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地方?!”
一声惊叫,带着某种粉红色海绵宝宝挚友特有的、介于憨傻和极度震惊之间的音调,猛地撕裂了清晨寝宫的宁静。陈默,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具身体的那个灵魂,像被弹簧从那张柔软得能吞噬整个人的巨大羽绒床垫上弹了起来。
视野所及,一片金碧辉煌,晃得他——或者说她——眼珠子疼。不是家里那堆着外卖盒子和游戏手柄的狗窝,也不是网吧里弥漫着泡面与汗味的小隔间。巨大的、挂着厚重深红色天鹅绒帷幔的窗户透进晨曦,给房间里每一件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浮夸的金边。雕花繁复得能让人密恐发作的镀金家具,墙上挂着的巨幅油画里,那些穿着华丽、眼神睥睨的祖先(?)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空气里飘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昂贵熏香、陈年木头和……某种淡淡花香的奢侈味道。
没有一件是陈默这种靠泡面和外卖续命、键盘鼠标为伴的平头百姓用得起的!他明明前一秒还在电脑前鏖战《Kaiserreich》,指挥着钢铁洪流在虚拟的欧洲大陆上横冲直撞,怎么一个眼花的功夫,就跑到这种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历史剧片场抠出来的鬼地方了?
“不是哥们……”他习惯性地嘟囔,声音出口的瞬间却像被掐住了脖子。这声音……清亮、纤细,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软,像羽毛搔过耳膜。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双白皙、纤细、骨节匀亭得如同玉雕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这绝不是他那双因为常年敲键盘而指节略粗、偶尔还带着点泡面油渍的手!
更惊悚的还在下面。
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宽大的、丝滑柔顺的象牙白睡袍下,是……一片绝对无法忽视、弧度惊人且分量十足的隆起!随着他(她)急促的呼吸,那起伏的曲线简直要冲破睡袍的束缚。陈默的大脑瞬间宕机,CPU温度飙升,仿佛下一秒就要冒出青烟。他(她)下意识地抬手,不是去确认那该死的柔软触感,而是惊恐地抓向自己的头发。
入手是冰凉顺滑、如同流淌阳光般的金色长发!
“我……我擦!”这次,连惊呼都变调了,带着一种混合了极度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尖细。他(她)连滚带爬地从那张大到离谱的床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织着繁复花纹的羊毛地毯上,跌跌撞撞地扑向房间角落里那面巨大的、镶嵌着华丽鎏金边框的落地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一个身影。
一个……少女。
一个美得足以让任何二次元纸片人老婆都黯然失色的少女!
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出头,小巧玲珑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下巴尖尖,带着点婴儿肥,显得稚气未脱。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像两泓清澈见底的碧绿湖泊,此刻正因极度的震惊而瞪得溜圆,浓密卷翘的金色睫毛如同蝶翼般扑闪。小巧挺直的鼻梁下,是两片饱满如玫瑰花瓣、此刻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樱唇。那头璀璨如熔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调皮的发丝贴在因慌乱而泛起红晕的脸颊边。
镜子里的人,也正用那双碧绿的大眼睛,惊恐万分地回望着他(她)。
“啊啊啊啊——!!!”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带着纯正的派大星式崩溃,在奢华的女皇寝宫里炸响。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疯狂尖叫:女的?!老子变成女的了?!还是个合法萝莉?!等等……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诶?不对!”镜中的少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声音透过指缝闷闷地传出,带着浓浓的困惑和惊恐,“我……我说的怎么是……外语?!”刚才那几声惊呼,脱口而出的根本不是他熟悉的汉语,而是一种带着独特韵律、卷舌音颇多的陌生语言!可偏偏他(她)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睡个觉而已,怎么连母语都说不利索了?!
就在这灵魂出窍、思维混乱到极点的瞬间,一股庞大、冰冷、混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粗暴地冲进了陈默的意识深处!
“呃啊!”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他(她)痛苦地抱住头,身体蜷缩着滑倒在冰凉的地毯上。无数画面、声音、知识、情感碎片疯狂涌现、碰撞、融合:
保尔莉亚帝国(Empire of Boliaria)……索菲亚(Sofia)……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St. Alexander Nevsky Cathedral)……巴尔干半岛(Balkan Peninsula)……费迪南·马克西米利安·卡尔·利奥波德·玛利亚……(Ferdinand Maximilian Karl Leopold Maria)……
沙皇!女皇!保尔莉亚的君主!他(她)现在的身份!
这个国家,简直就是他玩了几百遍的《Kaiserreich》mod里那个悲催的保加利亚的翻版!历史走向惊人地相似:第一次世界大战,德意志帝国及其盟友(包括前身的保尔莉亚)最终惨胜。旧的协约国崩塌,不列颠在革命的烈火中化为不列颠联盟(Union of Britain),高卢雄鸡成了革命公社法兰西(Commune of France)。世界仿佛被强行扭进了另一条轨道,新的世界大战的阴云,正由新生的革命火种与旧大陆的钢铁秩序在酝酿、碰撞。
然而,这一切暂时与弱小的保尔莉亚似乎关系不大。游戏里无比清晰的记忆,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此刻的混乱——根据他(她)游玩几百遍的经验,不出意外的话,就在一年,甚至可能仅仅几个月之后!塞尔维亚、罗马尼亚、还有希腊,这三个虎视眈眈的邻居,就会在旧怨和野心的驱使下,再次组成那个该死的“巴尔干协约”!第二次巴尔干战争(Second Balkan War)的烽火将无情地席卷这片土地!
更可怕的是,北边那个庞然大物——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也绝不会坐视巴尔干重新洗牌。它那贪婪的目光,极有可能再次投向保尔莉亚!腹背受敌!四面楚歌!原主费迪南一世,这位年轻的女皇,虽然凭借铁腕和运气,在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中力挽狂澜,奇迹般地保住了国家,甚至将领土向西、向南推进了一小步(主要是从塞尔维亚和希腊手中夺取了部分争议地区),让她的威望在国民心中达到了顶点,被尊称为“小雄狮”。但这一次……陈默(或者说费迪南)的灵魂在记忆的洪流中瑟瑟发抖——游戏里的保尔莉亚,在这种开局下,十次有九次半都是被三家分尸、地图开花的命啊!介时,形势将严峻到无以复加!
“我……我擦……”镜中的少女,保尔莉亚的沙皇,费迪南一世陛下,瘫坐在地毯上,碧绿的眼眸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水晶吊灯的璀璨光芒,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绝望。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皙得不像话、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一个冰冷、坚硬、带着繁复花纹和沉重宝石的东西正牢牢地箍在那里。
皇冠?!
为什么睡觉会戴着皇冠啊喂?!这玩意儿硌得她后脑勺生疼!原主是勤政到批阅奏章累晕在书桌上,然后被侍女们连人带冠一起抬上床的吗?!这什么魔鬼作息和习惯啊!她欲哭无泪,只觉得这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沉重金冠,此刻更像一个紧箍咒,勒得她脑壳嗡嗡作响,前途一片黑暗。
就在新晋合法萝莉女皇陛下抓狂得想用脑袋去撞那面价值连城的镜子时——
叩叩叩。
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费迪南(陈默)僵在原地,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陛下?”一个沉稳、温和、带着明显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担忧的中年男性声音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传来,“您还好吗?属下似乎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声音如同最上等的天鹅绒,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却又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干练。
记忆碎片瞬间翻涌,给出了答案:瓦西尔·彼得罗夫(Vasil Petrov),宫廷总管(Lord Chamberlain),女皇陛下最信任的贴身侍从官,负责打理她生活起居和寝宫事务的绝对心腹,一个忠诚可靠到近乎刻板的人。
“别!别开门!”费迪南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声音因为过度惊吓而拔得又尖又细,带着明显的颤音。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地拉扯着睡袍,试图遮住自己(虽然睡袍本身就很严实),又慌乱地去扶正头上那顶该死的、摇摇欲坠的皇冠,活像一只受惊过度、炸了毛的猫。“我……朕没事!只是……只是做了个噩梦!对!噩梦!很可怕的噩梦!”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努力模仿着记忆里原主那带着点骄矜的命令口吻,但效果……大概只模仿出了“骄”字前面的惊慌失措。
门外的瓦西尔总管沉默了一瞬,似乎对女皇陛下罕见的失态和“噩梦”的解释有些意外,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如此,惊扰陛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恭敬,“那么,陛下,您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按照您平日的喜好吩咐厨房准备的。请问您现在需要用餐吗?”
咕噜噜……
仿佛是为了回应总管的询问,一阵极其响亮、极其不合时宜的腹鸣声,如同闷雷般从费迪南平坦(相对而言)的小腹处炸响,在空旷寂静的寝宫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费迪南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愤欲绝。镜子里那个绝美的萝莉女皇,此刻表情精彩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
“呃……”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那惊天动地的腹鸣,“……端、端上来吧。” 声音细弱蚊蝇,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妥协。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他什么穿越、女皇、亡国危机,先填饱肚子再说!而且,宫廷早餐诶!她这个前社畜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好奇心暂时压倒了恐惧和抓狂。
门外的瓦西尔似乎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又或者只是费迪南的错觉。“遵命,陛下。请稍候片刻。”
很快,轻微的脚步声远去又返回。寝宫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瓦西尔总管并未进入内室,只是指挥着两名穿着整洁黑白女仆装、低眉顺眼的侍女,将一张精致的、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小餐车推到了靠近窗边的一张雕花小圆桌旁。餐车上银质的餐盘盖闪闪发光,遮挡不住诱人的食物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侍女们动作轻盈、训练有素地将几碟精致的食物和一套同样奢华的银质餐具摆放在小圆桌上,整个过程安静得如同无声电影,只有餐具与瓷器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脆响。她们全程低着头,目光恭敬地垂落在地毯上,不敢有丝毫僭越地窥视女皇陛下。摆好后,两人无声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便随着瓦西尔总管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寝宫内再次只剩下费迪南一人,还有那满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烘烤麦香、煎培根的油脂焦香、新鲜水果酸甜以及浓郁奶香的气息,瞬间抚平了她一部分的紧张。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小圆桌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的早餐。
最显眼的是一小碟切得薄如蝉翼、煎得边缘微卷、滋滋冒油的培根。旁边是一小碗看起来极其浓稠、点缀着新鲜浆果和坚果碎的酸奶。一个精致的银盘里,盛放着几块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黄油香气的……烤面包?不,更像是某种更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果酱,以及一小壶热气腾腾、飘散着醇厚香气的饮品——闻起来像是咖啡,但似乎又混合了别的什么香料?
费迪南拿起沉甸甸的银质刀叉,笨拙地(这身体的原生肌肉记忆显然还没完全同步)切下一小块那金黄的“点心”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外层酥脆得掉渣,内里却异常松软绵密,带着浓郁的黄油和鸡蛋的香甜,还有一丝淡淡的、奇妙的香料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保尔莉亚特色的马郁兰)。这口感……这味道……简直秒杀她过去二十多年吃过的所有面包和蛋糕!
“唔……!”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小猫般的呜咽,碧绿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又迫不及待地叉起一片培根,咸香酥脆,油脂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松饼”的香甜。再舀一勺浓稠的酸奶,冰凉丝滑,酸甜的浆果在舌尖爆开汁水,坚果碎增添了丰富的口感层次。最后,小心翼翼地啜饮一口那热饮——果然是咖啡,但加入了大量的牛奶和糖,还有一点……肉桂粉?浓郁、顺滑、香甜,完美地熨帖了清晨的胃袋和受惊的灵魂。
这顿早餐,吃得费迪南几乎要落下泪来。太好吃了!太奢侈了!这就是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生活吗?真香!
当最后一点食物消失在银盘中,费迪南满足地(且暂时性地)瘫在舒适的椅子里,摸着自己微微鼓起来的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带着奶香和咖啡味的饱嗝。窗外的阳光更明亮了一些,透过天鹅绒帷幔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然而,饱腹感带来的短暂安宁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消失。冰冷的现实,如同那顶依旧沉重地压在头顶的皇冠,再次清晰地笼罩下来。
她现在是费迪南一世,保尔莉亚的女沙皇。一个在游戏里被标记为“地狱难度”开局的国家君主。根据那该死的、被验证了无数次的游戏经验,和平的假象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塞尔维亚的复仇之火、罗马尼亚对南多布罗加的觊觎、希腊对爱琴海出海口的渴望……这些火药桶,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会在几个月内轰然引爆!更别提北边那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下场搅局的奥斯曼帝国!
“怎么办……”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光滑的衣角,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迷茫和焦虑。原主留下的政治遗产,是第一次巴尔干战争后那点可怜的领土扩张和虚高的民众声望。但军队呢?国库呢?外交呢?盟友呢?她脑子里只有游戏里那些冰冷的数值和事件选项,真实的保尔莉亚究竟有几斤几两?她这个冒牌女皇,连宫廷礼仪都还没搞明白,怎么去面对即将到来的灭国风暴?
她猛地站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快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那个金发碧眼、美得惊心动魄的合法萝莉,正蹙着秀气的眉头,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和外貌极不相称的沉重忧虑。华丽的睡袍,沉重的皇冠,此刻都成了无形的枷锁。
“三个月……”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镜面,仿佛在触摸那倒映出的、岌岌可危的未来。镜中的少女沙皇,眼神从最初的惊恐、迷茫,渐渐沉淀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最多只有三个月了。” 她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绝美的、肩负着整个帝国命运的倒影,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沉重得如同铅块砸落。
“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