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洛和雷恩在荒野里走了五天。
白天赶路，晚上找背风的地方歇脚。雷恩不需要怎么休息，食尸鬼的体质让他在夜里比白天更精神。许洛睡的时候，他就蹲在附近的石头上，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光，厚指甲不自觉地刨石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许洛没睡的时候，就翻那本《深渊密录》。
第十一页到第十五页，记载的是一套完整的“深渊唤神法”。许洛第一次翻到这儿的时候，手指停在书页上，停了好一会儿。
唤神。不是召唤，是“唤”——用自己的深渊气息为引，沟通地底深处那个沉睡的存在，借它的力量。借来的力量可以用在符文上，让符文的威力翻几倍。代价是，每一次沟通，那个存在都会“看见”他一次。看见的次数多了，那个存在就会记住他。被记住之后会发生什么，书上没写。
许洛把这五页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现在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反语咒文，用一次流一次黑鼻血，对付杂鱼还行，碰到全视教那个级别的不够看。血肉稳固咒，只能帮雷恩那种转化期的人，对战斗没用。感知地图，三十步范围，提前发现敌人够用，但打起来帮不上忙。
缺一个真正的底牌。
唤神法就是。
第五天夜里，许洛找了个背风的山坡。山坡北面是碎石和干枯的荆棘，南面是开阔的荒野，视野够远。雷恩在三十步外守着，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灰白色的身影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过来。”
雷恩黄色的眼睛转向他。“书上写了危险。”
“书上写了有用。”
雷恩没再说话。爪子刨了一下石头，留下三道白印。
许洛盘腿坐下，把《深渊密录》翻开到第十一页。唤神法的第一步是“定位”——用自己的深渊气息，顺着地脉往下探，找到那个沉睡的存在。书上画了一幅图：一个人形盘膝而坐，体内那团银灰色的深渊气息分出一丝，像根线一样往下延伸，穿过土层，穿过岩层，穿过地幔，最后连接到一团巨大的、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上。
图的下方只有一行字：探之，勿触。触之，必应。
许洛闭上眼睛，把丹田里那团银灰色的深渊气息分出一丝。
往下探。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土层——干燥的，坚硬的，混着碎石。继续往下。土层变成了岩层，更硬，更密。深渊气息像一根针，慢慢往深处扎。岩层下面，温度开始升高。不是物理的温度，是深渊气息本身的“热度”——越往下，深渊气息越浓，越活跃。
然后他碰到了。
不是他主动碰到的。是对方先“察觉”了他。
许洛的脑子里突然多出一个画面。不是看见的，是“知道”的——在极深的地方，比地幔更深，比岩石圈更深，有一个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超出了许洛能理解的范围。它的一部分像烟雾一样扩散在岩层缝隙里，另一部分凝聚成一团巨大的、缓慢蠕动的核心。核心的表面有无数只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感知”的具象化。每一只眼睛都在看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只，转过来，看向许洛这根线延伸过来的方向。
“勿触。”
许洛想起书上那行字，硬生生把深渊气息停住了。线悬在那个东西的表面，差一点就碰上了。他维持着这个距离，感受着那个东西的存在。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个尺度，鼻血又开始淌了，黑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力量。那个东西身上，有力量可以借。不是它主动给的，是它本身就散发着的力量，像火堆散发热量一样。只要把深渊气息靠得足够近，就能“沾”到一点。
许洛把线再靠近了一点。差一丝就碰上的距离。
沾到了。
一股银灰色的东西沿着线往上涌。不是深渊气息，是更浓、更纯、更古老的东西。它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穿过岩层，穿过土层，涌进许洛的丹田。那团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银灰色气息被这股东西一冲，猛地膨胀了好几倍，差点把他的丹田撑爆。
许洛赶紧切断那条线。
线断了。地底那个东西的感知也被切断了。但那股涌上来的力量留在了他体内，在他丹田里翻涌，像被关住的洪水。
许洛睁开眼。
他的双手在发光——不是亮光，是银灰色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从皮肤里渗出来，缠绕在手指上。瞳孔外圈的银灰色扩大了一圈，虹膜几乎被吞没了一半。鼻血淌到下巴，黑色的，带着腥味。
雷恩从三十步外站了起来，黄色的眼睛瞪得老大。“你身上——”
“我知道。”
许洛站起来，把手按在地上。那股翻涌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去，渗进地面。
地面裂开了。
不是土裂开，是“空间”裂开。一道巴掌宽的裂缝从他掌下延伸出去，裂缝边缘是银灰色的，裂缝里面是更深的黑。裂缝延伸了大约十步远，停住了。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地底那个大家伙，是更小的东西，被裂缝里的银灰色气息吸引过来的。
一只白色的、关节数量不对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扒住裂缝边缘。
许洛把手从地面抬起来。
裂缝合拢。那只白手来不及缩回去，被合拢的裂缝夹断。断掉的手指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摊银灰色的液体，渗进土里消失了。
雷恩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摊液体渗进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
“不知道。”许洛看着自己的手。银灰色的雾气已经缩回皮肤里了，手指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指尖还是麻的，像被冻过。“唤神法召来的。不是那个大神本身，是它周围的东西。像大鱼身边跟着的小鱼。”
“你还能用几次？”
许洛感受了一下丹田。那股涌进来的力量用掉了一部分，还剩大半，在丹田里翻涌，没有消散的迹象。能存住。
“三次。大概。”
雷恩站起来，灰白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下次用之前说一声。”
“行。”
许洛翻开《深渊密录》第十五页——唤神法的最后一页。这一页上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唤神三次，必被其知。知之，则线不可断。”
许洛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三次。他已经用了一次。还剩两次。线不可断。意思是，第三次之后，地底那个东西会彻底记住他。那条线，他想切也切不掉了。
许洛把书合上，塞回怀里。
第六天，他们远远看见了一座城的轮廓。灰石城建在一片荒原上，城墙是深灰色的石头垒的，不高，但很厚。城墙上有火把，火光在风里晃。城门口没有人盘查——雷恩说的，灰石城没有领主，没有教廷，谁都能进。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道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两边的房子也是灰石头垒的，窗户很小，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街上有人，不多。许洛扫了一眼，看见了至少三个不是人的东西——一个蹲在巷口的女人，脖子两侧有鳃裂，是深潜者混血。一个靠在墙上的男人，手指比正常人长一倍，指甲厚得像铲子，食尸鬼。还有一个从酒馆里走出来的，穿着斗篷，帽兜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触须，不是人的触须，是某种更细、更密、像树根一样的东西。
没人多看许洛和雷恩一眼。
雷恩领着许洛穿过两条街，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石楼前面。门口挂着木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握着匕首的手。
“角斗场在下面。”雷恩说，“上面是酒馆和旅馆。先住下。”
酒馆里面比街上热闹。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什么人都有。角落里一张桌子上，三个食尸鬼在低声说话。吧台边上坐着一个女人，脖子上有鳃裂，手边放着一杯墨绿色的液体。
吧台后面的老板是个胖子，光头，头顶上纹着一只闭着的眼睛。不是全视教的标记——那只眼睛是横着的，瞳孔是一条竖线。
“食尸鬼。”老板看了一眼雷恩，“刚转化的？”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只是提醒你，地下角斗场里，刚转化的食尸鬼最受欢迎。肉嫩。”老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住三天，六个银币。先付。”
雷恩从腰间摸出几枚银币扔在桌上。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伙拦路的强盗。强盗的尸体现在埋在荒野里，银币在雷恩腰包里。
上楼的时候，许洛低声问：“角斗场什么时候开？”
“每夜都有。报名就能上。赢一场，拿赏金。连赢三场，拿十倍。”
许洛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深渊密录》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书页自己翻开了，翻到第十五页。那行字还在。“唤神三次，必被其知。知之，则线不可断。”
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不是地震。是角斗场的方向。
书在胸口发烫。
许洛站起来，推开门。雷恩站在走廊里，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去角斗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