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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28 08:17:02

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进十一月,城北的林家大院就飘起了雪粒子。沈晚晚蹲在井边搓衣裳的时候,指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洗衣水是冰的,风也是冰的,她把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上面有几道还没结痂的伤痕。

“快点快点!表小姐的衣裳明天要穿,耽误了有你好看!”

管事的孙妈叉着腰站在廊下,嘴里哈出白气。她身后是正屋,窗户上糊着新换的窗纸,隐隐透出炭火的红光。

沈晚晚没吭声,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些。

搓衣板是旧的,木齿磨得圆滑,搓起粗布料来格外费劲。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搓,指关节磨在木板上,疼得发麻。

这是她来林家的第一天。

说是“远房表亲”,实际上是林家大太太发了“善心”,把死了爹娘的孤女接来“抚养”。可一进门,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被领到了后院柴房。

“以后你就住这儿。”孙妈推开柴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铺盖自己领,饭点跟着下人们一起吃。林家有林家的规矩,表小姐既然来了,就得守规矩。”

沈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堆满柴禾、只在一角支了块门板的屋子,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表小姐”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

林家接她来,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亲戚情分。爹娘死后,她辗转了好几家亲戚,都是养上三五个月,就嫌她“吃白饭”。林家愿意“收养”她,无非是因为她爹留下的那点家底——几亩薄田、一处老宅,都在林家“代为保管”了。

还有娘临死前塞给她的那块玉佩。

沈晚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玉佩贴身藏着,温温的,像是还带着娘的体温。

“愣着干嘛?还不快收拾!一会儿还要去给老太太磕头。”孙妈不耐烦地催促。

沈晚晚收回思绪,默默走进柴房。

给老太太磕头的时候,她见到了林婉婷。

林家的嫡出小姐,比她大两岁,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缎面棉袄,头上戴着珠花,腕上套着银镯子。整个人明艳得像画上的人。

沈晚晚跪在地上磕头,林婉婷就坐在老太太旁边,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这就是那个沈家的?”

“是。”孙妈陪着笑,“表小姐刚到的。”

林婉婷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倒是生得齐整。就是瘦了些,看着不太有福气的样子。”

老太太笑了笑:“你呀,就爱说实话。”

屋里的人都跟着笑。

沈晚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一动不动。

“行了,起来吧。”老太太发了话,“以后就在家里住着,安分守己,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谢谢老太太。”

沈晚晚站起来,垂着眼睛,退到一边。

她感觉到林婉婷的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那不是善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物品,估量着价值,盘算着用途。

回到柴房已经是深夜。

沈晚晚躺在门板搭成的床上,裹着那床薄得透光的棉被,盯着房梁出神。柴房没有炉子,寒气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骨头疼。

院子里有脚步声走过,是巡夜的家丁。

远处正屋里传来笑语声,大约是林婉婷在老太太跟前凑趣。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沈晚晚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她没有哭。

爹死的时候,她把眼泪哭干了。娘死的时候,她跪在灵前,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从那以后,她就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一口饭,换不来一件衣裳,更换不来旁人的真心。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娘临终前,把这玉佩塞进她手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晚晚……好好……活着……”

玉佩是水滴形状的,温润通透,里面似乎有什么纹路在流动。娘说过,这是沈家传了几代的东西,让她无论如何不能离身。

此刻,玉佩微微发热。

沈晚晚愣了愣,把玉佩掏出来。昏暗的柴房里,玉面上似乎有淡淡的光泽在流转,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涟漪。

但那光泽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把玉佩贴在脸颊上,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娘,我会好好活着的。

她在心里说。

不管林家想做什么,我都会活下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晚晚就被孙妈从被窝里拽起来。

“起来起来!灶上的火要生了,去帮忙!”

沈晚晚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厨房走。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雪,北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灌。

厨房里热气腾腾,两个粗使婆子正在和面。看见她进来,其中一个努了努嘴:“去,把那筐萝卜洗了。”

沈晚晚蹲到水缸边,挽起袖子开始洗萝卜。

水是井水,冰得扎手。萝卜上还带着泥,得用手指一点一点抠掉。洗了没几个,手指就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听说没有,林家为啥接了个远房亲戚来?”一个婆子压低声音。

“什么远房亲戚,就是个孤女。”另一个婆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她爹欠了林家的债,拿女儿抵的。”

“那也不对啊,欠债还钱,要个丫头片子干什么?”

“谁知道呢。太太的心思,咱们下人哪猜得透。反正养个一两年,往哪个富户家里一送,换一笔彩礼,也不亏。”

沈晚晚低着头,手里的萝卜越搓越用力。

她爹不欠林家的债。

爹活着的时候,虽然生意不大,但从不欠人钱。是爹死后,林家找上门来,拿出一张不知真假的借据,说爹生前借了林家五百大洋。娘气得以头撞墙,却拿不出证据反驳。

后来娘也病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晚晚,你记住,咱们沈家不欠任何人的。”

她记住了。

萝卜洗完了,沈晚晚把筐端到案板上。转身的时候,她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婉婷。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睡袄,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刚起床。她倚着门框,嚼着一块点心,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晚晚。

“挺勤快的嘛。”

沈晚晚垂下眼睛:“表姐早。”

“别叫表姐。”林婉婷咬了口点心,慢慢走过来,“我娘说了,你就是借住在我们家的。该叫小姐。”

沈晚晚顿了顿:“小姐。”

林婉婷满意地笑了。她绕着沈晚晚走了一圈,目光在她的粗布衣裳和冻红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倒是听话。”她伸出手,捏住沈晚晚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就是这张脸,长得太招人了些。”

沈晚晚没有躲。

她任由林婉婷捏着她的下巴,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林婉婷反而觉得无趣,松开手,把剩下的半块点心随手丢进泔水桶里。

“今天老太太要吃羊肉锅子,你去帮忙烧火。别偷懒。”

说完,转身走了。

沈晚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泔水桶里的半块点心。

那是桂花糕,她闻得出来。娘活着的时候,每到秋天,也会给她做桂花糕。用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桂花,和着糯米粉蒸出来,又香又甜。

沈晚晚面无表情地端起萝卜筐,走向灶台。

身后的婆子还在嘀咕:“这表小姐也真是的,好好的点心扔了也不给人吃……”

沈晚晚充耳不闻。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窝头——昨晚从下人灶上偷偷留的——借着灶火的余温烤了烤,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活下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管怎样,先活下去。

柴房外,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光,照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照着井台上结的冰,照着沈晚晚蹲在灶前烧火的身影。

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才刚开始。

而她的故事,也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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