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镐带路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很多。
不是因为他体力不支——矮人的耐力在所有的智慧种族中排名第一,即使是在废土上生存了两年,铁镐的体力依然远超普通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蹲在地上,用铁镐的尖端在泥土里翻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莱奥在第三次停顿时忍不住问。
“找路。”铁镐头也不抬地回答。
“路不是在地上吗?”
“我说的不是那种路。”铁镐用铁镐在地上敲了敲,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说的是地下。”
莱奥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铁镐敲击的地面。那块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偶尔能看到几根枯死的草根从粉末中探出头来。
但铁镐敲击的声音确实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敲在实心土地上的“咚咚”声,而是带着一点空洞回响的“砰砰”声,像是下面有什么空间。
“地下有东西?”莱奥问。
“有。”铁镐站起来,从腰间摸出那把削木棍用的小刀,在地上划了一个圈,“遗忘之地不是一直都这么荒凉的。两百年前,这里是一片富饶的平原,有几个矮人城镇,还有一条商路连接着人类帝国和精灵王庭。无魔之灾开始之后,这片平原是第一个被波及的地方。魔力枯竭,土地沙化,植物死亡,动物变异。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要么变成了枯死病的养料,要么躲进了地下。”
“地下?”
“矮人建的地下避难所。”铁镐指了指地面,“矮人有个传统——每个城镇下面都会建一个应急避难所,用来应对战争或者天灾。无魔之灾来的时候,矮人们把避难所扩建了,变成了一个地下城市。他们以为躲到地下就能避开枯死病。”
“没用?”
“没用。”铁镐摇了摇头,“枯死病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躲到地下,就像躲进敌人的肚子里。三个月之内,那个地下城市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所有人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那你现在找地下避难所干什么?”
铁镐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莱奥。
“因为去世界树的残根,必须经过那个地下城市。”他说,“地面上没有路。枯死病在地面上蔓延了这么多年,已经把所有的地表路径都堵死了。只有从地下走,才能绕开那些枯死病最严重的区域。”
“地下城市里有什么?”
“不知道。”铁镐诚实地回答,“我上次尝试走这条路是三年前,刚进遗忘之地的时候。走到地下城市的入口就退了回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当时我没带够补给。这次不同,我准备了一年。”
他从背后解下一个用兽皮缝制的大背包,打开给莱奥看。
里面有食物—干肉、硬面包、几块像石头一样的奶酪。有水—三个皮水囊,都装得满满的。有工具—绳子、火折子、一把备用的小刀、几根铁钉。还有武器—一把崭新的铁镐,比他现在用的那把更小,但看起来更锋利。
“备用武器。”铁镐把那把小铁镐递给莱奥,“拿着。地下城市里空间狭窄,长武器不好用,这把铁镐的长度刚好。”
莱奥接过铁镐,试了试手感。重量大约五斤,握柄是铁制的,表面缠着一层粗糙的麻绳防滑。镐头是精钢打造的,尖端锋利得能轻松刺穿兽皮。
“你准备了一年,就为了带一个刚认识一天的精灵去送死?”莱奥把铁镐别在腰间。
铁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得对,听起来确实很蠢。”他笑完,抹了抹眼角的泪——不知道是真的笑出了眼泪,还是借笑容掩饰别的什么情绪,“但我已经在这片废土上等了三年。三年,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有些事情一个人做不成。”铁镐把背包重新背好,扛起那把大铁镐,“我需要一个伙伴。不是那种在背后捅刀子的伙伴,而是那种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伙伴。在这片废土上,这种人比世界树的残根还难找。”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我不知道。”铁镐坦诚地说,“但我愿意赌一把。就像我昨晚说的,你是一个变量。也许你会背叛我,也许你会死在我面前,也许你会找到我找不到的答案。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尝试过。至少我没有因为害怕而什么都不做。”
莱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带路吧。”他说。
铁镐咧嘴一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快了一些。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枯树林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荒原。
荒原的地面不再是灰白色的粉末,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硬土,像是被大火焚烧过之后又经历了无数次雨水冲刷形成的。地面上几乎没有植物,偶尔能看到一丛灰褐色的灌木,低矮地贴在地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样。
“这里以前是矮人城镇‘铁砧堡’的所在地。”铁镐指着远处一片隆起的土丘说,“铁砧堡是遗忘之地最大的矮人聚居地,全盛时期住着将近两万矮人。现在,这里只剩下一堆土和地下的死人。”
莱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土丘的形状确实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它们排列得过于整齐,像是一个巨大的几何图案被埋在了泥土下面。在最大的一个土丘顶部,有一根石柱斜斜地插在泥土里,石柱上隐约能看到雕刻的痕迹。
“那是什么?”莱奥问。
“铁砧堡的纪念碑。”铁镐说,“上面刻着所有在铁砧堡出生的矮人的名字。我祖父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莱奥注意到他握铁镐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他们绕过土丘,走向荒原的尽头。
荒原的尽头是一道巨大的裂缝。
不,不是裂缝——是地面塌陷形成的深坑。坑的直径大约有三百米,深度目测至少五十米。坑壁不是垂直的,而是呈阶梯状一层层向下收缩,像是被什么人用巨大的勺子一勺一勺挖出来的。
坑底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底部的情况。
“地下城市的入口就在坑底。”铁镐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但你不能直接跳下去。坑壁上有塌方,踩上去会掉进更深的缝隙里。我们要走另一条路。”
他沿着坑边走了一段,在一处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地面停下来。
然后他开始用铁镐挖地。
莱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问为什么。矮人对地下的感知能力是所有种族中最强的,铁镐说有路,那就一定有路。
挖了大约十分钟,铁镐的铁镐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把周围的泥土扒开,露出一块铁板。
铁板大约两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但边缘的铰链仍然完好。铁镐用力拉开铁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竖井,井壁上嵌着铁制的梯子,梯子的横杆上同样布满铁锈。
“紧急出口。”铁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每个矮人城镇的地下避难所都有至少三个紧急出口,通往不同的方向。这个出口通往避难所的最上层,离地面最近,也最安全——相对来说。”
“相对来说?”
“意思是,你不会在爬下去的过程中遇到枯死病生物。”铁镐把铁镐别在腰间,率先踩上梯子,“但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他开始往下爬。
莱奥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踩上了梯子。
铁梯子比他想象的要稳,虽然每一根横杆都锈迹斑斑,但踩上去并没有发出危险的吱呀声。矮人的工艺水平在任何种族中都是顶尖的,即使在两百多年后的今天,这些铁制构件仍然保持着惊人的结构强度。
竖井很深。
莱奥一边往下爬,一边数着梯子的横杆。数到第七十二根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不是坑底的土地,而是石板铺成的地面。
铁镐已经站在地面上,举着一个火折子,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条走廊。
走廊大约两米宽,三米高,墙壁和地面都是用整齐的石板砌成的。石板的接缝处原本应该有灰泥填充,但两百多年的岁月已经让灰泥大部分脱落,露出黑色的缝隙。墙壁上有灯座,但灯座里的油早已干涸,只剩下一些黑色的残渣。
空气很干燥,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但并不难闻。
“两百多年没有人来过了。”铁镐举着火折子往前走,“空气还能呼吸,说明通风系统还在运转。矮人的工艺,能用五百年不坏。”
莱奥跟在他身后,左手握着那把小铁镐,右手随时准备拔短刀。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半开着,留下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铁镐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把火折子举高,仔细打量了一下石门。
门上刻着文字——矮人语。莱奥看不懂,但铁镐的脸色在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变得凝重起来。
“上面写了什么?”莱奥问。
“‘进入者,放弃一切希望。’”铁镐念出来,声音低沉。
“但丁?”莱奥脱口而出。
“什么?”
“没什么。”莱奥摇了摇头,“一个上辈子看过的书里的句子。继续走吧。”
铁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侧身挤进了石门。
莱奥跟在他后面挤了过去。
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
即使是在火折子微弱的照明下,莱奥也能感受到这个大厅的规模。头顶的高度至少有十米,两侧的墙壁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地面上铺着大块大块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有半米见方,表面雕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大厅的规模,而是大厅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棵树。
一棵长在室内的树。
不—不是长在室内,而是“从地下长出来,穿透了天花板”。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从地面石板的缝隙中钻出来,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天花板的破洞中。树皮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但这棵树已经死了。
不是枯死病那种“半死不活”的诡异状态,而是彻底的、绝对的死亡。树干的颜色不是灰白,而是死黑,像是被烧焦的木炭。没有叶子,没有枝条,只有一个光秃秃的主干,像一个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大厅中央。
“这是什么树?”莱奥问。
“我不知道。”铁镐走近那棵树,用铁镐轻轻敲了敲树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但它不是世界树。世界树的残根在更深的地方,至少还要往下走两层。”
“那它是什么?”
铁镐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了树干上的东西。
有人在树干上刻了字。
不是矮人语,也不是精灵语,而是一种莱奥不认识的文字。每个字符都有巴掌大小,排列成一个圆形,环绕着树干。刻痕很深,像是在树干被火烧焦之后才刻上去的,刻痕边缘的木头呈现出一种浅灰色,与周围的黑炭色形成鲜明对比。
“是上古文字。”铁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在符文工坊的旧档案里见过这种文字。这是……造物主文明使用的文字。”
“写的什么?”
铁镐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世界将死于饥饿。’”
他念完,转头看向莱奥。
“下面还有一行。”
“‘但饥饿可以被喂养。’”
大厅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冷了几度。
莱奥盯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文字,脑海中关于莱奥·月影的记忆再次翻涌起来。这一次,那些记忆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开始拼接成某种形状——模糊的、不完整的,但足以让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无魔之灾不是自然现象。
它是被某种东西“吃”掉的。
魔力不是衰竭了,而是被消耗了。
被什么东西消耗了。
而那棵半枯半荣的巨树——枯木教派用来“喂”东西的那棵树——不是一个邪教的神像,而是一个…喂食口。
一个通往某种更深处、更古老、更饥饿的东西的通道。
“走。”铁镐的声音打断了莱奥的思绪,“这里不对劲。我们不应该在这里待太久。”
他转身朝着大厅另一侧的出口走去,步伐比进来时快得多。
莱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死去的树,然后跟着铁镐快步离开了大厅。
在他们身后,树干上那些刻字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是一种暗绿色的光。
像是萤火虫,又像是某种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