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起,我就开始一个人生活。
十年后,十二岁的他满身血污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要给我做三年的奴隶,换一把我亲手铸造的匕首。
我为他打造了这把七星匕首,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就如此刻穿进他的胸膛,一路毫无阻碍。
1
七年前的深夜。
十二岁的他,拖着满身伤痕,敲响了我的院门。
小白早就站在了门口,朝着门外嘎嘎地叫着。
“小白,别叫了,只是个孩子。”我喝止了它。
“你受伤了?”
我看着他瘫坐在门前,右手紧捂着左臂,指缝中还渗着鲜血。
“帮我铸一把匕首,我要这天下最锋利的匕首!”
他疼得龇着牙,露出满目凶光。
可惜脸庞太过稚嫩,幼狮再凶,也不免令人心生怜爱。
我将他扶进屋,递上一杯热茶。
“你的伤口需要包扎吗?”
“这点伤不算什么,再重点我也能生扛过去。”
“你带了多少银两?”
我是江湖上有名的铸剑师,云无泪。
师父说最讨厌女人哭,所以给我取名无泪,命我一生都不能落泪。
所以,学习铸剑,就算再苦再累,从小到大,我都从未落下过一滴眼泪。
我只铸过三把剑,但三把剑全都名扬天下。
一把是独臂铁手辛十郎手中的银环剑,一把是紫衣剑客林雨饶的凤吟剑。
还有一把赤心,流落江湖,如今归处不明。
十二岁起,我开始正式接手这个铸剑铺,铺子里的武器,全都是师父生前留下的。
我每三年才能铸成一把剑,二十二岁,也才铸成三把剑。
不是铸剑耗费的时间长,而是我铸剑完全看心情,机缘来了,才能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我……我给你为奴三年,可换得一把匕首?”
他红着脸支吾地说着。
原来他没钱……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恐怕是赔本儿的买卖。”
“我现在是受了伤!等我好了,能扛起一头牛!”
似乎是着急证明自己,他的音量提高了好几倍。
引得小白又嘎嘎扑了过来。
“去!去睡去!我没事~”我挥手赶着小白。
这种夸大的话,我自然是不信。
只是很久没灵感了,许多订单都被我推掉了。
也许有个人陪我玩玩,说不定能打破我的瓶颈。
或许,我还有其他的希冀。
从十二岁起,我就开始一个人生活,身边连个打下手的人也没有一个。
以前是觉得自己年龄小,怕引狼入室。
如今我已经独自生活了十年,久而久之,也不再觉得一个人生活有何不妥。
只是偶尔也会觉得这个院子,稍显冷清。
身边陪着我的,只有小白。
小白是我养的大鹅,它就像我的保镖一样,但凡院子里有什么动静,它总是第一时间大叫着冲出来。
我将门口挡风的草垫扔给男孩。
“你先在门后休息一晚,夜里看不清,明日我再好好瞧瞧你,另作打算。”
见他蜷缩在一角,我便吹了灯进了里屋睡下。
2
第二日一早,我刚醒来,便看到他在院子里劈柴。
见我醒来,他便殷勤地搬来躺椅。
“主人!水缸都装满了,柴也劈得差不多了!”
他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手臂上分明还在渗血……
小白竟一直跟在他身后,也不知是怕他伤害我,还是已经和他混熟了。
“小白~”
我坐到椅子上,随手揪了片菜叶子喊着小白。
它这才重新回到我身边,我捋着它的羽毛。
“你可不许判主啊~”
听到我这句话,男孩似乎有些慌,局促地咽了咽口水,似乎连喘息声都变轻了。
我知道,他在等我发话。
但我偏不答话,倒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
他突然双膝跪地。
“主人!我只要一把匕首!三年不行……那就五年!我用我的五年换一把匕首!”
我低头顺着鹅毛:“我的材料可都不便宜。”
“铺子里的活儿,我也都能干!打打下手,我都可以!我一定对主人绝对忠心!”
忠心?
不管是三年还是五年,终究要走,不是吗?
“铺子里没什么活儿,那些老古董,没人看得上。”
师父留下的最贵重的东西,大概就是那把能够使我力量增加几十倍的驭铁锤了。至于那些破铜烂铁,还不如我自己铸的剑有灵气。
“那……铺子不开张吗?我都可以帮忙。”
“没必要,我要是为了钱,那些订单早就够我活几辈子了。”
他低头不语……
“走吧。”
他猛然抬头:“主人!求您留下我吧!”
他以为我要赶他走?
“去给你买身儿衣裳,收拾干净些,这么邋遢,我可看不惯。”
他这才连连叩了两个头:“多谢主人!多谢主人!”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我看着顺眼多了。
“这条手臂就先别负重了,我没那么多活儿要干。”
我给他受伤的手臂上了药,用布条包扎好。
他突然落了泪:“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低头不语。
我也是……
我还没机会对一个人好过……
这十年,我是一个人长大的。
小白在旁边嘎嘎叫了两声,我才转头对它轻轻一笑。
“我也没对人好过,我只对小白好过。师父嘛,也不算对他好,当年,只是完成命令罢了。”
3
他在我这一待就是三年,从一个小孩,渐渐长成了个半大小子。
三年来,他从未对我说过他的来历,只让我唤他无依。
他不说,我便也不问。
“主人,饭菜都做好了,吃饭吧。”
“嘎嘎嘎——”小白听到吃饭,也扑了过来。
“小白,你的饭在这里~”
他给小白烫了麦麸拌菜叶,小白急急地吞食,弄的满地都是。
我放下手中的活计,用围裙擦了擦手,便去拿馒头。
他抓住我的手:“主人……洗了手再吃……”
我佯装不开心,坐下不动。
他见我未动,便将脸盆端过来。
“洗吧。”他端着盆站在我的面前。
我这才好似不情不愿地洗了手。
我岂非不知吃饭要洗手?我只是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想起他三年前说的话,忠心吗?他又能留多久呢?
以前师父在的时候,总是我伺候师父,我给师父做饭。
如今也有人给我做饭了,心中升起的幸福与满足却不敢安心享受。
那把匕首……
再等等吧……
一日,门外又有人来求剑,我照例让无依回绝。
谁知对方却硬闯进了后院。
“主人!他们!”
我走出来一看,只见一男一女白发红瞳,女子手上拿着的是九节鞭。
这鞭子,好似有些眼熟……
“二位,恐怕不是来求剑的吧?”
“我们……”女子迅速绕到我身后,用钢鞭勒住我的脖子,“我们是来索命的!”
我是个铸剑师,这天下的剑我一眼便能分出好次。
只可惜,我空有识剑的本领,却没有驭剑的功夫……
“主人!”
无依欲要来救我,被男人一脚踹飞,撞在树桩上,不住地咳着血。
接着是小白,小白飞扑着去咬男人的腿,却被他拎着脖子甩出数丈。
“无依!小白!”
我暗暗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趁其不备猛然刺入女人的腰腹。
可惜她身法轻快,躲闪迅速!只能看到她的衣裳被划破,也不知可曾伤了些皮肉。
在她震惊呆愣之际,我趁势扭动机关,躲进密室。
“云无泪!你若是再不出来,这小子就只能替你抵命了!”
无依还在外面……
还有小白……也不知刚刚那一摔,它怎么样了……
但我若现在出去,不死也得重伤……
那两人应该是江湖上的红瞳双煞,我与他们并无仇怨。
除非……是师父的仇家……
“我师父已经死了,你们要寻仇,该去地府!”
“他当年羞辱我们时,你也在场,多杀你一个,于我们兄妹又有什么要紧?”
他这句话,倒将一段回忆拽入我的脑海中。
……
“我们兄妹二人,承蒙云老点拨,如今打算正式出去闯荡江湖。只是尚未得一件趁手的武器,特来求云老赐件像样的宝贝。”
一男一女跪在师父面前,态度诚恳。
“无泪。”师父对我摆了摆手。
“是。”
我便端出他提前准备好的九节鞭。
“这条九节鞭,乃是精钢所制,你二人身法轻快,都非常适合……”
师父捋着胡子悠悠在摇椅上晃动着,慢悠悠说着。
“多谢云老!”
那二人随即叩首,却见师父话锋一转。
“不过……这九节鞭,只有一条,你兄妹二人可不能共用一条鞭子啊。”
那兄妹二人面面相觑,突然便直接向对方出手!
“哈哈哈哈哈,好!打!谁打赢了!鞭子就归谁!”
师父好像看到他们打起来,就特别开心,不住地叫好。
已过了半日,天色已经昏黑,那二人却还未争出胜负。
4
“师父,吃饭。”
我端上饭菜,师父边吃边观战,兴致依旧盎然。
“大哥!我们别再打了!我快没力气了!”女子气喘吁吁地求饶。
“小妹!你认输吧!大哥再替你寻其他武器!”
师父嚼着馒头起身喊道:“不能认输!认输不算!继续打!打!”
那对兄妹于是又打了半个多时辰,最终哥哥打败了妹妹。
“小妹!这鞭子归大哥,大哥以后再帮你寻更好的!”
那男子正要上前拿鞭子,却被师父抢先一步。
男子未及反应,已被师父一鞭子抽倒!
“你!”男子趴在地上怒道,“云老!这是何意?”
师父没理他,径直走向女子,蹲下身将鞭子放入她手中。
“不许哭!现在鞭子在你手中,去打他!”
女子本就已精疲力竭,此时又看到发疯一般的师父,满目皆是惊恐。
“我让你不许哭!”师父掐着她的脖子怒吼着。
“起来!拿起鞭子!抽他!”
女子摇摇头,泪水却止不住。
“我让你哭!让你哭!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只知道任人欺负!”
师父疯了一样朝她流着泪的脸颊上扇过去!
我躲在门后瑟瑟发抖,我知道,师父看到眼泪就会发疯。所以,我早就学会了再痛也不落泪。
那男子强撑着爬过去,又强撑着站起身,抓起一把锤子就要往师父身上砸去。
我吓坏了,大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一个转身,将男子打趴在地!
一只脚踩在他头上说道:“偷袭,可不是行走江湖的规矩!”
随后将鞭子扔到一棵树上。
“谁拿到就是谁的,老朽说话算数!”
随后便关上了门进屋继续吃饭。
“无泪,你看到了?哭,是最没用的!你可不能像别的女娃娃那样,否则我就会将你丢到山上喂野狼!”
我瑟缩着点头。
那年,我七岁。
5
“云无泪,听说你这一生还未曾流过半滴眼泪,那老家伙的徒儿,果然冷血!”
“大哥!我们闯进去!她不会在乎这小子的!”
“主人……”
听着无依嘶哑颤抖的声音,我有些犹豫了。
他还没有完全长大,这般情境,他定是怕极了……
我望着手中的七星匕首,这把匕首我半年前就铸好了,只是没有告诉他。
我只想拖着……
这三年,我虽未与他有过多的交流,但经年累月的相处,说完全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三年,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曾经我以为这辈子我只能一个人过活了,如今,我却想多贪恋些有他陪伴的日子。
这把匕首还没给他,那他就不该就此毙命……
我正心绪不宁地想着,门外突然传来无依的闷叫声!
“先砍他的左臂!她再不出来,就卸掉这小子的右臂!然后是双腿!我就不信这云无泪当真一点心也没有!”
难道他们已经砍了无依的一只手臂?
我来不及多想,慌忙打开密室!
“住手!快放开他!”
二人错开身子,我才看到他们身后的无依被绑在树桩上,嘴里塞着布团。
还好……
我的眼眶有些微微发酸……
还好,他的手臂还在……
我瞥见小白躺在墙角奄奄一息,刚刚那一摔,差点要了它的命吧……
好在那二人不会将一只鹅放入眼中,这才没有对其赶尽杀绝。
小白,你等等我,我一定会救你的。
“终于不再当缩头乌龟了?”
“你们放了他,他只是无关人员,我的命任你们处置。”
“呜呜……”无依闷声喊着,我知道他喊的是我。
女人走过来挑着我的下巴:“你这条命,还不值得我们兄妹来这一遭。”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只要你交出《无相剑谱》,我兄妹二人可饶你一命。”
“什么《无相剑谱》?我听都没听过!”
男人突然用鞭子将我逼退数步。
“老实交出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此时我才发现他们兄妹二人竟是共用那一根鞭子……
“你们两个人……这么多年,都是共用一根鞭子?”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江湖上只听闻红瞳双煞的武器是九节鞭,却从未有人提到过是两人共用一鞭。
“多亏了你那无耻的师父,让我们抢夺一根鞭子。从此我们二人配合默契,合二为一,不知道胜过旁人多少倍!”女人的声音夹杂着骄傲与怒气。
男人接着说道:“不过你不用费心,我们二人为了武力更进一步,已经另寻了一件宝贝……”
他说着拿出一把剑,竟是……
“赤心……竟然落到了你们手上……?”
“还不都怪你,小小年纪就江郎才尽了。才铸了三把剑,就什么订单也不接了。要不然,我们也不用大费周章抢夺这把赤心了……不过,我看你也难再铸造出赤心这般有灵性的剑了。”
“这把剑……就不该被造出来……”
我看着那把剑,不由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赤心剑……确实是我铸造的,但那是我十二岁时尝试铸造的第一把剑……
那是……我的噩梦……
6
十二岁那年,师父被仇人暗算,拖着时日无多的身子,强行命令我亲手铸一把剑。
“把火烧得更旺些!还不够!”
师父在躺椅上大吼着命令我,声音嘶哑的可怕,我听命又加了许多木炭。
“好!好!再旺些!再旺些!”
师父的眼睛映着火光,似乎和炉中的火焰一样通红。
“无泪,你要记得,这把剑叫‘赤心’……”
说罢,他便用一把匕首将自己血淋淋的心挖了出来,扔进了熔炉!
……
师父死了,但他说他会变成剑,一辈子守护我……
我不眠不休,用师父留下的驭铁锤持续锻打三天三夜,才终于将赤心锻造成形。只是手艺生疏,工艺略显粗糙。
安葬了师父后,我带着赤心祭拜他。
谁知那赤心剑……竟在他坟前不住地颤动……
我想起师父死前的行为,想起他说他会一辈子守护我……
心中有些发毛,便将剑埋在了师父的坟前。
谁知半夜醒来,竟发现那把剑回到了我的怀里,剑鞘上还沾着土……
我更害怕了,便将剑扔在门外,希望有路过的人将它捡走。
后来,赤心果然不见了。
所以,对于江湖上大家都知道赤心是我铸造的这件事,我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
赤心的故事传了一波又一波,总结下来,用了赤心剑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然而,越是传得危险,人们越是争相竞夺。
如今,竟到了这红瞳双煞的手里。
“这把剑上有师父的幽灵,你们不该拿这把剑……”
“哈哈哈哈哈,我们兄妹二人闯荡江湖十几年,若是这点小事都怕,早就活不到今日了!”
“哈哈哈哈!”女人也附和着大笑着。
他们不相信我真的不知道《无相剑谱》的事,只觉得那是师父所创,必定和赤心剑是天作之合。
我被逼着公开了密室,待他们进去,我便从门外上了锁。
“快走!”
我抱起小白解开无依身上的绳子,拉着他就要跑。
“他们找机关应该需要些时间!那什么剑谱我根本不知道!若他们找不到,恼羞成怒必然要拿我们开刀!”
7
无依却有些顿住了。
“走啊!还愣着干嘛?”
“你真的不知道那剑谱的事?”
我望着他的脸,什么意思?莫非他也以为我故意隐瞒剑谱?
“没什么比命重要!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我望着他,“你不走我可走了!”
我们逃进了山里,也不知走了多久,全身已筋疲力尽。
“渴死我了……”我忙放下小白,捧着山泉狂饮。
哐当——
有东西从我身上掉落。
是七星匕首和我的驭铁锤,我忙捡起来打算塞进腰间。
“这把匕首……是给我做的吗?你早就做好了?”
“唔……”
“你是不是怕我拿了匕首就会走?”
“我才不在乎,看到这个锤子了吗?”我拿出我的驭铁锤,转移着话题,“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宝贝,要是没有它,以我当年的力量,是万万造不出赤心的。”
“那把剑……”
他眯着眼,仿佛对赤心特别感兴趣。
“那把剑有邪性,还是远离的好,你别惦记赤心了,喏,答应你的!”
我将七星匕首递给他,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只能给他了。
他仔细端详着,抚摸着。
“真漂亮,你还镶嵌了宝石,七种颜色,像星星一样分布在剑柄与剑鞘上,真漂亮。”
“你说得对,就是像星星一样,它的名字就叫做‘七星’。”
“七星……”他喃喃重复着。
“匕首你拿到了,你可以走了。”
我低着头,仔细地为小白清理着伤口。
三年……罢了,我已经过了三年有人陪伴的日子,也该知足了。
如今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怕再难留人。
“等我完成了自己的事,再回来找你。”
呵,竟然一点犹豫也没有……
“不用了!后会无期!”说着,我已起身抱着小白离开。
我不知道他要用那把匕首做什么,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又要开始一个人的生活了。
不,看着怀中沉睡的小白,还有它陪着我。
8
再见到他,已是又过了四年。
自从红瞳双煞的事之后,我便隐姓埋名,独居在山林中。
期间听闻过《无相剑谱》的事,说有人夺了赤心剑和剑谱,练成了无相剑法。
不知是谁从双煞手中夺走的赤心剑,想来也定非等闲之辈。
我冲上一杯茶,轻轻摇了摇头,这些俗事,如今俱已与我无关。
茶杯还未递到嘴边,便听到林中飞鸟异常!
莫非有谁找到了我?
“阁下不必鬼鬼祟祟,既然来了,何不共饮一杯热茶?”
一个黑影飞速袭来!
我立刻退后两步,拉响铃铛,几只大鹅扇着翅膀飞扑而来!
那人与大鹅周旋了几个回合,方才转身看向我。
“是我!无依!”
是他……
我望着眼前长身而立的男子,清俊的容颜中确有几分熟悉。
“你真的是无依?”
他突然抱住我:“我说过,会回来找你的。”
我还从未被人这么抱住过,即便是和他一起相处的那三年,即便是师父。
我的身子有些僵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将自己的手臂如何安放。
“我也说过,后会无期……”最终我决定将他推开。
四年,这四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自从经历过双煞的事,我便犹如惊弓之鸟,躲在这山林中,也并非全然没有防备。
我虽然没有再铸剑,但也偷偷研究了一些机关暗器。
那些大鹅,也算是我的保镖了。
他仿佛并未听到我的话,只呆呆望着鹅群。
“它们都长得差不多,我都认不出哪只才是小白了。”
我心中一颤……
小白……
……
那日我抱着小白跑了好几个村子才找到一个能医治家禽的大夫,但得到的答案却是无能为力……
“这只鹅还挺有灵性的,很亲人,你就好好陪它最后一程吧。”
我抱着小白在黑夜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不知道我该去哪儿,我也不敢回去。
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怀中温热的小白会在哪一刻变得冰冷。
“小白,你别睡,等你好了,我再种一院子菜给你祸祸,我再也不凶你了。”
他也走了,我只有你了……
我将脸颊贴在小白的头上,它的羽毛真软,蹭着它真舒服……
我已经记不起最终我是怎样将小白埋在山林中的了,好像那一段记忆从我的脑子里被挖走了似的。
于是,这些年我就不再回想。
……
此刻,无依再次提起小白的名字,仿佛我身上的一条疤被生生撕开了一样,好痛。
“你速速离开!莫要透露出我的住处!”
我嘭地一声关上房门,拉响铃铛。
“现在这周围有数十只箭对着你,你若再不走,我就放箭了!”
如果当年他没走,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呢?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能怪他,可是我偏偏心里就是想要怪他。
怪他拿了匕首就走,怪他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撕碎,怪他留我一个人面对小白的死……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我……就是想怪他……
“为何?我们那三年不是相处得很好吗?我们放下一切,我继续给你挑水,劈柴,我们一起隐居在此!你可知道……你可知道我做这个决定有多么不易?”
这几年,我也常常怀念我们朝夕相伴的日子。
就因为他说过会回来找我,我也曾日日期盼……
只是……我还能相信他吗?
9
“你再不走,我真的放箭了!”我冷冷道。
“主人……”
他这轻轻一声,便已将我的心搅动得天翻地覆。
“主人。”稚嫩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那个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曾跟我说,他可以扛起一头牛……
“我们的交易早就两清了,你不必如此称呼。”
那三年,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那我喊你‘无泪’。”
我心中一颤……
无泪……
我虽然有名字,却已经太久没被人喊过了。如今从他嘴里喊出来,我竟然感到这个名字如此陌生。
“我真的要放箭了!”说着,我便拉动了铃铛。
铃铛一响,院子里藏着的箭全都射向他的位置!
我听着门外叮叮哐哐的声音,知他用剑挡住了我的箭,才缓缓舒了口气。
片刻之后,我才终于打开门,却发现他腿上竟有一处伤痕!
“怎么会这样!以你刚刚的身法,不该如此啊!”
我忙去查看他的伤势,他趁势抓住了我的手。
“原来你早就料定我能躲过你的箭,我还以为……你真的想要我的命。”
“我一个人住,必须多留个心眼,否则,早死了千八百次了。”
此刻,我的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怎么会如此?你不过是个铸剑师。”
我低头给他处理着伤口。
“没错,我不过是个铸剑师,可我也是赤心的铸造者……”
他听闻此言,抓了抓手中的剑鞘。
“你这是什么剑,还用布条缠着,我给你的匕首呢?”
“哦,没什么,剑鞘粗糙,便用布条裹了下,不那么碍眼。七星匕首,我一直带在身上,平时,我都舍不得拿出来用的。”
“所有工具制造出来,都是为了被人们使用的。”
我给他将伤口包好,才满意松开他的腿。
“好在,你这腿伤得不重,否则……”
“否则如何?”他低头抬眼看着我的眼睛。
否则,我肯定会自责的……
但我没有告诉他。
10
“小黑小灰小黄小绿!”我站起身大喝一声。
四只大鹅嘎嘎地簇拥而来。
无依一脸不可置信:“它们……不都是白色的吗?”
我揪了一颗菜喂它们。
“那也得有名字吧~”我将菜叶一片一片递给它们,“你们今日护卫有功!不枉我养鹅千日,用鹅一时!”
“嘎嘎嘎!”那四只大鹅开心地吃着菜叶,嘎嘎两声仿佛在附和我的话语。
“你看,我和它们相处得挺好的,有它们陪着,我一点也不孤独。”
“你可知什么叫此地无银?”他微微弯腰盯着我道。
他如今,竟然这么高大了……看我,居然要稍微弯着腰……
我的脸颊一阵发烫,正打算去做饭转移下注意力,突然想起身边的人,便停下了脚步。
“我饿了。”
“我看看,你都有什么,我来做饭。”
我默默生起火,灶间的火光映着我的脸颊,感觉全身都暖洋洋的。
我们真的可以吗?
“你只有一个碗吗?”
“我一个人,当然只有一个碗。”
“难道你不吃菜?”
“吃啊,在锅里烫一烫,放在一个碗里就好了啊。”
我一个人,吃什么,根本不在意,只要能活着就行。
“那我跟你用一个碗?”他拿着我的碗发出疑问。
我于是开始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了一套碗筷。
那是我他准备的,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想,有一天,他会回来,会跨越千山万水找到我。
我早就在心里默默决定了,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我,那我们就一起生活。
“喏。”我将碗筷递给他。
“这不是还有一个碗吗……?”他说着,眼眶突然有些微微泛红。
他抱住我:“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说:“快放开我,灶间的柴要烧尽了。”
他却抱着我不松开。
“一会儿再重新生火。”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我,我也就呆呆任他抱着。
11
“这饭有些怪怪的……肯定是刚刚断了火的原因。”
“先凑活吃点,明日我们去镇上买些好肉好菜,我好好给你补补。这些年,你吃的太清淡了,难怪那么瘦。”
“你嫌我瘦啊?”我随口接道。
仿佛我们中间从未分开过四年,相处得甚至比当年更自在。
他放下碗筷,轻握住我的双手。
“无泪……”
“嗯……”
我不知他要说什么,只觉得脸颊滚烫。
“这样的日子,我梦到过无数次……”
我又何尝不是……
明明当初他那样决绝地拿着匕首走了,我却总是相信他会回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我但愿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然而,造化总是这样捉弄人。
还是有人将我们刚刚获得的平静打破了。
门外传来几声鹅叫,我连忙跑出去,谁知小黑已经被来人一剑封喉。
“小黑!”
我大喊一声,身边的无依已经拔剑迎上。
那人黑衣蒙面,招招紧逼着无依。
“将赤心剑交出来!”
赤心?
我抱着小黑的尸体转头看向无依,看向他手中的剑……
没错,那是我造的赤心……
当年我初次铸剑,剑身并不十分光滑,剑身上还有些许坑洼。
只一眼,我便已然认出,无依手上的那把剑,就是赤心……
我不可置信地踉跄了两步,怎会?
赤心剑怎会在无依手中?
“赤心怎会在你手中?”我大声喊着。
无依边打边看向我这边,大声回答着我。
“无泪!你一定要相信,我绝对不会害你!”
“你走吧!你给我带来了灾难!”
如果仅仅因为他引来了敌人,我不会怪他,可如今,他却因为手持赤心而招惹了灾祸……
明明我告诉过他赤心剑不可要!
“无泪,现在赤心剑在我手中,完全受我控制,你不必再担惊受怕!”
“你若真想让我相信你,便丢掉这把剑!”
我多想他留下,可他怎么能用赤心呢?
人人都以为能够控制住赤心,可结果呢?哪一个不是被赤心反噬?
“我!”
他刚要回答,就因为分心险些被对方刺中,看到这一幕,我的心跳差点也停止了跳动。
我不敢再扰他,只看着他与那人对战,打了几十个回合,对方才终于落荒而逃。
我忙上前查看:“你没事吧?刚刚他可刺中了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张开双臂给我看:“我没事,你看~”
原来那腿上的伤对他竟无丝毫影响,想来他如今的武功确实是非同一般了。
知道他没事,我又转过身去。
“你将赤心丢了吧!”
“无泪,你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才练成无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我转身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是你?所以那个夺了赤心剑,练成了无相剑法的人,是你?”
“我……”
我叹了口气:“我果然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你听我说!”他抓住我。
“我倒是好奇,四年前你不过还是个毛头小子,是如何从双煞手中夺走赤心剑的?”
我瞪着他,步步紧逼。
“你又是从哪里找到了连我都不知道的《无相剑谱》?”
他突然又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间。
“无泪,你一定要相信我,无论我做了什么,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你。”
我狠狠将他推开!
“你给我原原本本地说……!”
12
师父说,我这辈子都不可以流眼泪,可是此刻……
面对眼前这个我差点就完全相信了的男人,差点就想同他一起好好生活的男人。
我的眼眶开始微微酸涩了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流泪……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落泪,我感觉,我好像一点也不认识他。
是啊,我本来和他也不算熟,只不过一场交易强行捆绑了我们。
是那三年相伴的错觉,让我以为我们真的很熟悉,甚至以为相互了解。
“我来找你的那日,是我全家被灭门的日子。我闭气装死,才逃过一劫。”
他低着头,低声诉说着。
“我听说,只要找到无相剑谱和赤心剑,就能练成天下无敌的剑法。”
“我一个人走了四五日,终于找到了你——云老头唯一的传人。”
“所以你认定剑谱在我手中?”
“我与你朝夕相处三年,已确定你并不知晓剑谱的事,但也许……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意思?”
他抬眼看向我。
“你可曾有过从不离身的东西?”
我一怔,这么多年,我一个人生活,哪有什么是从不离身的?
等等,莫非是……?
“你是说……?”
“就是你的枕头,即使你换了地方睡觉,也会抱着你的枕头。想来你的师父知道你不会轻易丢下它,才将剑谱藏在其中。”
“那个枕头……是师父亲手为我缝制的……我小时候睡不好,夜里打着哈欠都挤出眼泪了还是睡不着。师父勒令我不许哭,我辩解那不是哭,只是落泪……师父便给我缝制了这个枕头,软软的,我有时枕着,有时抱着,从此就能睡得着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我为你铸造匕首,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你,放松戒备?你可知我——”
我停了下来,你可知我为了这把匕首耗费了多少心血……
“那时我只有一个愿望——得到剑谱,我需要一个待在你身边的理由。只是我当时并不知你对剑谱的事毫不知情。”
“你早就知道赤心剑的来历?”
“是。”
原来他早就拿走了我枕头里藏着的剑谱,用普通的剑偷偷练习了无相剑法,直到那日红瞳双煞自动送上赤心剑……
我那日还带着他逃……
呵,原来他竟迫不及待要折返回去取赤心剑呢。
“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他们,你那时还不成气候。即便是偷偷练剑,也未必……”
“我回去时,他们已经被密室的暗器所伤,我只是恰好……所以夺了赤心剑就逃,并未与他们多做缠斗。”
“你已经报了仇?”
“我拿到赤心,又潜心练习了三年的无相剑法,终于在一年前手刃仇人。”
13
他拉着我的手道:“这几年,我都在等,等我完成复仇大任,就来找你。你藏得好深……让我找了好久……”
我抽出手,转过身。
“你以为你做了这些事,我还能原谅你吗?”
“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我确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我还以为我是救了你,我还以为你真的对我俯首帖耳,就算是一场交易,我也信了你是真心。没想到,你竟然把我当傻子……”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转到我面前。
“我不是!我只是……我没办法……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就让我从现在开始弥补你,下半辈子我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还我。”我伸手。
“什么?”
“我的七星匕首,既然你根本就不需要,请把它还给我。”
“那可是他的宝贝,他怎么可能还给你!”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却半晌不见其人。
“是哪一位英雄,竟此等畏首畏尾?”
我话音刚落,树上突然飞落下来一个人。
那人似男非男,似女非女,身形似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脸上竟已长满了褶子……
“你是何人?!”无依喝道。
只见那人将肩上的红巾戴到头上,细声说道:“大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无依满脸震惊:“是你!”
那人将头巾一掀:“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一时的恻隐之心,竟引来你今日大患!”
说着那人将红巾一甩,自红巾下甩出数枚飞刀,唰唰唰朝我二人飞来!
“快进屋!”
无依将我推进屋,拔出身上的剑迅速抵挡着飞刀。
他身上还有伤……
我趴在门缝往外看,只见他挥舞着赤心,身法娴熟。
这剑法……好眼熟,是师父练过的招式。
原来所谓无相剑法,就是我小时候看过无数遍的那些招式……
可是,待我仔细看,却又发现大有不同,师父的招式虽然更灵巧,却少了一种力量。
而眼前无依的招式,却多了一种感觉……
那是……疯狂……
我突然感觉现在正在打斗的这个人,和刚刚与我说话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他甚至眼眶发红,青筋暴起……
14
是赤心剑的力量吗?
他的剑招越来越快,对方却也闪躲得及时。
二人你追我赶,时而飞上屋檐,时而跳到树上。速度之快,我眼神刚一锁定他们的身影,他们即刻就已换了位置。
一刻钟过去,对面那个侏儒明显已连连败退。
就在无依快要用赤心刺中他时,他突然翻身一跃,来到我的门前。
我急得立刻关紧门,拉响铃铛。
只听到院子里大鹅疯狂叫着扑来,一阵嘈杂声过后,是极致的安静。
我缓缓打开门,却看到一地的羽毛与血迹……和倒地不起的侏儒。
那侏儒是谁与我并不相干,可是我的大鹅们……这些日子一直陪我的大鹅们……
“你怎么能杀了它们?”
我心中委屈、难过……不可置信……
待抬头看向无依时,却吓得我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
我结结巴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因我看到眼前之人早已双目血红,发丝凌乱。
他的眼睛好似在看我,又好似不是在看我。
我还在愣神之际,他猛然一剑刺了过来!
我还未来得及躲避,已被一剑刺中。
“无依……”
血和话语同时从我口中喷出,使我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那么清晰。
忽听到噗呲一声,他的心口也被狠狠刺中。
“被你这宝贝刺中……想来,你也是痛快的……”
说罢,那侏儒才重新倒地。
原来他刚刚是装死,他不知何时夺走了七星匕首,竟在无依用赤心剑刺中我时,偷偷用匕首刺中了他。
无依眼中的血红似乎褪去了不少,我看不清,也许是我的错觉……
我看到他将七星匕首从他身上拔出,递到我的手中。
“亲手杀了我……”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乞求,眼中满布的血丝分明裹着痛苦。
我轻轻摇头,我只想告诉他,赤心剑不可留,那剑有邪性。
只要他丢掉赤心剑,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只是心口隐隐的痛提醒着我,此刻我的心口尚插着一把剑。
他见我未动,直接攥住我握着匕首的手,狠狠插向他的心口,他心口的血像泉水一样,一瞬间涌出了好多好多。
“对不起……”
15
我没有死,赤心剑沾了我的血,再也不复昔日光泽。
如今,已是一把废剑。
原来能够克制住赤心剑的,是我的血……
若是早知道……该有多好……
我这才想起,小时候师父对我说过的话。
他说当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他说我的血能够腐蚀利器,说我这样的人便是是天选的铸剑师。
原来,我是不怕被利刃所伤的。
这一切……我为何此刻才想起……
“无依……是赤心剑害了你,我不怪你。”
我为他合上双眼,眼中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被阻拦。
最初,只是默默落泪。
然后,我开始大哭,嚎啕大哭。
无依死了,那个曾经在我心里点燃了一丝希望的人,再也不复存在了。
……
七星匕首上的血迹,我一直没有擦干,就让它藏在剑鞘里吧。
那是我为他铸的匕首,上面裹着他的血,留着它,就好像他从不曾离我而去一般。
就像那些我镶嵌上去的宝石一般,永远相伴,永远不分离……
像天生的星星,一颗挨着一颗,永不孤寂。
我将七星匕首缝在枕头里,我裹了很多很多棉花,但是枕在上面的时候,我还是能明显感觉到那匕首的存在。
但是我从未觉得那枕头硌人,只觉得枕在那个枕头上,我睡得无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