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 年深冬，长白山的雪下得能埋住人腰，漫山遍野都是白花花的一片，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山脚下的土路上，三辆蒙着帆布的日军卡车开得轰隆响，后面跟着五辆敞篷吉普，车轮碾过积雪，压出两道深深的黑印子。
领头吉普的副驾驶座上，坐着日军中队长黑田大尉。这货留着撮仁丹胡，脸冻得像个紫茄子，嘴里叼着个铜烟斗，烟丝混着雪沫子往喉咙里灌，也不嫌呛。他看着前面连绵的雪山，狞笑着拍了拍吉普的挡风板，旁边的翻译官赶紧凑过来，哈着腰陪笑："太君，您有啥吩咐？"
"吩咐？" 黑田吐了口烟圈，烟圈刚飘出去就被风刮得稀碎，"前面就是抗联的密营，今天必须把这群土匪全部消灭，给天皇陛下报喜！活捉杨军长的，赏一百块银元！"
翻译官赶紧点头哈腰："太君英明！咱们有这么多机枪大炮，抗联那帮土包子肯定不是对手！"
车厢里的日军士兵都穿着黄呢子大衣，抱着三八大盖，冻得缩着脖子，听见长官放话，也跟着嗷嗷叫，刺刀在雪地里闪着冷飕飕的光。他们不知道，就在头顶最高的那座山头上，一双眼睛已经盯了他们半个钟头。
苏合裹着件打了三块补丁的羊皮袄，蹲在松树后面，怀里抱着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祖传萨满鼓。左眉上那道浅疤被冻得有点发红，她往冻得发麻的手上哈了口气，摸了摸腰上插着的鼓槌，又伸手按了按斜挎的鹿皮药袋 —— 里面装着半袋黄仙喜欢吃的炒黄豆，还有几包自己配的迷药。
她今年十九岁，是讷殷部第十七代萨满传人。三年前鬼子血洗部落的时候，爷爷把这面鹿皮鼓塞到她怀里，说 "萨满的根是护着长白山的人，不是求香火供奉"，说完就转身挡在了鬼子的刺刀前面。这十年她带着剩下的部落子弟躲在深山里，建了五仙堂，明着是给山民看病的赤脚医生，暗地领着兄弟们跟鬼子周旋，已经记不清毁了鬼子多少次扫荡了。
这次抗联的杨军长托人捎信，说黑田中队要进山围剿密营，伤员还都在营地里躲着，根本转移不了。苏合当天晚上就背着鼓上了山，在这风口里蹲了三个钟头，就等鬼子的车队过来。
眼瞅着车队开到了山脚下的拐弯处，苏合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把包在鼓外面的粗布一把扯下来。
那是一面巴掌厚的鹿皮鼓，鼓面是千年公鹿的脊背皮蒙的，颜色深得像陈年的酱，边缘镶着一圈红铜钉，鼓框是长白山上百年的红松凿的，摸着还带着阳光和松脂的温度。这鼓跟了苏家十七代，敲起来的声音能传出去三十里地，山里的仙家野兽都听得见。
苏合从腰上拔出鼓槌，那是两根用狍子腿骨做的鼓槌，磨得发亮。她站稳了脚跟，手腕一翻，鼓槌 "咚" 的一声敲在了鼓面上。
沉闷的鼓声像滚雷似的，顺着山风飘了下去，震得旁边的松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咚 —— 咚 —— 咚 ——"
鼓声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却像敲在人的心口上。苏合张开嘴，唱起了爷爷教她的满语请神调，声音清亮，带着点沙哑，顺着风往山脚下飘：
"哎 —— 山神爷在上哎，弟子苏合请香哎 ——"
"长白的山哎，长白的水哎，长白的仙家护着长白的人哎 ——"
"黄家门的老仙哎，借你子孙的神通哎，赶走那吃人的鬼子哎 ——"
她的调子带着东北山林特有的粗犷，混着鼓声传出去，整个林子都好像活过来了。路边的雪堆动了动，草棵子里钻出个黄褐色的小脑袋，尖耳朵，圆眼睛，正是只半大的黄皮子，它蹲在雪地里，竖着耳朵听了听鼓声，扭头吱呀叫了两声。
紧接着，雪堆里、树洞里、石缝里，大大小小的黄皮子像潮水似的钻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怕不有几百只。为首的是个半大的狼黄色黄鼠狼王，脑门上有撮白毛，它蹲在最高的石头上，朝着苏合的方向拱了拱前爪，像是行礼，随即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黄皮子群吱呀叫了一声。
几百只黄皮子齐刷刷地转过身子，对着山下的车队，后腿蹲在雪地里，齐刷刷地翘起了尾巴。
山风正好往山下刮。
"噗 —— 噗 —— 噗 ——"
一连串的轻响，黄皮子们开始放臭屁。那股子骚臭味简直没法形容，比烂了半个月的臭鸡蛋加上沤了半年的大粪还要冲，顺着风往山下的车队刮过去，风越大，味儿越浓。
最前面的卡车司机正开着车，忽然就闻到一股子骚臭味直钻鼻子，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脑袋嗡的一声，手一歪，方向盘直接打偏，卡车 "哐当" 一声撞在了旁边的大石头上，熄火了。
后面的卡车司机也没好到哪去，刚闻到味儿就觉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趴在方向盘上哇哇大吐，吐得连黄胆水都出来了，没吐两口就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吉普车上的鬼子也遭了殃，捂着鼻子嗷嗷叫，有的直接蹲在雪地里吐，连手里的三八大盖都扔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有个鬼子想憋住气，结果憋得脸都紫了，刚张开嘴想喘气，一口臭风直接灌进嘴里，他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
"八嘎！这是什么妖术！" 黑田气得脸都绿了，捂着鼻子拔出指挥刀，指着山上大吼，"快！往山上开枪！把放妖术的人抓出来！"
可他的士兵哪还有力气开枪？一个个都趴在雪地里干呕，连站都站不稳，有的直接晕了过去，黄呢子大衣上吐得全是脏东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黑田气得正要亲自开枪，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嗷 ——"
一头三百多斤的大黑熊从林子里冲了出来，浑身的黑毛沾着雪，站起来比卡车还高，它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照着第一辆卡车的车头就拍了一巴掌。
"哐当！"
那辆两吨重的卡车直接被它拍得往后退了半米，车头直接凹进去一大块，车厢里的鬼子吓得嗷嗷叫，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大黑熊一头撞在车身上，卡车直接侧翻了，压在了旁边的两个鬼子身上，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林子里又冲出来十几头大野猪，每头都有两百多斤，长着半尺长的獠牙，低着头照着第二辆卡车就撞了过去。
"咚！咚！咚！"
十几头野猪一起撞，第二辆卡车直接被撞得翻了个底朝天，车厢里的弹药箱摔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鬼子们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有的跑得慢了，直接被野猪拱翻在地，獠牙挑在大腿上，疼得哭爹喊娘。
黑田吓得魂都没了，他哪见过这阵仗？又是黄皮子放臭屁，又是狗熊野猪撞车，这哪是打仗，这是撞上长白山的山神爷了！
"撤！快撤！" 黑田也顾不上什么天皇陛下了，连指挥刀都掉在了雪地里，爬起来就往吉普车上钻，"赶紧往山下撤！"
剩下的鬼子早就吓破了胆，听见长官说撤，连地上的枪都不要了，扶着伤兵拼命往山下跑，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苏合站在山头上，看着鬼子的车队屁滚尿流地往回逃，嘴角翘了翘，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鼓槌往腰上一插，刚要收拾鼓下山，忽然听见山下二里地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是抗联的兄弟们！
苏合赶紧趴在雪地里往下面看，只见埋伏在路边林子里的抗联战士冲了出来，机枪哒哒哒地响，子弹像雨点似的往鬼子的车队招呼。鬼子本来就被折腾得没了半条命，哪还有力气反抗？跑在前面的鬼子直接被撂倒了一片，后面的吓得直接举了手。
不到半个钟头，战斗就结束了。苏合看见抗联的战士们打扫战场，把鬼子扔的枪支弹药都捡起来，还有几个战士抬着伤兵往林子里走，看样子是没什么大事。
她松了口气，把萨满鼓重新用粗布包好，背在了身后。刚要转身下山，忽然看见刚才那只脑门上有白毛的黄鼠狼王蹲在她脚边，仰着小脑袋看着她，爪子里还扒着个冻硬的野鸡蛋。
苏合笑了，从鹿皮袋里掏出一把炒黄豆递过去："今天干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黄鼠狼王叼了颗黄豆，又把那个野鸡蛋往她脚边推了推，吱呀叫了两声，像是在道谢，随即叼着黄豆蹦蹦跳跳地跑了，剩下的黄皮子也跟着钻进了林子里，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苏合捡起那个野鸡蛋，揣进了怀里，往山下走。雪还在下，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她摸了摸背后的萨满鼓，想起爷爷临死前说的话，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长白山的山，长白山的水，长白山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小鬼子来撒野？
她不知道的是，刚才的战斗结束后，黑田带着剩下的几十个残兵逃回了县城，一进司令部就跪在地上，对着日军少佐战战兢兢地说山上有 "妖女"，会用妖术召唤黄皮子和野兽。少佐大发雷霆，骂他是废物，却也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转头就给长春的九菊一派发了电报，说长白山出现了萨满余孽，请求阴阳师出手剿灭。
苏合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雪山。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萨满鼓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这鼓跟着爷爷几十年，每次有大事要发生的时候，都会这样。
她摸了摸鼓面，低声说："爷爷，我没给你丢脸，也没给长白山丢脸。"
风刮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苏合笑了笑，裹紧了羊皮袄，踩着积雪往山下的五道沟走去。山脚下的村子里还有几个发烧的孩子等着她去送药，鬼子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后面的日子，还热闹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