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后世穿越到古代的,国师和皇帝都知道。
他俩看我只有十岁,于是一合计,把我封为晓知公主,入住皇宫。
皇宫里有个不受宠的五皇子赵升,他生母低贱,是意外的产物,能被皇宫里的所有人欺负。
皇帝笑着问我谁接了他的班,我说是三皇子。
但我没跟皇帝说,三皇子只接了他两个月的班。
在后世,历史书上会出现一个残暴不仁,弑父杀兄的君王,叫赵升。
1.
知道我是穿越的人只有三个。
皇帝是其中之一,对外说我是他流落在外的女儿。
皇宫里的人都是看眼色行事。
我天天被叫到御书房给皇帝讲后世的事。
大家都以为我受宠,位分低的妃嫔和奴才们都上赶着巴结我。
今天刚睁眼,就看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笑的看不见眼。
「公主,陛下唤您去御书房用早膳呢。」
我迷迷糊糊的起床坐上轿辇,心里想着今天给那昏庸的老皇帝讲几道高数算了。
让他做题做个十天八天,别整天有事没事就让我去给他讲单口相声。
但我的轿子忽然停下了。
还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呵斥。
「大胆,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晓知公主的轿辇!」
随后那太监笑嘻嘻地转过头向我赔罪:
「公主殿下,这五皇子肮脏又低贱,奴才这就把他打一顿赶走,不扰您兴致。」
五皇子?
我来宫里的这一个月,除了那个未来会上位的六皇子,还不太了解其他皇子都叫什么呢。
于是我好奇的探出头看那个拦我路的小孩儿:
「五皇子,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太监见缝插针:
「贱皮子,公主殿下问你名讳,还不赶快回答!」
跪在地上的小孩儿膝行几步,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我、我叫赵升…求公主殿下救救我娘!」
我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赵升?!
是那个赵升!
历史书里说他弑父杀兄,残暴不仁,昏庸暴虐,武断专横。
是罪人、是恶徒。
必修一里还专门设个了栏目,全都是历史学家骂他的名言警句。
2.
我历史不咋好,但上学的时候历史老师痛骂赵升半节课。
只要不是讲课,我都听得津津有味。
因此也对赵升这个人有几分了解。
但我看着穿着单薄褴褛,在风中不住的颤抖的瘦小身躯。
心中无论如何也跟历史老师口里那个暴君、昏君、残酷无为的君主联系不起来。
「大胆!」
太监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公主殿下金贵无比,岂是尔等低贱之人可攀附,还敢在公主殿下面前提那脏奴,罪加一等,拖下去,给我打!」
旁边的太监闻言,厉色去抓他。
赵升连忙起身,小小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一双双枯木如厉鬼的手。
他跑到我轿辇下面,眉间还带着孩童的纯真。
他焦急地望向我:「我听闻宫中人说晓知公主是天底下最宽和善良的人,所以我想请你救救我生母,她快…唔!」
赵升话没说完,便被太监捂嘴往远拖。
「慢着。」我惊醒过来。
太监未松开赵升,摁着他跪了下来,听候我的发落。
他的眼中满是希冀。
我叹了口气,对我的近身侍女巧克力说:
「你拿我的腰牌,去为他生母请位医德高尚的太医。」
巧克力不情不愿地去了。
赵升稚嫩的脸上满是喜色与感激:「谢谢公主殿下!」
旁边的太监脸色一变,嫌恶地看了眼赵升,又笑眯眯看向我:
「公主果真善心,让奴才说,比那万人供奉的菩萨还要好心肠!」
我扯扯唇,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这是他们宫里奴才的生存之道,捧高踩低,左右逢源。
嘴不甜便不讨贵人喜。
他们本身并无十恶不赦的错。
我看向赵升,问他:「你多大了?」
「回公主殿下,我六岁了。」
我得了答案,摆摆手,让轿辇继续前行。
暴君此时才六岁。
他的眉间还是稚嫩与天真,未经世事与岁月,自然看不出未来的暴君模样。
还很可怜。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一个六岁稚童,也并非生性本恶,又有哪里可恨呢?
3.
给皇帝讲了点高数,他眼神涣散瘫在龙椅上。
休息了片刻,他打发我离开。
让我这几天好好玩,没事别来找他。
我心里装着事,没再折磨这老头。
巧克力来找我复命,我想了想,让她带我去找赵升的生母。
路上,我让巧克力给我讲赵升生母的事情。
宫中人都说那是个低贱至极、肮脏到极点的女人。
那是个有过很多男人的风尘女子。
七年前的某日,皇帝心血来潮,换上便服去民间玩乐。
可近侍没伺候好,让皇帝误喝了情毒药。
他性情大变,宛若疯魔野兽,进了风尘楼中随手抓了一女解毒。
这女,便是赵升生母。
此后皇帝每次看见赵升生母、看见赵升,都能想起那个丧失人性的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往。
于是对两人厌恶非常。
上行下效,久而久之,这宫里的所有人都厌恶赵升母子俩。
见之便觉晦气,脏眼。
后来不知哪传出的说法。
说是见了赵升母子两个,须狠狠一顿打骂侮辱,才能除了晦气。
于是母子两个在宫里越发不好过,成了供人取乐玩弄辱骂发泄的活靶子。
我问巧克力:「你觉得赵升母子如何。」
巧克力为难的看我。
我笑笑:「你言,我不会怪你。」
巧克力眉头一皱:「晦气,若不是公主,奴婢才不愿替那晦气东西寻医。」
我哦了一声。
巧克力好意提醒我:「公主刚进宫不久,又得陛下宠爱,可千万别被染了晦气。」
我点点头,认真道:「你既然觉得晦气,那你便给我指路,我自己去找他好了。
巧克力的脸瞬间白了,忙不迭跪下:「奴婢知错,请公主责罚!」
我摇摇头:「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同时代中,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为了不同的想法吵来吵去争来争去。
何况不同时代的呢?
「你给我指路吧,我自己去。」
安慰了巧克力好几遍,等她确认我真的没有怪罪她也没有要打发她离开我身边,她才给我说了去赵升母子居所的路。
说是房屋。
但它到处是被火烧的痕迹,怕是民间的牛棚都比这完善。
原来金碧辉煌威严大气的皇宫中,也有这样的地方。
这年,我这具身体十岁,赵升六岁。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赵升不知从哪棵树后面窜了出来,朝我行了一个不知从谁那儿学的礼,不伦不类的。
他如弃兽。
无人教导他礼仪。
却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揉了揉他干枯毛躁的脑袋,让他起来。
之前我就注意到了,没人给他梳头,看起来他也并没有束发的工具。
「娘,娘你快看,是这个公主殿下救了你。」
赵升往里面跑去。
「娘,公主殿下是好人,她不打我们。」
我掀开充当门帘的破布,走了进去。
被赵升唤做娘的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如果不是上下轻微起伏的胸膛,我几乎以为那是个尸体。
赵升跪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仿佛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和他的生母相处。
床上的女人形容枯槁,凹陷的双眼直愣愣盯着天花板。
双眼无神。
露出在被褥外的手腕上都是疤痕。
瘦的只剩一层薄的近乎透明的皮。
赵升朝床上的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今天他偷跑到哪里,怎么躲过路上的太监,又是怎么不小心被老嬷嬷抓到打了一顿,有什么说什么。
他偶尔用或奇怪或感激的眼看向我,似乎是在思考我为什么没有打他,为什么会帮他。
又或许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会靠近他。
床上的女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我并不存在。
等赵升说累了,捂着肚子说好饿,然后嘟嘟囔囔地计划着怎么去偷被奴才倒掉的泔水喝时,我朝他招招手。
他犹豫了一下,朝我走来。
「你尝尝这个。」
是我从皇帝那儿顺来的糕点。
用我的手帕包着。
他眨眨眼,试探着伸手。
见我没有动作,他才把黑乎乎的手放在白腻腻的糕点上,捏起了一块。
我连糕点带着手帕给了他。
尽管赵升自己便很饿,但他没有先吃。
而是将糕点递在女人的嘴边。
赵升声音很低,在女人耳边说:「娘,你快点张开嘴啊。」
「这个看起来就很好吃。」
「你不是最喜欢吃好吃的吗?」
女人浑身一抖,张嘴,宛如制定好的程序,机械地开始进食。
糕点快被女人吃光了。
我拦住赵升:「你不饿吗?」
「娘好久没吃过这么多了,我想让她先吃。」
我怔了片刻,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言简意赅的解释:
「这个她吃多了不好,你替她分担点吧。」
赵升犹豫了片刻,才把糕点送进自己嘴里。
他吃的很慢,不舍得咽下去。
等他吃完,我问他:「赵升,我问你,要是有一天你当了皇帝,你想干什么?」
「皇帝?」赵升歪头。
「嗯。」我点头。
「想让我娘住进淋不到雨的房子,吃和刚才一样白的食物。」
我看见女人眼尾的泪滑进床垫。
或许也是为赵升的孝心所感吧。
我沉默良久。
脑中忽然想知道,如果穿来的是我的历史老师,是那些批评赵升的历史学家,他们见到眼前的景象,听到刚才的话,会作何想呢?
4.
皇帝让我跟其他皇子一起上朝。
宫里巴结我的人更多了。
巧克力每天脸上都是喜滋滋,跟我说她现在是宫里年纪最小但最有脸面的宫女。
所有人都在猜我一女子上朝的原因。
同样也是只有三个人知道。
我是国师选中的接班人,肩负国运和考察众皇子的任务。
皇帝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犹豫。
他说我但说无妨,只要他能办到,就一定帮我达成。
我听见我说:
「臣女前几日见到五皇子,心怜之,想教导。」
皇帝笑容收敛,国师替我请罪。
皇帝最是信奉国师。
最后他摆了摆手,扔给我一块令牌:「随你。」
国师书房。
白袍飘飞的出尘男子叹问:「皎皎,此间于你是往事,你当了国师,就算朝堂风云变幻,你也能安稳一世,何必自讨苦吃,违逆大道?」
我:「既怜之,亦非怜之,而是怜众。」
赵升那样好的孩子不该变成被黑暗侵蚀的祭品。
而普天之下的民众,也不该因我的怯懦自私而陷入水深火热。
我会好好教导赵升,也会担负我国师的使命,考察皇子,择一贤君上位。
于是我回到宫中,惩处了散播赵升晦气论的数十宫人,亲自去了他的住所。
5.
「贱奴,还敢反抗,看我不打死你!」
「哎呦,我的六皇子殿下,小心伤了娇贵的手!」
「无事,本皇子力气大得很!」
巧克力小心翼翼地跟着我走在去往赵升住所的路上。
她刚才看着我雷厉风行的处置说赵升坏话的人,想必是吓到了。
临近目的地,传来一群人争执的声音。
我眉心一沉,加快脚步。
等我半只脚跨进破败的大门,如我小臂般粗壮的长棍已经落在了赵升的背上。
「砰!砰!」
「住手!」巧克力呵斥一声。
「晓知公主!」
「奴才参见晓知公主!」
「二姐,你怎么来这个地方了?」
被众人围在中心的小男孩扔掉手里粗壮的棍子,神色骄纵地朝我看过来。
六皇子赵泰是皇子中年纪最小的,长得圆滚滚又十分可爱,是皇嗣里与我关系最亲近的。
之前,我拿他当我半个弟弟看。
赵泰蹦蹦跳跳地朝我跑过来,伸出肉肉的小手牵住我。
晃啊晃地撒娇。
他的手掌厚实又温暖,可我只感受到了渗入骨缝的冷。
我收回了手。
「二姐,这个刁奴刚才瞪了我一眼,我正在打罚他呢。」
「二姐,这里又脏又臭,等会儿你可要带我去宫外玩呀~」
「二姐~」
我目光越过赵泰,看向蜷曲在地上低低哀叫的赵升。
他眼中布满红血丝,脸上尽是麻木。
本就单薄褴褛的衣服上洇满了血,流了一地。
这宫廷的土好像会吃人,要把他吸干。
吸成行尸走肉、麻木残暴、迷失在痛苦与仇恨的伥鬼才好。
他看到我了。
却仿佛认定我不会伸出援手一般收回平静的目光,独自舔舐伤口。
我收回目光,冷静道:「赵泰,宫内忿争,笞三十。」
「二姐,你在说什么?」
「你说错名字了吧二姐?」
赵泰睁着圆圆的大眼,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也是,在他们的信条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君主不喜,奴才可欺的晦气皇子出头。
「公主,六皇子并无过错啊,是这贱,啊不,五皇子挑拨在先!」
「公主明察啊!」
赵泰身边的老嬷嬷此时沉沉开口:「公主与六皇子同为皇嗣,无权处置皇子,还是先请示贤妃吧。」
贤妃是赵泰的生母。
赵泰扯扯我衣袖:「二姐,你要为了他惩罚我嘛?」
我取出袖中金质龙纹令牌,上面刻「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老嬷嬷和众奴婢吓得伏地行礼。
「笞三十,即刻行刑。」
「是。」
巧克力早就离开去找御医了。
我越过赵泰,走向赵升。
身后的奴才极有眼色,连忙把地上的赵升扶起来。
赵升的唇苍白又干燥,但他从嘴里流出的血殷红又艳丽。
「为什么……」
他将涣散的目光凝了凝,问我,也好像是在问他自己。
「为什么帮我……?」
我看了看被人扣住双手,哭得眼泪大颗大颗掉的赵泰。
温声对赵升说:「你是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姐姐。」
「姐姐会保护你们,教导你们。」
赵升此时思维已经涣散,他勉强的点了点头,软软的晕了过去。
6.
贤妃在御书房门口哭了半天,要皇帝为六皇子讨个公道。
「不过最后贤妃娘娘晕倒在门口,陛下也没让她进来呢。」
巧克力又敬又畏的看我。
「在陛下的所有子嗣里,只有您有这份无上的圣宠。」
我摇摇头,「换个话题吧。」
皇帝不见贤妃也并非全然是我的原因,六皇子母族嚣张,陛下不喜,她失了圣心,也只是早晚的事。
而皇帝愿意给我权力,愿意全然信任我,大部分是因为我是下一任国师。
历史书上说过,这个时代空前信奉神明,国师的话甚至比皇令更有分量。
巧克力想了想,说:「最近五皇子学习非常用功,个子也长了不少,五皇子生母虽然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般无二,不过进食却多了不少。」
我停下写教育计划书的手。
那位女子也许是会是赵升的心病,可我照顾抚育赵升还好,他无论如何身体里也流淌着皇室一半的血脉。
可她却难办。
我沉思片刻,对巧克力说:「差人去国师府请褚良。」
褚良是国师的近侍,幼时被国师救下带在身边教养,算他半个儿子了,是国师最信任的人。
国师最信任的人就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想让他为我去办一件事。
是为赵升。
也是为她。
7.
宁安宫书房,赵升已经梳洗干净,换了身像样的衣服。
他怯怯地站在门口,扒着门框,一双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进来,赵升。」
我朝他招招手。
赵升乖乖的走了进来。
「奴参见公主殿下。」
他还什么都不懂呢。
不懂自己的身份,不懂自己的处境。
「赵升,我问你,你可愿跟着我,接受我的教诲?」
「愿意的话能让我和娘吃饱饭吗?」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把吃饱饭的主动权交在你手里的机会。」
从我向皇帝请愿的时候,我和他的前路就已经看不清了。
但还好,我知道方向。
「愿意。」
「公主殿下,你不让我吃饱饭我也愿意的。」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来宫里的第一天,我就见过你。」
赵升似乎陷入了回忆,眉眼间都露出了一分温和向往。
第二天,赵升便和我与其他皇子一起入学。
虽然明面上有我护着,但我不能将赵升永远放进我的视野里。
孩子是需要成长的。
成长总是痛苦的。
我的任务,是为这棵树祛病,使之枝繁叶茂。
矫之以直,守正不挠。
8.
德文馆学士每天都要给皇子公主授课。
我与他们日常相处,试图为国选出最合适的掌权者。
先生脸色铁青:「大皇子,请专心听讲,窗外鸿鹄与尔无关!」
大皇子双手叉腰,粗壮的身板硬气地很:「整个大颂都是我父皇的,窗外鸿鹄如何与我无关!」
我摇摇头,大皇子赵厚年纪最长,可天性顽劣难成气候,他虽年纪最长,可也最不懂事。
先生满脸欣慰:「三皇子聪慧勤奋,竟提前背下《孝经》,所写楷书也见笔力,诸位殿下当以之为典范。」
三皇子规矩行礼,小脸绷紧:「多谢先生夸奖。」
三皇子赵衷生来聪慧,又十分勤奋克制,的确是个优秀的继承人。
先生满脸无奈:「六皇子,您年纪尚小,我不要求您的课业,不过学堂并非膳房,下次不要带点心。」
六皇子双颊红红,点头:「好的先生,下次不会了,对了先生,您要尝尝吗,我母妃身边的宫女做的,可好吃了。」
六皇子性子娇憨,且异常骄纵,他若掌权,定会懒懒散散,放飞自我,为所欲为。
先生走到赵升面前。
赵升是今日入学的。
绣娘还未来得及为他缝制合身的衣物,我便向六皇子赵泰借了两身。
赵泰与我关系亲密,我虽惩戒于他,他并未放在心上,也并不悔改就是了。
赵升虽年长赵泰两岁,可赵泰的身形比赵升壮多了。
是以,他的衣服有些松垮,甚是不伦不类。
先生摇头:「五皇子落下太多课业,还是要另请位学士为您辅导才是。」
赵升垂下脑袋,低低地应了一声。
先生叹气,便要掠过他走。
「以先生之见,当请何人为五弟辅导。」
众皇子都没想过我会替赵升问,纷纷看过来。
大皇子赵厚:「二姐,你为这个贱…他赵升出头干什么,他可是父皇都不喜欢的人。」
六皇子赵泰:「二姐,你之前便为他罚我,这次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帮他说话,你也帮我说说话嘛。」
先生拱手:「公主大义为善,臣愿为公主引荐。」
9.
贤妃,六皇子赵泰之母,虽与我小有龃龉,可赵泰喜欢黏着我,她也只能接受我。
赵升被太多人所不喜,尽管有我,可他还是太孤单了。
我想他有个真心的兄弟。
没有哪个人比与他上学相伴,性格开朗,心胸开阔的赵泰合适了。
赵泰受我影响,逐渐放下偏见,与赵升玩耍。
「哼,先生曾说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两个既然能玩到一块,」赵厚粗胖的手狠狠地戳了戳赵泰的肩膀,粗声粗气「那你和赵升是一样的人喽?」
「哈哈哈。」赵厚的伴读和奴才笑成一团。
赵厚不屑地瞥了眼脸色苍白的赵升,嫌弃的说道:「二姐真是烂好心,你这种人也帮。」
「要我说啊,你就应该在你那破烂屋里悄无声息地死去,现在到处招摇,真是脏了本皇子的眼。」
「你再说我们,我就去告二姐!」赵泰可是被性子泼辣的贤妃养大的,哪里是受气的脾气。
他上前一步,将赵升护在身后:「小心二姐罚你笞刑,她有父皇的金牌!」
赵厚有些怕,但周围一众奴才都瞧着这里。
要是在此丢了面子,他以后被嘲笑了怎么办?
于是强撑道:「我才不怕二姐,我今天就是要狠狠惩戒他,来人,把赵升给我押住!」
赵泰左右看看,赵厚带的人多,而他身边只有一个伴读,赵升连伴读也没有。
他有些怕,扯嗓子壮胆,大喊:「你不能这样!」
「六弟,此事与你无关,赶紧让开,要是误伤了你我可不负责!」
「去去,把赵泰拉一边,控制住他那个伴读,二姐给我笞刑?那我就先让赵升体验一遍!」
「大哥,我从未开罪于你。」赵升脸色惨白,他给了赵泰一个眼色,示意他先走。
赵泰不想离开。
可他身边的伴读可担不得赵泰有失的罪责,连忙拉着赵泰离开了。
赵厚冷笑:「你也配叫我大哥?」
「哼,六弟年纪尚小,被你这邪祟迷惑也是不得已。」
赵厚说着,拿着竹笞戳了戳赵升的眼皮。
「倒是生了副青楼妓子的低贱皮囊,既然父皇不喜,我便为他毁去吧。」
赵厚拿着细长的竹笞,狠狠地朝赵升脸上打去。
他是皇子中年龄最大的,身板也格外强壮。
等我急匆匆带着人找到赵升时。
他那张脸已经血肉模糊,看不到一处干净的面皮了。
「姐姐,我没事的,我早已习惯,不疼的。」
赵厚此时害怕地丢掉手里的竹笞,抖着腿嘴硬:「二妹,你干什么,难道你要惩戒长兄吗?」
「是又如何。」我冷冷道,「大皇子目无君父,践踏宗规,乃失仪之首,杖四十,圈禁一年。」
赵厚不可置信地坐倒在地。
赵升艰难地睁开一双眼,痴迷又渴望地盯着我。
为他止血的御医听见他狂乱跳动的心脏,连忙说:「殿下快放松些,情绪激动不利于止血!」
10.
花开花落,我庭中那棵海棠树干粗了不少。
过了也许是六年,也许是八年,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赵厚被我禁足一年,出来后不慎落了水,成了痴儿。
皇帝本就子嗣单薄,对于赵厚的痴傻甚是痛心,也渐渐重视起赵升来。
此时,正值春日。
屋门被人一把推开。
门外鸟叫声和着花香再次一齐进入我的房间。
我近日感了春寒,卧病在宫中。
「姐姐!你猜今日在朝堂上国师夸我什么?」
赵升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瘦弱孤独懵懂的赵升了。
他如今身体健硕,衣服下包裹的身躯能隐隐看出肌肉线条,颇具力量感。
只是还是偏瘦了。
他的脸颊似乎从没圆润过。
幼时脏脏的皮肤包裹着细弱的骨头,现在脸庞线条过分分明,像是时常被短了吃食的小孩。
我笑着将食碟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回答他:「定是说你聪慧,可成大器。」
又道:「升儿,吃些糕点,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不能缺了能量。」
赵升幽怨地看我一眼:「姐姐明明只比我大四岁,总是将我当成婴孩看。」
我抿唇笑,不言。
赵升经常会这么说我,怪我不把他当大人。
今年,我的身体虽然只有十六七八,但我的灵魂在后世已经经历近三十年的锻打了。
这几年我把赵升当成小辈抚养,自然是把他看成孩子的。
赵升最后还是没有吃那碟糕点。
之后。
我听赵升的伴读说,赵升的饭量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减了。
御厨试过很多办法,但他就是吃得很少。
我很担心。
过了几日,午膳,我派人请赵升。
那双清透的眼在朝堂上沉敛冷静,不动声色,此时鲜少地露出疑惑:「姐姐找我干什么?」
我指了指桌上的几样菜:「用膳。」
赵升转头便想走:「我不想吃。」
我说:「得吃,坐下吧。」
我看着身形清隽的赵升,心想,难道是孩子的叛逆期到了么?
可孩子正在长身体,大脑也正是发育的时候,营养不能缺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似从赵升的眼中看出一丝得逞的笑。
「那好吧,姐姐。」
近身侍候我的宫女被赵升挥退。
房内只剩我和赵升。
他微微弯腰,搬起我让人放在对面的凳子。
两个宫女合力搬来的凳子,他一只手便轻易抬起来。
凳子放在了我身边。
「想离姐姐近一点。」他朝我讨好的笑,落座后用脸颊蹭了蹭我的肩头。
他总是这样,不会放过一丝与我亲近的机会。
亲近的长辈与晚辈用膳时会坐在一处,我未觉异常。
赵升自总角之后更加黏人,我教导他男女有别,要向赵泰学习,他曾因此生了好大的气。
觉得我不想做他的姐姐了。
我有段时间甚至觉得他对我有别样的情愫,但赵升发誓说他对我只是亲情。
他当时的表情害怕又惊恐,许是觉得我的想法太过荒谬。
也是,从赵升的角度看,我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姐姐。
他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想法。
终究是我多虑了。
「好了,别撒娇,认真吃饭。」
赵升的脸颊不舍地离开我,开始用膳。
我算是发现了,这小子很少夹菜,但只要是我夹起放进他饭碗里的,他都会吃下去。
且没有怨言。
「以后你便都在我这里用膳。」
我自顾自地说。
没看见赵升垂着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
「不好了不好了!」
小火子着急忙慌的闯了进来。
「何故惊慌,没看见我和姐姐正在用膳吗?」
赵升面色不虞,淡淡问道。
他已颇有上位者的姿态与风范。
仅仅是淡然的语气,就已经让小火子惊恐不已。
小火子急忙赔罪,但事出有因,是十万分火急的事情。
「是六皇子,贤妃的父亲私自豢兵,她已悬梁自尽,陛下气急攻心,呕出心血,晕倒前说要将六皇子赐死!」
我震惊又害怕,贤妃性格泼辣直率,断然不会参与到豢养私兵一事当中。
且赵泰与我日常相处甚多,他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
皇帝最爱惜子嗣,他这是说了气话。
「带路!」
数年相伴,我已将泰儿和升儿看做我亲弟。
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下赵泰性命。
我起身离开时,赵升拉住我:
「姐姐,你不陪我吃饭了么?」
他低垂着头,语速很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忽然窥见他荒谬的一角道:「升儿,这是生死大事,赵泰是我的弟弟,也是你的。」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出如此天真的话?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升慌乱抬头,无措地解释,「姐姐,我陪你一起去,就算我折了这条命,也要保下六弟。」
可能是赵升太着急了吧。
心中升起的诡异感消失,我揉了揉赵升的脑袋,说:
「有姐姐在,不会让你冲上去的。」
11.
我虽保下赵泰性命,可他却要被圈禁至死。
赵泰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反倒安慰起我来。
「没事的二姐,我尚有命在,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忍着哭腔说。
我抱住了他。
赵泰把脑袋搁在我的肩头,大哭起来:
「二姐,我以后没有母妃了,我好想她!」
我忙着安抚赵泰的情绪,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赵升。
赵升的近侍看着眼神阴毒冰冷的主子,后背发冷,连忙不动声色地垂下了头。
他侍奉赵升时间最长,也隐约触及赵升最隐秘的私事。
比如大皇子的痴傻,比如贤妃母族私自豢兵。
还比如,主子对晓知公主那种有悖人伦的情感。
「晓知公主,陛下有令,即刻禁足。」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惋惜道,又对我笑笑。
「不过您与其他人不同,皇帝批准您从下月起每月可探望三个时辰,全程监视。」
赵升趁机将我和赵泰隔开,握紧了拳,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我说:「太好了,姐姐。」
我拿出手帕,擦擦赵泰脸上的泪:「皇命难违,泰儿,姐姐会找机会接你出去的。」
「二姐不用这样。」
赵泰被高而冷的大门关住了,回去的路上我也仍沉浸在悲伤中。
赵升忽而问我:「姐姐,你也觉得皇命难违?」
我沉默着点头。
「你不会违抗吗?如果皇帝强迫你去做你不愿做的事,你还去吗?」
「若是害民,便请奏矫正。」
「我不愿做的事情有很多,如果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譬如铲去宫里我最爱的那棵海棠,那便铲去就是。」
我只能总结道:「就事论事吧。」
赵升若有所悟地沉默下来了。
12.
权势更迭,赵升虽被皇帝不喜,可他才能出挑,治世有方,各方面完全超过三皇子赵衷。
故而朝中不少大臣是他的拥趸。
夷狄之乱,皇帝便交由他去处理。
这是交付了兵权。
说明赵升的能力已经让皇帝放下了芥蒂,将他彻底纳入候选人之列。
朝堂上,他手执笏板,严肃领命。
却在起身时悄悄望向国师身后的我,眼睛眨了眨,一副求夸的模样。
我摇摇头,今年都十八了吧,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三皇子赵衷咬牙看着我和赵升的互动,捏着笏板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
「二姐未来是要当国师的,对吗?」
下朝后,赵衷在我回宫的路上拦住我,面色阴沉。
赵衷与所有皇室子弟都不太亲近。
年岁小时,我只觉得他克制端方,可堪大用。
可在朝堂上相处的时间一长,他性格中的弊病便显露出来。
争强好胜、里外不一。
我在心中将赵衷点评一番后收起心思,点了点头,难道不明显吗?
「二姐是觉得五弟将来更适合继任大统,对吗?」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
我避之不谈:「三弟此话问的冒犯。」
「你自小就偏爱赵升,将他从破败宫苑里接出悉心照料,就连赵泰也比不得他。」赵衷恨恨道。
「无人愿教导他,你便带着他一个一个地去找师傅。」
「他被大哥欺负时,你便用金牌为他出头。」
他满眼都是不甘心:「我哪里比不上赵升,我身后的母族比他强大,我学习比他用功,我还比他听话,不会到处惹事,二姐,你要是愿意选我,我能比赵升做得更好。」
我看着赵衷,摇摇头:「我并未选择赵升。」
赵升也有缺点、弊端。
我帮助赵升,只是希望我能为民众创造另一个可能。
如果赵升在充满爱的环境里成长,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历史书中那样万人批判的存在了?
是不是国的人民就不会水深火热的为活命挣扎?
历史是冰冷的,而生命是热烈的。
我选择生命。
而不是选择赵升。
赵衷并不相信我的说辞。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赵衷忽然看向我,嗤笑:
「我与赵泰都喊你二姐,唯独他赵升叫你姐姐,你可有想过原因?」
我当然知道:「他的确与我更亲近些。」
赵衷好像听到了笑话一般,扶额大笑:
「哦,你被蒙在鼓里,我很期待未来的某天,姐姐。」
「三哥,你在叫谁姐姐。」身后突然传来冷淡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是升儿。
他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眸色阴郁地盯着赵衷。
却又在看到我时眸底泛起温和柔弱的涟漪,语气幽怨地说:
「三哥怎么能叫你姐姐,这是我的独有称呼。」
我还在为赵衷莫名其妙的话感到奇怪,听到他这么说,无奈道:「好啦,你叫的最好听。」
也许是因为我是第一个帮助他的人,他格外爱吃我和其他兄弟姐妹的醋。
曾经,赵泰也曾学着他的口吻叫我姐姐,赵升当场和赵泰急了眼。
赵泰包容又大度,把「姐姐」这个称呼还给了赵升。
赵衷又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五弟,你的心思也不是很难懂嘛。」
「你的感情,如果被知道……」赵衷看向我。
「赵衷。」
赵升阴沉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赵衷挑衅地笑。
赵升阴狠地扯扯唇,额间青筋凸起,握紧了拳头便上去打了一拳。
我还没反应过来,二人便扭打在一处。
最后我让人将两人拉开,各打了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赵升这几年被我养的身强体壮,打了二十板后如常下地。
他没怨我,但用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盯着我。
「姐姐,赵衷就是嫉妒我有能力。」
赵升生气地开口。
我心中正在想刚才赵衷说的话,随口应付他:「对。」
「世界上只有我能叫你姐姐。」
赵升可怜巴巴地望向我。
「是的。」
「姐姐有没有心仪的男子?」
「没有。」
不是我的错觉,听到我的回答,赵升好像很高兴。
我有些疑惑。
他在高兴什么呢?
高兴我到了世俗找伴侣的年纪却没有伴侣吗?
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脑中回放赵衷说过的话。
「……你被蒙在鼓里……」
「……他为何不叫你二姐……」
「你的感情,如果被知道……」
回想我与赵升相处的点滴,他柔软的脸颊亲密地蹭我肩头时浑身散发的温柔与眷恋。
赵泰十二三岁后便不与我这般亲昵了。
可赵升却恍若不知,依旧会向小时候那样与我肢体接触。
赵泰看向我的目光中只有对姐姐的孺慕的温柔的亲情。
而赵升的眼神却无比复杂。
我看不懂,便只当我救了他,我比其他人特殊些而已。
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还是我故意忽略了那些细节,故意不去理解那些潜藏在各种行为背后里最隐秘的心事?
可我将赵升看作弟弟。
如果我有血浓于水的亲弟弟,我会容忍他去做赵升对我做的事吗?
我明白,我不会让亲弟弟那样做。
那赵升呢?
我迷惘极了。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我就已经看不清我的心了。
回到殿中,赵升没让下人跟进来。
我坐在榻上,他半跪在地,脸颊紧紧贴着我的腰,双手也如往常般环住我。
我有些失神。
这是正常姐弟应该有的样子吗?
「姐姐要是有喜欢的人可要跟我说。」
我看着赵升被束起的柔软的发丝,鬼使神差地问:「为什么呢?」
赵升眼中迸出一丝残忍的杀意,嘴里却甜甜的说:「我想为姐姐考察考察。」
我沉默着摸了摸赵升的脑袋,低低应了一声。
13.
我想,我的感情应该是错误的。
……
赵升也错了。
14.
我有意和赵升拉开距离。
别的姐弟如何相处,我便和他怎样相处。
赵升语气幽幽,敛着眸,问:
「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抱你了?」
他平静地坐在我对面,可手腕处暴露的青筋和浑身散开的气息告诉我他现在并不平静。
巧克力站在一旁,神色畏惧。
他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啊。
他现在已经重权在握,杀伐果决,心志坚定,没有人再看轻他,没有人再欺负他。
「姐姐,是别的什么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赵升动了动,离我更近了。
他修长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摸我交叉放在腿上的双手。
如往常一般牵住我的手。
本该没什么的。
可今日,我与他皮肤相触的地方却酥麻不已,痒意顺着神经传遍全身。
巧克力默声离开了。
「是三哥么?那天三哥说的话我未曾听明白。他或许是在胡言乱语。」
赵升一边牵我的手,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我的表情,继续说道:「姐姐,你看,我的手已经比你大很多了,以后不再是你保护我了。」
我手上用力,想将我的手抽回来。
可赵升手上同样使力。
我拿不回我的手。
我对他说:「升儿,你握疼我了。」
「可我一松开,姐姐就不再让我碰了。」
「肯定是别人对姐姐说了奇怪的话吧。」
「姐姐别相信他们。」
「我和你才是最亲密的,你应该信任的人是我才对。」
他神情未变,开始向以前那样,试图带我回忆过去:「姐姐,你还记得两年前……」
我打断他,「升儿。」
赵升停下,唇线抿直,眼眸黑沉沉,等我说话。
我举起他紧握着我的那只手。
「正常姐弟不会这样的。」
「弟弟长大就不该再紧密拥抱姐姐了。」
「弟弟是不能对姐姐有那种感情的。」
我在心里默默想:姐姐对弟弟也不能有那种感情。
赵升脸上的血色褪去,他松开我的手,哑声:「姐姐知道了?」
我沉默。
赵升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姐姐不要我了吗?」
「当初是姐姐救了我。」
「升儿的命是姐姐的。」
「姐姐如果不要升儿,那升儿就把」
「升儿,」
我看着几乎要碎掉的赵升,还是心疼了。
「没有不要你,我永远是你的姐姐。」
赵升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嘴角想拼命扯出一丝笑容,但还是失败了。
「我明白了,姐姐。」
他喃喃:
「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得的。」
他站起来,挺拔清隽的身姿俨然一副大人模样。
举手投足间已是帝王风范。
只不过,他现在更像个失落的、被抛弃的、被逼迫着走上绝路的弃夫。
「姐姐,我会当个好弟弟,你不要嫌弃我啊。」
「也别怕我,行么。」
15.
我不知赵升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之后我与赵升的相处模式,就像以前的我和赵泰。
我有时走在他身旁,手里空落落,好几次下意识地抬起手等赵升来主动牵我。
又被我以其他的动作掩饰过去。
赵升越来越忙了。
之前雨城水患,他力排众议开放粮仓,拯救万民于水火,深得民心。
后被正式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离我的新家国师府很远。
朝堂上风云变幻,尔虞我诈。
支持三皇子的人依旧不曾死心。
三皇子后来在一次领兵的过程中伤了一腿一臂。
他的心志从此也消沉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皇帝身体越来越差,他本就从娘胎里带有顽疾,能孕育六位子嗣已是不易。
这样看来,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
赵升不是历史书中写的那样残暴不仁,视民如草芥。
他有一个不会泯灭他人性的童年。
他有一个圣贤严格的师傅。
他有一个全力支持他的国师。
他还有一个逐渐变得健康的母亲。
国家会在他的带领下越发强盛。
人民也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16.
那个对我很不错的皇帝殁了。
三年之后,赵升二十三岁,他已经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在权势的浸淫下已经真正成熟。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眼神和语气,皆是帝王风范。
「臣启陛下,国祚绵长,系于皇嗣。今后宫空虚,龙裔单薄。臣恳请陛下充盈后宫,以延龙脉,安天下臣民之心。」
朝堂上大半数官员附和请奏。
我攥紧了手,打算加入他们之列。
赵升似笑非笑,在我有动作之前问我:「姐姐以为呢?」
「姐姐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应该纳妃了是么。」
赵升歪着头,语调轻柔。
所有大臣目露期待的看向我。
我是晓知公主,是国师,更是赵升最亲近的亲人。
他们认为,如果是由我来说,赵升便一定会认真考虑。
我答道:「臣私以为,陛下应听取群臣意见。」
赵升轻轻笑了一声:「那便有姐姐为我主持选秀吧。」
众大臣颇有微词。
我也连忙拒绝,说于理不合。
赵升对我和大臣的话充耳不闻,反倒说道:
「姐姐年长于我,至今未纳夫婿,姐姐既帮了我,我便为姐姐择一良婿,如何?」
我不知赵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拒绝。
「臣无心此事。」
「朕也无心子嗣之事,姐姐既然是姐姐,那便为弟弟做个好榜样。」
赵升声音冷冷,没什么情绪地扫了眼大臣:「有意见可死谏,下朝。」
赵升上位以来已有三年,他的脾性所有大臣都摸得出一二。
他是贤明的君王,同时也是手段狠辣、不讲情面的凉薄之人。
他说死谏,就是敢谏者死。
大臣们都对后宫之事闭口不谈。
而赵升忙里偷闲,竟真的兴致勃勃地为我广召夫婿。
我时常为此事烦心。
「姐姐近日很少来找我,今日怎么来啦?」
赵升笑眯眯地看向我,说话的尾音都十分愉悦。
这几年,我确实与他甚少私下来往。
连带着我想保留的姐弟情分,也生疏不少。
我今日来找他,是有两件事。
「何时放了赵泰?」
赵升上扬的嘴角僵住。
「如果非要有夫婿的话,我便选程家的二公子吧。」
殿内只有我和赵升。
他缓缓行至我面前,俯身将我笼罩在他的身形下。
「姐姐,赵泰是被先帝拘禁,我若解禁,定有大臣会说我不尊父皇的。」
「而且,姐姐,你就那么喜欢赵泰吗?」
「为了他,你要为难我吗?」
「你很少来找我了,每次来都是为了他。」
「我若把他放出来,是不是从此以后你就只认他一个弟弟了。」
赵升语气充满忮忌。
眼底泄出一抹黏稠阴郁的占有情绪。
我后退了两步,离他远了些,稳住心神道:
「我答应过赵泰,会接他出去,他心思单纯与世无争,出来后也不会威胁到你,反而会是你的助力。」
「口口声声为我考虑,」
赵升牵出一丝冷淡的笑,他强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导在我手心。
我一同感受到的,还有他的心跳。
「姐姐,你要是真的想帮我,那就嫁给我,你知道的,我们都知道的。」
我心中涌起惊涛骇浪,睁大眼睛甩开他的手:「赵升,你疯了?」
在他的视角里,我可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姐姐!
赵升重新拥住我,他高出我太多,力量也远大于我。
我挣脱不开,与他紧密贴合着。
「程家二公子,姐姐终于肯说出你愿意纳的夫婿了。」
赵升吻了吻我的发顶。
「那就将他纳了吧,姐姐,会如你所愿的。」
我愣住了,没想到赵升居然同意了。
「姐姐,你要有夫婿了,我们再也不可能了。」
赵升垂泪,滚烫的泪珠砸在我发顶,很快变成冰凉的。
很凉。
「我们是姐弟。」
我干巴巴强调道。
我陪伴着赵升,赵升又何尝不是在陪伴着我呢?
我们的记忆情感早已割舍不掉。
「那姐姐可以赏赐给弟弟一个吻吗?」
「就全当是为我肮脏的感情写下的结束语。」
「从此以后,你对于国的君王,就只是姐姐了。」
「不行!」
我们怎么能接吻?
「那如果我放了赵泰呢?」赵升弯腰垂下脑袋,如从前一般搁在我颈窝。
只是这次,他温热的唇瓣贴在我颈侧,小心翼翼地动了动,细密细碎的亲吻我。
我强行忽略身体的反应,对他说道:「松开我。」
赵升趁着最后一个字吻了进来。
他吻的生疏又卖力,我舌根微痛,狠狠咬了他。
血腥味在我们两人嘴里散开。
「赵升!」
我打了他一掌。
我第一次打他。
不是姐姐惩罚弟弟,是被强迫的女人反抗对她起了心思的男人。
赵升舔了舔唇角的血,神色前所未有的柔和。
「我会放了赵泰,姐姐,你就乖乖在国师府等待程家二公子的赘入吧。」
17.
我在国师府时常会想起那个汹涌的吻。
我不明白我为何会不受控制地去想、去念。
不,也许我是明白的。
因为我对赵升,也有那种隐秘于心底深处的感情。
只是他的更猛烈,更难以忍耐。
程家二公子受了赵升的赐婚,过几日便要入我国师府了。
我摇摇头,罢了罢了。
我和赵升已经成为过去,我们不会再相互干涉对方的感情。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18.
国师大婚,由皇帝亲自操办,隆重异常。
我在朝堂上提议一切从简,可众大臣皆是窃窃私语,缄口不言。
我看着说小话的大臣们,心中觉得纳罕。
怎的没有老顽固跳出来帮我这个国师了?
赵升心情颇好的看着我:
「国师既是我的姐姐,婚礼如何能从简,姐姐,你就安心在国师府等待你的夫婿吧。」
奇怪。
非常奇怪。
我在国师府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打算去拜访一下赵升的师傅姜太傅。
赵升年岁尚小时,朝中没有学识高深的师傅愿意教诲他。
是我带着赵升,拜访姜先生十几次,姜先生才愿意收赵升为学生。
他现任姜太傅。
到了门口,我看着门前一列列军容规整的禁军,心中升起荒谬之感。
「国师,陛下有令,大婚前还请待在府中。」
我拿出先帝给我的金牌给他看。
「我有先帝令牌,我要出府。」
禁军首领移开眼神,不看我。
我忍着怒气,对他说:
「让陛下来见我。」
「陛下正在筹备您婚事,没有时间。」
好啊。
赵升。
我回到家里,心中涌起几分怒气,几分伤心,还有从心底漫出的委屈。
我们没撕破脸时,他是不会这样对我的。
我脑中忽然闪过以前的一些记忆画面。
赵泰之事后,赵升问我:「姐姐,皇命真的难违吗?」
感情被我揭穿后,他意味不明的说:「我会记得姐姐说过的话的。」
他要拿皇权压我。
18.
大婚那日,新郎官牵起了我的手。
我当即就察觉出新郎官真正的身份了。
本该是热闹非凡的时刻,来国师府做客的大臣却都沉默着。
围在人群外围的禁军严肃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我甚至能听到他们佩刀与甲衣摩擦的声音。
「你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吗?」
我问他。
「夫人后悔当初救了我吗?」
我思绪飘远了。
如果真的能再来一次的话,我会救他。
不过不是以晓知公主的身份。
而是国师府后人。
这样,也许赵升在爱上我的时候,不必因为禁忌而痛苦。
而我,也不用把自己看作姐姐来养他。
我认认真真地和赵升拜了堂。
事情已成定局,我已无力改变。
他为了堵住众位大臣的口,不知做出了怎样的事情。
他已经很辛苦了。
而我,也真真正正地心疼他。
我们对对方的感情,早就在细微之处变质异化。
我们像像嫁接的树木。
番外.
1.
「姐姐,他们催我生子。」下朝后,赵升委屈的将脑袋埋进我的颈窝,蹭了蹭。
「赵泰真不中用,都生两个了没一个男丁。」
我还没有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我对此是有自己的小顾忌在里面的。
我私下了解过一些这种错误的禁忌之恋,他们都已对方身中有与自己相恋的血脉而感到亲密与幸福。
万一赵升是这种人呢?
我怕他失望。
「泰儿还年轻,他府里妻妾也多,总会有的。」
我安慰道。
其实,我挺想和赵升有个自己的孩子。
我和赵升好好教导他,把他教导成个真正的明君。
想想未来的历史书上,历史老师会花上半节课来讲这个明君的故事。
他的母妃如何好,他的父皇如何好,他如何好。
「升儿,你想不想要个孩子。」我问他。
「可御医说我们生下的孩子会异于常人,我不想他被别人用恶心的目光看待。」
赵升眼中升起光芒,又很快熄灭。
「如果我不是你的姐姐,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我犹豫地问出来。
赵升吻吻我的眼皮。
「姐姐就是姐姐,不管你是谁,我都喜欢。」
我可相信啦,赵升。
「明日,我要去上朝!」
2.
「国师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啊。」
「陛下也一脸懵呢。」
我让人端了验亲水,又让人去先帝的藏书阁里面找国师当初写给陛下,求封我为晓知公主的书信。
赵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还以为他不高兴了,心中有些忐忑。
在众人的围观下,两滴血如水,缓缓下沉,并未相融。
「没融,没融!」
「哈哈,苍天有眼,我未助纣为虐!」
「啊!这信是先国师亲笔!」
「国师啊,你怎么不早说,生生苦了我与众大臣啊!」
所有大臣皆是又哭又笑,喜极生悲。
我悄悄观察赵升,他默默的守在水盆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肯定失望了吧。
我的笑容也淡下去。
众臣看出我们两人间古怪的气氛,清了清嗓子下朝了。
我和赵升沉默着,并肩回宫。
3.
路上,他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着。
「升儿,我不是你血缘姐姐,你很失望吗?」
我问他。
赵升突然紧紧拥住我,紧的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我每天都在为强迫你接受我而愧疚,我其实很怕后世的人会说你秽乱后宫,还好你愿意说出来,你不是被我强迫的,对吗?」
我回抱他:「是的,至少现在,我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