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赐婚给京城里出了名的傻少爷。
他虽是国公府出身,却是个身份尴尬的庶子,据说心智只有五岁。
整天只会追着我喊“姐姐”,笑得眉眼弯弯,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晶莹。
我认命地帮他擦口水,心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某晚,我撞见这位“傻夫君”正身着玄衣,冷脸将一名刺客按在地上,眼神狠厉如狼。
见我出现,他动作一僵,随后把刺客往池塘一抛,委屈地大哭:「娘子、不对……姐姐救我!这个坏人想抢我的糖!」
一
成婚那日,我盖着红盖头,被人扶进了国公府。
喜婆说,新郎官是二房的庶子,排行第三,单名一个砚字。旁的话她没多说,只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那叹气是什么意思。
沈砚,京城里出了名的傻少爷。
据说他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心智便永远停在了五岁。他娘早逝,嫡母不喜,在国公府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我爹是礼部侍郎,我娘生了三个儿子才得我一个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圣上赐婚那日,我娘哭晕过去两回,我爹在书房砸了三方砚台。
可圣旨就是圣旨,抗不得。
红烛燃到半夜,盖头被人掀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弯弯,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清泉。正歪着头看我,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姐姐!”
他喊得又脆又亮,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姐姐好漂亮!比糖糖还漂亮!”
我被他的热情撞得往后仰了仰,还没来得及反应“糖糖是谁”,他已经把什么东西往我嘴边怼。
“姐姐吃糖糖!”
是一块被攥得有些化了的麦芽糖,上头还沾着他的口水。
“原来是这个糖糖吗?”
我愣了一愣,抬手接过那块糖,又掏出帕子,自然而然地帮他擦了擦嘴角。
“谢谢。”我说。
他笑得更开心了,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新婚之夜,他非要抱着我睡。
“怕黑,”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姐姐陪我。”
我侧躺着,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心想,也行,就当多了个大儿子。
反正我娘说我从小就爱照顾人,家里那几只猫猫狗狗都被我养得油光水滑。
第二天起来,他更黏我了。
我去哪儿他都跟着,像条小尾巴。我用早膳他在旁边蹲着看,我绣花他在旁边托着腮,我如厕他也差点跟进净房,被丫鬟们拼命拦住,急得在门外团团转。
“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隔着门可怜巴巴地喊。
丫鬟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我扶额。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国公府都拿他当笑话看。
那天我去正院给嫡母请安,才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几个姑娘的笑声。
“三哥又追着那个新媳妇喊姐姐了,真是笑死个人。”
“听说昨儿晚上非要抱着睡,跟三岁小孩儿似的。”
“可不是三岁吗,他还不如三岁的机灵呢。”
“也不知道这傻子懂不懂干那档子事呢?笑死个人了。”
我站在门口,眼神一垂,面不改色地跨进去行礼。
屋内顿时收了笑声,就是一双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嫡母端着茶,轻抿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看我:“老三媳妇,委屈你了。他那副样子你也看见了,往后多担待些。”
“三爷很好。”我说,“儿媳不委屈。”
嫡母的茶顿了一顿。
出了正院,他正在月亮门那儿等我。
春日里太阳有些晒,他蹲在一棵海棠树下,手里捏着一枝开得正好的花,花瓣已经快被他揪秃了。
“姐姐!”
他看见我,眼睛亮起来,跌跌撞撞跑过来,把那枝光秃秃的树枝往我手里塞。
“给姐姐的花。”
树枝上只剩两片叶子,可怜巴巴地垂着。
“很好看。”我把树枝收好,掏出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等了多久?”
“好久好久。”他比了个很大的手势,又凑过来小声告状,“二姐姐她们坏,说姐姐坏话,我不喜欢她们。”
我愣了一下。
“你能听懂她们说什么?”
“嗯……”他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的样子,“听不懂,但是姐姐不高兴。”
他说着,抬起手笨拙地摸了摸我的脸:“姐姐不要不高兴。我有糖,分给姐姐吃,只给姐姐吃。”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塞进我手里,然后又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着手里那块温热的糖,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也没那么晒。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每天早起,他会赖床,要我去叫。每天吃饭,他会挑食,不爱吃青菜,我得哄着喂两口。每天睡前,他要听故事,听完了还要亲一亲额头才肯闭眼。
婆婆不待见我们,克扣份例,我也不争。手头紧就自己绣帕子托人出去卖,银子不多,但够给他买糖吃。
丫鬟替我不值:“小姐,您可是侍郎府的嫡女,向来是过得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何苦受这气?要是老爷夫人知道还不得心疼死。”
“受什么气?”我把绣好的帕子叠好,“他不惹事不生非,我吃饱穿暖,有什么气可受的?”
“你也不许在我爹娘面前乱说,听到没有。”
丫鬟瘪着嘴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替我委屈,可我说的也是真心话。
我爹有四个姨娘,我娘管着后院,看着风光,背地里流的眼泪比谁都多。我从小就看明白了,这世上最难求的,不是什么富贵荣华,而是一个清静安生。
他傻,可他不算计我。
这就够了。
成婚三个月,我渐渐摸出了些门道。
他虽心智不全,却有些奇怪的习惯。
比如不喜欢人近身。除了我和自幼服侍他的两个贴身丫鬟,旁人碰他一下,他都要躲得远远的。有一回嫡母身边的嬷嬷想拽他去正院,他反应极大,差点把嬷嬷推了个跟头。
比如不喜欢出门。国公爷几次想带他去宴席上见人,他都躲在屋里不肯走,又哭又闹,最后只好作罢。
再比如,他睡觉极轻。
我夜里翻身他都会醒,迷迷糊糊往我身边蹭,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才肯继续睡。
丫鬟说,这是没有安全感。
我想也是,从小没娘的孩子,哪来的安全感?
于是我夜里尽量不动,由着他抱。
直到那一晚。
二
那晚我睡不着,想着白日里丫鬟说,他快过生辰了,问我准备送什么。
送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缺,只缺娘亲。可娘亲我变不出来,想来想去,只能给他做件衣裳。
我在心里盘算着用什么料子,针脚怎么走,想着想着,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动静。
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可今夜没有风。
我感受到身边抱着我的手突然松开了。
我睁开眼睛。
身边的人果然不见了。
被窝还有余温,人确是刚走没多久。
我坐起来,披上外衣,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夜色并不算太黑,高门大户里晚上也都点着不少烛光,我轻手轻脚,走过一个月亮门,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是水声,还有……闷哼声。
我停下脚步,从假山后探出头去。
然后我看见了他。
月光下,他一身玄衣,背对着我站着。那是我从没见过的姿态——脊背挺直,肩膀微沉,周身气势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他脚下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行衣,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嘴角淌着血,还在挣扎。
他俯下身去,一只手捏住那人的下巴,声音低得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语气,平静,冷漠,明明手里握着一个人的命,却平常到好似在问今儿吃什么。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清澈懵懂,只有刺骨的冷意和狠厉。
像一头狼。
我的腿软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我踩到了脚边的枯枝。
“咔嚓。”
他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
我看见他的瞳孔缩了缩,那张冷厉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
“哇——”
他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抬起脚,一脚把地上那个黑衣人踹进了旁边的池塘。
“娘子!”他朝我跑过来,跑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改口道,“……姐姐!姐姐救我!”
他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把脸往我肩膀上蹭。
“呜呜呜那个坏人想抢我的糖!姐姐我好怕!”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我一脖子。
我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池塘里正在扑腾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想往岸上爬。
他从我肩膀上抬起脸,看了那边一眼,又埋回去,哭得更大声了。
“姐姐他还在!他还在看我!呜呜呜好可怕!”
黑衣人:“……”
黑衣人沉下去了。
三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哭声渐止,变成小声的抽噎,却还是不肯抬头。
“沈砚。”我开口。
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抬手,把他从我肩膀上撕下来,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我。
他比我高了一头有余,但在我用手捧住他的脸时,他却将身体微微弯了下来。
月光下,他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得像只落水的小狗,仿佛刚刚那个狠戾的冰冷刺骨的人根本存在,仿佛刚刚那个落水的人是他才是,湿漉漉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软,不忍苛责。
我闭了闭眼,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刚才那个人,”我一字一顿地问,“抢你的糖?”
他点头,点得又快又真诚,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清泉,里头倒映着我的脸,没有一丝闪躲。
“他抢糖,你把他踹进池塘?”
他又点头,还补了一句:“那是我的糖,姐姐给我买的,不给别人。”
“……”
我很想说,我是什么很好骗的人吗?大半夜的别人穿着夜行衣,就为了抢你的糖?
而且你明明……算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人有时候不用活得这么明白。只要他不曾动过害我之心。
我松开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你不会害我的对吗?可我终究没问出口。
我看着他,思绪万千。
既然他想装,那我便当做不知道吧。深宅大院,腌臜手段比比皆是,他一个人想要安稳无恙地活下去,想来也是诸多不易。
“外面凉,进屋吧。”
他乖乖地跟着我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往池塘那边看。
“姐姐,那个坏人……”
“死不了。”
池塘边水浅,淹不死人。方才那一脚瞧着狠,其实是往浅处踹的,那人挣扎几下就能爬上岸。
现下不过是因为这尊杀神还没走,不敢出来而已。
他“哦”了一声,又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但我没看到的是。
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朝旁扫了一眼,空气中似乎又有什么轻微的动静刮过耳畔。
我要回头,他抱着我的胳膊低下头在我的肩窝蹭了蹭。
“姐姐最好了。”
那么大块个子,小鸟依人一般向我撒娇,其实有些滑稽,若是外人看到怕是又要笑他了。
我没说话。
四
那一夜,他照常抱着我睡,照常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呼吸绵长。
我却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切照旧。
他赖床,我拉他起来。他挑食,我哄他吃青菜。他去院子里晒太阳,揪秃了另一枝海棠花,跑回来送给我。
“给姐姐的花。”
这回只剩一片叶子了。
我接过树枝,放进桌上的瓷瓶里,和昨天那枝作伴。
丫鬟在旁边看着,偷偷背着我咬耳朵:“三少爷今儿又冒傻气了,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蹲了小半个时辰呢。”
“自从新夫人来了,我瞧着三少爷这傻气好了不少呢”
“今儿个怎么又”
“啧,反正不管怎样都是个治不好的傻子,傻气轻傻气重有区别吗”
“嘘,你可小点声儿,别让少夫人听到了!”
“听到又如何,嫁给这个不受宠的傻子,她能有什么权利!还能发卖了我不成,我可是国公夫人手下的婢子。”
我没吭声。
是啊,又傻了。
和往常一样傻,甚至比往常更傻了。
可昨晚那双眼睛,我怎么也忘不掉。
那样冷的眼神,我生平第一次见。那不是一个心智五岁的傻子该有的眼神。
我决定试探他。
第一回,我把糖藏起来。
他喜欢吃糖,每日午睡起来都要找我要一块。这日我早早把糖罐收进柜子里,坐在床边等他醒。
他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姐姐,糖糖。”
“没有糖了。”我说,“吃完了。”
他愣住,嘴巴慢慢瘪起来,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吃、吃完了?”
“嗯。”
“哇——”他哭了,哭得比那晚还大声,“姐姐骗人!姐姐明明还有!姐姐不给我吃!”
他边哭边往我身上扑,把我扑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上来,一边哭一边往我袖子里掏。
“糖糖!糖糖在袖子里!”
我袖子里的确藏着一块糖。
我沉默了。
他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就迫不及待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
“姐姐坏。”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什么也没说。
第二回,我带他出门。
他平日里不爱出门,这日我非要拉他上街。他拉着我的手,低着头跟在我后头走,走了半条街,忽然站住。
“姐姐。”他扯扯我的袖子。
“嗯?”
“那边有人吵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街角围了一群人,隐约传来争吵声和哭声。
“我想去看看。”他说。
我有些意外:“你平日不是不爱凑热闹吗?”
他眨眨眼睛:“可是那边有人在哭。”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清水。
“……去吧。”
他拉着我的手挤进人群。
是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被地痞欺负,说这块地皮是他的,要姑娘拿钱,姑娘拿不出,地痞就撕她的招牌。
我看了一眼,正要开口,他已经松开我的手,走到那个地痞面前。
“你欺负人。”他说。
地痞愣了一下,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一个头却傻愣愣的少年,哈哈大笑:“哪来的傻子?”
“你欺负人。”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子就欺负了,怎么着?”地痞伸手去推他。
他往后一退,躲开了那只手。
地痞没推倒,愣了一下,又伸手去抓。
他又躲开了。
这回地痞脸上挂不住了,骂了一声,挥拳就打。
然后他摔了。
我没看清他怎么摔的,只知道地痞的拳头还没碰到他的衣角,整个人就往后一仰,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低头看着地上哎哟叫唤的地痞。
“你摔倒了。”他说。
地痞爬起来,还想动手,人群里已经有人喊“报官报官”,他看看四周,骂骂咧咧地跑了。
他转身走回我身边,又牵起我的手。
“姐姐,我饿了。”
我低头看他,他也抬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
“好,”我说,“回家吃饭。”
五
第三回,我没试探。
可那天夜里,我又醒了。
窗外有动静,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我睁开眼睛,身边的人还在。
他侧躺着,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想了许多我有些睡不着了。
良久,我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月光依旧很亮。
鬼使神差地。
我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走过一个月亮门,再一次站在那晚的假山后面。
然后我,再一次看见了。
他还是那身玄衣,还是那个背影。脊背挺直,肩膀微沉,周身气势冷得不像话。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也是夜行衣,单膝跪地,低着头。
“……北边的事已经办妥,”其中一人低声禀报,“东西拿到了,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
“嗯。”他的声音很低,很淡,和平时那个黏人的傻子判若两人,“南边呢?”
“南边出了点岔子,那边的人被盯上了,属下已经让人去接应。”
“不必接了。”
那两人一愣,抬起头来。
“那边的人已经被换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让接应的人撤回来,盯住那个‘被盯上’的人。”
“是。”
那两人低头应了,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从假山后走出来。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月光下,他眉眼冷峻,薄唇微抿,周身气势还没收起来。那一瞬间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我站在三步之外,和他对视。
他明知道我出来了,可他依然选择出来。
“姐姐。”他开口。
语气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冷漠的声音,也不是平时撒娇的腔调,而是一种奇怪的……生硬。
像是很久没正常说过话,突然面对我,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语调。
我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姐姐。”
这回自然了些,但还是没有迈步过来,就站在原地看我。
“今晚没人抢你的糖。”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眉眼弯弯的傻笑,而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是藏了太多东西,只能挤出来一点点。
“我知道。”他说。
“你装傻。”
“嗯。”
“装了多久?”
“从五岁那年,到现在。”
十二年。
我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肩头,把那身玄衣染得微凉。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他顿了顿,“他们都怕我。”
他说的“他们”,不知道是刚才跪地的那两个人,还是国公府里那些把他当笑话的嫡母姐妹。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抬头看他,他也低头看我。
“你杀过人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那晚那个黑衣人,你杀了吗?”
“没有。”
“你会杀我吗?”
“不会。”他答得很快。
“那不就行了。”我抬手,踮起脚,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就像平时做的那样,“我又不问别的。”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放下手,转身往回走。
“姐姐。”
他在身后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早吃什么?”他问,语气忽然变得和平时一模一样,傻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吃糖。”
自那晚之后,一切如常。
他还是那个傻子,追着我喊姐姐,要糖吃,要哄睡,要亲额头。
只是夜里,偶尔会有动静。
有时是有人来禀事,有时是他独自出去。我照睡不误,早上起来,他照例赖床。
他不说,我就不问。
有一回,丫鬟给我梳头,忽然说:“姑爷最近好像瘦了。”
我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揪着一枝刚开的栀子花,花瓣揪了一地。
“姐姐!”他跑过来,把光秃秃的梗往我手里塞,“给姐姐的花。”
“好看。”我把梗收好,顺手捏了捏他的脸,“是瘦了,多吃点。”
他眨眨眼睛,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姐姐摸摸就不瘦了。”
丫鬟没听见,但看见他的动作,忍不住笑:“姑爷又撒娇。”
他扭头瞪了丫鬟一眼。
丫鬟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转回头,又变回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往我怀里拱。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
那丫鬟后来被我寻了个由头,远远地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倒也安稳。
六
直到那一日,国公府出事了。
国公爷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说他贪墨军饷,私通外敌,证据确凿。圣上大怒,命人抄家。
禁军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给他做衣裳。
他蹲在院子里晒太阳,揪着最后那枝海棠花,花瓣揪了一地。
外面忽然喧哗起来,脚步声杂沓,有人尖叫,有人哭喊。
他站起来,往门口看。
我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禁军撞开门冲进来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挡在身后。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禁军统领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沈三傻?倒是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东西。”
他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来人,把这两个也带走。”
禁军上来拉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只手。又上来一个,他又躲开。
两个禁军面面相觑,统领不耐烦了:“还愣着干什么?绑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紧了紧。
“别动。”我轻声说。
他低头看我,我也看他。
“别动手,”我说,“我爹会救我们。”
他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
禁军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绑了起来。他一声没吭,只是侧着头,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我忽然有点想哭。
天牢里又黑又潮。
我们被关在同一间,他靠墙坐着,我靠着他。
“冷不冷?”他问。
声音很低,很平静,不是平时那个傻子,也不是那晚的陌生人,而是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一层一层的壳,终于全都卸下来了。
“不冷。”我说。
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墙上的潮气。
“你不装了?”我问。
“你在这。”他说。
就三个字。
我明白了。
他可以在别人面前装傻,可以一个人扛十二年,但在我面前,他不想装了。
“那你说说,”我往他怀里靠了靠,“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是北境人。”
这是第一句。
“公主和亲到北境后,救了我娘,我娘便成了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后来公主死了,我娘带着令牌到了京城。”
“路上遇难,正好遇到国公爷救了她。回府后,国公爷宠幸了她,生了我。”
“她死的那年,我五岁。死之前,她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让别人知道我能做什么。”
“她说,这世上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我亲眼看着她被人害死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谁?”我问。
“嫡母。”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我娘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公主临死前托付的。她想要,我娘不给。后来我娘就死了。”
“那东西是什么?”
“一块玉牌,可以调动北境的一支强大暗卫。”
我愣住了。
暗卫,那确实是只有皇室才有的东西。可是一个和亲公主,怎么会拿到暗卫的令牌?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公主临死前把令牌交给我娘,让我娘送回京城。可惜,我娘没送成。”
“虽然见不到皇上,但我娘也绝不会把令牌交给旁人。”
“所以你娘死后,你开始装傻?”
“嗯。不装傻,活不到现在。”
我想起那些年,一个五岁的孩子,亲眼看着母亲被害,然后装疯卖傻,在吃人的后宅里活下来。
“你恨吗?”
他沉默了很久。
“恨。”
“现在呢?”
他没回答。
但怎么能不恨呢?
七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
他把我按进怀里,身体微微绷紧。
牢门打开,火光涌进来。
来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对着他单膝跪下。
“主子。”
他慢慢松开我,站起来。
“外面怎么样了?”
“回主子,国公府已经被查抄,圣上命三司会审,国公爷秋后处斩。您的身份还没暴露,但禁军那边有人在查您。”
“谁?”
“大理寺少卿,顾云峥。”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那是我的嫡亲大哥。
我站了起来,刚想说什么,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示意无事。
“让他查。”他说。
“可是主子——”
“让他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淡,“把东西给他。”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娘留下的那封信。”
那人不敢再问,低头应了,又看了我一眼,带着人退了出去。
牢门重新锁上。
他回到我身边坐下。
“你哥会来的。”他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还挺会算计。”
他转头看我,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算计你。”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不算计你,”他又说了一遍,下巴抵在我头顶,“我算过所有人,不算你。”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那你怎么知道我哥会来?”
“他疼你。”
就三个字。
我娘生了三个儿子才得我一个女儿,三个哥哥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疼。这事儿京城里谁都知道。
我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那封信交给我哥,就等于把当年的事摊开在我哥面前。我哥知道了,就等于我爹知道了。我爹知道了,就等于有人在朝堂上替他说话了。
“你本来可以用那封信扳倒嫡母的。”我说。
“嗯。”
“为什么给我哥?”
他没回答。
我抬头看他。
他也低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牢房里昏暗的火光。
“因为你。”他说。
我愣住了。
“你在这,”他说,“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就像每个夜晚那样。
“姐姐,”他闷闷地喊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和平时一样傻乎乎的,“我怕。”
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
我忍不住笑了。
“傻子。”
他没反驳,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三日后,我大哥来了。
他穿着官服,站在牢门口,看着我。
“小妹。”
“大哥。”
他看了看我身边的沈砚,又看了看我。
“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
我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人开了牢门。
“走吧,爹在等你们。”
走出天牢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他站在我身边,还是那样,拉着我的手。
我大哥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砚,”他说,“那封信,我看过了。”
“嗯。”
“你娘……”
“我知道。”
我大哥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俩,忽然问:“信上写了什么?”
我大哥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点了点头。
“你娘的确是被人害死的,”大哥看了眼沈砚,又看了眼我,“是国公府的二房太太,也就是沈砚的嫡母。她买通了下人,在你娘的药里下了毒。”
我没吭声。
大哥看向远方,语气有些悲哀,“那封信是你娘临终前写的,托人藏在外面。她说,如果她死了,就让沈砚拿着这封信去找大理寺,让大理寺一定要交给皇上。可她没想到,沈砚那时候才五岁,根本出不了府。”
我转头看沈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后来他装傻,”我大哥继续说,“一装就是十二年。他一边装傻,一边查当年的真相,一边暗中培养自己的人。其实那支暗卫,你早就接手了对不对。”
我看着沈砚。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报仇?”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足够强的时候,连你一起护住。”
我愣住了。
“你嫁给我那天,我就知道是你。”他说,“你娘和我娘认识,小时候我去过你家。你给我吃过一块糖,你说,别哭,姐姐在。”
我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来。
那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在府里见过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随手给了块糖。
我忘了,他还记着。
“后来我被赐婚,看见是你,”他忽然笑了一下,“我就想,这回不用装了。”
“那你怎么还装?”
“你第一次给我擦口水的时候,”他说,“我想,再装一会儿吧。”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大哥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先回府,爹还等着呢。”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拉着我的手。
我娘在门口等着,一看见我就哭了。我爹站在她身后,眼眶也红红的。
三个哥哥都在,一个个看着我,像是怕我少块肉。
“进去说。”我爹开口。
正堂里,我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他夜里出去杀人的时候,我娘脸色发白。说到他给我哥送信的时候,我爹眼神复杂。
说到最后,我说:“他是装的。”
满堂寂静。
我大哥早就知道,二哥三哥却是头一回听说,瞪着眼睛看着沈砚。
沈砚站在我身边,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不吭声。
我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娘那封信上说,你从小聪明,五岁就能背全本《论语》。她让你装傻,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是。”
“你装了十二年。”
“是。”
“你恨吗?”
沈砚抬起头,看着我爹。
“以前恨。”他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她。”
我娘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偷偷用帕子擦眼角。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往后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我娘家住。
他照例要抱着我睡,照例把脸埋在我肩窝里。
“姐姐。”他喊。
“嗯?”
“你娘刚才偷偷给我塞糖。”
我忍不住笑。
“她喜欢你。”
“那你呢?”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平时要糖的时候那样。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猜。”
他眨眨眼睛,忽然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就像每天睡前,我亲他的那样。
“姐姐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他又把脸埋回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姐姐喜欢我。”
我也笑了。
是啊,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他第一次把糖往我嘴里塞的时候。也许是他蹲在院子里揪花瓣的时候。也许是那晚月光下,他看着我,说“我不算计你”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他不用再装傻了。
那个追着我喊姐姐的少年,那个夜里杀人不眨眼的暗卫之主,都是我的人。
我的夫君。
窗外月色很好,他就这样在我怀里睡着。
呼吸绵长,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我轻轻帮他擦掉,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也是这样睡着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想想,这样也挺好。
毕竟,他还有糖给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