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林家大院出了件事。
老太太的玉簪子不见了。
那是老太太的陪嫁之物,水头极好的翡翠,簪头上雕着一朵并蒂莲花,价值不菲。老太太平日里舍不得戴,只有年节祭祖时才拿出来。今儿个是十五,按规矩要上香,老太太想起这支簪子,打发丫鬟去取,却发现匣子里空空如也。
消息传开,阖府震动。
林太太第一个赶到老太太屋里,跪在床前请罪,说治家不严,让老太太受惊了。老太太靠在引枕上,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捻得咔咔响。
“查。给我一个个查。”
管家领了命,把阖府上下几十号人全召到前院。丫鬟、婆子、家丁、厨子,黑压压站了一院子。腊月的风吹得人脸生疼,却没人敢动一下。
沈晚晚站在最后一排。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冻得青紫的手腕。旁边站着的几个粗使婆子故意离她远了些,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管家从排头开始,一个一个问话。
问到哪里去过,什么时辰去过,有没有旁人作证。有人答得利索,有人答得磕巴,磕巴的就被带到一边,等着一会儿搜屋子。
轮到沈晚晚的时候,管家看了她一眼。
“你,昨儿个什么时辰在哪儿?”
“回管家的话,昨儿个一直在厨房帮忙,到亥时才回柴房。”沈晚晚垂着眼睛,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有人作证吗?”
“厨房的刘妈、张妈都可以作证。昨儿个腌腊肉,我们三个人一起,一直做到天黑。”
管家点点头,正要让她过,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等等。”
春桃从丫鬟堆里走出来。
她是林婉婷的贴身丫鬟,十七八岁,生得细眉细眼,穿一件葱绿色的绸面棉袄,头上戴着银簪子,腕上套着银镯子。在一众下人里,算是最体面的那一等。
春桃走到沈晚晚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管家,我有话说。”
管家皱眉:“你说。”
“昨儿个傍晚,我瞧见表小姐从老太太院子那边出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晚晚身上。
沈晚晚抬起头,看了春桃一眼。春桃迎着她的目光,笑得一脸无辜:“表小姐别怪我多嘴,我只是实话实说。昨儿个天快黑的时候,我去给小姐取燕窝,路过老太太院子,亲眼看见表小姐从角门出来,慌慌张张的,像是怕被人瞧见。”
管家看向沈晚晚的目光变了。
“表小姐,你怎么说?”
沈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怀疑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动。
“春桃姐姐说看见我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沈晚晚的声音很平静,“敢问姐姐,你看见我的时候,我穿的什么衣裳?”
春桃一愣,随即道:“就是这件青布棉袄。你统共就这一件衣裳,还能穿什么?”
“那姐姐可看清了,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没有?”
春桃眼珠转了转:“你走得匆忙,我哪儿看得清?反正瞧着鬼鬼祟祟的。”
沈晚晚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转过身,对着管家说:“请管家派人去老太太院子里查看一下角门的门闩。”
管家皱眉:“查看门闩做什么?”
“昨儿个傍晚,角门的门闩上了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管家的脸色变了。
老太太院子的角门,因为年久失修,门闩生锈,开合的时候声音极大。前几日老太太嫌吵,吩咐找人修。管事的还没来得及找人,这事只有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和管家知道。
沈晚晚一个住在柴房的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除非——
“我若是从角门出来,门闩必会发出声响。”沈晚晚看着春桃,目光沉静,“老太太院子里的嬷嬷们,可有谁听见了门闩响?”
春桃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她指着沈晚晚,声音尖了起来,“那天门闩根本就没响!你就是从那道门出来的!”
“所以姐姐承认,门闩没响?”
春桃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管家面沉如水。
他已经看明白了。
门闩没响,说明角门没有被打开过。沈晚晚不可能从角门出来。春桃在说谎。
“春桃。”管家的声音冷下来,“你可知诬陷他人是什么罪?”
春桃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发抖:“管家,我、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
“你还敢狡辩!”管家怒喝一声,“来人,把她拖下去——”
“慢着。”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
林婉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披着一件猩猩红的斗篷,怀里抱着一只手炉。她的目光越过满院子的人,落在沈晚晚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春桃是我的人。她说看见了,那就是看见了。门闩响不响的,兴许是风吹的呢?兴许是沈晚晚走得轻呢?总不能因为门闩没响,就说是春桃诬陷吧?”
管家面露难色,看了看林婉婷,又看了看沈晚晚。
沈晚晚垂下眼睛。
她知道,今天这事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春桃是林婉婷的人。林婉婷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就算所有人都看出春桃在说谎,也没人会为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得罪小姐。
“小姐说得是。”沈晚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兴许是春桃姐姐看错了。”
林婉婷满意地笑了。
“看,人家自己都认了。管家,这事就这么算了吧。”她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晚晚一眼,“对了,表妹,一会儿到我屋里来一趟,我有几件旧衣裳,赏你了。”
“赏”字咬得很重。
沈晚晚低头应了一声是。
院子里的人散了。
春桃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沈晚晚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算你识相。”
沈晚晚没有看她。
她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抬起头。
腊月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然后她去了林婉婷的屋子。
林婉婷住在东跨院,三间正房,窗明几净,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沈晚晚进门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林婉婷歪在临窗的炕上,春桃跪在脚边给她捶腿。
“来了?”林婉婷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春桃,把那几件衣裳拿来。”
春桃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旧衣裳,扔在沈晚晚面前。一件桃红色的绸面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一条葱绿色的裙子,裙摆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还有一件半旧的月白色中衣,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拿着吧。”林婉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虽是旧的,总比你身上那件强。”
沈晚晚蹲下去,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抱在怀里。
“谢谢小姐。”
“嗯。”林婉婷呷了口茶,忽然又道,“今天的事,你也别怪春桃。她是我的人,做什么都是为我好。你呢,也别觉得委屈。这院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谁不受点委屈?受得住就受,受不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受不住就滚。
沈晚晚抱着衣裳,低头站着。
“行了,下去吧。”
沈晚晚退出屋子。
走出门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把她身上的热气一卷而空。她抱着那几件旧衣裳,沿着回廊往柴房走。
路过水井的时候,她停下来。
井沿上结着一层薄冰,水面在下面很深的地方,黑幽幽的,看不见底。
沈晚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裳。
桃红色的绸面,葱绿色的裙摆,月白色的中衣。
都是好料子。虽然旧了,虽然磨了、脏了、掉了扣子,但料子是好的。
她把衣裳抱紧了些,继续往前走。
回到柴房,沈晚晚把门关上,把衣裳摊在床上。
桃红色那件,袖口的磨损可以折进去缝一圈,就看不出来了。葱绿色那件,裙摆的油渍可以用草木灰搓一搓,兴许能洗掉。月白色那件最简单,找颗扣子缝上就行。
她蹲在床边,一件一件地检查。
翻到月白色中衣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衣襟的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暗袋。
暗袋里,有东西。
沈晚晚把暗袋拆开,里面掉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枚铜钱。
不是什么值钱的铜钱,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康熙通宝,磨得锃亮,边沿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
铜钱的一面刻着一个字。
“沈。”
是用刀尖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初学者的手笔。
沈晚晚盯着那个字,一动不动。
这是谁的衣裳?
为什么里面会藏着一枚刻着“沈”字的铜钱?
这件衣裳,为什么会在林婉婷手里?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又被她一个一个压下去。
她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直到铜钱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她站起来,从房梁上取下那卷商训残页。
纸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黄。沈晚晚把铜钱放在残页旁边,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沈”字,又看了看残页上那个工工整整的“沈氏”。
不一样的字迹。
但一样的姓氏。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铜钱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娘说过,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仔仔细细。爹教她认字的时候,第一个教的就是“沈”。
“这是咱们家的姓。”
沈晚晚把铜钱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刻过,又抹掉了。
她对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仔细辨认那道划痕。
看了很久,她忽然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划痕。
是一个没写完的字。
“王。”
只刻了最上面的两横,第三横刻了一半,就被人用力抹去了。
沈晚晚想起商训残页背面的那行字。
“林家……不……不可信……小心……王……”
她的手开始发抖。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柴房的门吹得吱呀作响。沈晚晚猛地把铜钱和残页一起塞进怀里,贴身的玉佩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
光秃秃的槐树在风里摇晃,枝条抽打着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正屋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远远的。
沈晚晚把门抵紧,退回床边。
她重新拿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里端详。
这是一件旧衣裳。
是林婉婷赏给她的。
衣裳里藏着一枚刻着“沈”字的铜钱。
铜钱的背面,有一个被抹掉的“王”字。
沈晚晚慢慢攥紧铜钱。
她不知道这件衣裳原来的主人是谁。不知道那人和沈家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为什么一枚刻着沈字的铜钱会藏在林家的旧衣裳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林家和沈家的纠葛,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那卷商训残页上潦草的警告——“小心王”——和这枚铜钱上被抹掉的“王”字,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一个姓王的人。
沈晚晚把铜钱贴在胸口,贴着玉佩。
玉佩的温度比方才更高了,几乎有些烫手。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人伏在案前,在铜钱上刻字。刻完“沈”,又去刻“王”。刻到一半,忽然听见什么动静,手一顿,刀尖在铜钱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然后那人匆忙把铜钱塞进衣裳的暗袋里,把衣裳随手一塞——
门被推开了。
画面戛然而止。
沈晚晚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
那不是她的记忆。
是玉佩让她看见的。
她低头看着玉佩。玉面上,那种流转的光泽正在慢慢消退,像涟漪平息,水面重归平静。
沈晚晚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块玉佩,不只是娘留给她的念想。
它是一个证据。
一个沈家被人谋害的证据。
而那些害了沈家的人,姓林,也姓王。
沈晚晚把铜钱和残页重新藏好,躺回床上。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发涩。
“娘,”她在心里说,“我看见那个人了。”
“他在刻咱们家的姓。”
“他没刻完另一个字。”
“我会替他刻完的。”
窗外,风停了。
柴房里一片寂静。
沈晚晚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