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声音落下,电话就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林晚握着手机,愣了很久。陈默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她的小学同学,也是她的发小,两个人小时候住一个家属院,天天一起上下学。后来陈默高中就去了国外学计算机,听说成了很厉害的黑客,两个人已经快十年没联系了。
母亲怎么会认识他?还特意让他来提醒自己?
林晚皱着眉,想再把电话拨回去,可屏幕上只显示“匿名号码”,根本没有回拨的可能。她转头看向冰箱,轻声问:“妈,陈默说的是真的吗?你早就找好他了?”
冰箱的冷藏灯闪了两下,没有回应。内置音箱里,只有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像母亲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林晚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知道,母亲的布局,远比她想象的要深。从三年前开始编码冰箱固件,到提前联系陈默,再到留下U盘和日记,母亲走的每一步,都算好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着问为什么,而是跟着母亲的脚步,一步步走下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张老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关上了冰箱门。厨房的地上散落着她刚才拿出来的过期食物,她蹲下来,一样一样地捡起来,重新放回冰箱里。
以前,她觉得这些东西是过期的、没用的,是该被清理掉的回忆。可现在,她知道了。这些被母亲封存在冰箱里的,从来都不是过期的食物,是母亲没说出口的爱,是不会被篡改的、真实的时光。
她不会再扔了。
收拾完冰箱,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老家属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晚把厨房的门锁好,回到客厅,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刚才防火墙启动的时候,电脑断了网,现在她重新插上了网线,想看看“忆境”APP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想查查,1999年的忆境项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刚连上网络,电脑右下角就弹出了一个防火墙提示:【检测到3次非法远程访问请求,已拦截,来源:山海科技内网】。
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群人,还不死心。就算被防火墙屏蔽了,还在不停地尝试攻击。她点开了拦截记录,整整三页,全是来自不同IP地址的访问请求,全都是山海科技的内网地址。从她启动防火墙开始,这群人就没停过。
就在她盯着拦截记录看的时候,电脑的音响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女人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带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像被人捂住了嘴,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
林晚浑身一僵,猛地看向电脑屏幕。电脑上没有打开任何视频、音频软件,只有一个防火墙的页面,干干净净。可那哭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她的耳边。
她下意识地看向厨房的方向,以为是冰箱里传来的。可那哭声,明显不是母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是温柔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而这个声音,沙哑、粗糙,带着被打坏了喉咙的撕裂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的声音。
“救我……谁能救我……”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哭腔,“他要打死我了……我的孩子……我的证据……全被删掉了……”
林晚的头皮一阵发麻。她猛地合上电脑,哭声瞬间停了。可她刚把电脑掀开,那哭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还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凄厉的惨叫。
就在这时,冰箱的内置音箱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叹息:
“晚晚,别怕。她不是坏人。她是住在对门的张阿姨,张桂芬。她的记忆,被忆境系统清除了,残响无处可去,被冰箱的系统捕捉到了。”
林晚猛地愣住了。
张桂芬阿姨。她认得。就住在对门402,是个很温柔的阿姨,以前她小时候放学回家,父母不在家,张阿姨经常叫她去家里吃饭,给她拿糖吃。半年前,她听说张阿姨在家意外摔倒去世了,当时她还难过了很久。
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意外去世的。”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意,“她是被她丈夫家暴,活活打死的。她去世前,把所有被家暴的录音、视频、医院的验伤报告,全都上传到了忆境系统里,想留作证据,等她出事了,能让警察看到,把她丈夫送进监狱。”
“可她没想到,她去世后,她丈夫把她的记忆上传到忆境,生成了数字亲人。系统自动审核,把所有家暴的证据、所有她的痛苦和求救,全都当成了负面违规内容,彻底清除了。”
“她丈夫对外说,她是意外摔倒去世的,还在忆境里,把她做成了一个温柔贤惠、一辈子逆来顺受的完美妻子。所有人都信了,没人知道她是被打死的。”
“她的记忆残响,带着强烈的执念,被系统清除后,一直在数字世界里飘着,无处可去。刚才冰箱系统启动的时候,捕捉到了她的残响,把她接了进来。”
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张阿姨。那个总是笑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阿姨,每次见到她,都会塞给她一把糖,会跟她说“晚晚又长高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被家暴了。她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求救,都藏在了记忆里,以为能留住证据,可最后,连这些记忆,都被删掉了。
就像母亲说的,忆境系统,不是用来留住记忆的,是用来杀人的。它杀掉了那个真实的、痛苦的、求救的张桂芬,只留下了一个完美的、虚假的人偶。
“她想让你帮她。”母亲的声音很轻,“她的执念,就是让所有人知道真相,让那个打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受到惩罚。晚晚,你可以帮她,也可以不帮。我尊重你的选择。”
林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她做了三年的审核员,每天都在删掉那些“不该存在”的内容,每天都在看着那些求救的、痛苦的、愤怒的声音,被规则一点点抹掉。她以前总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工作,她没办法。可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没办法。是她以前,不敢反抗。
现在,她敢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对着冰箱,声音坚定:“妈,我帮她。我要让真相被所有人看到。我要让那个混蛋,付出代价。”
她的话音刚落,电脑的屏幕突然亮了。原本空白的桌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张桂芬的证据”。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音频、视频、照片,还有医院的验伤报告、报警记录。
全都是张桂芬阿姨,被家暴的完整证据。
是冰箱系统,从忆境系统的底层,把这些被清除的记忆,一点点恢复了。
林晚的眼睛红了,她点开了其中一个音频文件。里面传来了张阿姨的哭声,还有男人的咒骂声,酒瓶砸在墙上的碎裂声,听得她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辖区派出所的电话,刚才她报警,警察回电了,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要不要出警。
林晚接起电话,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警察同志,不好意思,刚才那两个人已经走了,麻烦你们了。不过,我现在要报警,我要举报,纺织厂家属院3栋2单元402的王建国,涉嫌长期家暴,并且在半年前,家暴致死他的妻子张桂芬。我这里有完整的证据。”
挂了电话,林晚看向冰箱,轻声说:“张阿姨,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冰箱的冷藏灯,轻轻闪了一下。电脑的音响里,传来了张阿姨带着哭腔的、哽咽的“谢谢你”。
这是林晚第一次,用母亲留给她的武器,守护另一个被遗忘的灵魂。
她终于明白,母亲留给她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能留住自己的冰箱。而是一个能给所有被删掉的、被遗忘的人,一个安身之处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