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船在芦苇荡里藏了三天。
说是藏,其实更像漂。涨潮时被推进苇丛深处,退潮时搁在淤泥上,动弹不得。船底那个用破布塞住的洞开始渗水,每隔两个时辰就要舀一次,不然船就沉了。
第一夜最难熬。
苏瑶发起了高烧。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林羽摸她的额头,烫得他手一缩。她的嘴唇起了焦皮,脸色白得像宣纸,只有两颊烧出两团病态的红。
林羽把外衣脱下来垫在她身下,用江水浸湿手帕,一遍遍敷在她额头。手帕太小,他又撕了半截衬衣,做成一块大些的布巾。江水冰凉,敷上去没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了,他只能不停地换,不停地换,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停。
后半夜,苏瑶开始说胡话。
“父亲……别打了……我乖……”
声音细细的,像受伤的幼兽在叫。她蜷缩在船舱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林羽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母亲……母亲你回来……我好好绣……我不歪了……”
她把“歪”字拖得很长,尾音颤巍巍地碎在夜里。
林羽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衫,那热度烫得他胸口发疼。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我在,我在。瑶瑶,我在。”
不知说了多少遍,声音哑了,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天快亮时,烧退了。
像有人拧了一个开关,滚烫的体温忽地就降了下来。苏瑶睁开眼,眼睛浑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看见了林羽。
林羽的样子不太好看。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守了一夜,没合眼。
苏瑶看了他很久,轻声说:“我梦见母亲了。”
林羽没说话,只是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说,”苏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算不上笑,“别回头。”
林羽喉咙发哽,只能点点头。他舀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是昨夜用瓦罐接的雨水,混着泥腥味,颜色发黄。苏瑶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仔细,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喝完她舔了舔嘴唇,说:“甜的。”
林羽知道不甜。但他没反驳。
二
第二天,米缸见了底。
林羽决定上岸。苏瑶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耳环——不是那枚玉兰簪,是另一件,成色差些,但也值几个钱。她没说话,只是把耳环放在林羽手心,握着他的手指合上。
林羽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望着船舱外的芦苇。
他划着小舢板穿过苇丛,在一条窄沟边靠了岸。岸上是片杂树林,穿过林子有个小渔村,七八户人家,都是茅草屋。他不敢进村,在村口一棵大槐树下等着,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一个老头出来倒水。
是个老渔夫,瞎了只眼,剩下那只眼也是浑浊的。他看见林羽,没慌张,也没喊人,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后生,打哪来?”
“上海。”林羽不想撒谎,也没必要。这老头的眼神告诉他,什么谎都瞒不过他。
“上海,”老头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在说“果然如此”,“那边闹得凶。”
“嗯。”
“要换什么?”
林羽把玉耳环递过去。老头接过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对着光看了看,又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揣进怀里。
“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
“半袋糙米,一块盐巴,一小包草药——治伤风的。”他把东西递过来,又补了一句,“耳环值不了这么多,多了算我送的。”
林羽接过袋子,喉咙发紧:“老人家,多谢。”
老头摆摆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偏过头,用那只独眼看着林羽。
“后生,”他说,“往南走,别停。”
说完就进了屋,门关上了。
林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他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屋檐。
他加快了脚步。
三
回到船上时,苏瑶正靠着船舱壁坐着,手里攥着那枚玉兰簪,一下一下地摩挲。看见林羽回来,她把簪子收进怀里,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换了什么?”
“米,盐,药。”林羽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我给你煮粥。”
船不能生火,怕烟被人看见。林羽在船尾架了几块石头,把瓦罐架在上面,用捡来的干芦苇当柴。火苗很小,舔着罐底,水咕嘟咕嘟地响。炊烟细细的,散进芦苇丛里,被风吹散了。
苏瑶看着那缕烟,忽然说:“我父亲……会怎么样?”
林羽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他今早在镇上看到了通缉令。不是渔村,是更远些的镇子,他绕路去的。镇口的告示牌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悬赏令,他和苏瑶的画像——画得不像,但名字、年龄、特征都对得上。悬赏五百大洋,死活不论。
旁边还有一张布告。他看了三遍才敢相信。
“苏氏家主苏伯庸勾结乱党,私通逆匪,现已收监,家产悉数充公。”
苏家倒了。
那个在租界叱咤二十年的苏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没敢告诉苏瑶。
“会没事的。”他说,声音尽量放平。勺子搅着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你父亲是体面人,在商界有头有脸,上面有交情。关几天,疏通疏通就出来了。”
苏瑶没说话。
她只是望着船舱外摇曳的芦苇。晨光穿过苇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暗暗的,像什么在流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了口。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父亲。”
林羽没接话,让她说。
“他总板着脸,说我这个不对,那个不好。走路姿势不对,说话声音太大,绣花的针脚太稀……什么都管。我见了他就想躲。”她顿了顿,“可每次我生病,他都整夜守着。谁劝也不走,就坐在我床边,打瞌睡也不肯去躺一躺。”
林羽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出嫁那天,”苏瑶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其实哭了。我盖着盖头,看不见,但我听见了。眼泪掉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她模仿那个声音,嘴唇轻轻碰了两下。
“那声音,我现在还记得。”
粥煮好了。林羽盛了一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马上喝,只是捧着碗,让热气扑在脸上。
林羽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等安顿下来,”他说,“我陪你回去看他。”
苏瑶摇摇头。
粥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洒出几滴。
“回不去了。”她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淌,一颗接一颗,掉进粥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从跳下黄浦江那刻起,就回不去了。”
林羽没再说安慰的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她懂,他也懂。
四
第三天,米快吃完了。
林羽决定再去一趟岸上,这次要去远些的镇子。苏瑶的烧虽然退了,但人还很虚弱,走几步路就喘。他让她留在船上,再三嘱咐。
“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天黑前我一定回来。”
苏瑶点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锁片,放在林羽手心。锁片很薄,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一朵莲花。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戴了很多年。
“这是我周岁时戴的,”她说,“一直贴身藏着。”
林羽看着手心里的锁片,沉甸甸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个,应该能多换些。”她说。
他握紧锁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钻进芦苇丛。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苏瑶还坐在船头,素蓝的身影在绿色苇丛中,像一小片天空。
五
这趟走得比想象中远,也比想象中险。
镇子比之前的渔村大得多,有两条街,一个集市,还有一家当铺。林羽在镇口就看见了通缉令——自己的画像贴在墙上,纸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角,但墨迹还很新鲜。
画像不像他。鼻子画大了,眼睛画小了,下巴画得太方。但名字和特征都对得上:林羽,二十五岁,身高五尺六寸,面容清瘦,左手有旧伤。
他把左手缩进袖子里,压低斗笠,快步走过告示牌。
当铺在镇子最东头,门脸不大,柜台很高。林羽踮起脚才够到窗口,把金锁片递进去。里面的朝奉接过,对着光看了半天,又用戥子称了称,翻来覆去地端详。
“当多少?”朝奉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懒洋洋的。
“十块大洋。”林羽说。他知道这锁片值不了这么多,但他需要十块。
朝奉哼了一声:“最多六块。”
“八块。”
“六块五。”
“七块。不答应我就去别家。”
沉默了一会儿。柜台后面传来一声叹气,然后是银元落在台面上的脆响。一块,两块,三块……七块。林羽数了一遍,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出了当铺,他又去米铺买了米和盐,在杂货铺买了一小罐猪油、一包红糖。红糖是给苏瑶的,她需要补身子。东西不多,但背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发酸。
出镇时,已是午后。
他加快脚步往回赶。穿过那片杂树林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他走得很快,心里隐隐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说不上来,就是闷。
穿过林子,前面是一片竹林。
竹竿细细的,密密的,风一吹就哗哗响。林羽刚走进竹林,就听见前方有动静——人声,不止一个,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闪身躲到一丛竹子后面,屏住呼吸。
一队士兵从小路那头走过来,约莫七八个人,扛着枪,军服皱巴巴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矮胖的军官,腰里别着盒子炮,一边走一边骂。
“……那对狗男女肯定跑不远。司令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面一个兵搭腔:“这芦苇荡这么大,上哪找去?”
“挨个搜!”军官啐了一口,“搜不到就把船都烧了,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另一个兵说:“听说那女的是苏家三小姐,长得可水灵……”
“闭嘴!”军官回头瞪了一眼,“司令要的人,你也敢惦记?”
几个兵哄笑起来。笑声很刺耳,在竹林里回荡。
林羽蹲在竹子后面,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得太响了,他怕被听见。他把手按在胸口,使劲按着,像要把心跳按回去。
士兵走远了。笑声和骂声渐渐消散在风里。
林羽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了,才站起来。腿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着竹子站稳,然后拔腿就跑。
六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芦苇荡的。
远远看见小船还在,心刚放下一点,又猛地提起来——
船边站着个人。
不是苏瑶。是个男人,三十来岁,黑脸膛,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正弯腰往船里看。
林羽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抄起地上一根粗树枝,猫着腰,悄悄摸过去。泥地湿滑,他差点滑倒,鞋在淤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离船还有几步时,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林羽攥紧了树枝,准备随时砸下去。
那男人先是一愣,然后看清了林羽手里的树枝,连忙摆手:“别怕,别怕,我不是兵。”
林羽没松手,也没动。
“你是谁?在这做什么?”
男人指指小船:“我在这下粘网,看见这船,过来看看。”他打量着林羽,又看看船舱,“里面那位……是你媳妇?病了?”
林羽不答,反问:“你看见什么了?”
男人听出他话里的戒备,苦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不像在撒谎。
“这年头,”他顿了顿,“谁没点难处。”
林羽的树枝垂下来一点,但没完全放下。
男人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不过兄弟,这儿不能待了。兵在搜这片,天黑前就会搜到这儿。”
他往南边一指:“你们得走,往南,过嘉兴,进太湖。那边水网密,岔路多,好藏。”
林羽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眼神坦荡,不像说谎,也不像在套话。
“为什么要帮我们?”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芦苇,沙沙的声响像在下雨。
“我妹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下去,“跟人跑了。三年了,不知死活。”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娘临死前还念着她。”
他看向船舱,目光越过林羽的肩膀,落在船舱那床薄被上。
“你媳妇,”他说,“跟我妹子差不多大。”
林羽手里的树枝彻底放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多谢大哥。”
男人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林羽:“几个饼,路上吃。”
又掏出一个小竹管,拇指粗细,两头用蜡封着:“遇上盘查,就说打摆子,这是药。当兵的怕传染,不会细查。”
林羽接过东西,手有点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和竹管,喉咙发哽。
“大哥,怎么称呼?”
“姓陈,行三,都叫我陈三。”男人摆摆手,“快收拾吧,趁天还亮,早点走。记住,走水道,别上岸。过了嘉兴就好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林羽要还他东西似的。脚步声在芦苇丛中渐渐远去,沙沙沙沙,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饼,站了很久。
七
回到船上,苏瑶已经醒了。
她坐在船舱里,被子裹到胸口,正紧张地望着他。看见他平安回来,她的肩膀松了一下,但眼神里还有没散尽的惊惧。
“都听见了?”林羽问。
苏瑶点头。那些士兵的喊话,她听见了。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也听见了。
“要走吗?”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听见追兵消息的十九岁姑娘。
“嗯,今晚就走。”
林羽上了船,把饼和竹管给她看:“陈大哥给的。”
他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四个粗面饼,还带着余温。饼做得粗糙,表面有手指压过的痕迹,看得出是刚出锅不久。
“瑶瑶,”林羽看着她,声音很轻,“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苏瑶看着那包饼,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慢慢泛红,像宣纸上晕开的墨。她小心地拆开油纸,拿出一个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饼上。
“不哭。”林羽伸手擦她的泪。指腹粗糙,蹭过她细嫩的脸颊,“等安顿下来,我挣钱,给你买最好的点心。稻香村的,冠生园的,想吃什么都行。”
苏瑶摇头。她把饼递给他:“你也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走。”
两人分吃了一个饼。林羽吃了一大半,苏瑶只吃了一小块,就着凉水咽下去。剩下三个饼仔细包好,收进藤箱最里层,外面用衣裳裹着,怕压碎了。
林羽开始收拾船。检查船底的洞,把塞洞的破布重新塞紧;整理橹桨,把裂了的地方用麻绳缠紧;清点剩下的东西——半斤米,拇指大一块盐巴,小半罐猪油,一包红糖,三个饼,几块银元。
就这些了。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苏瑶也撑着起身帮忙。她脚步虚浮,走一步要扶一下船舷,但很坚持。她把船舱里不多的东西归置整齐,把那件嫁衣——从苏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好衣裳——叠好,看了很久。
大红色的缎面,绣着金线的凤凰,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把它塞进藤箱最底层。
“不带了?”林羽问。
“不带了。”她把箱盖合上,拍了拍,“太扎眼。”
“舍不得?”
苏瑶想了想。
“舍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有些东西,该扔就得扔。”
她说这话时,看着的是嫁衣。但林羽觉得,她看的不是嫁衣。
八
天黑透了才启程。
月亮还没上来,芦苇荡里黑得像墨。林羽凭着白天的记忆,一点一点把船往外摇。橹碰着水草,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苏瑶坐在船头,怀里抱着藤箱,一声不吭。林羽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一直在看前方——茫茫的,黑黢黢的前方。
小船滑出芦苇荡,汇入主河道。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角,但光很亮。银白的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波纹轻轻晃动。两岸黑黝黝的,偶尔有几点渔火,远远的,像沉在河底的星星。
“怕吗?”林羽问。橹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瑶想了想。
“跟你在一起,不怕。”
她停了一下,又说:“就是觉得……像一场梦。”
她低头看着河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船过处,那些碎片被搅散了,又慢慢聚拢。
“三天前,我还是苏家三小姐,穿着嫁衣,等着上花轿。现在,却在这条小船上,不知道明天在哪。”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不知道后天在哪,不知道大后天在哪。”
“后悔吗?”林羽问。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自己很多遍,但一直没敢问她。他怕听到答案,又怕永远听不到答案。
苏瑶转头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像河面上那些碎掉的月光,聚拢了,收在她眼底。
“不后悔。”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在苏家那十八年,我才像做梦。”她望着前方,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每天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见什么人,都是安排好的。几点起床,几点请安,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都是定好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连那身嫁衣,都是别人挑的样式,别人量的尺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是苏家三小姐的手。
“只有跳下黄浦江那晚,”她说,“我第一次觉得,我在为自己活。”
林羽没说话。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摇着橹,让船稳稳地往前走。
过了很久,他说:“等安顿下来,我给你买新衣裳。你自己挑样式,自己量尺寸。”
苏瑶笑了。这一次,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好,”她说,“要淡青色的。”
“嗯?”
“像我们初见时那件。”
林羽想起梧桐树下,她从黄包车上下来,淡青色的旗袍,鬓边簪着玉兰。一阵风过,书稿散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她蹲下去捡。指尖碰到一起。
都顿了一下。
“好。”他说,“淡青色。”
九
夜渐渐深了,寒意从水面上漫上来。
林羽把外衣脱下来披在苏瑶肩上。她没推辞,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依偎着,一个摇橹,一个看路,像这河上无数普通的渔家夫妻。
没有人在追他们。没有人悬赏五百大洋要他们的命。没有人的父亲被关进大牢,家产充公。
他们只是这河上的一对普通夫妻,在赶夜路。
后半夜,经过一处关卡。
岸上搭着木棚,挂着气灯,昏黄的光照着河面,像一只浑浊的眼睛。几个兵抱着枪在打瞌睡,有一个在打呼噜,声音很大,隔着几十丈都能听见。
林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起陈三给的竹管,低声对苏瑶说:“躺下,盖好被子,装病。”
苏瑶会意,立刻缩进船舱,用被子蒙住头。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林羽把竹管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摇橹靠岸。
船头的橹声惊动了岸上的兵。一个兵被惊醒,揉着眼走过来,枪在肩上晃来晃去。
“干什么的?这么晚还走船?”
林羽赔着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方便大声讲的秘密:“老总,对不住,我媳妇打摆子,厉害得很,急着去嘉兴看大夫。”
他从怀里掏出竹管,递过去:“您看,这是药。”
那兵一听“打摆子”,下意识退后一步。他接过竹管看了看,又用枪管挑开船舱帘子,往里瞄了一眼。
苏瑶适时地呻吟了两声。声音虚弱,带着颤,像风里的烛火。
兵赶紧放下帘子,把竹管扔回给林羽,像扔一块烫手的炭。
“快走快走!别传染!”
林羽连声道谢,摇橹离开。船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个兵的目光钉在背上。但他不敢回头,不敢加快速度,只能一下一下地,稳稳地摇着橹,像什么事都没有。
船拐过一个弯,岸上的灯火看不见了。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苏瑶坐起来,脸色苍白,额上有一层薄汗。但她眼睛里有笑意,亮晶晶的,像偷到鱼的猫。
“装得像吗?”她问。
林羽也笑了。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突然松下来,笑得有点收不住。
“像,”他说,“比我装记者采访时还像。”
“你采访还装?”
“不装不行。有时候要装学生,有时候要装工人,有时候要装醉汉。”他想了想,“有一次装过和尚。”
苏瑶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捂住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和尚?”
“嗯,在龙华寺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采访一个还俗的和尚。”
“采访到了吗?”
“采访到了。那和尚说,当和尚比当老百姓难多了。”
苏瑶又笑了。这次没捂嘴,笑声清脆,散在夜风里,像碎银子落在地上。
这是离开上海后,两人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苦涩的笑,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
笑声很轻,很快被风吹散了。但船舱里的空气,似乎暖了一些。
十
天亮前,他们进入太湖水域。
水面豁然开阔。之前走的河道窄窄的,两岸夹着,像一条灰布带子。现在突然开阔了,湖面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水天一色,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大小船只穿梭往来,有渔船,有货船,还有一条载客的乌篷船,船头坐着几个挑担子的贩夫。不像之前河道里只有他们一条船,现在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船。
林羽把船摇到一片荷花荡里,暂时歇脚。
荷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长满了。田田的,密密的,一片挨着一片,像撑开的绿伞。船藏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苏瑶煮了粥。瓦罐架在石头灶上,火苗舔着罐底,米香慢慢飘出来,混着荷塘里水草的气息。就着咸菜吃了热粥,身上有了暖意,手脚也不那么僵了。
苏瑶靠在船舷边,望着初升的太阳把湖面染成金红。
“真美。”她说。
“嗯。”林羽也看着。
阳光从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苏瑶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她的睫毛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等仗打完了,”林羽说,“我们就在湖边盖间房子。”
“盖房子?”
“嗯。你教书,我写文章。夏天看荷花,冬天看雪。”
苏瑶转头看他,有些惊讶:“你会写文章?”
“会一点。”林羽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在报社就是打杂,跑跑腿,编编稿,偶尔也写点小稿子。不过从没署过名。”
“写什么?”
“写看见的事,遇见的人。”
他顿了顿。
“比如你。”
苏瑶脸一红,别过脸去。耳根红红的,像染了一层胭脂。
“我有什么好写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有。”
林羽很认真。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细白的皮肤,看着她鬓边那枚玉兰簪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哭不闹,还想着那件旗袍。这本身就值得写。”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荷田,荷叶哗哗响,像很多人在轻轻鼓掌。
“那你写吧。”她轻声说,“等安顿下来,你写,我看。”
“好。”
十一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湖面上金光粼粼,远远近近的渔船开始撒网,渔歌隐隐飘来,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但调子是欢快的。有孩子在船头嬉闹,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母亲在船尾骂了一句什么,孩子笑着游远了。
林羽和苏瑶坐在船头,静静看着。
谁也没说话。
这一刻,没有追兵,没有悬赏令,没有关在大牢里的父亲,没有充公的家产,没有刘司令,没有苏家,没有那些必须要还的人情、必须要嫁的人、必须要走的路。
只有这浩渺的湖水,这初升的太阳,这沙沙作响的荷田,和身边这个人。
“林羽。”苏瑶忽然说。
“嗯?”
“等安顿下来,我们也打鱼吧。”
“打鱼?”
“嗯。自己打鱼,自己煮饭,自己过日子。”
林羽看着她。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月光,是日光。是那种明亮亮的、暖洋洋的、照在前路上的光。
“好。”他握住她的手。
那手不凉了。握在手心里,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小块刚出炉的点心。
“我们自己过日子。”他说。
风吹过荷田,荷叶哗哗响。
而前方,湖面开阔,水天相接。
路还很长。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有彼此,有方向,有这刚刚开始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