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老太太做寿。
林家大院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罗。红绸从正门一路扎到内院,灯笼换了新的,连下人们都分到了一件半新的棉袄,说是老太太的恩典。厨房里日夜不停地忙,杀了两口猪,宰了一腔羊,鸡鸭鱼更是不计其数。刘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边剁肉一边骂,骂完了又念阿弥陀佛。
沈晚晚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她被派去洗碗。不是普通的碗,是老太太陪嫁的那套粉彩瓷器,薄得透光,据说值好几百大洋。管事的交代了又交代,碎一个赔不起。沈晚晚蹲在水盆边,手冻得通红,一只一只地洗,洗完了用细布擦干,再一只一只摆回锦盒里。每洗一只,她就在心里数一个数。一套碗碟,大大小小一共三十六件。
她数了三遍,一件不少。
收好碗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晚晚直起腰,腰骨咔嚓响了一声。她揉了揉,正准备回柴房,孙妈从月亮门里钻出来,一把拽住她。
“别走,正屋里人手不够,你去帮忙传菜。”
沈晚晚没说话,跟着去了。
正屋里灯火通明。
老太太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五福捧寿褙子,头上戴着那支翡翠簪子——就是前几天说丢了又找着了的那支。沈晚晚后来听刘妈说,是老太太自己放忘了地方,落在妆奁匣子的夹层里。但那天春桃诬陷她的事,没人再提。
林老爷和林太太分坐两旁。林婉婷坐在老太太下首,穿一件石榴红的新衣裳,领口缀着一圈白兔毛,衬得一张脸粉团似的。她今晚搽了脂粉,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不时往席间某个方向看一眼。
沈晚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赵天赐坐在客席首位。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外罩一件玄色马褂,收拾得比上回更齐整。手边放着一只锦盒,看大小像是砚台或者镇纸。他正侧头听林老爷说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多不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沈晚晚端着菜从他身后走过。
他正在说:“……老太太寿辰,家父特意让小侄带了这件贺礼。是前朝的端砚,虽不是什么稀罕物,胜在石质细腻,老太太抄经时用得着。”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赵老爷太客气了。天赐啊,回去替我谢谢你父亲。”
“老太太言重了。”
沈晚晚把菜放到桌上,转身退出。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赵天赐的目光又落到了她身上。
又是那一眼。
和上回一样,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晚晚注意到了。她现在已经能分辨出不同目光的重量——孙妈的目光是轻蔑,春桃的目光是恶意,刘妈的目光是怜悯,林婉婷的目光是嫉恨。
赵天赐的目光,是估量。
像一个商人在看一件还没标价的货物,在心里盘算它的价值。
沈晚晚垂着眼睛退出正屋,回到厨房。
她靠在门框上,心跳得比上回还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在赵天赐的目光里,看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好奇。
他在好奇她。
为什么?
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手上全是冻疮,低着头在席间传菜。满屋子的体面人,谁会多看她一眼?
赵天赐会。
这个人不简单。
沈晚晚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寿宴进行到一半,林婉婷起身给老太太敬酒。
她端着酒盏,走到老太太跟前,双膝跪地,声音甜甜的:“孙女给祖母拜寿。愿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接过酒盏抿了一口,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套在林婉婷手上:“好孩子,起来起来。祖母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只镯子是我出嫁时娘家陪嫁的,你戴着,将来出嫁的时候,也给祖母争口气。”
林婉婷红了脸,眼角往赵天赐那边扫了一下。
席上的人都笑了。林老爷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天赐一眼。赵天赐端着酒盏,面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没有什么波动。
沈晚晚在角落里看见了这一幕。
她低下头,继续洗碗。
厨房里,刘妈正在和另一个婆子咬耳朵。
“……看样子赵家少爷对咱们小姐不大热络。”
“可不是。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小姐几回。”
“赵家门槛高,咱们林家虽说不差,可跟人家比还是差着一截。”
“嘘,小声点。”
沈晚晚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端到碗柜里。
她想起商训残页上的那句话:“察言观色,先观其不言之言。”
赵天赐今晚说了很多话,但那些话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真正想说的话,在他没说的那些地方。比如,他送端砚,说是给老太太抄经用,但老太太并不抄经——这是林太太替他圆的场。说明这礼物不是他挑的,是赵家管事按礼单准备的,他根本没费心。
比如,林婉婷敬酒的时候,他连客套的赞美都没有。按规矩,这种场合多少要夸一句“小姐孝心可嘉”之类的话。他没说。不是忘了,是不想说。
他对林婉婷没有兴趣。
那他为什么来?
沈晚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因为赵家想和林家做生意。
不是儿女亲事的生意,是真正的生意。
林家做布匹,赵家做什么?她不知道。但赵家是首富,生意一定不止一样。林家想攀赵家的亲事,赵家未必看得上林家的门第,但可能看得上林家的铺子、码头、仓库,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赵天赐今晚来,是来看货的。
不是看林婉婷这件“货”。
是看林家。
沈晚晚想到这里,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她说不清为什么。
但她觉得,这个赵天赐,比林婉婷危险得多。
寿宴散了。
客人们陆续告辞,赵天赐也走了。沈晚晚帮着收拾完最后一批碗筷,已经是二更天。她拖着两条腿往柴房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灶上的火还没封。
老太太屋里的火炕要烧一夜,火不能灭。
她又折回去。
夜已经很深了。正屋的灯灭了,丫鬟婆子们都散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枝的沙沙声。沈晚晚穿过月亮门,往厨房走。路过正屋后面的夹道时,她忽然听见了说话声。
是林婉婷的声音。
“……我不管!反正我不准她再留在家里!”
沈晚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往墙边靠了靠,隐在阴影里。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林太太。
“你小点声。她一个孤女,碍着你什么了?”
“碍着我什么?”林婉婷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娘,你没看见吗?今晚赵天赐看了她两回!两回!他正眼都不看我,倒去看一个烧火的丫头!”
“你多心了。她一个粗使丫头,赵家少爷怎么会看她。”
“我不管!反正我瞧她不顺眼。娘,你答应过我的,等过了年就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林太太叹了口气:“送走是要送走,但不是现在。你爹说了,她爹留下的那几亩田,地契还没过户,得等开了年衙门里打点好了才能办。到时候田到手了,人往哪儿送都成。”
沈晚晚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腊月的夜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冷得刺骨。她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摸到玉佩和铜钱。玉佩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林婉婷的声音又响了:“那田到手以后呢?娘,你打算把她送到哪儿去?”
林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有个生意上的朋友,姓黄,在徽州做盐商,年纪大了些,五十多了,前年死了正室,想续弦。你爹跟他提过一回,他倒是愿意,说只要人模样齐整,不在乎出身。聘礼出这个数——”
不知道林太太比了个什么手势,林婉婷倒吸一口气,随即咯咯笑起来。
“五十多的老头子?续弦?那可真是‘好亲事’。”
“可不是。黄家有钱,她嫁过去吃穿不愁,也不算亏待她。”
母女俩的笑声在夹道里回荡,又轻又细,像两条蛇吐信子。
沈晚晚站在阴影里,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攥着胸口的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恐惧。
是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林太太和林婉婷又说了一会儿话,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穿过夹道,往正屋那边去了。门轴转动,吱呀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晚晚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低头看了看掌心。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深深浅浅,有一道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珠。
她把血珠擦在衣襟上。
然后她走回厨房,把灶火封好。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柴房,关上门,抵上门闩。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沈晚晚坐在床上,把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来,对着月光看。
铜钱上的“沈”字,歪歪扭扭的。
她的手不再发抖。
“娘,”她在心里说,“他们要把我卖掉。”
“卖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做填房。”
“林家的田,是咱们沈家的田。他们拿了田,还要卖我的人。”
玉佩的温度骤然升高。
不是温热,是滚烫。
沈晚晚低头,看见玉面上有光在流转。不是从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是清晰的、明亮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着的光。
那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盯着那光,一字一字地说。
“娘,我不等了。”
“我要走。”
玉佩的光芒慢慢平息,温度也降了下来。但沈晚晚的手心还是热的。她把铜钱挂回脖子上,从房梁上取下商训残页。
纸张在月光下泛着黄。
她翻到那句话。
“危机时守本。”
守本。
她的本是什么?
是活着。是记住自己姓沈。是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沈晚晚把残页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躺下来,睁着眼睛,开始想。
林太太说,地契还没过户,要等开了年衙门里打点好了才能办。现在是腊月二十二,离过年还有八天。开了年,大约是正月十五以后。
她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徽州。
黄家。
五十多岁的盐商。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
碾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字。
逃走。
可是往哪儿逃?怎么逃?她没有钱,没有路引,没有去处。她甚至连县城都没出过。
沈晚晚翻了个身。
商训残页上的另一句话浮上心头。
“欲行者,先观其路。欲取者,先度其力。”
要做一件事,先看清楚路。要得到一样东西,先掂量自己的能力。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路,没有力。
但她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
沈晚晚闭上眼睛。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
第一,要知道林家有多少人,值夜的是什么时辰,哪里可以翻墙出去。第二,要知道去徽州的路怎么走——但她不去徽州,她要往反方向走。第三,要攒一点钱,不用多,够几天吃的就行。第四,要搞清楚路引怎么办——她没有路引,但也许可以混过去,或者走小路。第五……
第五,她需要一双眼睛。
一双能看清路的眼睛。
沈晚晚忽然睁开眼睛。
她想到了一个人。
赵天赐。
不。不是赵天赐。是赵天赐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估量,也有好奇。好奇就是机会。如果她能让他继续好奇,也许她就能从他身上看到更多东西——关于林家,关于赵家,关于外面的世界。
她不需要靠赵天赐逃走。
但她需要知道,林家外面是什么。
赵天赐是外面的人。
沈晚晚把被子裹紧了些。
窗外的风停了。柴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欲行者,先观其路。”
她不知道路在哪里。
但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足够她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