纪母,

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转过头看着刘宇宁。

刘宇宁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红红的。

纪父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俩都没错。

太年轻了,觉得人过日子,有爱就够。”

他摇了摇头,“生活哪有那么简单。”

刘宇宁没说话,站在那里听着。

“人活着,确实需要有点追求,”

纪父的声音很沉,“但成家需要的是安稳。

你跟我女儿是有缘无分,以后好好生活吧。”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

深蓝色的,绳子扎着口。他拿着袋子递到刘宇宁面前。

刘宇宁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没接。

他认识这个袋子,纪锦书以前用过,装零钱的。

纪父的手伸在那里,等了几秒,刘宇宁还是没动。

“拿着。”纪父把袋子直接塞进了刘宇宁的衣兜里,转身就走了。

纪母站在原地看着刘宇宁,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小宁,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的眼眶又红了,“阿姨希望你以后多顾着点身体,好好的。”

刘宇宁点了点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母转身走了,跟在纪父后面,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刘宇宁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抬脚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以后,窗帘还拉着,屋里很黑。

他就这样摸着黑进了门,

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太清楚。

刘宇宁坐了一会儿,伸手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子。

他解开绳子,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全是钱。十块的,二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两张一块的。

皱皱巴巴的,有的折了角,有的被揉得不成样子。

刘宇宁一张一张地数。

十、二十、三十、四十……

数到最后,一共两百块整。

两百块钱,十块二十块地攒起来的,不知道攒了多久。

刘宇宁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

眼泪忍不住的掉了下来,哭得像个小孩。

从十六岁出来打工到现在,

他挨过饿,受过冻,被人骂过,被人瞧不起过。

他从来没哭过,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日子苦就苦点,熬一熬就过去了。

但是今天他忍不住了。

他以为这段婚姻结束了就结束了,谁都不欠谁的。

但是纪家父母给了他二百块钱,

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怕他饿死。

他哭了很久,然后等情绪平复后,

就把那堆钱重新装进布袋子里,绳子扎好,攥在手心里。

刘宇宁想起纪父说的那句话: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

他闭上眼睛,

黑暗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不见未来,也看不见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不知道唱歌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他只知道,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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