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是被一阵腥咸的海风呛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正往下渗水。不是漏雨的那种渗法——水珠违背物理法则地从木板缝隙里挤出来，在空中悬停半秒，然后“啪”地砸在他额头上，冰得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这不是他的房间！
准确地说，这甚至不像是给人住的房间。四周的木板墙壁呈诡异的弧度向内弯曲，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被掏空的肋骨。墙角堆着几卷发霉的缆绳，缆绳上长着一种灰白的菌斑，在无光的角落里发出微弱的磷光。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门外透进来的一种暗绿色的光，像把整个海底的幽暗都压缩成了一条线。
林业盯着那条绿光看了三秒，然后闭上眼，重新躺回去。
一定是昨晚喝多了。
他最近在工地搬砖——字面意义上的搬砖——累得跟狗一样，难得奢侈一把买了瓶二锅头，半瓶下肚就不省人事。这个梦还挺有创意，克苏鲁风格的，回头跟老李吹牛逼有素材了。
他躺了十秒，然后因为后脑勺磕到一块凸起的木瘤而被迫放弃装死。
“行吧。”
林业再次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开始认真打量这个房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官轮廓偏深，晒得黝黑的皮肤上留着工地干活留下的几道疤。他穿着昨天那件洗的发白的T恤，牛仔裤，光着脚——鞋子不知道去哪了。
他摸了摸墙壁，湿的，凉的，木头纹理粗糙扎手，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那种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体温。
林业把手缩回来。
门没有把手，但他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外面是一条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老式的煤油灯，灯芯烧的却不是火——是一种安静燃烧的绿色冷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海盐腌透。
林业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木板冰凉湿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木头在脚下微微下沉，像是踩在某只巨大生物的皮肤上。他走了大概二十步，走廊的尽头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
说是一艘船，不如说是一艘船的尸骸。
甲板宽阔得不像话，目测至少有七八十米长，木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灰色，像是被海水浸泡了百年后又晒干。三根主桅高耸入暗绿色的雾气里，看不见顶端，帆布破破烂烂地垂挂着，在没有风的空气里偶尔抽动一下。船舷两侧的栏杆上缠绕着不知名的黑色藤蔓，藤蔓上开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在绿光中半透明。
船的外面，是海。
一片无垠的、灰黑色的海。海面平静得不像真的，没有浪，没有波纹，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雾气贴着海面翻滚，浓稠得像打翻的墨汁。抬头看不见天空——头顶是另一层海，倒悬的海水在空中缓慢翻涌，偶尔有巨大的暗影从中掠过，形状模糊，辨不清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整个世界只有一种声音：船底传来的、遥远而低沉的震动声，咚——咚——咚——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敲击龙骨，节奏缓慢，间隔精确得像是心跳。
林业站在甲板上，赤着脚，穿着褪色的T恤，仰头看着头顶那边倒悬的海，面无表情。
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显得很干：“我昨天那瓶二锅头是假酒吗？”
没人回答他。
但船似乎听见了。脚下的甲板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船舷边那些黑色藤蔓上的白花同时转向，花瓣朝着它的方向张开，露出花心——花心里各有一只针尖大小的黑色眼睛，正齐刷刷的盯着它看。
林业与几百只微型眼珠对视片刻。
“……好。”
他转身就走。
但他刚走出三步，一个东西挡住了他的去路。准确的说，是一个界面——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悬浮在雾气中，上面的文字是暗绿色的，像是海藻拼出来的。
【检测到灵魂频率匹配】
【绑定中…绑定完成】
【欢迎登船，船长】
林业盯着“船长”两个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成了船长”，而是“这界面UI设计的也太阴间了”。
光屏闪烁了一下，文字刷新：
【您当前的船只：未命名（类型：幽灵船•封印状态）】
【当前封印层级：第一层（共七层）】
【船只完整度：23%】
【核心功能：已解锁——航行/论坛/船舱】
【警告：封印状态下部分功能受限，船只完整度恢复可逐步解除封印】
林业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光屏角落一个图标跳动着——那是一个漂流瓶形状的标记，闪烁着暗绿色的光。他手点了一下，界面瞬间展开。
[深渊论坛]
在线人数：47，892
置顶帖（红字）：
【全球公告】群星归位，旧日苏醒。欢迎来的无尽海。
发帖人：系统
林业往下划。
【交易区】
[出淡水，10单位，换木材，有意私]
[收帆布！！紧急收帆布！！船帆破了快沉了！！]
[卖一条完整的深海鳕鱼，刚钓上来的，换一把能用的鱼叉]
[有没有人知道这么修船舵啊在线等挺急的]
[精神值掉到60以下的千万别往东航行，别问为什么，我的船员疯了三个]
……
【讨论区】
[我船上有东西在模仿我说话，怎么办（附录音）]
[兄弟们，这个世界的太阳是假的，我刚才盯了他十分钟它没动过]
[有没有人抽到战舰的？我特么抽到一艘破渔船，连帆都没有]
[幽灵船是啥情况，有没有大佬讲解一下？]
[【教程】新手开局生存指南：如何活过前三天（精华帖）]
……
林业点开那个精华帖。
[新手开局生存指南：如何活过前三天]
楼主：我不想喂鱼
“首先恭喜各位活到能打开论坛的程度。下面说重点：
第一，检查你的船。船的类型决定了你的开局难度。目前已知类型：渔船（最常见）、帆船、游艇、货船、军舰（极少）、幽灵船（极少）。如果你是军舰开局，大佬求带。如果你是幽灵船开局——兄弟，自求多福。
第二，不要看海。看海会导致精神值下降。精神值低于50会出现幻觉，低于30你的船员会开始发疯，低于10——我不知道，因为没人活到那个时候还能发帖。
第三，海里有东西。天黑之后千万别开灯，别发出大动静。那东西对光和声音很敏感。
第四，木材和淡水是硬通货。前期别浪，先收集资源。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林业正要看第五条，光屏突然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片雪花般的乱码，一个暗绿色的提示框弹出来覆盖了论坛界面：
【检测到船只完整度低于25%】
【启动紧急修复协议】
【所需材料：腐朽龙骨x1，深海藤蔓x5，怨灵结晶x1（缺少）】
【警告：缺少关键材料“怨灵结晶”。代替方案：使用船长灵魂共鸣进行临时维系。是否接受？】
【剩余选择时间：00:00:47】
四十七秒。
林叶的手指悬在“接受”按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甲板猛然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颤，而是整艘船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海底攥往后狠狠拧了一把。木质纤维断裂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船体倾斜了大约十五度，林业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船舷上，肋骨磕在栏杆的黑色藤蔓上。
藤蔓上的白花同时发出声音。
那是几百个微小的、尖细的声音叠在一起，像用指甲刮玻璃，又像婴儿在笑。花心里的黑色眼球全部转向他，瞳孔收缩成竖线。
然后船稳住了。
暗绿色的光从船体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甲板的接缝、桅杆的裂纹、栏杆的榫卯处——整艘船像是血管里流淌着发光的血液。那道绿光从船体涌出来，沿着甲板蔓延，最终汇聚到林业脚下，顺着他的脚踝爬上去。
冷！
刺骨的冷，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往外渗的寒意。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的意识边缘，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叩击一扇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一声悠长的叹息，古老的像海底的淤泥，疲惫得像溺死者的最后一口气。
“三百年了……”
声音消失了。
绿光褪去。船恢复了平稳。藤蔓上的白花合拢了花瓣，像是缩回去睡觉了。海面依旧平静如黑色的玻璃，倒悬的海水在头顶缓慢翻涌。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光屏上的文字在静静刷新：
【临时维系成功】
【船只完整度暂时稳定于23%】
【警告：临时维系有效期为72小时。72小时内需获取“怨灵结晶”完成正式修复，否则船只将进入不可逆崩解状态。】
【建议：击杀海域内的异常存在，有概率掉落怨灵结晶。】
林业靠着船舷，大口喘气。刚才那股寒意还没完全散去，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发白，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比体温更本质的东西。
他盯着光屏上的“72小时”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打开论坛，在那个新手教程帖下打字。
“幽灵船开局完整度23%，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请问什么是怨灵结晶？在哪打。”
帖子发出去大约三十秒后，有人回复了。
2楼（我不想喂鱼）：
“……你还真是幽灵船啊兄弟。”
3楼（我不想喂鱼）：
“怨灵结晶是你船上的东西，不是外面打的。幽灵船自带一个封印的船员舱，里面关着船原本的船员——死了三百年以上的那种。你得打开船员舱，镇压一只怨灵，就能拿到结晶。但是哥们，你完整度23%去开怨灵舱，跟送死没区别。”
4楼（深海不眠）：
“别听楼上的。不开也是死，七十二小时过了船直接崩。幽灵船开局就这样，要么开局即毕业，要么开局即去世。楼主，建议你先找点木材把完整度拉回30%以上，至少能扛两下。另外去船舱里翻一翻，幽灵船自带的东西比普通船多，可能有武器。”
林业看完回复，关掉光屏。
甲板上很安静。暗绿色的雾气在船舷外翻滚，黑海无波无澜。头上的倒悬海中，那个巨大的暗影又一次游过，轮廓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隐约看见了某种鳍状的结构，长度可能超过了船的本身。
他没有多看。
他转身走回船舱走廊，开始一间一间的开门。前三个房间都是空的，只有发霉的木箱和腐烂的布料。第四个房间像是厨房，灶台上长满了某种贝壳类的生物，橱柜里堆着些看不出原形的黑色块状物。第五个房间门打不开——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某种封印，符号在它靠近的时候微微发出绿光。
光屏弹出提示：
【封印舱室：需完整度≥40%或持有“船长大副之钥”方可开启】
【该船舱检测到怨灵反应——数量：1】
就是这里。
林业站在门口，盯着那些发光的符号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第六个房间是储藏室，他在里面找到了三卷还算完好的缆绳，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以及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长约一米，箱体上雕刻着和走廊一样的藤蔓花纹，。锁扣已经锈死了，他用短刀撬了两下，锁扣断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檀木和海盐的气味涌出来。
里面躺着一把左轮手枪。
枪身呈暗银色，握柄上包裹着一层不知什么生物的黑色皮革，枪管比普通左轮长出一截，上面刻着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字母扭曲的像挣扎的水草。枪的旁边整齐排列着六发子弹，弹头是半透明的暗绿色，里面似乎封存着某种流动的光。
林业拿起枪。意外的沉，比看上去重得多，冰冷刺骨，像是握着一块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冰。那一瞬间他的视野边缘泛起了绿光光屏跳出来：
【获得物品：深渊左轮】
【品质：诅咒装备】
【效果：发射的子弹可以对灵体造成伤害。每次开火消耗1点精神值。】
【描述：这把枪杀死的最后一个东西，是他的上一任主人。使用时请确认你的精神值充足。】
林业把枪翻了个面，看着枪管上的水草状铭文。这行字刻得很深，边缘有烧灼过的痕迹，像是刻完之后又被人用烙铁烫过。
他试着念出来。
音节出口的刹那，所有煤油灯同时暗了一瞬。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船底翻了个身。握柄上的黑色皮革蠕动了一下——仅仅是极轻微的一下，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在梦中抽搐。
林业把枪插进裤腰，关上箱盖。
六发子弹。六次开枪的机会。精神值消耗未知，后果未知。
他重新打开论坛，点进自己的属性面板。
[船长：林业]
[船只：未命名幽灵船（完整度23%）]
[力量：7]
[敏捷：6]
[体质：8]
[理智值（精神值）：71/100]
[特殊能力：灵魂共鸣（临时）——与幽灵船建立微弱的精神链接，可感知船只状态，船只完整度恢复后效果增强。]
[装备：深渊左轮]
七十一。普通人水平吧，开枪消耗一点，理论上有容错空间。但他不打算去验证“一点精神值”具体是什么感觉——刚才那次“临时维系”已经让他体会过精神被什么东西触碰的滋味了。
论坛里那个帖子多了几条新回复。
7楼（老杨有个航海梦）：
“幽灵船大佬！求好友位！我渔船开局，完成度81%，坐标大概是西海域。大佬缺木材吗？我可以交易，换你一条绳子就行，我这破船缆绳全烂了。”
8楼（咖啡不加糖）：
“楼主别急着开怨灵舱。先确认两件事：第一，精神值。第二，枪或近战武器。没有武器进去就是送，怨灵不吃物理攻击，必须诅咒装备或灵体攻击才有效。另外，怨灵舱打开之后，船上的其他封印也会松动，做好心理准备。”
9楼（我不想喂鱼）：
“8楼说得对。幽灵船本质是一座移动的封印监狱。你修复越多，解开的封印越多，船上的“乘客”就越活跃。这东西是把双刃剑，能力强但代价大。顺便问一问，楼主你的船叫什么名字？”
名字？
林业抬头看了看这条走廊：暗绿色的灯光，微微下沉的地板，缠满黑色藤蔓的栏杆，像活物一样偶尔抽动的帆布。三百年没有船长，在灰黑色的无尽海上独自漂流了三百年。
他低头打字。
“没名字，我现在给他起一个。
叫他……归离号。”
11楼[林业]（楼主）：
“归离。归来的归，离岸的离。”
发完这条，他关掉光屏，握着那把冰冷的左轮，朝甲板走去。
七十二小时。一把诅咒的左轮，一艘完整度百分之二十三的幽灵船。头顶倒悬的海水里，那个巨大的暗影又一次缓缓游过，这一次更近了——他看见了暗影的边缘，看见了某个介于鱼鳍和翅膀之间的膜状结构，看见了膜上密布的、像眼睛又像鳞片的发光斑点。
海面依然平静得像黑色的玻璃。
船舷边的白花重新张开了花瓣，几百只微型眼球注视着这片没有天空的海洋。
林业站在甲板上，把那把枪从裤腰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巢。六发暗绿色的子弹安安静静的嵌在弹仓里，像是六只沉睡的眼睛。
他把弹巢推回去，拇指抵住击锤。
“行吧，”他说，声音在海面上一飘就散，“先活过七十二小时再说。”脚下的船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像是在回应。
远处，雾海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那声音穿过浓雾传来，不像任何他听过的生物，更像是某种巨大金属构件在水压下扭曲变形的尖啸，从海面以下不知多少米的深处挤压出来。
论坛的在线人数跳到了四万八千一百零六。
归离号在无风的黑海上缓慢前行，桅杆顶端的绿光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