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拂着竹林已有两日两夜之久,那风似从湖州秋日而来,携裹着丝丝凉意与湿气,不断地摩挲着竹叶,发出阵阵“簌簌”之声。
而此时此刻,玄尘居士正蜷缩于后山茂密的竹丛之中,宛如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但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却始终紧紧锁定在静心庵西侧那间隐蔽的禅房之上,未曾有过丝毫松懈,如此情形已持续整整两个昼夜。
上次竹林习武,董师秀抬手拂碎竹叶的那股劲,一直扎在玄尘心里。
这孩子看着柔柔弱弱、温顺乖巧,可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道、快得反常的反应,绝不是十二岁小姑娘能有的。玄尘心里笃定,这小尼姑身上藏着大秘密,她半步都不敢挪,必须盯出个所以然来。
禅房的门窗从早到晚关得严丝合缝,窗棂糊着三层厚麻纸,连半点灯光、半点声响都透不出来,静得像座空屋。
屋里的董师秀,早把玄尘的监视摸得透透的。
那道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像黏在禅房上的蛛网,从天亮到天黑,一刻都没挪过。哪怕隔着厚厚的窗纸,董师秀都能真切感觉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都绷得发紧,半点不敢乱动。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耳朵贴着木门,仔细听着屋外的风吹草动,心里跟明镜似的。
玄尘这老尼是跟她杠上了,不查出点东西绝不会罢休。再这么一味躲着,迟早要露出马脚,她必须主动出击,用伪装把这双盯梢的眼睛彻底蒙住。
南宋端平十二年,秋日残阳把湖州的天空染得通红,像泼了一盆滚烫的朱砂。
晚风卷着城里桂花铺的甜香,飘过青石板路,钻进静心庵的后山,混着竹叶的清苦,在竹林里绕来绕去。
玄尘居士蹲在竹丛深处,满头银发被风吹得贴在清瘦的脸颊上,一身素色劲装和竹影融为一体,不凑近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藏着个人。
她的眼睛瞪得发涩,却依旧死死盯着禅房木门,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软鞭,指节都泛了白,心里的疑云堆得越来越厚。
这两天,她把董师秀的一举一动看得明明白白,这孩子的作息,邪门得很。
白日里除了跟静慧师太说上两句话,全程缩在禅房里不出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一擦黑,禅房里就彻底没了动静,不点灯、不响动,静得吓人,跟里面没人住一模一样。
谁家十二岁的孩子能这么沉得住气?
要么贪玩乱跑,要么怕黑要伴,哭哭闹闹才是常态。唯独董师秀,孤僻得离谱,行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挑不出错,处处都透着不符合年纪的诡异。
禅房内,董师秀慢慢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缝往外瞄。
竹影密密麻麻,看不清玄尘的具体位置,却能确定她还守在原地,半步没离开。
她转身走回禅房中央,屋内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禅床,一张旧木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禅床上的素色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常年如此;桌后的墙面藏着一道暗格,被灰尘掩盖,看不出半点痕迹,里面锁着董师秀的私物,这是她的底线,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间禅房。
平常时候,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发生,即使是德高望重、备受尊敬的静慧师太亲自将精心准备好的饭菜送到门前,她也只会小心翼翼地轻轻拉开一道狭窄的门缝,然后迅速伸手去接住那装满食物的盒子,并以最快速度关上房门并落下门锁。仿佛只要有一丝疏忽或者破绽被人发现,就会引来无法预料的危险和后果似的。这种高度警觉与谨慎态度简直已经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色渐渐暗了。
董师秀端起备好的木盆,转身仔细拴紧门栓,又挨个检查窗户的缝隙,确认没有一丝疏漏,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要沐浴更衣,这是她最忌讳、最不能被人撞见的事,每一次都要反复确认周遭安全,生怕露出半点不该被人看到的痕迹,引来祸端。
木盆里的温水冒着淡淡的热气,驱散了些许秋日的凉意。
董师秀缓缓褪去身上的僧衣,动作轻缓,可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屋外那道监视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禅房上,没有丝毫放松。
“这老尼,还真是难缠,甩都甩不掉。”
董师秀在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却半点情绪都不显露,快速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素色僧衣。
她把换下来的脏衣服细细搓洗干净,拧干后晾在屋内靠墙的角落,全程轻手轻脚,连水声都压到最低,就怕发出半点异常,被玄尘抓住把柄。
收拾妥当后,她静静坐在禅床边,闭目养神,实则耳朵一直竖着,留意着屋外的一举一动,一刻都不敢放松。
竹林里,玄尘蹲得双腿发麻,膝盖僵硬得快没了知觉,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盯得更专注了。
“这小尼姑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非得查清楚不可。”
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眼神始终牢牢锁着禅房,打定主意,不等到董师秀露出破绽,就一直守下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庵堂里的晨钟刚敲响第一声,董师秀就主动推开了禅房的门。
她一改往日闭门不出的模样,低着头,眉眼温顺,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快步走到正殿,轻轻拉住正在诵经的静慧师太的衣袖。
“师太,我今日不想总待在屋里闷着,想跟着您打理庵里的花草,再去女红房学做针线活,您说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孩童对长辈的依赖,小脸蛋绷得乖乖的,看着格外惹人疼。
静慧师太捻着佛珠,转头看到董师秀这副模样,原本肃穆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满是宠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都听师秀的。只是女红要拿针,别扎伤了手,累了就立马歇着,不用勉强自己。”
“我知道啦,谢谢师太心疼我。”
董师秀垂着眼,掩去眼底的精光,全程乖乖巧巧,亦步亦趋跟在静慧师太身边,来到庵门前的老槐树下,帮忙打理花草。
她拿着小水瓢浇水,蹲在地上拔草,动作轻柔又认真,做得有模有样。
庵里的弟子路过,看着这般懂事的董师秀,纷纷笑着夸赞。
“师秀这孩子,真是越长越乖巧了。”
“年纪不大,却这么听话懂事,比同龄人省心多了。”
静慧师太听着众人的夸赞,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看着董师秀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疼爱和骄傲,半分疑心都没有。
不远处的竹荫下,玄尘居士站在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她才不信董师秀会突然转了性子,这般完美的乖巧温顺,分明是刻意装出来的。
越是挑不出半点错处,就越说明心里有鬼,玄尘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越发笃定,董师秀在刻意掩饰什么。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玄尘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闪身到董师秀每日必经的竹林小径上。
她折了几段细小的竹枝,在地上摆成不起眼的标记,而后快速闪身躲进一旁的密竹丛,屏住呼吸,静静观察着。
没过多久,董师秀便跟着静慧师太,沿着小径往女红房的方向走。
她眼神微微一扫,立马就看到了地上的竹枝标记,心里瞬间了然,这是玄尘的试探,就等着她露出破绽。
董师秀不动声色,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刻意放慢脚步,低着头,目光温顺,一步步顺着小路中间走,全程没有碰到任何一根竹枝,举止神态,和庵里寻常的小尼姑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出格。
玄尘在竹丛里看得真切,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深重。
这孩子,实在太沉稳了,沉稳得不像个孩子。
到了女红房,妙弦师父早已备好针线、绣绷,教众人绣简单的兰草纹样。
董师秀拿起针线,故意装作手笨眼拙的样子,捏着针的手微微发抖,穿线都穿了好几次,绣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乱七八糟。
没一会儿,指尖就被针扎了好几下,冒出细细的血珠,看着格外可怜。
她皱着小脸,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委屈又笨拙的模样,怯怯地放下绣绷,不敢再动。
静慧师太一直坐在旁边守着她,见状立马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拉起她的小手,凑到嘴边轻轻吹着,语气满是心疼,连忙出声安慰。
“傻孩子,扎疼了吧?不练了,咱们不学这费神又伤手的玩意,可别伤着自己。”
“都怪我太笨了,连针线都拿不好,还让师太担心。”
董师秀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意和委屈,把笨拙柔弱的样子演得淋漓尽致,半点看不出破绽。
她心里清楚,这番做派,彻底让静慧师太对自己放下了所有防备,也让玄尘的监视,慢慢失去了作用。
当天下午,静慧师太还拿出一件亲手缝制的素色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董师秀身上。
“看你之前的僧衣穿着有些紧,师太抽空给你做了件新的,面料柔软,你试试合不合身,穿着也舒服些。”
这件僧衣,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是静慧师太亲手缝的,面料也是挑的最柔软的,藏着满满的疼爱。
董师秀低头看着身上的僧衣,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消失不见。
她抬头看向静慧师太,眼眶泛红,乖乖地道了谢,依旧是那副依赖长辈的乖巧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依赖、这份温顺,从头到尾都是刻意的伪装,没有半分真心。
玄尘把静慧师太的宠溺、董师秀的伪装全都看在眼里,指尖紧紧攥着,手心都冒出了汗,却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只能压着满心的疑虑,继续暗中监视,不敢有丝毫松懈。
转眼到了夜里,月色朦胧,被薄云遮住,竹林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寂静。
董师秀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屋外的动静,察觉到玄尘的监视气息稍稍松懈,立马翻身起身。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物,屏住呼吸,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施展起初学登堂的基础轻身术。
只见她微微提气,腰身下沉,膝盖微弯蓄力,脚尖轻轻点地,身形轻盈得像夜里的狸猫,又像随风飘动的竹叶。
脚步轻点地面、借力踏过竹枝,落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身旁的竹叶都没有晃动一下,真正做到了潜行无声。
这轻身术无固定招式,核心便是提气沉腰、踮脚掠行,借力发力。
董师秀虽说初学乍练,却凭着过人的天赋,将其运用得炉火纯青:提气时身形轻飘,掠行时脚步稳准,每一步都踩在竹影暗处,完美避开玄尘的视线范围。
竹丛中的玄尘,突然听到一丝极淡的破风之声,立马警觉起来,浑身气场一凝,顺着动静快速追了过去。
可竹林里只有晃动的竹影、沙沙的风声,放眼望去,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她凝神细辨,运转内力探查周遭气息,却再也找不到那丝微弱的动静,心里又惊又疑。
她明明真切察觉到了动静,以自己的功力绝不会出错,可董师秀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半点踪迹都无,这让她越发心惊。
董师秀借着浓密竹影的掩护,一路避开玄尘的探查,轻身掠到竹林深处的观景崖。
这里地势高耸,视野开阔,站在崖边,能将山下湖州城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的湖州城,家家户户挂起灯笼,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深宅大院里闺房的模样。
那些深闺女子,身着绫罗绸缎,举止温婉得体,说话轻声细语,过着静心庵里永远没有的繁华生活。
董师秀独自一人静静地伫立在陡峭险峻的山崖边缘处,他那单薄瘦小的身躯仿佛随时都可能被一阵狂风卷走一般摇摇欲坠,但却又稳稳地扎根于此,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雕塑般一动不动。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刺骨、阴森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猛然爆发出来,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来,眨眼间便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此刻的董师秀早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孩子了——只见他那张原本稚嫩可爱的面庞如今变得异常冷峻和阴沉,毫无半点童真可言;而那双本该清澈明亮如星辰般璀璨耀眼的眼眸,则如同两口幽深无底的寒潭一样让人不寒而栗!此时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地凝视着下方不远处那座深藏于幽谷之中的精致庭院,目光之中流露出无尽的愤恨、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疯狂且极度扭曲变态的强烈渴望……
她凭什么要一辈子困在这清冷的庵堂里?
凭什么要藏着自己的秘密,活得小心翼翼、处处伪装,天天提防着旁人的监视?
这些深闺女子拥有的一切,她也想要,她不想一辈子做庵里的小尼姑,她要走出这里,要摆脱束缚,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静慧师太的疼爱,在她眼里,不过是困住她的温柔枷锁,她不会一直困在这里,更不会任由玄尘这般窥探自己的秘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崖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深闺女子的一言一行,把她们的举止、语气、礼数,一一记在心里,在心底默默模仿,一点点打磨自己的温婉伪装,为日后入世生活,悄悄做足准备。
玄尘在竹林里翻来覆去找了半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只能满心疑虑、满心震惊地退回藏身之处。
她越发确定,董师秀绝对身怀隐秘,而且身手远超想象,只是这孩子伪装得太好、太缜密,自己一时半会儿,根本抓不到任何破绽。
董师秀在观景崖站了许久,把南宋深闺的规矩、女子的言行礼数,摸得一清二楚。
她深谙这个世道的礼教,深知深闺女子最看重的就是自身名节,名节就是她们的命门,是最容易被拿捏、最容易被利用的软肋。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不达眼底,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狡黠和阴鸷。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她心底悄然成型,每一步都盘算得清清楚楚,只等合适的时机,便会一步步落实。
夜色越来越浓,竹林的风声变得急促,带着刺骨的凉意。
董师秀收敛周身的冷意,再次施展基础轻身术,身形飘忽,悄无声息地潜回西侧禅房,推门、落栓、上床,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不留痕迹,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禅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阵阵,董师秀闭着眼,看似熟睡,心底却始终在盘算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没有丝毫睡意。
而庵堂后山的竹林里,玄尘居士依旧没有离开,她靠在冰冷的竹干上,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西侧禅房,一夜未眠。
她心里笃定,只要自己一直盯下去,董师秀迟早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可她不知道,她每一次监视、每一次试探,都被董师秀精准看破,反倒成了董师秀打磨伪装的磨刀石。
董师秀藏在禅房暗格里的物件,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冷光,那是她从未示人、也绝不能让人发现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