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我躺在霜华殿那张硬板床上。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银白色的光斑。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猫叫，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我摸了摸身上。帆布包好好地挂在胸前，里面的东西都在。黑色“石头”上显示：【本次停留剩余时间：23:59:33】。
和上次一样。
我把东西从帆布袋里一件件取出来，开始在霜华殿里找藏匿的地方。冷宫虽然破，但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少。床板下面，墙砖的松动处，柜子夹层，院子里枯井的井壁凹槽。我选了三个位置，把东西分散藏好，只留了一袋盐和一把小刀在随身的袖子里。
然后我坐在床上，等待天亮。
沈云舟的记忆里，霜华殿的夜晚是可怕的。冬天的时候，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像鬼哭。老鼠在房梁上跑动，有时候会掉下来。她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动，不敢出声，睁着眼睛等天亮。
但我不怕。我在通城科技加班到凌晨三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楼里走回工位的时候，那种孤独和恐惧，比任何鬼故事都真实。被系统裁掉的那一刻，我躺在床上算银行卡余额的时候，那种绝望，比任何黑暗都深。
当一个现代社畜经历过那些之后，一座废弃的古代宫殿，真的吓不到我。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巳时，桂嬷嬷准时来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那个粗陶碗。
“吃饭了。”
她照例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嬷嬷。”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这是沈云舟被打入冷宫两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什么事？”桂嬷嬷的声音粗粝，带着不耐烦。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颗水果糖。阿尔卑斯的草莓味，红色糖纸在昏暗的房间里鲜亮得不像话。
“前几日病中昏沉，梦见我娘了。醒来想起今日是我娘的忌辰。”我说得很慢，声音沙哑——这是沈云舟的嗓子，病了太久，还没恢复。“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几颗糖，是我娘生前最爱吃的。想请嬷嬷尝一颗，算是替我娘积一点福。”
这是我编的故事。沈云舟的母亲确实去世了，但不是今天。不过这宫里没人会去查一个废妃的母亲的忌辰。
桂嬷嬷看着那颗糖，又看看我。她的眼神从怀疑变成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的东西。
“糖？”她重复。
“是饴糖，加了果子做的。我娘教的土法子。”我把糖纸剥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糖块。草莓的甜香飘出来。“嬷嬷尝尝？”
桂嬷嬷犹豫了几秒，接过糖，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大周朝有糖。有麦芽糖，有蜂蜜，有蔗糖提炼的土法红糖。但没有一种糖是这种味道的。草莓香精、乳化剂、酸度调节剂调配出来的现代水果硬糖，对一个古代人的味蕾来说，是降维打击。
桂嬷嬷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舒展开，最后眼睛微微眯起来。她在品。在享受。
一颗糖要含多久？对于舍不得吃的穷人来说，越久越好。
我等她含了十几秒，才开口说第二句话：“嬷嬷每日送饭来，辛苦了。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桂嬷嬷看着我，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她什么都没说，端着空托盘走了。
但我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一颗糖不能收买一个人。但它能让她对我产生一丝好奇，一丝“这个废妃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的感觉。而在后宫这种地方，好奇心往往是关系的开始。
——
当天晚上，我开始改善伙食。
桂嬷嬷送来的粥还是那副德行，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两片黄菜叶。但我现在有盐了。
我从藏匿处取出一小撮盐，撒进粥里，搅拌均匀。
一口下去，我差点哭出来。
不是夸张。是真的鼻子一酸。
那碗馊粥有了咸味之后，竟然变得能喝了。不是好喝，是“能喝”。盐把馊味压下去一部分，同时让粥本身的味道变得明确。沈云舟的味觉已经麻木了两个月，突然吃到有味道的东西，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诚实。
我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沾的米粒都刮干净了。
然后我拿出小刀。
这把不锈钢折叠小刀，在淘宝上卖十五块，黑色塑料手柄，刀身不到十厘米长。但在古代，它的锋利程度和钢材质量，超过了最顶尖的百炼钢匕首。
我用它做了几件事。
第一，修整指甲。沈云舟的指甲两个月没剪，长的长，断的断，里面全是黑泥。我用小刀小心地修短、磨平，然后从井里打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
第二，修剪头发。沈云舟的头发枯黄打结，发尾分叉得一塌糊涂。我用小刀当剪刀，一缕一缕地把分叉的发尾割掉。没有镜子，就对着水井里的倒影，一点一点来。
第三，整理衣物。那两件旧衣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用小刀把线头割掉，把破洞的地方重新缝了一下——针线是从柜子夹层里找到的，沈云舟以前留下的。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水井边，借着月光看水中的倒影。
还是瘦，还是苍白。但指甲干净了，头发整齐了，衣服虽然旧但不再邋遢。整个人看起来不再是“等死的废妃”，而是一个“虽然处境艰难但还没放弃的女人”。
这就够了。
在水井边站了一会儿，我开始做第三件事：观察。
霜华殿的院子大约有三十步长、二十步宽。围墙高约一丈，墙头有碎瓷片嵌着，翻墙不现实。正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桂嬷嬷那里。但院子西北角有一扇小角门，通往外面的巷道。
沈云舟的记忆里，这道角门是运送恭桶的通道。每隔三天，会有粗使太监来把恭桶收走，换干净的来。今天不是收恭桶的日子，角门从外面闩着，但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条缝，手指头能伸出去。
我把小刀的刀片从门缝伸出去，摸索着找到门闩的位置。闩是木头的，横插在门鼻里。刀尖抵住闩头，轻轻往上挑——
门闩滑动了一点。
我收回刀，没有继续。不是打不开，而是现在打开没有意义。我需要先摸清外面的情况：巷道通向哪里，守卫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间段最安全。
这些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我把小刀收好，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来古代的第一天，我没有做成任何“大事”。没有遇到贵人，没有捡到宝物，没有一鸣惊人。
我只是让送饭的嬷嬷吃了一颗糖，给自己的一碗馊粥加了点盐，剪了剪指甲，摸了摸门闩。
但这些小事，让我活得更像一个人。
而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像人一样活着，本身就是第一场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