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云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确切地说,是原主的小女儿顾小雨一巴掌拍在她脸上。
哭喊着“娘你别睡了”
把她从二十一世纪的出租屋小床上,扇到了一九七五年的土炕上。
林素云猛地坐起来,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黄。
土墙、木窗、打着补丁的粗布被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柴火味。
她低头一看,两只手又粗又糙,指甲缝里全是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口还沾着菜汤渍。
穿越了。
她用了整整三分钟消化这个事实,又用了三分钟吸收了原主的记忆。
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二十六岁,未婚,刚失业,正在出租屋里改简历。
结果一睁眼成了三十六岁的寡妇顾林氏,平白无故老了十岁不说,还有四个孩子。
大女儿顾秀兰十七,二女儿顾小雨十二,双胞胎儿子顾家兴、顾家旺七岁。
男人三年前死了,是为救他弟弟顾卫东死的。
公婆早没了,婆家娘家都没人帮衬,她一个人拖着四个孩子在生产队挣工分过活。
这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她穿进了一本书里。
原主的大女儿顾秀兰,是这本年代文里的头号恋爱脑女配,死心塌地倒贴下乡知青男主沈长安。
沈长安长得体面,会说话,下乡之后仗着一张脸招蜂引蝶。
原书里顾秀兰把家里的鸡蛋、细粮、布票全贴给了沈长安,最后沈长安返城时一脚把她踹了。
顾秀兰羞愤投河自尽,原主哭瞎了眼,整个家四分五裂。
而她现在就是那个苦命的女配她娘。
林素云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消化完,二女儿顾小雨又拽着她的袖子喊。
“娘,大姐又去知青点了,她还拿了咱家最后两个鸡蛋!”
林素云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抄起门后的烧火棍,杀气腾腾地出了门。
顾小雨愣了一瞬,随即激动地跟了上去。
双胞胎正在院子里和泥巴,看见亲娘这副模样,对视一眼,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路上碰见几个生产队的大娘婶子,都被她这气势吓了一跳,直问“顾林家出啥事了”。
知青点在村东头,一排土坯房,院子里晒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衬衫。
林素云到的时候,顾秀兰正蹲在知青点的灶台前,精心地给沈长安煎鸡蛋。
原书里写这段时用了很美的词,什么“少女的侧脸在灶火映照下泛着柔光”。
但林素云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她家的鸡蛋,她家一个五口人一个月才能攒下七八个的鸡蛋,全让这丫头拿来喂白眼狼了。
院子里几个知青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沈长安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本书,偶尔抬眼看一眼灶台前的顾秀兰,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那笑容林素云太熟悉了,不是心动,是拿捏,是笃定这个女人已经被他吃得死死的。
林素云一脚踹开了知青点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
柴门撞在墙上,灶台前的顾秀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
林素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顾秀兰的胳膊,用力把人从灶台前拽了起来。
“娘?”
顾秀兰被拽得一个踉跄,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讨好笑容。
“你咋来了?我、我就借知青点的灶用用,鸡蛋是……”
“蛋你个头”
林素云咬着后槽牙,把烧火棍啪地拍在灶台上,震得铁锅都跳了一下。
“给我回家”
顾秀兰看了一眼沈长安,眼眶立刻红了,声音又软又怯。
“娘,你别在人家这儿闹,多丢人啊……”
“丢人?”
林素云差点被气笑了。
“你拿着你娘你弟你妹嘴里的鸡蛋来伺候男人,你跟我说丢人?”
“我告诉你顾秀兰,你要是不跟我走,我现在就把这锅砸了”
院子里几个知青都站了起来。
沈长安也放下了书,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顾林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话不多,对他还算客气,怎么突然这副模样?
他站起身,语气温和地说。
“顾婶子,秀兰就是好心帮大家做顿饭,您别误会……”
林素云转头看向他。
这个角度,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眉目清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衬衫,确实是一副好皮囊。
但林素云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眼底那抹淡淡的、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轻慢。
那是城里人对农村人的俯视,是知识分子对文盲的优越感。
是他明明知道顾秀兰的心思,却不拒绝不表态不负责的世故。
“沈知青”
林素云不卑不亢地看着他,语气出奇地平静。
“我家秀兰今年十七,初中毕业,在全生产队的姑娘里也算拔尖的”
“她脑子不清楚,我当娘的不能不清楚”
“你家里给你订过亲的事全村也都知道,你要是哪天回城了,我家秀兰怎么办?”
沈长安脸上的温和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从容。
“顾婶子,我对秀兰没有……”
“你别跟我说你对谁,没有什么什么的”
林素云打断他。
“你心里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你要是真在乡下待不下去了想找个人照应,那你就明明白白娶了她”
“我林素云二话不说,嫁妆我砸锅卖铁给她备”
“但你要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一边惦记着回城,一边享受着我闺女伺候,那我今天就告诉你……”
她抄起烧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灰土扬起。
“做梦”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几个知青表情微妙,有惊愕,有幸灾乐祸,也有暗自叫好的。
沈长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顾秀兰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看起来又羞又恼又委屈。
林素云没给她哭诉的机会,拽着她的手腕出了知青点,一路往回走。
身后传来双胞胎拍手叫好的声音,顾小雨更是挺直了腰板,活像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进了自家院子,林素云松开手,顾秀兰就哭着往屋里跑。
林素云没拦,等她把房门摔上,才慢悠悠地走到门口,隔着木门说了句。
“哭完了好好想,你要是再去找他,别说鸡蛋,我连你腿都打断”
屋里传来更大的哭声。
林素云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她穿越过来还没喝上一口水,就被迫处理这种糟心事,连个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顾小雨端着一碗凉水,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娘,你今天好厉害”
双胞胎也凑过来,一个抱住她的腿,一个仰着脸问。
“娘,是不是不把鸡蛋给那个沈知青了?能不能给我吃?”
林素云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粗糙的碗沿硌着嘴唇,水的味道带着一股铁锈气。
她低头看着三个孩子。
顾小雨十二岁了,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神机灵得很。
双胞胎更是面黄肌瘦,穿着改小的旧衣裳,膝盖上全是补丁。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双胞胎的脑袋,语气难得温柔了一点。
“以后鸡蛋都给你们吃”
夜色慢慢笼罩了院子。
林素云给三个小的做了顿晚饭,一锅红薯稀饭,切了一碟咸菜疙瘩,双胞胎吃得狼吞虎咽,顾小雨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姐姐那间紧闭的房门。
林素云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想事情。
原主的记忆再加上她要命的现代人思维,这个家的处境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举步维艰。
全家的收入全靠上工挣工分。
她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工分本来就挣不过壮劳力,粮食年年不够吃,全靠红薯和野菜撑着。
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就一件件换掉了,连顾秀兰她爹留下来的那块手表,去年冬天为了换粮食也送进了大队长家。
她现在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必须想出路。
首先,上工是不可能的。
她在现代是个坐办公室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下地干活?
怕是半天就得中暑倒地。
其次,这个年代限制太多,出门要介绍信,不能随便做生意,计划经济时代连买块肉都要凭票,她想搞点副业都得偷偷摸摸。
那么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再嫁。
原主守了三年,在村里也算立了贞节牌坊了,再嫁没人能说什么闲话。问题是要嫁谁?
本村的光棍汉她看不上,外村的又不了解底细。
媒人介绍的那些不是老就是穷,万一嫁过去日子更难熬,那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林素云把灶里的柴火拨了拨,火光照着她的脸,她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人选。
顾卫东。
原主男人的亲弟弟,今年三十二,几年前被过继给了无子的二叔,跟着养父母去了南边。
他在部队当兵,据说已经当到团长了,驻扎在海岛上,离这里千山万水。
原主的男人顾卫民就是为了救下水捞人的顾卫东死的。
那年冬天,兄弟俩过河,冰面裂了,有个孩子掉进冰窟窿,顾卫东看到下去救。
可惜冰面太脆,下去后孩子是救上来了,顾卫东眼看上不来了,是顾卫民跳下去把人推上来,自己再也没上来。
顾卫东这些年一直对这件事愧疚不已,每年都往这边寄钱,逢年过节写信问候,定期托人带东西来。
原主的公公婆婆虽然不在了,但两家因为这孩子过继的事一直当亲戚走着,关系比一般人家都近。
林素云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
顾卫东丧妻多年,带着一个儿子跟着养父母过,正好缺个当家的女人。
他有固定收入,随军的话还能安排工作,而且去海岛意味着远离这个村子,远离沈长安和顾秀兰那条感情线,一举多得。
最重要的是,顾卫东欠着顾卫民一条命,她有道德优势。
这么一想,林素云心里就有了底。
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算了一下日子。
顾卫东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来扫墓,顺便看看几个孩子,算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她起身走到院里的枣树下,借着月光看了看天色。
春天了,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先搞定顾卫东,再搞定顾秀兰,然后卷铺盖走人。
林素云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顾秀兰的房门开了条缝,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里面漏出来,映出顾秀兰半张脸。
眼睛哭得红肿,鼻尖通红,嘴唇紧紧抿着,一副又委屈又不服气的表情。
“娘”
顾秀兰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细碎的颤抖。
林素云靠在枣树上,没动,也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先开口,青春期的姑娘,越是上赶着哄越是来劲,不如等她先说。
果然,顾秀兰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就是……就是给他送两个鸡蛋,又不是啥大事,你至于去知青点闹吗?”
“让全村人都看笑话”
“两个鸡蛋不是大事?”
林素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咱家一个月攒几个鸡蛋?你弟你妹一个月能吃上几个?”
“你把鸡蛋拿去喂一个外姓男人,你觉得这事儿不大,那什么事才算大?”
“他沈长安跟你说句好听的,就是大事了?”
顾秀兰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都变了调。
“他不是外姓人,他说过……”
“他说过他要是能回城,一定会想办法带上我的”
林素云看着这个便宜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酸。
她在原书的情节里看过这个桥段,沈长安就是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吊着顾秀兰的。
从来没给过一句准话。
从来没承诺过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每次都能让顾秀兰心甘情愿地掏心掏肺。
她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顾秀兰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母女俩并肩看着黑漆漆的院子,夜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秀兰”
林素云的语气比下午缓和了很多,但依旧不带什么温情。
“娘不反对你看上谁,你十七了,搁咱们村这个年纪相亲定亲的大有人在”
“但是你得清楚,你看上的是什么人”
“他……”
“你先听我说完”
林素云抬手打断她。
“沈长安这个人,城里来的,高中毕业,读了那么多书,他骨子里就没想过在这乡下待一辈子”
“他嘴上说喜欢你,可他什么时候正经跟你提过亲?”
“什么时候跟你家大人坐在一起说过这事儿?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就是利用你的心思”
“让你给他洗衣做饭送鸡蛋,他省了力气省了钱,等到回城的指标下来,拍拍屁股走了,你能拿他怎么办?”
顾秀兰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声音在夜风里飘忽不定。
“可是他说过,他说他家里那个亲事是父母做主的,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那你就去填那个坑?”
林素云转过头,直直看着她。
“秀兰,你记住娘今天说的话”
“一个男人要是真想娶你,再大的困难他都会想办法克服”
“但凡他只动嘴不动手,只谈感情不谈日子,那就是没打算跟你过日子”
顾秀兰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林素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顾秀兰的头发又黄又干,营养不良的典型表现,作为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她其实吃了不少苦。
家里的细粮都省给弟弟妹妹了,她跟着当娘的吃了三年的红薯饭。
她会对沈长安那么上心,说到底不过是太缺爱了,太想被人捧在手心里了。
“行了,别哭了”
林素云收回手,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你要是实在放不下他,你就去问他一件事”
“你问他,如果他回城了,你跟他走,他能给你什么?上户口还是找工作?”
“你敢问,他敢答,那娘就不拦你”
顾秀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但在这之前”
林素云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你再敢拿家里一个鸡蛋给他,我真打你,听懂了吗?”
顾秀兰抽噎了一下,最终低下了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素云转身回了屋,在黑暗中躺下来。
身下的土炕硬邦邦的,硌得她腰疼,被子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会儿想着她真倒霉,一会又想着顾卫东的事不能再拖了,等他一到,她就得立刻行动。
这个家,她得想办法拽出去。
两天后的下午。
林素云正在院子里教双胞胎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顾家兴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描着“人”字。
顾家旺蹲在旁边玩蚂蚱,完全不在状态。
顾小雨蹲在屋檐下削土豆皮,削得又快又好,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顾秀兰这两天出奇地安静,没再提沈长安,也没再去知青点。
但她手里一直在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看得出是个手巧的姑娘。
林素云偶尔看她一眼,觉得这姑娘其实挺不错的,就是脑子一时进了水,得慢慢往外抽。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素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五官看得不太真切。
但身材拔得很直,肩宽腰窄,站姿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质。
他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另一只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正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
顾小雨手里的削皮刀“啪嗒”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小叔!”
双胞胎也认出来了,扔了树枝就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男人的腿,顾家旺还仰着脸喊。
“小叔,你带糖了没?”
“上次你说要带大白兔的!”
林素云愣了一瞬,随即在脑子里飞快地调取原主的记忆。
顾卫东,三十二岁,某海岛守备区团长,丧偶,有一子,名唤顾家铭,今年八岁,跟着养父母在南边生活。
每年清明前后回来扫墓,顺便住上几天看看她们。
她迅速评估了一下眼前的状况:机会来了。
但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她得拿捏好分寸。
林素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热络也不疏离的微笑。
“卫东来了?快进来坐”
顾卫东把顾家旺从腿上扒下来,目光掠过院子里的一切。
土墙上的裂缝,屋檐下的柴垛,三个孩子面黄肌瘦的脸,以及门槛上刚刚正在纳鞋底的顾秀兰。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素云身上。
眼里闪过一瞬的复杂情绪。
那种情绪太深太沉,像是一潭被压了很久的死水突然被风吹了一下。
“嫂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利落,但在这两个字里却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
这是林素云第一次正面看清顾卫东。
浓眉,深眼窝,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天生不爱笑。
但那双眼睛很好看,不是沈长安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是一种收着的、内敛的、像深水一样沉静的好看。
林素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
够格。
她侧身让开门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常来常往的亲戚。
“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屋说话”
“小雨,去倒水。家兴家旺,别缠着你小叔”
顾小雨应了一声,拿了搪瓷缸子倒水,动作利索得很。
双胞胎虽然被拉开了,但还围在顾卫东身边上下打量他带来的那个小男孩。
顾家铭有些拘谨地躲在顾卫东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爸的衣角,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院里的陌生人。
顾小雨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顾家铭。
“你是家铭吧?我是你小雨姐,来,姐给你削苹果吃”
林素云注意到顾小雨这孩子的社交能力确实不错,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经很会来事了。
一行人进了堂屋,林素云招呼顾卫东坐下,自己去灶房烧水。
堂屋里只剩下顾卫东和几个孩子,顾秀兰也放下鞋底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叫了声“小叔”。
顾卫东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包水果糖,两包桃酥,两个水果罐头,两罐麦乳精,还有几本作业本和铅笔。
“给孩子们的”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声音依旧低沉,目光却环顾了一圈堂屋,像是在确认这家人的生活状况。
堂屋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碎布头塞着。
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
林素云端着一壶热水进来,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
“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一个星期”
顾卫东接过搪瓷缸子,大手握着杯身,指节粗壮有力,布满老茧。
“给爹妈上完坟就走”
“嫂子,家里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这是每年必问的问题,往年原主都会说“还好”、“还过得去”。
然后顾卫东就会留下一笔钱,原主推辞两句最后收下。
但今年林素云不打算按这个剧本走了。
她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难处多着呢”
“秀兰再嫁不出去就要当老姑娘了,小雨该上初中了学费还没着落,双胞胎到了上学的年纪连个书包都没有”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小雨端着果盘的手顿了一下,顾秀兰的脸红到了耳根,双胞胎对视一眼,虽然没太听懂但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顾卫东端着缸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林素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以前的顾林氏从来不会这么直白地跟他说难处,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哪怕日子再难也咬着牙说“还行”。
今天这个嫂子,似乎跟往年不太一样。
林素云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还笑了一下。
“怎么?被吓着了?”
“没有”
顾卫东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嫂子,我之前就说过,大哥的事是我的责任,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
来了。
林素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放下搪瓷缸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准备长谈的姿态。
堂屋里的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顾小雨拉着双胞胎往旁边退了退,顾秀兰默默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但耳朵竖得老高。
“卫东”
林素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不跟你绕弯子”
“你大哥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拖四个孩子,工分挣不够,日子越过越紧”
“我想了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再走一家”
顾卫东的眼神微微一变,但没接话。
“我呢,在村里寻摸了一圈,没看上谁”
林素云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坦然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后来我想了想,与其嫁个不知根底的,不如嫁给你”
“一来你部队上有稳定收入,我带着孩子们随军,日子能过得下去”
“二来你也缺个当家的女人,家铭也需要人照顾”
“三来两家本来就是亲戚,知根知底,省了磨合的麻烦”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顾小雨手里的水果盘差点掉地上,顾秀兰的针扎进了手指头,疼得她“嘶”了一声,双胞胎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不妨碍他们张大了嘴巴。
顾家铭窝在顾卫东身后的角落里,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顾卫东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林素云看了足有五秒钟,表情管理得相当到位。
但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可以看出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番对话。
林素云觉得他这副表情还挺有意思的。
一个在部队里带兵的人,大概很少遇到这种让他完全措手不及的局面。
她甚至有点恶趣味地多等了两秒,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在我这儿住几天,好好想想”
顾卫东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嫂子,你别开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林素云笑了笑。
“我二十六的时候你大哥求着娶我,现在我三十六了,配你个三十二的丧偶二婚,怎么就算开玩笑了?”
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了,顾卫东竟然一时之间接不上话。
顾小雨在旁边已经激动得不行了,使劲掐着顾家旺的胳膊。
顾家旺吃痛地“哎呦”一声,被顾小雨捂住了嘴。
顾秀兰连鞋底都不纳了,抬起头看看林素云又看看顾卫东,脸上写满了“我娘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顾卫东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斑驳的旧痕迹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嫂子,大哥是为我死的,你放心,我……”
“所以你更应该照顾我们”
林素云接过他的话,语气干脆利落。
“顾卫东,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你大哥,就别在这儿跟我讲那些虚的”
“你大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秀兰小雨和两个儿子,你要是有心,就替他照顾好这娘几个”
“怎么照顾最实在?”
“你把她们带在身边,给她们一口安稳饭吃,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乍一听有道理,细一想全是为自己打算,但偏偏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顾卫东没法反驳。
他看了林素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用喝水的动作掩饰什么。
林素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种事情不能逼太紧,得给人家消化的时间。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家常。
“行了,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今晚给你蒸点白面馒头吃,部队上的伙食好,但家里的粗粮你怕是好久没吃了吧?”
她说着就去了灶房,留下堂屋里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顾小雨第一个反应过来,飞快地跟进了灶房,压低声音问。
“娘,你真的要嫁小叔啊?”
林素云弯腰吹了吹灶膛里的火星子,头都没抬。
“怎么,你觉得不合适?”
“合适合适!”
顾小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小叔是团长,嫁给他我们就能吃商品粮了!而且小叔长得也好看,比那个沈长安好看多了!”
林家云从灶膛里抽出一根柴火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才十二岁,就知道谁好看谁不好看了?去,把你弟他们叫来剥蒜”
顾小雨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林素云往锅里添了水,开始和面。
原主的那双手虽然粗糙,但做面食是一把好手,面团在手里揉得又光又滑,三两下就成型了。
她一边揉面一边想,顾卫东这个人,性格偏沉闷,责任感过剩,道德包袱太重,属于那种“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记一辈子”的类型。
这种人说好搞定也好搞定,说难搞也难搞。
你得让他自己说服自己,光靠别人说服是不行的。
她得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把这件事想通了。
晚饭做得很丰盛,白面馒头、炒鸡蛋、野菜汤,在这个年代这个家庭,算得上是一顿大餐了。
顾卫东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炒鸡蛋,眉头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在这个家里,鸡蛋是金贵东西,平时舍不得吃的。
他看了林素云一眼,没说什么,把鸡蛋往孩子们那边推了推。
顾家兴和顾家旺早就馋得不行了,但两个孩子规矩很好,没有先动筷子,而是齐刷刷地看向林素云。
林素云朝他们点了点头,两个孩子才伸手拿了馒头,就着炒鸡蛋吃得满嘴流油。
顾家铭坐在顾卫东旁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时不时抬眼看看旁边的双胞胎,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羡慕。
他跟着爷爷奶奶住,虽然吃喝不愁,但家里没有同龄的玩伴。
林素云注意到这个细节,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顾家铭碗里,语气温和。
“多吃点,你太瘦了”
顾家铭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顾卫东,顾卫东微微点头,顾家铭才小声说了句“谢谢伯母”,低头把鸡蛋吃了。
林素云心想,这小家伙家教不错,就是跟陌生的长辈之间还隔着层东西。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饭后,顾小雨带着双胞胎和顾家铭去院子里玩,顾秀兰主动去灶房洗碗,堂屋里又只剩下林素云和顾卫东。
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忽大忽小的影子。
顾卫东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一个平时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遇到掌控不了的局面时,才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林素云端着缸子喝水,不催他,也不看他,像是在等一个水到渠成的答案。
“嫂子”顾卫东终于开口了。
林素云“嗯”了一声。
“你说的这件事,我得考虑考虑”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不是不愿意,是我这边的情况你不太了解”
“海岛条件艰苦,随军的家属也不多,你带着四个孩子过去,生活上会有很多不便”
“而且我的工作性质特殊,常常不在家,家里的事主要还是靠你”
林素云放下缸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困难我都想过了”
“条件再艰苦也比我现在一个人拖四个孩子挣工分强”
“你在不在家无所谓,我又不是不能拿主意的人,至于孩子们……”
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顾小雨正带着三个小的跳房子。
顾家铭被双胞胎拉着一起跳,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放松了下来,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
“孩子们会适应的”
林素云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弧度。
“我保证,不出一年,这四个孩子都会把你当亲爹看”
顾卫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素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煤油灯下映着温暖的光,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羞怯,试探或者讨好,而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坦荡而明亮的东西。
这个嫂子,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她一个不算肯定的肯定。
林素云也不急,她知道“考虑考虑”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基本上等于“有戏”,只是还得走个过场。
一个团长,总不能嫂子一说嫁我就立马答应,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总得矜持几天,让村里人看看,是他们顾家的嫂子主动追的,不是他顾卫东趁人之危。
人设嘛,总要立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素云按兵不动,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绝口不提嫁人的事。
她每天都变着花样做饭,今天包饺子,明天擀面条,后天烙饼,把顾卫东这七八年没怎么吃过正经家常饭的胃,伺候得服服帖帖。
顾家铭也从一开始的沉默寡言渐渐活泼起来,开始主动跟着双胞胎满院子跑。
三个男孩在枣树下挖土坑、捉蚂蚱、拍画片,混得跟亲兄弟似的。
林素云观察了两天,找了个时机单独跟顾家铭说了几句话。
她蹲下来,跟小家伙平视,语气温和但不刻意。
“家铭,你喜不喜欢跟家兴家旺玩?”
顾家铭点点头。
“那以后你愿不愿意跟他们住在一起?就是那种天天一起吃饭、一起玩、一起睡觉的那种住一起?”
林素云问得很直接,她不喜欢绕弯子,尤其是跟小孩子。
顾家铭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但随即补了一句。
“可是我爸说,我们过几天就要回部队了”
“你爸要是也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住呢?”林素云笑了笑。
“就是你爸、你、还有小雨姐姐、秀兰姐姐、家兴家旺,所有人住在一起,天天都这样”
顾家铭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理解这个复杂的家庭结构,然后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小声问了一句。
“那你会给我们做好吃的吗?就像今天这样?”
林素云差点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天天做”
顾家铭抿了抿嘴唇,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然后转身跑去找双胞胎了,边跑边喊。
“家兴家旺,我以后可以天天跟你们玩了!”
林素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搞定一个八岁的小孩,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孩子要的很简单。
安全感,归属感,还有好吃的。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顾卫东在院子里找到了林素云。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林素云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卫东在她旁边的另一个石墩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
顾卫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我把这边的事安排一下,下个月就能办理随军手续”
“秀兰小雨和两个孩子,我一起报上去”
林素云转过头看他,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细微的光亮在跳动。
她等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顾卫东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海岛那边条件比不上城里,家属院虽然能住下这么多人,但也不是什么好房子”
“我的工资交给你,但大头要养七个口子,也不会太宽裕”
“我知道”林素云说得云淡风轻。
“我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顾卫东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在转身回屋之前,忽然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嫂子,你最近变了很多”
林素云听了这话,眉毛微微一动,随即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忸怩的、羞涩的笑,而是一种坦然的、明亮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笑。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
“穷则变,变则通嘛”
顾卫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笔挺的军装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冷硬,但他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存在了很久的东西。
林素云在枣树下又坐了一会儿。
夜风拂过枣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年代、这个村子、这间土房,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窒息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了两天一夜。
林素云终于踩上了海岛的土地。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陌生的、开阔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那点内陆农村的黄土味总算被洗干净了。
身后跟着一串孩子。
顾秀兰拎着个帆布包,脸色还是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已经不肿了。
顾小雨像只出笼的小鸟,兴奋得东张西望,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双胞胎手拉手走得跌跌撞撞,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嘴巴就没合拢过。
最后面是顾家铭,牵着顾卫东的手,步子稳稳当当的,但眼神里也有几分雀跃。
“到了”
顾卫东在一排平房前停下脚步。
“家属院就在前面,我先带你去后勤把手续办了”
顾卫东提前已经打过报告了,所以随军手续办得很快,后勤的人态度也很热情。
负责分房子的干事姓刘,四十来岁,笑起来满脸褶子,翻着花名册说。
“顾团长,你们家这情况特殊,人口多,得给您分个大院子”
“西边那排有个独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够住”
“就是位置偏了点,离食堂远”
林素云刚要点头,眼角余光瞥见刘干事翻花名册时露出的一行字。
“李援朝,副团长,西区16号院”
她没在意,拎着行李跟着顾卫东往家属院走。
西区确实是家属院的边缘地带,再往外走就是荒地了。
但院子也确实大,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间厢房东西对称,院子中间铺着碎砖头,走起来硌脚,但胜在宽敞。
围墙是老旧的石头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墙角堆着些干柴火。
正房的门窗刚刷过漆,绿油油的,散发着一股新漆的味道。
“比咱在村里的土房强多了”
林素云放下行李,环顾一圈,做了个评价。
顾小雨已经窜进屋子看了一圈,跑出来汇报。
“娘!屋里炕挺大的!能睡好几个人!”
顾卫东站在院子中间,眼神沉稳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他看了看手表“我去营区报到,你们先收拾”
“晚饭去食堂打,饭票在桌上”
他走了之后,林素云开始分配房间。
三间正房,中间的做客厅,她和顾小雨一间,顾秀兰单独一间,顾家铭和双胞胎先暂时住厢房,另一间顾卫东住。
分配方案宣布完毕,双胞胎第一个提出抗议。
“凭什么家铭跟我们睡?他晚上打呼噜!”
顾家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我不打呼噜”
“你还没睡着怎么知道你不打呼噜?”顾家旺振振有词。
“行了行了”
林素云一人弹了一个脑瓜崩。
“再吵你们三个都睡院子去”
三个男孩对视一眼,识趣地闭嘴了。
顾家铭拉着双胞胎进了屋,不到五分钟,里面就传来了嘻嘻哈哈的声音,也不知道在玩什么。
林素云听了两耳朵,嘴角弯了弯。
顾家铭这孩子,在火车上还绷着个小脸,一跟双胞胎混到一起就原形毕露了,到底还是个八岁的小孩。
让他们三个住一起,正好培养培养感情。
顾秀兰搬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林素云没去打扰她,这姑娘从那次被骂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的,话少了很多,但干活还是踏实的,也没再提沈长安。
林素云觉得这事儿急不得,给时间就好了。
安顿下来之后,她带着顾小雨去了趟食堂。
食堂在营区中心,是个大平房,门口挂着“海岛守备区第一食堂”的木牌子,里面飘出炖菜的香味。
打饭的人排着队,穿着各色军装和便装,吵吵嚷嚷的,很有生活气息。
林素云端着铝饭盒打了四个人的量,正往回走,听见身后有人喊。
“顾团长家的,等等!”
她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婶,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光的,手里端着饭盒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自来熟地凑过来。
“你就是顾团长新娶的媳妇吧?”
“我是张副政委家的,姓王,你叫我王嫂子就行”
“今早上听说顾团长带了一大家子过来,我特意过来看看”
林素云还没开口,王嫂子已经非常自然地开始分享情报了。
“你们分的是西区那个大院子吧?哎呀那个院子好啊,就是地面没铺砖,都是泥地”
“我跟你说,你可别嫌麻烦,那个院子种菜最好了,我们这边土质不行,就你们西区那块地肥,去年李副团长家的种了片小青菜,长得可好了”
“不过他家那姑娘嫌院子不干净,闹着要换楼房,李副团长就递了申请,也不知道批没批”
林素云随口应着,没太往心里去。
晚饭在院子里吃的。
顾卫东没回来,派人传话说营区有事,让他们先吃。
林素云把饭菜分了,孩子们端着碗在枣树下吃。
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比村里那棵还粗,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海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比村里的土房子舒服多了。
顾秀兰吃得很少,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说不想吃了。
林素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她剩的饭拨给了双胞胎。
夜里,林素云躺在陌生的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顾小雨已经睡熟了,蜷在她身边,呼吸均匀。
另一边,隔着客厅都能隐约听到顾秀兰翻身的声响,偶尔还有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这姑娘还没走出来。
林素云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心想明天得找顾秀兰谈谈。
第二天一早,林素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很轻,但很有节奏,像是什么人在外面敲了三次,每一次中间都隔了两三秒。
她套上外套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
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塑料凉鞋。
小姑娘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精致得跟画报上的小童星似的。
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正仰着脸看着林素云,表情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娇憨。
“阿姨好”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
“我家住隔壁,我叫白锦绣”
“你们家有小朋友吗?我想找他们玩”
林素云愣了一瞬,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响了一下。
白锦绣。
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过。
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觉得脑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嗡嗡作响。
她侧身让小姑娘进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家铭,家兴,家旺,有人来找你们玩了”
不一会儿,三个男孩从屋里鱼贯而出。
顾家兴手里还拿着一本小人书,顾家旺光着脚丫子,顾家铭走在最后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白锦绣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顾家铭,眼睛“唰”地亮了,小跑过去,仰着脸笑容灿烂。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呀?”
顾家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顾家铭”
“家铭哥哥!”
白锦绣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然后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个男孩,礼貌地补了一句。
“你们好呀”
顾家旺大大咧咧地凑上来。
“我叫顾家旺,他叫顾家兴,我们是双胞胎!”
顾家兴翻了翻眼皮,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小人书。
白锦绣看了看双胞胎,又看了看顾家铭,毫不犹豫地又黏回了顾家铭身边,小手去拉他的袖子。
“家铭哥哥,我们去玩吧!”
顾家铭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往双胞胎那边靠了一步,蹙起小眉头语气淡淡地说。
“我要跟家旺他们玩”
说完朝顾家旺使了个眼色,顾家旺心领神会,一把搂住顾家铭的肩膀,三个男孩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团体,把白锦绣隔在了外面。
白锦绣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跟在他们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顾家铭偶尔应一句,大多数时候都在跟双胞胎说悄悄话或者互相推搡着玩,三个男孩闹成一团。
白锦绣跟在边上,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林素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慢慢皱起了眉头。
白锦绣对这个院子里三个同龄男孩的态度差异太明显了。
她对双胞胎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但对顾家铭,那是实实在在地黏着不放。
而顾家铭呢,比起跟白锦绣玩,他明显更愿意跟自己的兄弟待在一起。
林素云有些出神的皱了皱眉。
白锦绣。
顾家铭。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脑子里某个尘封已久的抽屉。
那些她穿越前看过的网文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军婚文、娇气包女主、竹马男二、为救女主惨死、女主伤心一天就和男主在一起了还说要带着男二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而那个男二,就是顾家铭。
林素云猛地站直了身体。
她想起来了。
那是一本她熬夜看完结果气得摔了手机的军婚文。
女主叫白锦绣,娇滴滴的城里姑娘,跟着妈妈随军到海岛,各种不适应,长大遇到了男主,一个英俊冷酷的营长。
两个人从互相看不顺眼到相爱,历经波折,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而男二,是顾家铭。
原书里,顾卫东在某次秘密任务中牺牲了,顾家铭成了烈士遗孤,性格变得更加内敛沉默。
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军区大院里,白锦绣爸爸升职搬来之后,成了他的邻居。
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顾家铭对白锦绣从最初的嫌弃到后来的守护,默默付出了很多。
但竹马终究抵不过天降,男主出现之后,白锦绣的心就慢慢偏了。
最后顾家铭为了救被人贩子拐卖的白锦绣,被捅了三刀,死在了医院里。
白锦绣哭了一天,然后在男主的安慰下慢慢走了出来,最后跟男主在一起了。
结尾那章她还说了一句让所有读者都炸了的话。
“我要带着家铭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书里对此的描写是“女主从悲伤中走出来,开始了新的人生”,但所有书评区的读者都在骂。
人家为了救你死了,你伤心一天就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这叫重情重义?
这叫恋爱脑上头什么都顾不上!
林素云当时也骂了,在书评区洋洋洒洒写了三百字吐槽,然后果断给这本书打了个一星。
现在,她站在海岛家属院的门口。
看着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追在她继子屁股后面喊“家铭哥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原书里,顾家铭和白锦绣是在顾卫东牺牲之后才认识的。
那时候顾家铭成了烈士遗孤,被爷爷奶奶接回军区大院生活,而李副团长因为顾卫东牺牲后空出了团长位置,顺利升了职。
三年后又升了一级,搬家到了军区大院,两家这才成了邻居。
但现在顾卫东还没死。
而她带着一大家子随军到了这里,恰好分到了白锦绣家隔壁。
一切都提前了。
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整个故事的时间线都乱掉了。
林素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是顾家铭的后妈,后妈也是妈,她绝不能让这个孩子走上原书里那条路。
不是说要拆散他和白锦绣,而是要教会他。
不要把所有的感情都押在一个人身上,要爱自己,要有自己的主见和人生。
但这种事情急不得。
她才刚来,白锦绣他们也还小,说什么做什么都为时过早。
最重要的是。
顾卫东的命。
原书里顾卫东死在一次秘密任务中,代号“海礁”,任务内容是海上侦察与反侦察。
顾卫东带着小队出海,遭遇了意外,全员牺牲。
这件事发生在顾家铭八岁那年,也就是今年。
林素云知道自己穿越的时间点是在原书情节开始之前,她不确定“海礁”任务具体在哪一天,但她知道大概的时间范围。
就是在顾家铭八岁这年,应该也是现在她带着孩子们随军到海岛之后不久。
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想办法让顾卫东避开这个任务。
但她一个刚随军过来的家属,怎么可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任务信息?
顾卫东不可能跟她谈工作上的事,她也不能直接跟他说“你们有个叫海礁的任务,你别去你会死的”。
那不是未卜先知,那是找死。
林素云想了整整三天,没有想出任何可行的办法。
她甚至想过装病,把顾卫东绊在家里。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了。
太蠢了,她要是真病了,顾卫东只会把她往卫生队一送,该出任务还是出任务。
而且她是后妈,本来就容易被人说闲话,这种拙劣的把戏要是被人看穿了,她在这个家属院还怎么待?
她也想过找借口把顾卫东支走,比如说老家有事必须他亲自回去处理。
但这个想法更不靠谱。
且不说她用什么理由能把一个团长从部队上支走,就算真的成功了,等上面追究下来,她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甚至开始翻原主的记忆,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原主就是个农村妇女,对部队上的事一窍不通,脑子里关于顾卫东工作的信息几乎为零。
林素云急得嘴上起了个泡,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
然后,事情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自己解决了。
那天傍晚,顾卫东从营区回来,换了便装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一直落在灶房的方向。
林素云正在灶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顾小雨在旁边打下手递调料。
吃饭的时候,顾卫东比平时沉默了一些,但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他给双胞胎夹了菜,给顾家铭盛了饭,甚至还主动帮林素云倒了杯水。
饭后,顾小雨带着孩子们去院子外面玩了,屋里只剩下林素云和顾卫东。
林素云在灶房洗碗,顾卫东靠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
林素云一边洗碗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今天有什么事吗?”
顾卫东喝了口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
“上面下来一个任务,要从团里抽调人手,这几天一直在定名单”
林素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她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那你呢?你在名单上吗?”
“本来定的我”顾卫东说。
林素云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发白。
“后来”顾卫东顿了顿。
“上面重新考虑了一下,把我换下来了”
林素云慢慢转过头看他。
暮色从灶房门口透进来,给他半张脸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为什么换下来了?”她问。
顾卫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她还没办法准确分辨的温度。
“组织上考虑到我的实际情况”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份正式的文件通知。
“刚再婚,家里孩子多,负担大,就让我留下了”
林素云愣了一下。
刚再婚。
家里孩子多,负担大。
组织上让他在家和任务之间,选了家。
她把脸转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大概还有别的什么。
那种被人放在了心上的、沉甸甸的、暖乎乎的东西。
“那挺好的”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家里确实需要你”
顾卫东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灶房门口移开了,皮鞋踩在院子里的碎砖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向堂屋。
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林素云把最后一个碗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灶台上控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编造体检报告,没有想办法套取任务信息,没有绞尽脑汁地设计什么精密的计划。
她只是。
存在了。
她带着四个孩子,嫁给了顾卫东。
这个事实本身,就让他变成了一个“刚再婚、孩子多、负担大”的男人,成为了组织上在分配危险任务时,会优先考虑保护而不是优先考虑使用的对象。
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事情就已经被解决了。
林素云靠在灶台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灶膛里的余温还在,贴着后腰的位置,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原书里顾卫东牺牲的情节。
那一章她记得很清楚,因为作者写得特别煽情,说顾家铭得知父亲死讯后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出来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从此再也没有笑过。
那一段让很多读者哭了。
现在,顾家铭不会经历那一天了。
这个瘦瘦的、沉默的、蹲在枣树下看天牛的八岁男孩,不会在某一天被告知“你爸爸回不来了”。
他不会变成烈士遗孤,不会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不会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素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她之前也只有看小说的时候才会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从灶台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大步走进了堂屋。
顾卫东正坐在堂屋里看文件,台灯的光把他低着的侧脸照得很清晰。
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继续看报纸。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林素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本旧报纸,随便翻了翻。
“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我想去趟供销社,给家铭买个书包,他下个月要上学了,不能总背着秀兰那个旧帆布包”
“嗯,钱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还有,秀兰最近状态好多了,我想让她去学个手艺,看能不能在服务社找个活干”
“你安排就行”
林素云又翻了两页报纸,忽然说了一句。
“顾卫东”
“嗯”
“谢谢”
顾卫东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台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平时总是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水底下涌起了一股暗流。
“谢什么?”他问。
林素云想了想,笑着说“谢你听话”
顾卫东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动,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
林素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报纸翻到一页讲海岛风光的文章,她没看进去,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桌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杂志,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在那儿。
这种感觉,挺好的。
至于隔壁那个叫白锦绣的小姑娘,和那本军婚文的情节。
林素云翻了一页报纸,心想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她才穿过来几个月,就已经搞定了两件大事。
儿女们的生活安顿下来了,顾卫东的命也保住了。
剩下的时间还长得很,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
她想她会看着顾家铭长大,教他做一个有主见、有担当的人,不会被任何一段感情裹挟着走向悲剧。
至于白锦绣那本军婚文的女主命运,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是白锦绣的妈。
她是顾家铭的妈。
后妈怎么了?
后妈也是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孩子们在海岛的日子,慢慢步入了正轨。
顾小雨是最快适应的那个。
她像一颗生命力旺盛的种子,不管撒在哪儿都能生根发芽。
入驻家属院的第一个星期,她就把附近几户人家的小孩都认全了。
还搞清楚了哪个小孩的爹是什么职务、哪个小孩的妈妈最会做点心。
林素云有时候觉得,这丫头将来要是从政或者做生意,绝对是一把好手。
双胞胎顾家兴和顾家旺,一个内敛一个外放,但感情是真的好。
顾家兴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虽然才七岁,但认的字已经不少了,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枣树底下看书,谁叫都不理。
顾家旺则是坐不住的类型,满院子跑,上房揭瓦,跟军区其他小孩打架从不吃亏。
顾卫东有一天看见顾家旺把邻居家一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按在地上,沉默了三秒钟,走过去把人拉开,然后蹲下来很认真地说。
“打赢了可以,但不能先动手”
顾家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咧嘴笑了。
“知道了,小叔,不对,爹!”
这一声“爹”叫得顾卫东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背对着孩子们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离开。
林素云恰好在灶房门口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看见顾卫东这种反应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柔软的感觉升了起来。
顾家铭的变化最大。
他在爷爷奶奶身边虽然不缺吃喝,但老人带孩子终究是隔着一层的。
他养成了一种过早的沉默和懂事,像个小大人似的,几乎不笑,也几乎不发脾气。
来了海岛之后,每天被双胞胎拉着疯跑疯玩,被顾小雨指挥着干这干那,被顾秀兰偶尔温柔地摸摸头。
慢慢地,他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松开了,开始会跟双胞胎抢东西吃。
开始会笑着跟顾家旺打闹,开始会在睡觉前跑到林素云房间门口探个头,说一句“阿姨晚安”。
而白锦绣呢,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来找他。
小姑娘似乎天生就有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不管顾家铭怎么冷脸,她都笑嘻嘻地凑上来,一口一个“家铭哥哥”。
顾家铭对此的态度是。
“她好烦”
然后转头就跟双胞胎玩去了。
白锦绣也不气馁,双胞胎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三个男孩玩什么她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插句话。
大多数时候是没人理她的,但偶尔,顾家旺会好心分她一个蚂蚱,或者顾家兴会把自己看完的小人书递给她翻翻。
白锦绣接过小人书,第一件事不是看书,而是举着书跑到顾家铭面前献宝。
“家铭哥哥你看,家兴哥哥给我书看了!”
顾家铭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我的书。”
白锦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甜了。
“那更好呀!家铭哥哥的书最好看了!”
顾家铭转身走了。
林素云每次看到这种场景,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有时候会想,原书里的顾家铭到底是怎么从“她好烦”变成“我愿意为她去死”的?
这中间得经历多少事?
她现在来了,她得想办法让这个转变不要发生。
不是要阻止顾家铭交朋友,而是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白锦绣一个人值得他在乎。
至于顾秀兰,她还是那个最让人操心的。
她来海岛之后,整个人安静了很多。
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哭了,但那种安静更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而不是真的想通了。
她每天帮忙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井井有条的,像个合格的大姐。
但林素云看得出来,她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还在,像一层薄雾,怎么都散不掉。
一天,她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顾秀兰端着洗好的衣服从屋檐下起身,不小心碰到晾衣绳,一件衬衫掉在地上,沾了泥。
顾秀兰弯腰去捡,动作僵硬而迟缓,捡起来之后对着那件脏了的衬衫发了好一会儿呆,眼眶慢慢红了。
林素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那件脏衬衫,扔到一边,拉着她在台阶上坐下来。
“是不是又想起沈长安了?”林素云问,语气不算温柔,但也不冷硬。
顾秀兰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眶里的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林素云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真是爱管闲事。
二十多岁的年纪,操着三十多岁当妈的心,真是沉浸式演绎。
她理解顾秀兰的心情,十七岁的姑娘,掏心掏肺地喜欢一个人,被当娘的一顿操作拆散了,心里的委屈和不甘不是三两天就能消化的。
她不指望顾秀兰一下子就能放下,但她需要一个突破口,让这姑娘把情绪发泄出来,而不是闷在心里把自己憋出病来。
“秀兰”林素云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不是不让你谈对象,娘是怕你找错人”
“你要是真看上了谁,大大方方带回来给娘看,只要人品正、有担当、真心待你,娘绝不拦着”
“但是沈长安那种人,你给他当牛做马,他只会觉得你配不上他”
顾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压抑。
林素云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顾秀兰哭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说了一句。
“娘,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是挺傻的”林素云说。
“但没关系,娘年轻的时候也傻过”
她心想,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纠结要不要跟前男友复合,跟顾秀兰这程度也差不多了。
顾秀兰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了林素云一眼,忽然说。
“娘,你最近是不是变漂亮了?”
林素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顾秀兰认真地看着她。
“你以前皮肤没这么白,眼睛也没这么亮,笑起来的时候……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今天你站在院子里,阳光照着你,我还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人呢”
林素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原主底子不差,就是被日子磨得太厉害了。
“行了,别贫了”
林素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帮我收拾东西,今天中午去食堂打饭,晚上我给你做顿好吃的”
“做什么?”顾秀兰眼睛亮了一点。
林素云想了想,说“做个你没吃过的”
晚上的时候,林素云说到做到。
她找了块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酱油和糖腌了腌,又找了点干辣椒和蒜末,做了一个她穿越前经常做的快手小炒肉。
肉片在热油里翻几下就出锅了,又嫩又香,满院子都是肉香和辣椒的香气。
孩子们闻到味儿,全从屋里跑出来了。
双胞胎趴在灶房门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顾家铭也站了过来,虽然表情管理得比他爸还好,但眼睛一直盯着锅的方向。
顾小雨已经在旁边端好了碗,随时准备接菜。
顾卫东恰好从营区回来,一进院子就被这股香味激得脚步一顿。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鼻子微微动了动,然后走进灶房,看了一眼锅里的小炒肉,又看了一眼林素云。
“你不是不太会做饭吗?”他问。
原主确实不太会,家常饭菜能做,但没什么花样。
林素云端着锅把菜倒进盘子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人得多学多练嘛,总不能一辈子吃食堂”
顾卫东没再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他夹了好几筷子小炒肉,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顾家兴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娘,以后天天做这个!”
“天天做把你喂成小肥猪”
林素云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转头瞥见顾秀兰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能吃就好,能吃就说明还没到最糟的程度。
转眼间,在海岛的日子就过去了半个月。
林素云慢慢摸清了家属院的人情世故。
这片家属院住了几十户军属,团长级别的有几个,副团长更多,营级连级的一大堆。
女人之间的小圈子盘根错节,谁家男人升了,谁家孩子上了学,谁家婆媳闹了矛盾,全是聊天的话题。
林素云不打算在这种地方多费心思,但也不会完全不社交。
她是个务实的人,需要打交道的就打,不需要的就保持距离。
比如王嫂子是个热心肠的体面人,消息灵通,为人直爽,可以多来往。
林素云又想到了自己。
她的身体三十七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人老珠黄”的年纪了,但她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老。
她每天涂蛤蜊油抹脸,用皂角洗头发,吃的虽然不是多好,但比在村里强多了。
她的皮肤一天比一天白净,眼角的细纹好像也没那么深了,连顾小雨都说过几次“娘你越来越好看了”。
她照过镜子,知道孩子们说的是真的。
不是换了张脸的那种好看,是原主这张脸原本就那么好看,只是被多年的苦难磨得失去了光泽。
现在苦难暂时褪去了一些,原本的模样就慢慢地露了出来。
顾卫东也注意到了。
他不说,但她能感觉到。
他在饭桌上会多看她两眼。
他从营区回来的时候,目光会先往灶房的方向找。
她跟他说笑的时候他偶尔会愣那么零点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喉结滚动。
她甚至在某个傍晚捕捉到他在她身后停住脚步,就那么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等她转过头去,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跟顾家旺说话了。
这个男人,在一点点地动心。
林素云觉得自己也在一点点地动心。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当初嫁给他,纯粹是找冤大头,找饭票,找一张能让她在这个年代活下去的通行证。
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发现顾卫东这个人,在很多地方其实挺对她的胃口。
他不像沈长安那样花言巧语,他说话做事都是实打实的。
他不像原主记忆里那些农村男人那样大男子主义,他虽然话不多,但会尊重她的意见。
他长得也确实好看。
那种军人特有的硬朗和沉稳,配上他偶尔流露出的、不自知的温柔,会让她的心不自觉地漏跳一拍。
但他们都还不到说破的时候。
有些感情,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花,开在不经意之间,结在不知不觉之中,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果子已经挂满了枝头。
林素云靠在院子里的枣树上,看着夕阳把整个家属院染成金黄色的,嘴角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身后的灶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
顾小雨在切土豆丝,顾秀兰在添柴火,双胞胎在院子里打闹,顾家铭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白锦绣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盯着蚂蚁看,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话。
“家铭哥哥,蚂蚁在搬家诶”
“……嗯”
“它们要搬到哪里去呀?”
“洞里”
“哪个洞?是不是那个小洞?它们为什么要搬家呀?”
“……要下雨了”
“你怎么知道要下雨了?你会看天气吗?好厉害呀!家铭哥哥你什么都懂!”
顾家铭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无表情地走到院子另一边,离白锦绣远远的。
白锦绣立刻跟了过去,笑眯眯的,一点都不觉得被嫌弃了。
林素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卫东今天提前回来了,换了便装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一直落在灶房的方向。
林素云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正撞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在暮色里对视了一瞬。
他没有移开目光。
她也没有。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又是海浪拍岸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像某个古老的、温暖的、永不停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