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寻找老三
晚上，王秋月下班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桂芬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一个厚厚的账本。
那是王安杰结婚随礼的礼册，厚厚一叠，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吃晚饭了吗？”
“嗯，厂里的食堂。”
王秋月把帆布包往椅背上一搭，在床沿边坐下来。
赵桂芬在她旁边坐了下去，把礼册放到腿上摊开。
这随礼的名单，她必须过一遍，好心里有个数。
别人结婚随过礼的，以后人家办喜事，她也要还回去。
可她打小家里穷，学没念几年，认识的字数得过来。
扫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眼睛已经开始发花。
“小月，你陪我一块儿看看。”
“你念，我听着。”
王秋月接过账本，往灯下凑了凑。
“王青山，二十元。”
“王清晨，二十元。”
一个一个地往下念。
念了没几行，突然停住了。
赵桂芬也跟着抬眼，顺着女儿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王余林，二百元。
她让女儿重新念了一遍。
没错，是老三的名字。
一片安静落了下来。
昨天婚礼那一天，前前后后那么多人，她没有看见老三的身影。
那孩子人没到，钱却托人带了回来。
整整二百块。
比旁人随的厚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个老三，不晓得现在在哪里，靠着那条残了的腿，不知道做着什么营生，还惦记着家里。
赵桂芬抿着嘴，没有开口。
前世这本礼册，跟着老大一块儿被卷回了城里，她愣是到死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她根本不知道老三悄悄送了礼。
也不知道那孩子一声不吭地，一直在为这个家默默出着力。
“妈，你昨天看见三哥了吗？”
王秋月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
赵桂芬摇了摇头。
王秋月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了账本的封皮上。
她跟三哥从小最亲。
三哥最疼她，帮她挡过不知道多少次大哥的冷嘲热讽，跌破皮的时候也是三哥蹲在地上替她把伤口吹了又吹。
前年，三哥说出去找活干，背着那个旧布包就走了。
后来没了音信，再后来，连过年都没回来。
她问过爹，问过妈，没有人说得清楚。
“妈，我想三哥了。”
说完，整个人扑进了赵桂芬怀里，肩膀抖个不停。
赵桂芬把女儿揽住，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老三腿脚不便，外头讨生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可就是这么个被她忽视了一辈子的孩子，没有一句怨言，还是把礼钱托人带了回来。
她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沉的，喘不上来。
这一世，她要把老三找回来。
把上辈子欠他的，一分一厘都还回去。
“小月，先别哭了。”
赵桂芬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妈还有话跟你说。”
王秋月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哽咽压下去。
赵桂芬看着女儿听话地擦干了眼泪，才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
手绢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了毛边，却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手绢捧在掌心里，在女儿的注视下，缓缓地打开来。
一层。
两层。
三层。
王秋月一眼就认出来了。
手绢里面是今天刚从服装店退回来的一百五十块钱。
三张大团结，平平展展地铺在蓝底白花的手绢上，连一个折角都没有。
她正愣神的功夫，赵桂芬已经连钱带手绢一起，塞到了她的手里。
“小月，这些钱你拿着。”
王秋月的手指碰到那几张纸币，像是被烫了一下，本能地往回缩。
“妈——”
她刚张嘴，就被赵桂芬打断了。
“小月，你记住。”
赵桂芬握住女儿的手，把那几张钱牢牢地包进她的手心里。
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女孩子，一定要多给自己留点后路。”
“这些钱，你都好好收起来。”
“将来就算你到了婆家，这些都是你的底气。”
王秋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亲妈。
她才十八岁，还不太明白什么叫后路，什么叫底气。
可她从来没听亲妈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过话。
以前，妈的心思全在大哥身上。家里有什么好东西，第一口永远是大哥的。她跟二哥三哥排在后面，她是最末尾的那个。
今天，妈把钱塞到她手里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虽然不太懂，但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桂芬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喉咙里又涌上来一阵酸涩。
前世，女儿在纺织厂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老老实实交到了自己手上。而她呢，转手就全补贴了两个儿子。
给老大凑彩礼，给老二攒聘金。
从头到尾，她没有为这个女儿考虑过哪怕一次。
满脑子都是怕两个儿子娶不上媳妇，怕王家断了香火。
却忘了，女儿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赵桂芬闭了闭眼，把那股子翻涌的悔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幸好，老天爷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上一世欠女儿的，这辈子，她要一点一点地还回来。
“还有，小月。”
赵桂芬松开女儿的手，语气又缓了下来。
“你以后多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跟你三哥有关的消息。”
她顿了顿。
“有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王秋月听了这话，动作明显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愣怔地望着自己的亲妈。
三哥王余林离家出走快两年了。这两年里，家里没有一个人提过他的名字。爸不提，妈不提，大哥更不会提。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亲妈主动说起三哥。
她的鼻子又酸了。
三哥腿脚不方便，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小时候三哥总是护着她，有好吃的先紧着她，被大哥欺负了也是三哥替她出头。
后来三哥走了，她连一封信都没收到过。
“妈，我会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一定会留意的。”
亲妈终于想起三哥了。
把三哥找回来，就还有希望。
日子一天天地过。
王志成这段时间一直在隔壁村干木匠活。
替人家打柜子、修门框，一天能挣个几块钱。
干活的地方离李秀芳家不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但是自从上次在饭店门口闹得不欢而散，两个人再没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