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洛伦索帝国，帝都圣辉城，莱茵哈特公爵府。
晨雾刚散，阳光斜斜切过餐厅的彩绘玻璃窗，在大理石地面投下一块块斑斓的色块。长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刀叉擦得能照见人影，奶油酥皮塔的甜香混着锡兰红茶的热气，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漾开。
今天府里的女眷都没有到场，偌大的餐厅只剩下父子四人，侍女们贴着墙根站着，连裙摆都不敢晃动一下。
主位上坐着雷蒙德?莱茵哈特公爵。紫金色长袍的领口绣着家族纹章，金色麦穗缠着火红的狮鬃，针脚细密得看不出一丝线头。
他的金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刻，琥珀色的眼睛垂着，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煎蛋。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清脆又规律，像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节拍。
左手边是长子凯伦。一身纯黑的丝绒常服，领口系着银灰色的领结，坐姿笔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的金发比父亲的浅一些，松松地披在肩后，长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指尖在白瓷茶杯的杯沿上一圈圈地摩挲。作为公爵府默认的继承人，他从十二岁起就跟着父亲处理领地上的事务。
右手边的拜伦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穿了件亮金色的刺绣长衫，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给父亲的茶杯续水，他不像大哥那样擅长政务，却在斗气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去年冬天就已经突破了白银巅峰，连皇家骑士团的总教官都特意登门，想收他做关门弟子。
而长桌的最末端，坐着一个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少年。
沐晨穿了件最普通的淡蓝色棉麻常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长着一张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脸，黑发黑眼，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眉眼清俊得像是从东方的卷轴里拓下来的。
只是此刻那副好模样全没了章法 —— 他眼神空茫地盯着盘子里的煎蛋，手里的银叉一下又一下地戳着蛋黄，金黄的蛋液流得满盘都是，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花花的奶油，显然是刚才吃糕点的时候蹭上的，自己半点都没察觉。
他是雷蒙德公爵唯一的东方侧妃苏晚清的孩子，遗传于母亲容貌的他，在这满是金发碧眼的公爵府里，像一颗错投进金砂里的黑石子，永远像个突兀的外人。
“沐晨。”
雷蒙德公爵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整个餐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侍女们的呼吸更轻了，拜伦续水的动作顿住，凯伦摩挲杯沿的指尖也停了下来。
可长桌末端的少年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机械地戳着那滩已经不成样子的蛋液，叉子刮过瓷盘，发出刺耳的 “滋滋” 声。
“沐晨！” 拜伦终于忍不住了，提高了音量喊了一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
少年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梦里被拽了出来。他茫然地抬起头，黑眼睛眨了眨，嘴角的蛋黄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啊？开饭了？”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一片狼藉的盘子，又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哦，已经在吃了啊……”
叉子 “当啷” 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在他脸上晃过，雷蒙德公爵的琥珀色眼眸沉了沉。凯伦终于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拜伦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喝茶。
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
雷蒙德公爵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凯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抬眼扫了自己这个三弟一眼，又继续把玩茶杯。拜伦则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肩膀抖个不停。
"六岁那年，你的魔力与斗气双重觉醒仪式，同时失败。" 雷蒙德公爵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这句话，是莱茵哈特家族六年来不愿提及的耻辱。作为帝国三大世袭公爵之一，金穗公爵领的继承人中，居然出了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
面对父亲冰冷的语气，沐晨惬意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我记得，那天的草莓蛋糕特别好吃，就是每人只分了一小块，不够吃。"
雷蒙德公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今年你十二岁，依然无法感应任何力量。"
沐晨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身体前倾："理解理解！所以是要把我逐出家门吗？包分配住处吗？管一日三餐吗？有退休金拿吗？"
"噗——"拜伦一口红茶直接喷了出来，溅得满桌都是。雷蒙德公爵握着餐刀的手明显在颤抖，指节发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想直接拔刀砍了这个逆子。凯伦终于正眼看向沐晨，淡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弟，居然变得这么胆大包天。
雷蒙德公爵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碎石镇。帝国西南边域，黑岩魔兽森林外围。你去那里，当领主。"
沐晨眨了眨眼。
碎石镇？听名字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黑岩魔兽森林外围？那不就是给魔兽当定点外卖配送站吗？而且那里与富庶的金穗公爵领相隔三千里，是帝国最贫瘠的领地之一，历任领主要么被魔兽叼走，要么卷款跑路，从来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年的。
拜伦擦了擦嘴，幸灾乐祸地补充："听说碎石镇欠了帝国商会三百金币，欠冒险工会五十金币，前任领主去年被一头魔狼杀死，老惨了！"
谁知沐晨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简直在闪闪发光。
欠钱？前任领主暴毙？边陲之地无人监管？
这哪里是流放！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养老圣地啊！没有父亲的严厉训斥，没有大哥二哥的鄙视眼神，没有帝都那些无聊透顶的贵族宴会，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我去！"沐晨一拍桌子，震得银餐具叮当作响，"什么时候出发？现在行吗？马车备好了吗？需要我自己带铺盖吗？"
看着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沐晨，雷蒙德公爵愣住了。凯伦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拜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反应不对啊？正常人不是该哭着求饶、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屈辱和绝望吗？毕竟被流放到那种地方，和被家族抛弃没有任何区别。
"你……"雷蒙德公爵迟疑道，"不抗议？不求情？"
"求什么情？抗什么议？"沐晨已经站了起来，顺手抄起桌上最后一块蜂蜜面包，塞进嘴里，"老爹，您放心，我一定把碎石镇建设成……嗯，建设成全帝国最适合躺平的地方。大哥二哥，保重啊，别太想我，想我也别写信，边域邮费贵，我没钱回。"
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了，母亲和二姐送我的东西，我能都带走吧？"
雷蒙德公爵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辆带天鹅绒软垫的马车也能带走吧？我腰不好，硬板床睡不了。"
"……可以。"雷蒙德公爵咬牙切齿地应道。
沐晨仿佛完全没看到他铁青的脸色，继续得寸进尺："厨房那个会做桂花糕的李厨娘呢？我路上想吃口热的。"
雷蒙德公爵的脸色开始发青，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拔剑的冲动。
"还有花园里那把我专门让人加宽的躺椅，躺着看书特别舒服——"
"滚！"
雷蒙德公爵终于忍不住了，怒吼一声，声音震得彩绘玻璃窗都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