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物证中心。
这次不是半夜摸进来的野路子,他带了赵瑞和技术科的老周。老周是干了十九年痕检的老手,听说让他来看指甲油,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隔夜的盒饭差不多。
“你说什么?看指甲油?”
“看颜色。”秦峰把昨晚打印的那篇鉴定帖递给他,“按这个说的,正品在三种光源下会出三种颜色变化。你用你们实验室的标准光源箱试。”
老周接过去扫了两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搞美妆鉴定呢”,但还是把冷柜拉开了。
标准光源箱是痕检实验室的常规设备,D65日光、CWF冷白荧光、TL84暖黄——三种色温一键切换,比秦峰昨晚拿手机电筒照要靠谱得多。
老周把死者的右手放进观察区,切到D65。
“粉紫。”
切CWF。
“偏蓝。”
切TL84。
“偏……”老周顿了一下,把放大镜凑近了,左右转了两次角度,“还是偏蓝。带一点红调,但没有独立的玫红相位。”
秦峰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周又切回D65,重新走了一遍流程。这回他拿了微距相机,每种光源下拍了三张,放到电脑屏幕上并排对比。
“两种。”老周摘下手套,把照片推过来,“D65下粉紫,冷白下偏蓝,暖黄下的变化不构成独立色相——它只是冷白那个蓝里面混进了一点暖色反射,不是真正的第三层偏光。”
秦峰看着屏幕上的三张照片。
昨晚他在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下看到的“第三种颜色”——那个介于蓝和红之间的浅紫——在标准光源箱里消失了。走廊的应急灯色温不标准,冷白和暖黄混在一起,制造了一个假信号。
他被杂光骗了。
“你的结论?”
“如果你那篇帖子写的是真的,三层偏光是正品标志,那这个——”老周用笔尖点了点屏幕,“高仿。做得不错,双层偏光已经很能唬人了,但第三层没有。瓶底的纳米级珠光粉工艺它复制不出来。”
秦峰把三张照片存了档。签完物证提取单,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赵瑞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了半天。
“队长,这个结果说明什么?”
秦峰没回答他,先问了另一个问题:“死者的财产状况查了没有?”
“查了。工资卡余额一万二,花呗欠八千,没有理财,没有房产——1702是租的,月租三千五。”
“她的衣柜呢?”
赵瑞翻了翻手机里的现场照片,“登记过了。两个名牌包,一个LV一个Gucci,技术科的小马说看着像……不太对。”
“像假的。”
“他原话是'做工存疑'。”
秦峰在走廊里站住了。
一个月薪不到一万的租房女孩,用高仿包,涂高仿甲油。前男友是个欠了四万八就满世界借钱的赌鬼,偷走的那堆首饰加起来二百块都不到。
这间屋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入室抢劫”抢什么?
赵瑞看着秦峰的脸色,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秦峰掏出手机拨了李默的号。三声接了。
“小李,那个报指甲油线索的,叫苏晓的,原始报案记录调出来了吗?”
“调出来了,队长。”李默那边翻纸的声音很响,“报案记录显示她是四月十六日上午十点零七分打的110,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但——”
“但什么?”
“她打电话用的号码是个公用电话亭。”
秦峰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
“西华路和建设街交叉口那个IC卡话亭。我让通讯科查了,那个话亭的号码是单向呼出的,没有来电显示,无法回拨。报案记录里登记的个人信息只有一个名字'苏晓'和一句'星海湾小区业主',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手机号,没有回访渠道。”
秦峰沉默了几秒。
一个化妆品柜姐,专门跑到街口去找公用电话亭报警。不用自己手机,不留联系方式。
她不想被找到。
或者说——她想提供信息,但不想成为这个案子里的角色。
“星海湾的业主信息能不能查到她?”
“能查,但小区有六百多户,如果她登记的名字是真的,我去物业拉一下住户花名册。”
“去。”
秦峰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另一个人走进了刑侦支队。
林苒。第二次。
这次她没有再哭。妆化得比上次完整,唇色是这季流行的豆沙粉,穿了一件黑色针织开衫,整个人显得比三天前镇定得多。
还是李默接的。
“林女士,上次笔录做完之后我们有几个细节想再确认一下。”
“没问题。”林苒把包放在桌边的空椅子上,手叠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李默翻开笔录本,看了一眼秦峰事先列好的问题清单。第一条用红笔画了线。
“案发当天,四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到五点,你在哪里?”
“瑜伽课。”林苒回答得很快,没有多余的停顿,“市中心那个'静止·瑜伽',你们可以查。我每周二和周五下午有固定课程,从两点到四点。”
“有凭证吗?”
林苒拉开手机相册,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李默。
是一张社交平台的打卡截图:定位“静止·瑜伽生活馆”,时间四月十五日14:03,配图是一张瑜伽垫的照片,画面角落露出半个水杯和一双白袜子。文案写的是“周二的阴瑜伽,治愈一切”,下面三个点赞。
“消费记录也有。”她又翻出微信支付记录,四月十五日13:58,“静止·瑜伽生活馆”,金额188元。
“上课的教练叫什么?”
“周琳。你们可以问她,那天课上一共六个人,她都认识。”
李默把这些信息全部记下来。
笔录做完,林苒走了。
李默把问题清单交回给秦峰的时候,秦峰正在跟技术科通电话。他用一只手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李默在旁边写的备注——“社交平台打卡、消费小票、教练证言均已登记”——点了一下头。
挂了电话之后,秦峰拨了“静止·瑜伽”的前台电话,让他们把当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半的店内监控导出来。
监控在当天傍晚就到了。
秦峰和李默一起看的。画面分两路,一路是前台走廊,一路是瑜伽教室。
走廊那路:13:51,林苒推门进来,跟前台打了个招呼,往里走。14:02,教室门关上。16:08,教室门打开,学员陆续出来,林苒是第三个,换了鞋,在前台喝了杯水,16:17离开。
教室那路:摄像头在房间左上角,广角,能看到全貌。六个人,六张瑜伽垫,教练在最前面。林苒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
秦峰把进度条拖到14:17。
画面里的林苒正在做一个前屈体式,双手撑在垫子上。
14:17。
苏晓提供的那个监控截图里,林苒出现在星海湾17楼电梯厅的时间,也是14:17。
同一个人,同一个时间,不可能出现在两个地方。
秦峰把教室监控从头到尾拖了一遍。林苒全程在画面里,中间只出去过一次——15:20到15:27,去了卫生间,七分钟,前台走廊的监控能看到她进出洗手间的身影。
没有空窗期。一分钟都没有。
秦峰把监控关了,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掉的屏幕。
不在场证明滴水不漏。社交打卡、消费记录、教练证言、监控影像——四条线全对得上,没有一条是单独存在的,互相之间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队长。”李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道,“苏晓那个监控截图……”
“先不说那个。”秦峰打断他,“你觉得这个不在场证明怎么样?”
李默想了想。“很完整。”
“完整过头了。”
李默没接话。
秦峰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李默说了句:“一个普通人被怀疑,最常见的反应是手忙脚乱地回忆自己那天干了什么。支支吾吾,记不清楚,前后矛盾——这才正常。社交打卡、消费小票、教练证言,三样东西她张口就来,排列好了等着你问。”
他转过来。
“李默,你在学校学过一个词吧。预制证据。”
李默的脊背直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我在陈述一种可能性。”秦峰走回桌边坐下,“苏晓那边查到了没有?”
“物业花名册拉了,1602,住户登记人苏晓,身份证号和手机号都有。但我还没联系——您说过先不要打草惊蛇。”
“继续等。”
等。
这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是另一码事。
——
苏晓已经不打算等了。
从四月十六号报完案到现在,四天,没有任何人联系过她。她留的那个公用电话亭号码本来就是死路一条。这是她故意的——她不确定警方会不会重视这条线索,也不想在案子的早期阶段把自己搅进去。
但四天过去了。楼上的封条还贴着,小区门口记者倒是走了,论坛上的讨论开始分两派:一派骂前男友,一派骂物业安保形同虚设。
没有人在讨论指甲油。
苏晓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文件名她改了三次。最终定的是《关于星海湾1702案死者甲部化妆品的鉴定分析及相关人员行为异常说明》。
名字很长,很正式,像一份产品检测报告。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在专柜里写品牌方要求的月度销售分析,标题永远是这种又臭又长的八股体。
正文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她把“人鱼之泪”的真假鉴定要点写了进去。三层偏光、瓶底编号、覆膜层数,来源是她这两年在各个美妆论坛上积攒的知识,加上自己柜台做产品培训时学到的光学基础。她没有用“我认为”这种措辞,全部写成“根据品牌方公开的工艺说明”和“参照行业通用的真伪鉴定标准”。
第二部分是重点。她把王工给她的那组监控截图挑了四张:14:17林苒走出电梯、14:17林苒经过门禁(无停顿)、16:22林苒进入电梯离开、以及作为对比的一张——同日下午3:41,17楼另一户住户推婴儿车回家时在门禁前停留刷卡的画面。
两组动作放在一起,差异一目了然。一个刷卡,一个直接走。
第三部分,她写了一段文字,斟酌了很久。不是推理,不是指控,她没那个资格。她写的是:“上述异常现象或存在合理解释,建议办案单位进一步核实。本人愿配合提供补充说明。”
客气。克制。留有余地。
但该说的全说了。
她把文档打印出来,连同四张截图,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G开头。
顾超。同城跑腿。
这人是她的VIP客户,或者说她手上消费力最强的散客。不是给女朋友买,是自己用——苏晓卖了三年化妆品,见过各种客户,男人给自己买护肤品已经不稀奇了,顾超属于段位更高的那种:每季度来柜台补货一次,洁面、精华、面霜、防晒,四件套,只认一个牌子,价格从不问,微信付完款自己拎袋子走人。
他本职是做跑腿平台的区域经理,手底下管着三十多个骑手。
苏晓给他发了条微信:“顾哥,帮我送个东西到一个地方,比较急,今天能安排吗?”
顾超两分钟后回:“什么东西?送哪?”
“一个文件袋。送到市局门口。”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一条语音进来,苏晓点开,听见顾超那个带点鼻音的声音说:“苏姐,你犯事了?”
苏晓回了条文字:“没有。是市民提供线索。但我不方便亲自去。”
“给哪个部门?”
“刑侦支队。星海湾那个案子你听说过吧。”
又是几秒钟的空白。然后顾超回了一条:“听说了。行,我亲自跑。下午几点?”
苏晓想了想。李默上次来过专柜做背景走访——那是案发第二天的例行排查——她记得他提过一句,他们支队每天早上八点半开晨会。那么秦峰到市局的时间应该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
“明天早上八点,送到市局西门。”
“要交给谁?”
苏晓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
“你到了门口跟保安说,是给刑侦支队办理星海湾凶杀案的负责人。他要是不让你进去,你就在外面等着,看见有像领导的人进来——”
她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开车进去的那种。你喊一声就行。”
顾超发了个“?”
苏晓补了条消息:“文件袋上我会写清楚。你帮我递到就行,别多说。”
“行。跑腿费免了,下次我来补货你给我打个折。”
“成交。”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顾超骑着电动车到了市局西门外。他穿的是跑腿平台的蓝色工服,头盔挂在车把上,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西门是市局工作人员的通勤入口,旁边有个升降杆,边上站着两个保安。
顾超走过去,保安拦住他。
“干什么的?”
“送东西。”顾超把文件袋举起来,给保安看上面的字——苏晓写的,黑色记号笔,字迹很工整:“刑侦支队·星海湾案承办人(收)”。
保安看了两眼。“放传达室吧。”
“不行,得当面交。”
“那你预约了吗?有没有对接人的姓名和工号?”
顾超没有。
保安把他往外推了一步:“没有预约进不去,你放传达室,我们转交。”
顾超退了两步,站在路边,没走。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苏晓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看见有像领导的人进来,你喊一声就行”——觉得这操作多少有点离谱。
八点十一分,一辆深蓝色的帕萨特拐进了西门的入口通道。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坐的谁。升降杆自动抬起来,车慢慢往里开。
保安朝那辆车敬了个礼。
顾超看见了那个敬礼。
他跨出一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他的原话比苏晓预设的要直接得多——事后苏晓听他转述的时候,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秦队!有人给您送星海湾案的线索!加急的!”
他不认识秦峰。他根本不知道这辆车里坐的是不是秦峰。他甚至不知道刑侦支队队长姓不姓秦。
但他赌对了。
帕萨特停了。
车窗摇下来半截。秦峰的脸出现在窗口,目光越过保安,落在顾超身上。
保安已经转过身来了,伸手要拦人。
秦峰对保安摆了下手。
“拿过来。”
顾超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文件袋递进车窗。
秦峰接过去,捏了捏厚度——不厚,大概七八页纸。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没说什么,摇上车窗,把车开进了院子里。
顾超站在原地,朝那辆帕萨特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保安瞪着他。他冲保安笑了一下,转身,骑上电动车,走了。
走之前他给苏晓发了条微信:“搞定。秦队本人接的。这哥们长得够凶的。”
——
秦峰在办公室里拆开了文件袋。
七页纸。四张彩色打印的监控截图,两页A4的文字分析,最后一页是标准格式的个人信息授权说明。
他先看截图。
14:17,一个短发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14:17,同一个女人经过走廊门禁,步伐连贯,没有掏卡的动作。16:22,同一个女人进入电梯。3:41,另一个人推着婴儿车在门禁前停下刷卡。
对比组。干净利落。
他再看文字。
前半段写的是“人鱼之泪”的鉴定方法,跟李默塞进案卷里的那篇论坛帖内容大致相同,但措辞更规范,像是经过整理的。后半段的行为异常说明只有三段话,不长,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秦峰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东西。
一张便签纸,窄窄的一条,质地厚实,右下角印着一个品牌logo——他认不出是什么牌子,但看纸的质感和那个压印的工艺,应该是某个高端化妆品柜台的专用便签。
便签上有一行字。不是笔写的,是用口红写的——颜色是偏深的豆沙色,笔画粗细不均匀,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一个手机号。
手机号下面一行小字:
“我只跟能看懂这份资料的人谈。”
秦峰把便签拿起来,凑近看了一眼那个口红字迹。色号很正,膏体细腻,写出来的线条边缘锐利——柜姐挑口红写字,连下笔的质感都是专业的。
他把便签放下,把七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李默的分机。
“上来。”
李默一分钟后出现在门口。
秦峰把那七页纸推到桌子对面。“看。”
李默拿起来翻了一遍。翻到监控截图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人——14:17进入17楼的这个人——”
“林苒。”秦峰说。
李默抬头看他。
“但她的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秦峰把那张口红便签纸拈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所以我们需要跟写这个的人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