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碾过走廊地毯的沉闷声响，在三楼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雾崎背对着那个方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始终如芒在背，直到顾沉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朝着西侧房间而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原地，微微垂眸，看着自己右手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这点疏忽，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根本不会注意，但顾沉渊显然不是普通人。他看到了，而且显然将这点痕迹与那扇门联系了起来。
陈伯僵硬地站在电梯口，大气不敢出，额角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反光。
宅邸里惯常的恒温似乎失去了作用，空气冰冷凝滞。
大约过了几分钟——感觉上却漫长得多——西侧走廊那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门锁被打开的“咔哒”声，很轻，但在这寂静中足以被捕捉。
接着，是轮椅进入房间，以及片刻后，轮椅退出、重新锁门的声音。
锁舌扣合的声音，比雾崎锁上时，似乎更重、更果断。
轮椅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顾沉渊回来了。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眼中翻涌的怒意和焦躁似乎已经沉淀下去，重新凝结成深不见底的寒冰。
只是这寒冰之下，似乎有更复杂难辨的东西在流动。
他操控轮椅停在雾崎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少了几分刚才那种几乎要刺穿人的锐利，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下去吧。”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
雾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背影挺直，没有丝毫慌乱或心虚的迹象。
陈伯如蒙大赦，连忙跟上顾沉渊的轮椅，小心翼翼地推着他，走向电梯。
回到二楼，顾沉渊径直回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再次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雾崎回到自己那间冰冷华丽的卧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人类的身体，在这种高压对峙下，还是会有些本能的反应，比如心跳加速，肌肉紧绷。但这感觉并不讨厌，甚至带来一丝久违的、类似“活着”的刺激感。
“九九。”他在心里呼唤，语气平静。
“客、客户……”九九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刚才吓死我了！顾沉渊的气场突然变得好可怕！我感觉他好像真的生气了，而且……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他肯定发现有人进过那个房间。”雾崎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掉指尖那点灰尘，“但他没有证据证明是我，至少没有确凿证据。房间里的东西，我基本还原了。”他顿了顿，看着水流冲刷过手指，“他只是怀疑，强烈的怀疑。而且，他提前回来，情绪明显不对，不单单是因为可能有人闯入他的私人领域。那份医疗报告……有点意思。”
“医疗报告？客户您看到什么了？”
雾崎简单地将报告中的矛盾之处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所以，他的‘残疾’，或许并非完全不可逆转，甚至可能存在一些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状况。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显然有所察觉，并且在私下研究。那个房间，就是他的‘实验室’。”他擦干手，走到窗边，“至于那些能量屏蔽……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这解释了他为何能轻易察觉我靠近那些房间时可能引起的细微能量扰动——他自己就设置了防范措施。不过，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他能做到这一点，本身就极不寻常。”
“天啊……这个顾沉渊到底什么来头？”九九惊叹。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雾崎目光幽深，“而且，九九，我进入那个房间，近距离接触那些明显带有他个人强烈印记的物品，尤其是阅读那份医疗报告时，灵魂修复的速度，有明显加快的趋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环境稳定作用’能解释的了。”
九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数据。“……您说得对，客户。刚才那段时间的数据波动显示，修复速率提升了约0.05%，是平时在宅邸内平均速率的三倍以上。这很不正常。即使他是这个世界的‘锚点’，这交互产生的‘正能量场’也强得离谱了，尤其是您并未与他发生直接互动，只是接触了他的物品。”
“所以，我需要一个更合理的解释。”雾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九九，你作为系统，能连接到你们所谓的‘主系统’或者其他系统吗？有没有什么信息库或者案例可以查询？这种特定个体对异世灵魂产生超常修复力的现象，应该不是孤例吧？”
“这个……”九九的声音犹豫了，“理论上，我们系统之间可以通过特定频段进行非任务信息交流，但通常不允许向宿主透露其他系统或任务信息……不过，您的情况确实特殊。而且，我的核心指令是确保您的灵魂修复和度假体验。或许……我可以尝试以匿名方式，向主系统知识库或一些资深前辈系统发送咨询请求？但不能保证一定能得到答案，或者答案是正确的……”
“去试试。”雾崎果断道，“现在。”
“好、好的，客户！我这就去尝试连接公共咨询频道！”九九的声音严肃起来，“在我查询期间，可能会暂时进入低能耗待机状态，对外界感知和应答速度会下降。您自己小心。”
“嗯。”
意识中，九九活跃的“存在感”迅速减弱，变得如同背景噪音般微弱。雾崎知道，它已经去尝试寻找答案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星体引力场概论》，却暂时无法集中精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顾沉渊最后看他那一眼——冰冷，审视，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极深的困惑，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还有照片上那个十岁的、眼神孤寂的男孩。
这个顾沉渊，身上笼罩的迷雾，比这栋宅邸本身更加浓重。
下午余下的时间，宅邸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度过。陈伯没有再来打扰，用餐也是按时将一人份的餐点送到雾崎房门口的小餐车上，敲门示意后便离开，比以往更加沉默拘谨。顾沉渊的书房门始终紧闭。
直到晚上八点左右，意识中传来九九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客户……我回来了。”
雾崎放下书：“有结果？”
“有……但不知道算不算结果。”九九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兴奋，“我问了好几个在线的系统，大部分都表示没听说过这种情况。但有一个资历很老、编号三位数的退休辅助系统，在匿名频道里给了我一个模糊的提示。它说，在极少数情况下，一些小世界会因为自身演化，孕育出所谓的‘大气运者’或‘世界眷顾者’。这种人通常身负这个小世界相当一部分的‘气运’或‘本源关注’，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对周围环境产生无形的影响。”
“气运？”雾崎微微蹙眉，这个概念在他原本的宇宙并非主流，但并非不可理解，类似于某种概率的偏斜或命运轨迹的汇聚。
“对！那个老系统说，‘大气运者’就好比一个小型的世界节点，他们周围的规则会不自觉地微微向他们倾斜，形成一种无形的‘势’或‘场’。这种‘场’对普通人影响不大，顶多让人运气好点或更容易成功。但是，对于您这样来自高维世界、灵魂受创、需要稳定和滋养才能修复的存在来说，这种源于世界本源的、温和的‘偏向性环境’，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修复温床！待在‘大气运者’身边，就相当于在被动接受这个世界最温和、最本源的滋养，修复速度自然远超寻常环境！”
九九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而且，您与他互动，或者接触他长期使用、带有他强烈气息的物品，就相当于更直接地接触到了那种‘气运场’，所以修复效果会更明显！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您靠近他、和他说话、看他注释的书、甚至进入他私人空间时，修复速度会异常加快！因为他在无意识中，用自己的‘气运’在滋养您的灵魂！这简直是最顶级的、无副作用的灵魂修复剂啊！”
雾崎沉默地消化着这个信息。大气运者？世界眷顾者？这听起来有些玄乎，但结合顾沉渊在此世界的地位（商业巨擘）、他自身的异常（可能并非全然的残疾、拥有超乎寻常的知识和那微弱的能量屏蔽能力），以及对自己灵魂那确凿无疑的修复效果……这个解释，似乎比九九之前那些牵强的“正能量场”说法，要合理得多。
“所以，他本身并没有特殊能力，也不是什么隐藏的高维存在，只是这个小世界‘偏爱’的孩子？”雾崎确认道。
“根据那个老系统的说法，就是这样！”九九肯定道，“在低魔或无魔的普通小世界，基本不可能诞生拥有个体超凡能量的人。但‘大气运’是一种更玄妙的世界规则层面的眷顾，不体现在个人武力或异能上，而是体现在命运轨迹、成功概率、对周围环境的无形影响上。顾沉渊应该就是这样的存在。所以他年纪轻轻就能掌控商业帝国，所以他的身体可能有医学无法解释的潜在恢复力，所以他私下研究的东西能触及世界规则边缘……这都是‘气运’加持下的某种体现。”
“而我的灵魂，恰好能从他散发的这种‘气运场’中受益。”雾崎总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么很多疑问就解开了。顾沉渊对他而言，不再是一个神秘莫测、需要警惕的潜在威胁，而是一个……绝佳的、可再生的“疗伤圣品”。
这个认知，让雾崎看待顾沉渊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的观察，更多是出于对未知的好奇和探究。现在，则多了一层明确的实际利益考量。
“不过客户，”九九又补充道，语气带着担忧，“那个老系统也提醒，虽然待在‘大气运者’身边好处多多，但也要注意分寸。这种人通常命运牵扯极深，容易卷入各种漩涡中心。而且，过分靠近或试图影响他们，可能会引起世界规则的无意识反弹，或者被卷入他们的‘气运’牵连的重大事件中，福祸难料。它建议，保持适当距离，默默蹭‘气运’修复就好，不要过多介入对方的人生轨迹。”
“保持距离？”雾崎轻轻重复，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从他被迫替嫁进入这座宅邸开始，从他与顾沉渊第一次对视开始，他们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强行扭结在了一起。更不用说，顾沉渊那强烈的怀疑，以及他自己对那扇门后秘密的探究欲。
想要保持纯粹的、互不干扰的距离，已经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不是陈伯一贯克制有礼的叩击，而是更沉稳、更有力的两下。
雾崎和意识中的九九同时静默。
“进来。”雾崎开口。
门被推开，顾沉渊坐在轮椅上，停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停在门槛外。他已经换下了外出的西装，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腿上盖着薄毯。书房明亮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沉静如墨。
“明天晚上，”顾沉渊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两人都无关的公事，“顾氏有个商业酒会，需要携伴出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雾崎脸上，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考量，又似乎藏着一丝极深的探究。
“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说完，他没有等雾崎的回答，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便操控轮椅，向后滑退，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轻轻合拢，将雾崎独自留在房间内，以及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味深长的“邀请”之中。
雾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商业酒会？携伴出席？以什么身份？自然是“顾太太”的身份。
顾沉渊想做什么？是将他正式推到人前，坐实这场婚姻？还是想在那个更公开、更复杂的场合，进一步观察试探他？抑或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而他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是继续扮演一个安静、怯懦、不起眼的“替身”，还是……
灵魂深处，那修复的涓流，似乎因为刚才与顾沉渊短暂的、隔门的交流，又隐约活跃了一分。
大气运者……吗？
雾崎缓缓靠向沙发背，闭上眼睛，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黑暗中悄然隐去。
看来，这场“度假”，即将迎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开舞台了。而舞台下的暗流，或许远比台面上看到的，要汹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