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再醒来时,窗外日头已斜。
浅淡的天光透过薄纱帘,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层温软的光晕,却驱不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这具身体是真弱。
不过是清醒着静坐小半个时辰,便觉四肢百骸泛着酸软,呼吸轻浅得如同风拂柳絮,稍一动弹,胸口便闷涩发紧。
【叮!宿主精神稳定,灵魂契合度小幅提升。】
【当前体质:先天体弱(不可治愈)】
【警告:请勿剧烈运动,请勿情绪过激。】
系统面板在识海中轻轻一闪,又归于沉寂。
凌烬缓缓抬手,指尖微凉,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凌家是沧城数得上号的军阀门第。
父亲凌远手握一支守备军,为人刚正不阿,对她这个独女极尽疼爱。
母亲温婉和善,从不让她沾半分烦心俗事。
也正因护得太周全,原主才活得天真又骄蛮。
她倾慕沈家少爷沈知意,几乎是整个沧城权贵圈都知晓的事。
沈知意是豪门嫡子,留洋归来,痴迷玄学道术,整日里神神叨叨,是学堂里最特立独行的一个。
原主为了引他注意,争风吃醋,排挤同窗,蛮横张扬,倒是落得一身“恶毒”名声。
凌烬缓缓闭上眼。
沈知意,与她无关。
来此,只为一件事——救赎陆时衍,守住这座阴阳将倾的沧城。
“小姐,您醒了?”
房门轻启,凌忠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走进来。
“大夫说您体虚气弱,喝点蜜水润喉,对身子好。”
凌烬微微颔首。
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胸腔里的闷寒。
“小姐,您今日既醒了,便安心静养,学堂那边,已经派人去替您告假了……”
“我要去学堂。”
凌烬忽然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凌忠一顿,连忙劝阻:“小姐!万万不可啊!您今日才从晕厥中醒过来,要卧床静养,学堂人多嘈杂,再有人惹您动气,身子怎么受得住?”
动气?
凌烬眸色微浅。
她可不是那个会因几句嘲讽便气急攻心、晕厥不醒的原主。
“我不动气。”她语气平静,“只是缺课多日,该去了。”
她必须去。
原主记忆里,陆时衍时常会前往沧城文武学堂巡视防务。
那是目前能光明正大接近陆时衍、开启任务的唯一途径。
系统积分是零,商城未开,体弱缠身,她没有时间耗在病榻上。
凌忠见她眼神沉静坚定,不似往日胡闹任性,心头竟莫名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迟疑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都听小姐的。只是若有半分不适,咱们立刻回府,绝不硬撑,好不好?”
“好。”凌烬应得干脆。
凌忠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招呼佣人前来伺候。
打开衣柜,多是艳丽张扬的衣裙,张扬极了。
凌烬指尖掠过,最终挑了一件月白色暗纹旗袍。料子柔软贴身,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单薄,颜色素净清雅,褪去了几分骄蛮,添了一抹病弱却清冷的气质。
这哪里还是那个蛮横张扬的凌家大小姐?
分明是个沉静清冷、让人一见便心生怜惜的姑娘。
“小姐……您这样真好看。”佣人忍不住低声道。
凌烬没有回头,只淡淡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
皮囊如何,于她而言,不过是躯壳。
“备车吧。”
“是。”
凌家的黑色轿车平稳停在文武学堂门口时,正是课间时分。
往来皆是身着校服的少年少女,西装长裙,洋派与中式交织,意气风发。
沧城文武学堂是权贵子弟聚集地,也是新思潮传播之地,五四风潮席卷之下,学生们个个热血激昂,谈吐间皆是家国天下。
凌烬刚一下车,周遭的喧闹瞬间静了大半。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有好奇,有鄙夷,有嘲讽,有看热闹。
“那不是凌烬吗?她居然还有脸来学堂?”
“前日在这儿跟人吵架,直接气晕过去,我还以为她要躺上十天半个月呢。”
“还不是为了沈少爷?听说她晕过去之前,还在跟人抢着给沈少爷送点心。”
“真是死性不改,身子弱成这样,还不忘争风吃醋。”
细碎的议论声毫不掩饰地飘进耳中。
凌烬微微拢了拢披风,面色平静,连眼神都未动一下。
她体弱,吹不得风,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径直走去。
穿过栽满梧桐的校园小道,落叶沙沙,阳光斑驳。
凌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学堂。
青砖灰楼,长廊曲折,处处透着民国时期特有的厚重与新潮。
而在视线不及的角落,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缓缓飘散,与人间烟火交织在一起。
那是阴邪之气。
沧城果然是人间与阴界重叠之地,连学堂这种阳气旺盛之处,都藏着阴魂痕迹。
【叮!检测到周围微弱阴邪气息,浓度极低,暂无威胁。】
【宿主当前积分不足,无法净化,请远离。】
系统提示音轻响。
凌烬眸光微敛。
离魂草、阴魂、邪修、洋商阴谋……一切危机都还在暗处潜伏,尚未爆发。
而她的任务目标,陆时衍,此刻还未出现。
“哟,这不是我们凌大小姐吗?”
一道轻佻含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
凌烬抬眸望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位白衣西装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枚古朴铜钱,眼神饶有兴致地落在她身上。
沈知意。
原主曾经满心倾慕的人,原书的男主,未来的玄门支柱。
他看着一身素色旗袍的凌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见着凌烬不回应,沈知意挑了挑眉,越发好奇。
“几日不见,凌大小姐倒是冷淡了许多。”他缓步走近,笑意玩味,“怎么,不追着我跑了?”
换做从前,这话必定能让原主又羞又怒,当场失态。
可凌烬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沈少爷多虑了。”
话音落,她不再看他,由凌忠扶着,继续朝前走去。
清瘦单薄的背影,素白身影,沉静得如同山间寒竹。
沈知意僵在原地,手里的铜钱一顿,彻底愣住了。
冷淡了?
不认识了?
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这还是那个为了他争风吃醋、闹遍沧城权贵圈的凌烬吗?
“稀奇……”他摸着下巴,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天生对阴阳气息敏感,方才凌烬走过的一瞬,他分明察觉到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正的净化之气,与这具身体原本的浮躁戾气截然不同。
魂相变了。
沈知意眸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探究。
凌烬并不知道,自己只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让这位玄学天才起了疑心。
她此刻全部心思,都在寻找陆时衍的身影。
穿过长廊,便是教学楼。原主的教室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将校门口与操场尽收眼底。
刚坐下,一股虚弱感便席卷而来,她轻轻按住胸口,微微喘息,脸色又白了几分。
“装模作样。”
前排一道冷哼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说话的是赵家千金赵灵芸,素来与原主不对付,也是前日将原主气晕的人。
她回头看向凌烬,眼神轻蔑:“凌烬,你身子弱就回家躺着,别来学堂里碍眼,免得又气晕了,还得让人抬你回去。”
换做原主,此刻早已炸毛。
凌烬抬眸,淡淡看向赵灵芸。
眼神很静,像深潭。
赵灵芸莫名心头一慌,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今日的凌烬,太吓人了。
凌烬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她在等一个人,沧城少帅,陆时衍。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操场上传来整齐的踏步声,混着军装摩擦的细碎响动,穿透窗棂落进教室。
凌烬指尖微顿,顺着声响抬眸,目光越过窗沿,直直落向楼下开阔的操场。
墨色军装的身影赫然入目,挺拔如苍松,肩章上的星徽被日光映得冷亮,周身裹挟着铁血杀伐的凛冽气场,与周遭少年人的青涩全然不同。
是陆时衍,他正带着副官巡视操场防务,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周遭往来的学生皆下意识避让,不敢近身分毫。
凌烬静静望着,许是这道目光停留时间太长,原本低头叮嘱副官事宜的陆时衍,忽的脚步一顿,目光循着直觉,径直望向二楼这间靠窗的教室。
只是距离隔得远,窗纱半掩,只隐约瞧见一道素白单薄的身影,看不清眉眼,辨不清面容。
陆时衍眉峰微不可察一蹙,只当是寻常学生的注视,淡淡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前行。
初见,已成。
任务开启,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识海之中,清脆的系统音骤然响起——
【叮!】
【检测到任务目标:陆时衍!】
【首次接触完成!】
【救赎任务正式开启!】
【救赎进度:1%】
【获得新手积分:100点!】
【系统商城正式解锁!】
积分到手,任务开启。
凌烬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微光。
无人注意的是,教学楼拐角的阴影处,裹着一身灰布道袍的玄阴真,枯瘦的指尖捻着一枚染了阴煞的木牌,浑浊却阴狠的眼死死盯着教学楼,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凌家千金……”
“净化之力……呵。”
“游戏,开始了。”
风穿过走廊,卷起一片落叶,寒意骤生。
沧城的阴云,正悄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