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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姐弟恋 > 傻子夫君说,他的糖只给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27 07:13:02

我被赐婚给京城里出了名的傻少爷。

他虽是国公府出身,却是个身份尴尬的庶子,据说心智只有五岁。

整天只会追着我喊“姐姐”,笑得眉眼弯弯,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晶莹。

我认命地帮他擦口水,心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某晚,我撞见这位“傻夫君”正身着玄衣,冷脸将一名刺客按在地上,眼神狠厉如狼。

见我出现,他动作一僵,随后把刺客往池塘一抛,委屈地大哭:「娘子、不对……姐姐救我!这个坏人想抢我的糖!」

一

成婚那日,我盖着红盖头,被人扶进了国公府。

喜婆说,新郎官是二房的庶子,排行第三,单名一个砚字。旁的话她没多说,只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那叹气是什么意思。

沈砚,京城里出了名的傻少爷。

据说他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心智便永远停在了五岁。他娘早逝,嫡母不喜,在国公府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我爹是礼部侍郎,我娘生了三个儿子才得我一个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圣上赐婚那日,我娘哭晕过去两回,我爹在书房砸了三方砚台。

可圣旨就是圣旨,抗不得。

红烛燃到半夜,盖头被人掀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弯弯,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清泉。正歪着头看我,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姐姐!”

他喊得又脆又亮,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姐姐好漂亮!比糖糖还漂亮!”

我被他的热情撞得往后仰了仰,还没来得及反应“糖糖是谁”,他已经把什么东西往我嘴边怼。

“姐姐吃糖糖!”

是一块被攥得有些化了的麦芽糖,上头还沾着他的口水。

“原来是这个糖糖吗?”

我愣了一愣,抬手接过那块糖,又掏出帕子,自然而然地帮他擦了擦嘴角。

“谢谢。”我说。

他笑得更开心了,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新婚之夜,他非要抱着我睡。

“怕黑,”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姐姐陪我。”

我侧躺着,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心想,也行,就当多了个大儿子。

反正我娘说我从小就爱照顾人,家里那几只猫猫狗狗都被我养得油光水滑。

第二天起来,他更黏我了。

我去哪儿他都跟着,像条小尾巴。我用早膳他在旁边蹲着看,我绣花他在旁边托着腮,我如厕他也差点跟进净房,被丫鬟们拼命拦住,急得在门外团团转。

“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隔着门可怜巴巴地喊。

丫鬟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我扶额。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国公府都拿他当笑话看。

那天我去正院给嫡母请安,才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几个姑娘的笑声。

“三哥又追着那个新媳妇喊姐姐了,真是笑死个人。”

“听说昨儿晚上非要抱着睡,跟三岁小孩儿似的。”

“可不是三岁吗,他还不如三岁的机灵呢。”

“也不知道这傻子懂不懂干那档子事呢?笑死个人了。”

我站在门口,眼神一垂,面不改色地跨进去行礼。

屋内顿时收了笑声,就是一双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嫡母端着茶,轻抿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看我:“老三媳妇,委屈你了。他那副样子你也看见了,往后多担待些。”

“三爷很好。”我说,“儿媳不委屈。”

嫡母的茶顿了一顿。

出了正院,他正在月亮门那儿等我。

春日里太阳有些晒,他蹲在一棵海棠树下,手里捏着一枝开得正好的花,花瓣已经快被他揪秃了。

“姐姐!”

他看见我,眼睛亮起来,跌跌撞撞跑过来,把那枝光秃秃的树枝往我手里塞。

“给姐姐的花。”

树枝上只剩两片叶子,可怜巴巴地垂着。

“很好看。”我把树枝收好,掏出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等了多久?”

“好久好久。”他比了个很大的手势,又凑过来小声告状,“二姐姐她们坏,说姐姐坏话,我不喜欢她们。”

我愣了一下。

“你能听懂她们说什么?”

“嗯……”他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的样子,“听不懂,但是姐姐不高兴。”

他说着,抬起手笨拙地摸了摸我的脸:“姐姐不要不高兴。我有糖,分给姐姐吃,只给姐姐吃。”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塞进我手里,然后又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着手里那块温热的糖,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也没那么晒。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每天早起,他会赖床,要我去叫。每天吃饭,他会挑食,不爱吃青菜,我得哄着喂两口。每天睡前,他要听故事,听完了还要亲一亲额头才肯闭眼。

婆婆不待见我们,克扣份例,我也不争。手头紧就自己绣帕子托人出去卖,银子不多,但够给他买糖吃。

丫鬟替我不值:“小姐,您可是侍郎府的嫡女,向来是过得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何苦受这气?要是老爷夫人知道还不得心疼死。”

“受什么气?”我把绣好的帕子叠好,“他不惹事不生非,我吃饱穿暖,有什么气可受的?”

“你也不许在我爹娘面前乱说,听到没有。”

丫鬟瘪着嘴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替我委屈,可我说的也是真心话。

我爹有四个姨娘,我娘管着后院,看着风光,背地里流的眼泪比谁都多。我从小就看明白了,这世上最难求的,不是什么富贵荣华,而是一个清静安生。

他傻,可他不算计我。

这就够了。

成婚三个月,我渐渐摸出了些门道。

他虽心智不全,却有些奇怪的习惯。

比如不喜欢人近身。除了我和自幼服侍他的两个贴身丫鬟,旁人碰他一下,他都要躲得远远的。有一回嫡母身边的嬷嬷想拽他去正院,他反应极大,差点把嬷嬷推了个跟头。

比如不喜欢出门。国公爷几次想带他去宴席上见人,他都躲在屋里不肯走,又哭又闹,最后只好作罢。

再比如,他睡觉极轻。

我夜里翻身他都会醒,迷迷糊糊往我身边蹭,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才肯继续睡。

丫鬟说,这是没有安全感。

我想也是,从小没娘的孩子,哪来的安全感?

于是我夜里尽量不动,由着他抱。

直到那一晚。

二

那晚我睡不着,想着白日里丫鬟说,他快过生辰了,问我准备送什么。

送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缺,只缺娘亲。可娘亲我变不出来,想来想去,只能给他做件衣裳。

我在心里盘算着用什么料子,针脚怎么走,想着想着,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动静。

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可今夜没有风。

我感受到身边抱着我的手突然松开了。

我睁开眼睛。

身边的人果然不见了。

被窝还有余温,人确是刚走没多久。

我坐起来,披上外衣,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夜色并不算太黑,高门大户里晚上也都点着不少烛光,我轻手轻脚,走过一个月亮门,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是水声,还有……闷哼声。

我停下脚步,从假山后探出头去。

然后我看见了他。

月光下,他一身玄衣,背对着我站着。那是我从没见过的姿态——脊背挺直,肩膀微沉,周身气势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他脚下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行衣,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嘴角淌着血,还在挣扎。

他俯下身去,一只手捏住那人的下巴,声音低得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语气,平静,冷漠,明明手里握着一个人的命,却平常到好似在问今儿吃什么。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清澈懵懂,只有刺骨的冷意和狠厉。

像一头狼。

我的腿软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我踩到了脚边的枯枝。

“咔嚓。”

他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

我看见他的瞳孔缩了缩,那张冷厉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

“哇——”

他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抬起脚,一脚把地上那个黑衣人踹进了旁边的池塘。

“娘子!”他朝我跑过来,跑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改口道,“……姐姐!姐姐救我!”

他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把脸往我肩膀上蹭。

“呜呜呜那个坏人想抢我的糖!姐姐我好怕!”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我一脖子。

我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池塘里正在扑腾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想往岸上爬。

他从我肩膀上抬起脸,看了那边一眼,又埋回去,哭得更大声了。

“姐姐他还在!他还在看我!呜呜呜好可怕!”

黑衣人:“……”

黑衣人沉下去了。

三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哭声渐止,变成小声的抽噎,却还是不肯抬头。

“沈砚。”我开口。

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抬手,把他从我肩膀上撕下来,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我。

他比我高了一头有余,但在我用手捧住他的脸时,他却将身体微微弯了下来。

月光下,他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得像只落水的小狗,仿佛刚刚那个狠戾的冰冷刺骨的人根本存在,仿佛刚刚那个落水的人是他才是,湿漉漉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软,不忍苛责。

我闭了闭眼,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刚才那个人,”我一字一顿地问,“抢你的糖?”

他点头,点得又快又真诚,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清泉,里头倒映着我的脸,没有一丝闪躲。

“他抢糖,你把他踹进池塘?”

他又点头,还补了一句:“那是我的糖,姐姐给我买的,不给别人。”

“……”

我很想说,我是什么很好骗的人吗?大半夜的别人穿着夜行衣,就为了抢你的糖?

而且你明明……算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人有时候不用活得这么明白。只要他不曾动过害我之心。

我松开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你不会害我的对吗?可我终究没问出口。

我看着他,思绪万千。

既然他想装,那我便当做不知道吧。深宅大院,腌臜手段比比皆是,他一个人想要安稳无恙地活下去,想来也是诸多不易。

“外面凉,进屋吧。”

他乖乖地跟着我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往池塘那边看。

“姐姐,那个坏人……”

“死不了。”

池塘边水浅,淹不死人。方才那一脚瞧着狠,其实是往浅处踹的,那人挣扎几下就能爬上岸。

现下不过是因为这尊杀神还没走,不敢出来而已。

他“哦”了一声,又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但我没看到的是。

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朝旁扫了一眼,空气中似乎又有什么轻微的动静刮过耳畔。

我要回头,他抱着我的胳膊低下头在我的肩窝蹭了蹭。

“姐姐最好了。”

那么大块个子,小鸟依人一般向我撒娇,其实有些滑稽,若是外人看到怕是又要笑他了。

我没说话。

四

那一夜,他照常抱着我睡,照常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呼吸绵长。

我却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切照旧。

他赖床,我拉他起来。他挑食,我哄他吃青菜。他去院子里晒太阳,揪秃了另一枝海棠花,跑回来送给我。

“给姐姐的花。”

这回只剩一片叶子了。

我接过树枝,放进桌上的瓷瓶里,和昨天那枝作伴。

丫鬟在旁边看着,偷偷背着我咬耳朵:“三少爷今儿又冒傻气了,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蹲了小半个时辰呢。”

“自从新夫人来了,我瞧着三少爷这傻气好了不少呢”

“今儿个怎么又”

“啧,反正不管怎样都是个治不好的傻子,傻气轻傻气重有区别吗”

“嘘,你可小点声儿,别让少夫人听到了!”

“听到又如何,嫁给这个不受宠的傻子,她能有什么权利!还能发卖了我不成,我可是国公夫人手下的婢子。”

我没吭声。

是啊,又傻了。

和往常一样傻,甚至比往常更傻了。

可昨晚那双眼睛,我怎么也忘不掉。

那样冷的眼神,我生平第一次见。那不是一个心智五岁的傻子该有的眼神。

我决定试探他。

第一回,我把糖藏起来。

他喜欢吃糖,每日午睡起来都要找我要一块。这日我早早把糖罐收进柜子里,坐在床边等他醒。

他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姐姐,糖糖。”

“没有糖了。”我说,“吃完了。”

他愣住,嘴巴慢慢瘪起来,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吃、吃完了?”

“嗯。”

“哇——”他哭了,哭得比那晚还大声,“姐姐骗人!姐姐明明还有!姐姐不给我吃!”

他边哭边往我身上扑,把我扑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上来,一边哭一边往我袖子里掏。

“糖糖!糖糖在袖子里!”

我袖子里的确藏着一块糖。

我沉默了。

他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就迫不及待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

“姐姐坏。”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什么也没说。

第二回,我带他出门。

他平日里不爱出门,这日我非要拉他上街。他拉着我的手,低着头跟在我后头走,走了半条街,忽然站住。

“姐姐。”他扯扯我的袖子。

“嗯?”

“那边有人吵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街角围了一群人,隐约传来争吵声和哭声。

“我想去看看。”他说。

我有些意外:“你平日不是不爱凑热闹吗?”

他眨眨眼睛:“可是那边有人在哭。”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清水。

“……去吧。”

他拉着我的手挤进人群。

是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被地痞欺负,说这块地皮是他的,要姑娘拿钱,姑娘拿不出,地痞就撕她的招牌。

我看了一眼,正要开口,他已经松开我的手,走到那个地痞面前。

“你欺负人。”他说。

地痞愣了一下,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一个头却傻愣愣的少年,哈哈大笑:“哪来的傻子?”

“你欺负人。”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子就欺负了,怎么着?”地痞伸手去推他。

他往后一退,躲开了那只手。

地痞没推倒,愣了一下,又伸手去抓。

他又躲开了。

这回地痞脸上挂不住了,骂了一声,挥拳就打。

然后他摔了。

我没看清他怎么摔的,只知道地痞的拳头还没碰到他的衣角,整个人就往后一仰,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低头看着地上哎哟叫唤的地痞。

“你摔倒了。”他说。

地痞爬起来,还想动手,人群里已经有人喊“报官报官”,他看看四周,骂骂咧咧地跑了。

他转身走回我身边,又牵起我的手。

“姐姐,我饿了。”

我低头看他,他也抬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

“好,”我说,“回家吃饭。”

五

第三回,我没试探。

可那天夜里,我又醒了。

窗外有动静,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我睁开眼睛,身边的人还在。

他侧躺着,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想了许多我有些睡不着了。

良久,我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月光依旧很亮。

鬼使神差地。

我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走过一个月亮门,再一次站在那晚的假山后面。

然后我,再一次看见了。

他还是那身玄衣,还是那个背影。脊背挺直,肩膀微沉,周身气势冷得不像话。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也是夜行衣,单膝跪地,低着头。

“……北边的事已经办妥,”其中一人低声禀报,“东西拿到了,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

“嗯。”他的声音很低,很淡,和平时那个黏人的傻子判若两人,“南边呢?”

“南边出了点岔子,那边的人被盯上了,属下已经让人去接应。”

“不必接了。”

那两人一愣,抬起头来。

“那边的人已经被换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让接应的人撤回来,盯住那个‘被盯上’的人。”

“是。”

那两人低头应了,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从假山后走出来。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月光下,他眉眼冷峻,薄唇微抿,周身气势还没收起来。那一瞬间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我站在三步之外,和他对视。

他明知道我出来了,可他依然选择出来。

“姐姐。”他开口。

语气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冷漠的声音,也不是平时撒娇的腔调,而是一种奇怪的……生硬。

像是很久没正常说过话,突然面对我,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语调。

我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姐姐。”

这回自然了些,但还是没有迈步过来,就站在原地看我。

“今晚没人抢你的糖。”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眉眼弯弯的傻笑,而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是藏了太多东西,只能挤出来一点点。

“我知道。”他说。

“你装傻。”

“嗯。”

“装了多久?”

“从五岁那年,到现在。”

十二年。

我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肩头,把那身玄衣染得微凉。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他顿了顿,“他们都怕我。”

他说的“他们”,不知道是刚才跪地的那两个人,还是国公府里那些把他当笑话的嫡母姐妹。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抬头看他,他也低头看我。

“你杀过人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那晚那个黑衣人,你杀了吗?”

“没有。”

“你会杀我吗?”

“不会。”他答得很快。

“那不就行了。”我抬手,踮起脚,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就像平时做的那样,“我又不问别的。”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放下手,转身往回走。

“姐姐。”

他在身后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早吃什么?”他问,语气忽然变得和平时一模一样,傻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吃糖。”

自那晚之后,一切如常。

他还是那个傻子,追着我喊姐姐,要糖吃,要哄睡,要亲额头。

只是夜里,偶尔会有动静。

有时是有人来禀事,有时是他独自出去。我照睡不误,早上起来,他照例赖床。

他不说,我就不问。

有一回,丫鬟给我梳头,忽然说:“姑爷最近好像瘦了。”

我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揪着一枝刚开的栀子花,花瓣揪了一地。

“姐姐!”他跑过来,把光秃秃的梗往我手里塞,“给姐姐的花。”

“好看。”我把梗收好,顺手捏了捏他的脸,“是瘦了,多吃点。”

他眨眨眼睛,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姐姐摸摸就不瘦了。”

丫鬟没听见,但看见他的动作,忍不住笑:“姑爷又撒娇。”

他扭头瞪了丫鬟一眼。

丫鬟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转回头,又变回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往我怀里拱。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

那丫鬟后来被我寻了个由头,远远地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倒也安稳。

六

直到那一日,国公府出事了。

国公爷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说他贪墨军饷,私通外敌,证据确凿。圣上大怒,命人抄家。

禁军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给他做衣裳。

他蹲在院子里晒太阳,揪着最后那枝海棠花,花瓣揪了一地。

外面忽然喧哗起来,脚步声杂沓,有人尖叫,有人哭喊。

他站起来,往门口看。

我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禁军撞开门冲进来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挡在身后。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禁军统领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沈三傻?倒是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东西。”

他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来人,把这两个也带走。”

禁军上来拉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只手。又上来一个,他又躲开。

两个禁军面面相觑,统领不耐烦了:“还愣着干什么?绑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紧了紧。

“别动。”我轻声说。

他低头看我,我也看他。

“别动手,”我说,“我爹会救我们。”

他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

禁军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绑了起来。他一声没吭,只是侧着头,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我忽然有点想哭。

天牢里又黑又潮。

我们被关在同一间,他靠墙坐着,我靠着他。

“冷不冷?”他问。

声音很低,很平静,不是平时那个傻子,也不是那晚的陌生人,而是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一层一层的壳,终于全都卸下来了。

“不冷。”我说。

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墙上的潮气。

“你不装了?”我问。

“你在这。”他说。

就三个字。

我明白了。

他可以在别人面前装傻,可以一个人扛十二年,但在我面前,他不想装了。

“那你说说,”我往他怀里靠了靠,“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是北境人。”

这是第一句。

“公主和亲到北境后,救了我娘,我娘便成了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后来公主死了,我娘带着令牌到了京城。”

“路上遇难,正好遇到国公爷救了她。回府后,国公爷宠幸了她,生了我。”

“她死的那年,我五岁。死之前,她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让别人知道我能做什么。”

“她说,这世上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我亲眼看着她被人害死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谁?”我问。

“嫡母。”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我娘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公主临死前托付的。她想要,我娘不给。后来我娘就死了。”

“那东西是什么?”

“一块玉牌,可以调动北境的一支强大暗卫。”

我愣住了。

暗卫,那确实是只有皇室才有的东西。可是一个和亲公主,怎么会拿到暗卫的令牌?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公主临死前把令牌交给我娘,让我娘送回京城。可惜,我娘没送成。”

“虽然见不到皇上,但我娘也绝不会把令牌交给旁人。”

“所以你娘死后,你开始装傻?”

“嗯。不装傻,活不到现在。”

我想起那些年,一个五岁的孩子,亲眼看着母亲被害,然后装疯卖傻,在吃人的后宅里活下来。

“你恨吗?”

他沉默了很久。

“恨。”

“现在呢?”

他没回答。

但怎么能不恨呢?

七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

他把我按进怀里,身体微微绷紧。

牢门打开,火光涌进来。

来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对着他单膝跪下。

“主子。”

他慢慢松开我,站起来。

“外面怎么样了?”

“回主子,国公府已经被查抄,圣上命三司会审,国公爷秋后处斩。您的身份还没暴露,但禁军那边有人在查您。”

“谁?”

“大理寺少卿,顾云峥。”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那是我的嫡亲大哥。

我站了起来,刚想说什么,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示意无事。

“让他查。”他说。

“可是主子——”

“让他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淡,“把东西给他。”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娘留下的那封信。”

那人不敢再问,低头应了,又看了我一眼,带着人退了出去。

牢门重新锁上。

他回到我身边坐下。

“你哥会来的。”他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还挺会算计。”

他转头看我,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算计你。”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不算计你,”他又说了一遍,下巴抵在我头顶,“我算过所有人,不算你。”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那你怎么知道我哥会来?”

“他疼你。”

就三个字。

我娘生了三个儿子才得我一个女儿,三个哥哥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疼。这事儿京城里谁都知道。

我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那封信交给我哥,就等于把当年的事摊开在我哥面前。我哥知道了,就等于我爹知道了。我爹知道了,就等于有人在朝堂上替他说话了。

“你本来可以用那封信扳倒嫡母的。”我说。

“嗯。”

“为什么给我哥?”

他没回答。

我抬头看他。

他也低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牢房里昏暗的火光。

“因为你。”他说。

我愣住了。

“你在这,”他说,“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就像每个夜晚那样。

“姐姐,”他闷闷地喊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和平时一样傻乎乎的,“我怕。”

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

我忍不住笑了。

“傻子。”

他没反驳,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三日后,我大哥来了。

他穿着官服,站在牢门口,看着我。

“小妹。”

“大哥。”

他看了看我身边的沈砚,又看了看我。

“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

我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人开了牢门。

“走吧,爹在等你们。”

走出天牢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他站在我身边,还是那样,拉着我的手。

我大哥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砚,”他说,“那封信,我看过了。”

“嗯。”

“你娘……”

“我知道。”

我大哥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俩,忽然问:“信上写了什么?”

我大哥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点了点头。

“你娘的确是被人害死的,”大哥看了眼沈砚,又看了眼我,“是国公府的二房太太,也就是沈砚的嫡母。她买通了下人,在你娘的药里下了毒。”

我没吭声。

大哥看向远方,语气有些悲哀,“那封信是你娘临终前写的,托人藏在外面。她说,如果她死了,就让沈砚拿着这封信去找大理寺,让大理寺一定要交给皇上。可她没想到,沈砚那时候才五岁,根本出不了府。”

我转头看沈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后来他装傻,”我大哥继续说,“一装就是十二年。他一边装傻,一边查当年的真相,一边暗中培养自己的人。其实那支暗卫,你早就接手了对不对。”

我看着沈砚。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报仇?”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足够强的时候,连你一起护住。”

我愣住了。

“你嫁给我那天,我就知道是你。”他说,“你娘和我娘认识,小时候我去过你家。你给我吃过一块糖,你说,别哭,姐姐在。”

我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来。

那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在府里见过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随手给了块糖。

我忘了,他还记着。

“后来我被赐婚,看见是你,”他忽然笑了一下,“我就想,这回不用装了。”

“那你怎么还装?”

“你第一次给我擦口水的时候,”他说,“我想,再装一会儿吧。”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大哥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先回府,爹还等着呢。”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拉着我的手。

我娘在门口等着,一看见我就哭了。我爹站在她身后,眼眶也红红的。

三个哥哥都在,一个个看着我,像是怕我少块肉。

“进去说。”我爹开口。

正堂里,我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他夜里出去杀人的时候,我娘脸色发白。说到他给我哥送信的时候,我爹眼神复杂。

说到最后,我说:“他是装的。”

满堂寂静。

我大哥早就知道,二哥三哥却是头一回听说,瞪着眼睛看着沈砚。

沈砚站在我身边,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不吭声。

我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娘那封信上说,你从小聪明,五岁就能背全本《论语》。她让你装傻,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是。”

“你装了十二年。”

“是。”

“你恨吗?”

沈砚抬起头,看着我爹。

“以前恨。”他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她。”

我娘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偷偷用帕子擦眼角。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往后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我娘家住。

他照例要抱着我睡,照例把脸埋在我肩窝里。

“姐姐。”他喊。

“嗯?”

“你娘刚才偷偷给我塞糖。”

我忍不住笑。

“她喜欢你。”

“那你呢?”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平时要糖的时候那样。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猜。”

他眨眨眼睛,忽然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就像每天睡前,我亲他的那样。

“姐姐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他又把脸埋回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姐姐喜欢我。”

我也笑了。

是啊,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他第一次把糖往我嘴里塞的时候。也许是他蹲在院子里揪花瓣的时候。也许是那晚月光下,他看着我,说“我不算计你”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他不用再装傻了。

那个追着我喊姐姐的少年,那个夜里杀人不眨眼的暗卫之主,都是我的人。

我的夫君。

窗外月色很好,他就这样在我怀里睡着。

呼吸绵长,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我轻轻帮他擦掉,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也是这样睡着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想想,这样也挺好。

毕竟,他还有糖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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