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原地安营布阵。一班、二班全员驻守饮水补给站,严防值守;三班、四班即刻外出,搜寻储备应急粮草;其余所有人就地取材,分工搭建各班驻防帐篷。”
部队长拔高嗓音,厉声下达驻防指令。
麾下士兵齐齐应声领命,各司其职,迅速奔走忙碌起来。
日头升至天穹正中,暖意铺洒四野之际,莱纳一行人堪堪抵达指定边境驻地。
莱纳漫不经心地环视周遭,视野尽头只剩无垠平原衔着连片原始林海,周遭荒无人烟,土地未经半点人工修葺,满目萧瑟荒芜,实打实是一处与世隔绝的边境绝地。
想来,艾斯塔布尔的敌兵,断然不会专程跋涉到这种荒僻之地巡逻驻防。
日光和煦,暖风拂面,闲适得不像话。莱纳心底暗自嘀咕,浑身懒意翻涌。
“天气这么舒服,又没什么差事要忙活,也太惬意了。”
他随口嘟囔两句,索性直接原地瘫坐,彻底摆烂歇懒。身旁的泰尔见状,当即蹙眉催促:
“别瘫在那儿摸鱼偷懒,赶紧过来一起搭帐篷干活!”
“唔——又累又麻烦,我才不干。”
“你说什么?公然违抗驻防指令,你是打算挨罚吃苦头吗?”
“喂!别抬脚就踹人啊!反对暴力!好痛、疼死了……姬法救命!快帮我说句好话,我今天浑身发困提不起劲,就想安安稳稳睡一觉,别让我干活行不行……”
泰尔毫不留情动手推搡,莱纳连连躲闪呼救,下意识转头求助一旁的姬法。
换作平日,姬法定会皱着眉厉声呵斥,逼着他起身出力搭帐篷。可今日截然不同,姬法眉眼沉沉,脸色阴郁低落,全然没了往日的鲜活模样,失神半晌才茫然抬眼:
“……啊?抱歉,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反常的落寞神色扑面而来,莱纳与泰尔对视一眼,心头齐齐涌上一丝莫名不安。
这时,汤尼上前一步,无奈开口打圆场:
“姬法,你看看这家伙,成天游手好闲、吊儿郎当,摆明了耍赖不肯出力搭帐篷。你就跟往常一样,好好管管他,治治他这懒毛病。”
法露也弯起眼眸,带着几分戏谑笑意附和打趣:
“说得没错。咱们这群人里,也就姬法你说话,莱纳才听得进去。快来劝两句,别让他一直偷懒摆烂了。”
众人顺势起哄,静待姬法开口。
可姬法只是垂着眼眸,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寂寥与悲凉,语气平淡又低沉:
“原来是这样啊。莱纳,你还是起身帮帮大家一起搭帐篷吧,所有人都在忙活,少一个人都会添不少麻烦。”
若是往常,旁人但凡调侃她与莱纳的关系,姬法定会瞬间脸红耳赤,急忙摆手辩解否认。可此刻,她满心沉郁,半点羞赧之色都无,只一味失神低落。
莱纳、泰尔几人再次两两对视,心头不安愈发浓烈。下一秒,泰尔直接伸手扣住莱纳的脖颈,力道不轻不重将人拽到身前。
“喂!泰尔你干什么,突然动手……”
莱纳猝不及防,慌忙挣扎叫嚷。
泰尔死死扣着他,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沉声质问道,刻意避开不远处的姬法:
“老实交代,你这家伙……是不是背地里对姬法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不然她怎么会一整天都无精打采、闷闷不乐,全然不像平日里的样子?”
“我、我压根什么都没做啊!凭什么姬法心情不好,就全都怪到我头上?”莱纳满脸委屈,连连辩解。
泰尔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说辞反驳。一旁的法露眼底藏着了然笑意,同样压低声线,一语点破关键:
“这还用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姬法心里喜欢莱纳啊。她忽然这般郁郁寡欢、失魂落魄,除了你,还能有别的缘由?你好好想想,是不是随口说了什么伤人的话,或是无意间做了让她寒心的事?”
直白的一句话瞬间点醒莱纳,脑海中瞬间闪过出兵前夜,两人独处时的零星画面。零碎记忆涌上心头,他心头一紧,脱口惊呼:
“啊……”
“果然就是你惹的祸!”泰尔见状,当即咬牙怒斥。
“完蛋了啊——!”
话音未落,汤尼与法露齐齐上前,联手对莱纳使出擒拿关节技。力道拿捏精准,疼得莱纳龇牙咧嘴,险些直接昏厥过去。
喧闹之际,西昂缓步走来,无奈苦笑着出声打圆场:
“好了好了,别闹了。不管是营地还是行军途中,莱纳向来都是这副懒散性子,大家又不是第一天清楚。话说回来,帐篷人手不够,单凭几个人搭建实在吃力,大家还是同心协力搭帐篷吧。”
一番折腾下来,帐篷半顶都没能顺利搭建起来。
顺带一提,莱纳、泰尔、姬法一行人,全数隶属于驻防部队第八班。
几番拉扯过后,莱纳被众人折腾得鼻青脸肿、浑身酸痛,压根无力起身。众人最终定下规矩,今夜由莱纳主动登门,郑重向情绪低落的姬法道歉,这才暂且放过他。可没过片刻,莱纳又因粗心大意钉错帐篷地钉位置,险些再度挨一顿教训。
恰逢此时,各班队员相继赶来汇报动向。
“西昂同学,一班、二班现已动身,前往饮水站驻守待命。”
“西昂同学,三班、四班即刻出发搜寻粮草,入夜前必定全员折返归营。”
所有人都径直向西昂报备行程调度,一旁手握实权的部队长看在眼里,满心不甘,当即眼红怒吼:
“调度驻防事务,理应先来向我汇报!你们眼里还有军令、还有我这个部队长吗?”
任凭他厉声呵斥,往来队员无一人回头理会,尽数无视而过。
“西昂同学,我们先行出发,稍后再会!”
二十四名队员整装出发,径直离开了临时营地。
没错,这支足足一百二十人的驻防部队,全员皆是西昂一手收拢调配的亲信同伴。此前经由西昂从中引荐,莱纳勉强和大半人打过照面。可他本就天性懒散,记性极差,到头来只认得本班朝夕相处的同伴,外加寥寥几个眼熟之人罢了。
反观西昂,不仅牢牢记住全员姓名样貌,就连每个人的出身履历、特长短板、身体状况都摸排得一清二楚,尽数了然于心。
莱纳看在眼里,只暗自感慨一句:这人也太过较真费力了。
在他眼里,费心牢记百人档案,纯属白费功夫的麻烦琐事,半点不值得推崇。这极致的懒散佛系,也正是莱纳一贯的行事本色。
闲话暂且不提。各班简易帐篷陆续搭建完毕后,西昂转头看向泰尔几人,从容吩咐:
“泰尔、汤尼、法露,麻烦你们三人辛苦一趟,顺手把一班、二班留守所需的帐篷,一并搭建完备。”
泰尔闻言,当即面露不耐,正要开口抱怨,吐槽不愿替其他班级出力干活。可话音刚起,便撞见西昂不动声色,缓缓将目光投向一旁无所事事的莱纳。
莱纳心头一紧,下意识皱起眉头,连连摆手示弱:
“别、别盯着我看!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动手搭帐篷了!又累又繁琐,我现在就想躺着休息,谁劝都没用!”
西昂闻言,温和一笑,语气从容又体贴:
“我自然知晓莱纳素来不爱劳碌奔波。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待在这里就好。姬法脸色一直不好,情绪低落,你恰好陪着她稍作歇息,安抚一二。剩下的活儿不用你操心,我去帮忙搭建三班、四班的帐篷就好。泰尔,你随我一同前去搭把手?”
泰尔瞬间领会西昂的用意,当即咧嘴一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懂了!没问题,我们这就动身。汤尼、法露,抓紧跟上,速去速回!”
“走吧走吧,别耽搁了。”
“嘻嘻,早就该动身忙活了。”
西昂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顺势轻声叮嘱:
“莱纳,那我就先离开了,你好好陪着姬法。”
说完,便带着泰尔一行人转身离去,只留莱纳与姬法两人独处营地空地。
莱纳怔怔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再转头看向身旁神色阴郁、沉默不语的姬法,心底瞬间了然。
中计了。
他那张素来松弛慵懒的脸庞,此刻拧出几分无措与为难,暗自低声叹气,满心无奈。
莱纳从未见过这般低沉落寞的姬法。往日里,她永远开朗鲜活,爱念叨、爱操心,总忍不住管束他的一言一行,鲜活又热闹。可如今,死寂沉沉,满心郁结,周身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唉,真是越想越麻烦。
莱纳心底暗自叫苦,硬着头皮,刻意放轻语气,笨拙开口搭话:
“那个……姬法,你看,今天天气确实格外暖和,风也舒服,一点都不冷。”
大脑一片空白,思绪杂乱无章,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句合适的安慰话语,全程手足无措,窘迫至极。
姬法始终垂首沉默,没有应声,没有抬头,周身沉寂得可怕。
无声的氛围裹挟着沉甸甸的压力,压得莱纳浑身不自在,几乎快要扛不住。
“那、那我……我去旁边躺一会儿,小憩一下午觉,不打扰你了……”
莱纳实在撑不住这份难堪,正要借机抽身躲开。
就在这时,姬法忽然开口出声。
她抬眸望向莱纳,眉眼间凝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佛早已做好了某种重大决定。声音微微发颤,却格外坚定,字字清晰入耳:
“莱纳……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逃离这里?”
突兀又大胆的提议,猝不及防砸来。莱纳当场愣住,愕然瞪大双眼,下意识脱口反问:
“啊?你说什么?”
姬法全然不顾他满脸震惊的模样,骤然上前,用力攥住莱纳的双手,力道紧实,不肯松开分毫,眼神恳切又执着:
“莱纳,你听我说,跟我一起走。别再跟着西昂,别留在这支队伍里,往后就我们两个人,远离这里就好。”
“不是,姬法,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莱纳彻底慌乱,连忙试图安抚。
下一秒,姬法屏住呼吸,鼓足毕生勇气,坦诚心意,字字真挚:
“我……喜欢你,莱纳。”
直白又滚烫的告白,清晰回荡在空地之间。
“我喜欢你。从一同进入学院那天起,我就一直心悦于你,从未变过。漫长日子里,唯有你,是我唯一的心灵依靠。我向来孤身一人,满心戒备,不敢交心,不敢轻易结交任何朋友,更不敢轻易信任旁人。”
姬法情绪渐渐激动,眼底泛起泪光,语气满是隐忍与委屈。
莱纳怔怔伫立原地,一时之间,全然消化不了这番突如其来的剖白与心意。
不能交朋友?满心戒备孤身一人?
他满心茫然,不知所措。
姬法眼眶泛红,继续低声诉说心事:
“可唯独不一样,莱纳。你素来淡泊懒散,不争不抢,无心朝堂权谋,无关家国纷争,也从不像旁人一般拼命追逐功名利禄。可也正是这份随性坦然,让我安心。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安心静下心来。不知不觉间,我便深深喜欢上了你。我明明深知,我不该动心,不该心生牵绊,可我终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莱纳,你呢?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还是说……”
她微微仰头,泪眼朦胧,定定凝望着莱纳的脸庞,满心忐忑,等候答复。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砸落在地。
指尖用力收紧,死死攥着莱纳的手臂,不肯放松。
反观莱纳,眼底依旧是往日那般散漫无光的模样,不见半分波澜,不见半分动容。唯有一双干涩暗沉的眼眸,空荡荡的,盛满了化不开的空洞与茫然。
喉咙干涩发紧,眼眶酸胀刺痛,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莱纳……”姬法轻声呼唤,缓缓闭上双眼,微微仰头,静待回应,满心忐忑又期盼。
近在咫尺的脸庞,清丽又落寞,映入莱纳眼帘。
他就这般睁着无神的眼眸,静静凝望。凝望那双被世人忌惮畏惧、暗藏灾厄的漆黑瞳眸——人人都说,这双眼睛栖息死亡,裹挟灾祸,沾染不祥,生来便要被世人排挤、厌弃、远离。
干涩又牵强的笑声,突兀响起。
“哈哈,姬法,你别开玩笑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种玩笑话。”
莱纳一边敷衍尬笑,一边下意识抽回手,默默后退半步,刻意拉开距离。
心底只剩满心烦躁,只觉得万般琐事缠身,麻烦又疲惫。所有情意牵绊、悲欢纠葛,都让他倍感疲累。
姬法没有上前纠缠,没有出言追问,只是缓缓收回手,默默后退,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荒芜。
“也是……我早就该明白的。我本就一无所有,什么都得不到。明明早就心知肚明,却还要痴心妄想,说到底,是我太过愚蠢,自讨苦吃罢了。”
她眸光死寂,宛若失了生机的故人,眼底再也映不出半点光影。
莱纳见状,心头涌上几分慌乱,连忙开口补救:
“不是的,姬法,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姬法轻轻摇头,径直打断他的辩解,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就算如此,我也从来没想过要你出事。我只盼你平安无虞,安稳度日就好。可是……对不起,莱纳,我终究护不住你,什么都做不到。”
话音落下,她抬起双手,凌空而起,指尖流转微光,凭空勾勒出一行行奇异的光之契约文字。双目轻阖,深吸一口气,低声念诵起陌生晦涩的咒文:
“我,献上契约铭文,唤醒沉眠于天地大气之中的光之精兽,引令赴约。”
咒文落定,璀璨刺眼的巨型光球骤然凭空浮现,悬浮在姬法身前半空之中。
这是魔法,毋庸置疑。
可这般施法形式、契约纹路、力量本源,都与洛兰德正统光系魔方阵魔法截然不同,是莱纳从未见过的陌生术式。
“……什么?”莱纳瞳孔微缩,下意识低呼出声,满心震惊错愕。
事态反常,处处透着诡异。姬法身为正统洛兰德族人,自幼修习本土魔法,绝无可能掌握异域秘术。各国魔法体系壁垒森严,术式、启动方式、力量架构全然迥异,寻常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跨界习得半分异域魔法。
可眼前一幕,真实无误,不容辩驳。
巨型光球缓缓升空,在半空轻轻震颤弹跳,下一瞬,骤然迸发刺目强光,转瞬消散在天地之间,无影无踪。
莱纳回过神,当即紧盯姬法,沉声追问:
“姬法,你刚刚到底做了什么?那道光是什么信号?”
姬法置若罔闻,没有半句解释。她抬眸看向莱纳,眼底依旧死寂悲凉,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只轻声吐出两个字:
“再会。”
话音落地,她转身提速,骤然疾步奔离营地,转瞬便跑出老远。
“等等,你别走——”
莱纳正要抬脚追赶,西昂已然快步折返,拦在身前。
“刚刚那道冲天强光是什么?莱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姬法人呢?”
两人话语堪堪说到一半,血腥惨剧骤然降临,毫无预兆。
一具残缺的人体上半身,猛地被抛掷到两人身前空地之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啊——!”
视野之中,不见下半截躯体,唯有残破尸身横亘眼前,血腥味瞬间弥漫四周,令人作呕。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西昂脸色煞白,厉声惊呼,心底寒意骤起。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接踵而至,瞬间席卷整片平原营地,凄厉刺耳,撕心裂肺。
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惨烈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一道猩红残影划破旷野,速度快得突破常理。来人身披流线型猩红重甲,手中握持一柄收割性命般的巨型死神镰刀,身形疾驰穿梭在营地之间,杀伐不止。
重甲过处,寒光一闪,鲜血飞溅。营地之中朝夕相处的同伴,头颅、残肢接连被斩断抛飞,惨叫倒地,转瞬殒命。
满目残肢遍地,血流成河,哀嚎不绝,活生生一场现世炼狱。
西昂浑身紧绷,面色铁青,失声低吼:
“是艾斯塔布尔魔法骑士团!他们怎么会突袭这片边境荒野?绝无道理!”
荒僻绝地,无重兵、无要塞、无机密要务,根本不值得敌方精锐骑士团大举突袭围剿。
莱纳眉头紧锁,心头寒意翻涌,瞬间联想到方才姬法凌空勾勒的光之咒文、冲天而起的信号光球。
难道……是姬法暗中引敌来袭?她从一开始,就是潜伏在身边的艾斯塔布尔间谍?
可疑点重重,全然不合情理。
这支百人驻防部队,皆是无名新兵菜鸟,毫无战力、毫无兵权、毫无利用价值,形同军部随手舍弃的弃子炮灰。敌方根本无需耗费心血安插卧底间谍,更不至于出动顶尖魔法骑士团,千里奔袭,只为围剿一群毫无威胁的新兵。
真正的图谋,真正的杀机,到底藏在何处?
迷雾重重,杀机四伏,莱纳满心纷乱,索性不再深想,烦躁低吼:
“搞不懂,全都麻烦死了!谁爱想谁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思索本就不是他所愿,满心烦躁之下,索性抛开所有疑虑。
战局急速恶化,伤亡还在不断攀升,惨剧愈演愈烈。
西昂强行压下心悸,快速环视四周残破营地,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全员听令!立刻放弃营地,全速撤退!就近遁入周边林海之中隐蔽藏身,收拢残部,重整阵型,伺机自保!再原地死守,全员都会全军覆没!”
军令下达,原本被血腥杀戮吓得僵在原地、瑟瑟发抖的士兵,纷纷回过神来,拼尽全力朝着密林方向狂奔逃窜。
确认所有人有序撤离后,西昂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漠然的莱纳,沉声高喊:
“莱纳!走!我们也撤,务必保住性命,活下去再说!”
“啊?哦、好!”
两人并肩发力,全速奔逃,转瞬遁入幽深密林之中,屏息藏身树荫暗处,不敢出声。
一路狂奔逃窜,早已远离惨烈战场,周遭不见半分同伴踪迹。可危机未消,杀机暗藏,两人依旧高度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西昂压低嗓音,贴近莱纳耳畔,语气凝重:
“我们躲在这里,也迟早会被搜查出来,根本藏不住。”
“啊?我们都跑这么远了,他们还能追过来?”莱纳满脸无奈,低声反问。
“对方是正规魔法骑士团,追踪探查手段层出不穷,绝非普通士兵可比,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活口。”
西昂话音未落,骤然闭口,神色警惕,不再多言。
莱纳满心疑惑,轻声追问:
“怎么了?你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了?”
西纳并未回应,转而沉声告知:
“方才仓促之间,我粗略清点,现身的骑士至少二十人。”
“不止,足足五十人。”莱纳径直摇头,随口接话,语气笃定。
西纳满眼诧异,侧目看向他:
“混乱厮杀之中,你还能精准清点出敌方人数?”
“我哪有那个闲心清点。刚刚有个骑士一边杀人一边狂笑叫嚣,说我们这群废物,休想逃出五十名魔法骑士的围剿手心,我不过是听来的罢了。”
“原来如此。”西昂颔首会意,随即眉眼沉下,暗自盘算,“除去外出驻守、搜寻粮草的四十八人,营地留守一百余人,仓促溃散之下,不知能有几人侥幸逃生。”
“话说重点,你到底打算怎么做?”莱纳无心周旋,径直发问。
西昂沉默片刻,语气沉重:
“泰尔、汤尼、法露,他们全都留在营地之中,生死未卜。还有姬法,也身陷战局之中。莱纳,你怎么看?”
莱纳无奈长叹一声,满心疲惫:
“真是麻烦透顶。我懂了,你是打算冒险折返,救人突围,对吧?可对方是五十名精锐魔法骑士,战力碾压我们百倍不止,正面硬碰,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根本救不了人。”
“没错。唯一生路,暗中潜入,悄悄救人,不战而退,绝不正面交锋。”西昂语气坚定。
“根本不可能做到。”莱纳直言泼冷水。
“明知艰难,也必须一试。”
“我最讨厌这种被逼着履行义务、拼命冒险的麻烦事了……”莱纳满脸抗拒,满心不情愿。
就在这时,西昂周身气质骤然剧变,眼底褪去温和,泛起凛冽好战的锋芒,周身紧绷,蓄势待发。
“你说得没错,不战而逃,救人脱身,的确难如登天。”
咻——!
寒光破风而来,一柄锋利厚重的死神镰刀,猛然狠狠刺入两人藏身的树干之中,震颤不止。
“找到你们了,两只小老鼠。”
阴冷戏谑的声音骤然响起。
身披猩红重甲的艾斯塔布尔魔法骑士,已然循迹追来,堵住退路。
三名红衣骑士伫立林间,杀气腾腾,目光凶狠锁定两人。
莱纳见状,垮下脸庞,满心无奈:
“完了,最坏的情况还是撞上了。”
艾斯塔布尔王立魔法骑士团——大陆公认的死亡代名词,行走的人间死神。
各国皆有专属魔法骑士战力军团,唯独艾斯塔布尔这支军团,战力逆天,一支小队便可打败万人正规军战局。所过之处,屠戮殆尽,尸横遍野,从无例外。
唯有洛兰德本土魔法骑士团,能勉强与之抗衡。
莱纳、西纳不过学院尚未结业的新兵学徒,毫无高阶战力傍身,与之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即便西昂是学院首席优等生,天赋出众、谋略过人,在正规魔法骑士面前,依旧云泥之别,不堪一击。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铁律。
一旦被骑士团盯上,绝无生路,唯有赴死。
西昂咬牙沉声急呼:
“莱纳,你独自趁机突围逃命!这里我来拖住他们,为你争取时间!”
“唉……真是麻烦死了。”
危急生死关头,莱纳反倒异常平静下来。一双眼眸依旧懒散无神,哪怕直面致命杀机,也毫无波澜,不见半分惧意,静静望着迎面而来、面露残忍笑意的三名红衣骑士。
为首骑士缓步上前,语气戏谑残忍:
“尽管逃啊,洛兰德的卑贱走狗。好好挣扎求饶,取悦取悦大爷们。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不留半分痛苦。”
莱纳伫立原地,一动不动,毫无逃跑之意。
“怎么?放弃挣扎认命了?不逃可就没意思了。不过也罢,反正你们也逃不出我们的手心,乖乖受死,倒是省了不少力气。”骑士嗤笑嘲讽,满心轻蔑。
西昂见状心头大急,一把攥住莱纳肩膀,奋力拉扯:
“莱纳!你发什么呆!快跑啊!哪怕生机渺茫,也不能坐以待毙!”
骑士们见两人拉扯逃窜,眼底瞬间燃起嗜血兴致,狞笑着步步逼近。
“哈哈,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够顽固。”
身旁两名同伴沉声提醒:
“贝多姆,别玩得太过火,免得让目标趁机逃脱,耽误正事。”
“速战速决,直接斩杀了事,不必多费口舌。”
话音未落,三名骑士挥舞巨型镰刀,提速猛冲而来。身披重甲,动作却迅捷如风,丝毫不受负重牵绊,杀伐气息扑面而来。
“可恶……终究是逃不掉了吗……”
西昂被迫停下脚步,松开攥着莱纳的手,抬手凌空快速勾勒洛兰德正统雷系魔方阵,凝神蓄力。
“雷霆破阵——稻光疾斩!”
魔方阵光芒暴涨,一道凌厉雷光破空而出,直袭正面骑士,威力十足。
可转瞬之间,骑士已然凌空勾勒异域光之契约文字,施法速度远超洛兰德常规术式,与姬法先前所用魔法同源同宗。
艾斯塔布尔专属秘术,赫然启动。
果然,姬法必定是敌方间谍无疑。
骑士低声念诵咒文:
“我,献上契约铭文,唤醒沉眠于大地深处的恶意精兽,加持吾身。”
金光瞬间裹覆骑士全身,身法速度暴涨数倍,快如鬼魅。凌厉雷光擦着肩头掠过,径直落空,未能伤及分毫。
“糟了。”西昂心头一沉。
实力差距,天壤之别,碾压之势一目了然。西昂来不及勾勒第二重魔方阵,骑士已然贴身逼近,一掌狠狠劈砸在他头顶,力道狂暴凶悍。
“唔!”
剧痛袭来,西昂浑身一僵,身形后仰,险些当场昏厥。骑士不肯收手,反手扣住他的头颅,狞笑着就要将人狠狠砸向后方树干,重创毙命。
千钧一发之际,莱纳抬手凌空,以肉眼难辨的极速,复刻一模一样的大地恶意加持咒文,一字不差。
“我,献上契约铭文,唤醒沉眠于大地深处的恶意精兽,加持吾身。”
秘术瞬发,身形骤然提速。莱纳转瞬追上逼近西昂的骑士,蓄力一脚,狠狠踹在对方后脑要害之处。
加持秘术力道翻倍,一脚势大力沉,雷霆万钧。
“嘭——!”
闷响刺耳,骑士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径直踹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翻滚数圈,当场昏厥,动弹不得。
莱纳望着倒地不起的骑士,自己也微微愣神,暗自感慨艾斯塔布尔秘术增幅之力,果然强悍异常。
确认危机暂时解除,莱纳快步上前,俯身扶起眩晕未消的西昂,随口询问:
“喂,你还撑得住吗?有没有伤到要害?”
西昂缓过些许力气,满眼震惊看向莱纳:
“我没事……可你刚刚那套咒文、那套秘术……分明是艾斯塔布尔的专属魔法!你怎么会习得?”
“我当然会。只是七年以来,我从来不想动用罢了,麻烦又惹眼。”莱纳随口敷衍。
“这么说,传闻都是真的……”西昂心头震动,低声喃喃。
剩余两名红衣骑士回过神来,满脸骇然上前厉声质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习得我艾斯塔布尔专属秘术!”
“莫非你也是我方潜伏在洛兰德的间谍?可军部从未报备过男性潜伏间谍的情报!”
莱纳被追问得满心烦躁,不耐蹙眉:
“我不是间谍,自然没有你们的情报,少废话。”
骑士正要再度追问,其中一人无意间抬眼,直视莱纳双眸。
下一瞬,他浑身僵住,止不住瑟瑟发抖,语气惊恐到极致:
“喂、喂!快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对劲!”
同伴闻声同步抬眼望去。
依旧是那双素来懒散无神的眼眸,漆黑暗沉,毫无锋芒。可眼眸正中央,一枚鲜红刺目的五芒星纹路,清晰浮现,熠熠生辉。
两名骑士瞬间面色惨白,如遭雷击,失声惊叫:
“复、复写眼!竟然是传说中的复写眼持有者!”
“是你!没错了!当年掀起全境灾厄、屠戮无数的灾厄宿主,就是你!”
复写眼——人人闻之色变,满心恐惧、厌恶、忌惮,避之不及的不祥灾厄之眼。
两名骑士彻底心神大乱,惊恐之下,下意识抬手凌空勾勒魔法契约,想要施法御敌自保。
“我,献上契约铭文,唤醒长空舞动的光之魔兽,迎敌护命……”
“蠢货!别施法!”同伴厉声嘶吼阻拦,“复写眼能复刻一切魔法秘术!我方术式,只会被他尽数盗取反用!”
阻拦已然太迟,魔法力量已然铺展成型,弥漫林间。
莱纳静静伫立,眸光平淡,瞬间看穿这套异域魔法的全部架构、本源属性、威力强弱、破绽弱点,了然于心。
下一瞬,他抬手极速复刻咒文,同步构筑同源魔法。
“我,献上契约铭文,唤醒长空舞动的光之魔兽——尽数释放,围剿来敌。”
复刻成型稍慢一瞬,却抢先一步完成施法。
无光无形的犬形光之魔兽骤然浮现半空,悍然扑向两名失神惊恐的骑士,冲击力狂暴无比。
两声闷哼响起,两名骑士瞬间被重创晕厥,倒地不起,彻底失去战力。
莱纳轻呼一口气,略带不满地低声抱怨:
“我都刻意压低魔法威力、手下留情了,怎么还要叫我怪物,真难伺候。”
短短片刻,三名精锐魔法骑士,尽数被莱纳孤身一人轻松击溃,无伤完胜。
这,便是复写眼的真正可怖威力。
这,便是常年成绩垫底、懒散度日的莱纳,深藏不露的真实底牌。
西昂亲眼目睹全程,又惊又气,抬手狠狠敲在莱纳头上。
“喂!你干嘛突然打人!好痛啊!”莱纳抱头哀嚎,满心委屈。
西昂怒火难平,厉声斥责:
“你还好意思喊痛?早就拥有这般顶尖战力,为何一直刻意隐瞒、袖手旁观?若是早些动用力量,何至于伤亡惨重?何至于眼睁睁看着同伴白白送死?百人残部,何至于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别异想天开了。”莱纳无奈辩解,“我就算有复写眼,也不可能正面抗衡五十名全职魔法骑士。刚刚这三人能轻松拿下,不过是他们瞥见复写眼心神大乱、疏于防备罢了。说到底,不过区区三人,运气好而已,五十人并肩围剿,我必死无疑,根本无力抗衡。”
“话虽如此,可若是你早早出手,至少能护住大半同伴……”
莱纳懒得争辩,转身避开话题,疲惫长叹:
“我都说了,我自有难言之隐。七年未曾动用这份力量,若非被逼到绝境,我绝不会轻易展露。更何况……”
西昂强行压下心头怒火,打断话语,满心愧疚自责:
“罢了,是我失态了。骤然目睹同伴接连惨死,心绪难平,一时失控迁怒于你,抱歉。”
“我明白,换谁都会这样。”莱纳淡淡应声。
西昂抬眸,目光坚定:
“休整片刻,我们折返战场,能救一个是一个,尽力收拢幸存同伴。”
“……好吧。”莱纳无奈应允。
两人正要动身折返原路,一道冷冽低沉的嗓音,骤然凭空响起,阻断去路。
“打倒我三名部下,还想安然离去?问过我了吗?”
两人骤然抬眸,前方空地中央,一名红衣重甲骑士悄然伫立,气息沉稳凛冽,悄无声息便逼近身前,实力远超方才三人。
重甲形制更为精致冷冽,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沉稳内敛,却自带碾压全场的强悍威压,层级一目了然,绝非普通骑士可比。
紧接着,又一名骑士从队长身后走出,躬身禀报:
“队长,向北逃窜的残部,已尽数拦截围剿,无一漏网。”
话音未落,这名骑士瞥见倒地昏厥的三名同伴,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贝多姆小队!是你们两个小鬼干的好事?区区学徒新兵,怎会有这般战力?”
被称作队长的男人抬手抬手,制止手下暴怒发难,眸光如凶兽般凌厉凶狠,死死锁定莱纳两人,冷声重复发问:
“回答我,凭你们两个未出师的新兵,如何能击溃三名正规魔法骑士?”
威压铺天盖地袭来,莱纳与西昂浑身紧绷,心生寒意,不由自主微微后退半步。
敌方队长实力深不可测,身后又多一名战力加持,四周恐还有埋伏。拖延片刻,只会身陷重围,必死无疑。
莱纳不再犹豫,当即抬手,想要复刻异域秘术,抢先出手破局突围。
可这名队长神色平静,毫无半分诧异惊惧,反倒径直直视莱纳眼眸,冷笑出声:
“不必白费力气了,复写眼。倒是罕见稀奇,没想到能在这种荒郊野岭,撞见灾厄之眼持有者。凭这点本事,就敢伤我部下,洛兰德的卑贱猪猡,好大的胆子。”
下一瞬,周身杀气骤然暴涨,凛冽刺骨。队长眸光扫向密林四周,厉声下令:
“全员现身!活捉这只拥有复写眼的珍奇异兽,留活口!其余两人,就地格杀,不必留情!”
唰唰唰——!
数十名潜藏埋伏的红衣魔法骑士,齐齐从密林暗处跃出,瞬间合围堵死所有退路,密密麻麻,杀气滔天。
莱纳心头一震,瞳孔骤缩,下意识停下施法动作。
孤身一人,直面数十名精锐骑士,毫无半分胜算,绝境无疑。
电光火石之间,一名骑士悍然突袭,重拳狠狠砸中西昂后背。
“唔——!”
西昂闷哼一声,径直被打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难以起身。
紧随其后,莱纳后背也遭受重击,整个人往前扑飞,剧痛难忍。下一秒,一只厚重冰冷的铁靴,狠狠踩住他的头颅,死死碾压,动弹不得。
出手之人,正是敌方骑士队长。
背部受创,重击震荡五脏六腑,大脑昏沉眩晕,平衡尽失,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莱纳被死死踩在脚下,彻底沦为砧板鱼肉,无力反抗。
哪怕复写眼傍身,身陷这般绝境,也无力回天。
队长脚下逐渐加力,冷笑嘲讽:
“哈哈哈。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复写眼,也不过如此,徒有虚名罢了。倒是稀奇难得,留着有用。来人,把他的双眼活生生挖下来,好好封存,当作战利品收藏。”
莱纳被踩在脚下,视线模糊,心底毫无波澜,只剩满心麻木。
无趣的人,无趣的厮杀,无趣的纷争。
罢了。
这双人人忌惮、人人排挤、人人恐惧的眼睛,向来是累赘,是灾祸,是痛苦根源。
被挖去也好,一了百了,再也不必承受冷眼排挤,不必背负灾厄骂名,不必被迫拼命厮杀。
疼不疼,早已无所谓。横竖都是一死,痛感无关紧要。只盼最后片刻,不必承受多余苦楚就好。
思绪涣散之际,头部再度遭受狠狠一脚踢踹,剧痛袭来。
队长满脸戾气,怒骂宣泄:
“你那是什么死人眼神?乖乖面露恐惧、跪地求饶,取悦本大爷!竟敢一脸漠然,惹我不快!被一个背叛告密的女人戏耍,千里奔波来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地,连洛兰德主力部队的影子都没见到,只碰上你们这群废物新兵,本就满心窝火,还要看你这副死气沉沉的嘴脸,简直该死!”
接连两脚重重踢踹头部,口腔破皮出血,头脑眩晕欲裂。
背叛的女人……
模糊耳畔,只听清这几个字。
是姬法吗?
所以,她安然脱身了?
西昂……还活着吗?
莱纳无力思索,又一脚落下,彻底发不出半点声响,痛感渐渐麻木,心神愈发涣散。
无所谓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从来都不想拼命,不想争斗,不想活着这般疲累。
纷乱思绪翻涌之际,头发被狠狠抓起,强行将他拖拽起身。队长狰狞脸庞逼近眼前,满眼暴戾:
“喂,怪物,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老子最厌恶你这种轻言放弃、逆来顺受的废物!一点厮杀乐趣都没有!抬起头,好好看看你的同伴,最后感受一下绝望!”
莱纳被迫转头,顺着对方示意望去。
西昂被反绑双臂,狼狈跪地,浑身是伤。
不远处,姬法同样被控制住,垂首沉默,不敢抬眼回望。
队长狞笑着肆意宣告,语气残忍又快意:
“看清楚了!除了这两个,你麾下所有同伴,早已尽数被我屠戮灭口,无一幸存!哈哈哈!短短片刻,百人同伴,只剩两人陪你赴死!”
西昂浑身一震,满眼绝望失神,低声呢喃:
“泰尔……法露……所有人……都没了……”
唯有莱纳,心境异常冷静,麻木漠然,心底不起半分波澜,只剩无尽疲惫。
“怎么?依旧无动于衷?”队长见状,愈发暴怒,“同伴惨死殆尽,你也毫不在意?果然是冷血无情、没有人心的怪物!”
怪物。
刺耳字眼,反复回荡脑海。
从小到大,人人唾骂,人人排挤,人人畏惧。
只要展露力量,便是怪物。
只要与众不同,便是灾厄。
我早就习惯了。
同伴死去也好,世事崩塌也罢,我本就是怪物,本就该冷血无情。
头脑愈发清明,杂念尽数消散,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荡。
队长不耐挥手,冷声下令:
“这人彻底废了,毫无趣味。速战速决,收尾返程。银发少年当场斩杀,女子随你们处置,记得留一份给我。”
话音落下,数名骑士一拥而上,围殴重伤倒地的西昂,拳打脚踢,下手狠厉,毫不留情。
再这样下去,西昂必死无疑。
莱纳茫然抬眼,静静注视着眼前的暴力与死亡。
死亡……
身边之人,接连赴死……
姬法,西昂,所有人……
尽数消亡……
意识渐渐抽离,渐渐远去。
心底深处,明明深藏恐惧,却已然无力挣扎。
下一秒,凄厉的呼救声、张狂的哄笑声,一同刺入耳畔。
骑士们朝着姬法围拢而去,意图不轨,污言秽语刺耳不堪。
“住手……别碰她……”
莱纳眼眸骤然收紧,死死眯起,眼底最后一丝慵懒褪去,极致寒意悄然攀升。
所有情绪归零,所有牵绊斩断。
也好,就此了结,尽数归零。
视野之中,天地万物、人体肌理、魔法架构、生命脉络,尽数化作清晰数值、细碎纹路、冰冷图案,一览无余。
人死,无关紧要。
世间纷扰,尽数无关紧要。
那就……全部结束吧。
依我心意,尽数解放,尽数湮灭。
黑暗力量悄然觉醒,不受桎梏,不受束缚。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失控的癫狂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喉间迸发而出,响彻林间。
骑士队长愕然回头,满脸诧异:
“疯了?这怪物终于被逼疯了?”
周遭所有红衣骑士同步转头,目光齐聚莱纳身上。
下一瞬,所有人浑身僵冷,如坠冰窟。
莱纳双眼圆睁,漆黑瞳眸之中,鲜红五芒星不断增殖、层层叠叠,布满整片眼底。一枚五芒星骤然破空飞出,径直烙印在骑士队长胸口正中。
冥冥之中,一道淡漠无感情的低语,响彻天地,落入所有人脑海:
“无需反抗,尘归尘,土归土,尽数湮灭。”
无声无息,骑士队长身形瞬间虚化、崩解,化作漫天细碎沙尘,随风飘散,彻底消亡,不留半点痕迹。
瞬间死寂。
所有骑士瞠目结舌,浑身发抖,不敢出声,满心极致恐惧。
“刚、刚刚是什么力量?是什么邪术!?”
“绝非普通魔法!远超顶级秘术威能!”
莱纳闭口不言,不再狂笑,周身气息冰冷死寂,令人窒息。
诡异低语再度响彻所有人脑海,带着毁灭一切的漠然:
“神也好,魔也罢,邪神勇者,怪物异类,你们随意冠名,无关紧要。哈哈哈哈。”
寒意浸透骨髓,绝望笼罩全场。心神失守的骑士们,不顾一切,齐齐抬手,发动全军最强合击魔法,哪怕会误伤同伴,也在所不惜,只求抹杀眼前灾厄。
“我,全员献上契约铭文,引动寰宇覆世精灵之力,湮灭邪魔!”
磅礴蓝色魔力漩涡凌空成型,裹挟毁天灭地之威,朝着莱纳碾压轰击而来。
“邪魔怪物,就此化为飞灰!”
“覆世魔法之下,无处可逃!”
莱纳缓缓抬手,眼底滚落的鲜红五芒星,稳稳贴合掌心,红光暴涨。
漠然指令,再度响彻天地:
“解析架构,剥离本源,抹除存在。”
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的蓝色魔力漩涡,瞬间凭空消解,荡然无存。魔力余波横扫前方,数名靠前的骑士来不及反应,同步化为沙尘,就地消亡。
剩余骑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半步都不敢动弹。
这般力量,早已超出人力范畴,绝非怪物所能拥有。
一名骑士瑟瑟发抖,喃喃低语,满是绝望:
“这……这是神明般的力量……”
莱纳缓缓张开手掌,毁灭意志弥漫周身,漠然低语回响:
“唯懂毁灭,不造一物,不施恩惠,不渡众生,只灭一切,归为空白。”
话音落下,他随手扣住身前一名骑士头颅,掌心五芒星贴合其上。
“粉碎。”
一声令下,骑士瞬间崩碎,尸骨无存。
转身抬手,五芒星烙印逃窜骑士后背。
“损毁。”
瞬息之间,身形湮灭。
癫狂笑声再度回荡林间:
“崩坏!碎裂!消散!尽数归零!”
抬手之间,随心而动,万物应声湮灭,无人可挡,无物可抗。
惊恐极致的骑士们四散奔逃,只求活命,顾不得半点阵型战意。
莱纳眼底杀机弥漫,正要出手尽数清缴,不留活口。
余光一瞥,视线骤然定格。
不远处,西昂护着失神发抖的姬法,满眼极致恐惧、忌惮、厌恶,死死望着失控暴走的自己。
熟悉的脸庞,残存的牵绊,刺入心底,带来尖锐刺痛。
心底有个声音在抗拒:不能杀,不能伤害他们。
毁灭动作骤然卡顿,力量逆流反噬,周身黑暗之力剧烈起伏,难以掌控。
脑海中正反力量剧烈冲撞,低语挣扎嘶吼:
“尽数湮灭……危险牵绊……全部清除……力量……失控……收拢眼眸……封禁灾厄……”
姬法骤然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呼喊:
“莱纳!醒醒!”
尖锐痛感瞬间贯穿神魂,暴走力量剧烈震颤,双眼不由自主缓缓合拢,黑暗力量随之快速消退。
西昂抓住千载难逢的契机,快步上前,抬手轻轻覆上莱纳双眼,轻声开口:
“我帮你合上,稳住心神。”
莱纳周身剧烈颤抖,残存意识勉强回应,眼底掠过一丝微弱暖意,似是安心。
耳边毁灭低语,骤然戛然而止。
林间瞬间恢复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莱纳抬手挪开西昂的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五芒星尽数褪去,恢复往日懒散无神的模样,暴走彻底平息。
他抬眼望去,遍地沙尘残迹,骑士尽数消亡,惨烈战场触目惊心。
轻声低声呢喃:
“……又失控了。”
西昂回过神,环顾四周尸骸狼藉,又看向身旁沉默失神的姬法,满心沉痛,低声自责:
“是我识人不清,错信了不该信的人。连累所有同伴白白牺牲,都是我的过错。护国无望,守土无力,护不住身边之人,皆是我无能。”
话音未落,大地震颤,远方尘土漫天飞扬,震天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
众人抬眸远眺,天边浩荡大军压境而来,高高扬起洛兰德帝国正统军旗,铁甲森森,杀气凛凛,奔赴边境而来。
正规大军,终究姗姗来迟。
莱纳遥遥眺望浩荡军阵,眼底毫无波澜,只淡淡开口,轻声自语:
“无趣至极。”
世间纷争,朝堂权谋,家国厮杀,尽数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