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像有人拿着凿子,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敲着太阳穴。耳边嗡嗡的,吵得厉害,是苍蝇,还是……人声?
“晚丫头?晚丫头你醒醒!可别吓婶子啊!”
“姐!姐!呜……”
谁在哭?声音细细的,扯得人心口发涩。还有一股子浓重的、混合着尘土和劣质烟草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熟悉得让人喉头发紧。
叶晚晚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的一片昏黄,慢慢聚焦。低矮的房梁,黑黢黢的,糊着不知哪年的旧报纸,边角卷起,洇着深色的水渍。糊了纸的木头窗棂外,天光吝啬地漏进来几缕,照着屋里简陋的摆设——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两条长凳,靠墙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再就是她身下这张硬邦邦的、一动就吱呀响的木板床。
不是她那个堆满未拆封快递、亮着水晶吊灯的公寓。
床边围了几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盘着发髻的圆脸妇人,正焦急地看着她,是隔壁的王春华婶子。旁边站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约莫七八岁,脸上挂着泪,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被角,是弟弟叶小川。还有个穿着半新不旧绿军装、皱着眉头的男人,是大队书记赵卫国。
“晚晚,你总算醒了!”王婶子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你说你这孩子,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往河里跳啊!要不是有人瞧见……”
河里?跳河?
零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冰窟窿似的河水从四面八方裹上来,灌进口鼻,肺叶针扎似的疼,窒息,无边的黑暗……还有之前,村口老榆树下,那张带着毫不掩饰嫌弃和傲慢的脸,是知青点的张扬,她上辈子的……未婚夫。
“张扬说了,人家是城里人,迟早要回城的,跟你一个乡下丫头订亲,那不是拖后腿嘛!话是难听,可晚晚,咱也得认。为个男人,不值当啊!”王婶子絮絮叨叨,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可话里话外,也带着这年月特有的、对“城里”和“回乡”的天然敬畏。
叶晚晚没吭声,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糊了报纸的土墙。1975年。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八岁,被张扬当众退婚、羞愤跳河(或者说,是失足落水?)的这一天。回到了父母早逝、家徒四壁、只有一个体弱多病弟弟的窘迫境地。
上辈子,她没跳河,但退婚的打击和后续的流言蜚语,也让她和弟弟活得艰难。弟弟的病拖垮了家底,她仓促嫁人,婚姻不幸,一辈子劳碌困顿,直到几十年后,在病床上孤零零咽了气。再睁眼,就是灯红酒绿的二十一世纪,她挣扎着从底层做起,吃了无数苦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业,买了房,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一觉醒来,又回到了原点。
不,或许不完全是原点。
她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脖颈。那里空荡荡的。但她记得,前世弥留之际,母亲留给她的那个简陋的、不值钱的玉佩,似乎烫了一下。而重生前那一刻,公寓梳妆台上,好像也有个什么东西闪过微光……
是那枚玉佩!母亲咽气前塞给她,说是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让她一定戴好。可前世家里最难的时候,她不得不把它当给了镇上的当铺,后来就再也没能赎回来。难道……
“晚晚,你别多想。张扬那边,赵书记已经批评过他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把身子养好。”赵书记开口了,声音带着干部特有的沉稳,“队里知道你困难,可今年的救济粮名单已经定了,你家……唉。这样,我批你三天假,不用上工,工分照记一半。小川,好好照顾你姐。”
叶晚晚转过头,看向赵书记,声音有些沙哑:“谢谢赵书记。”
赵书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王婶子又叮嘱了几句,也起身去忙活。破旧的小屋里,只剩下姐弟俩。
“姐……”叶小川蹭到床边,小手冰凉,握住叶晚晚的手指,“你别死……我害怕。”
孩子眼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恐惧。叶晚晚心里一酸,反手握住弟弟瘦骨嶙峋的手,那冰凉的温度让她一个激灵。小川有先天不足,心肺弱,常年脸色青白,动不动就咳嗽气喘。家里穷,营养跟不上,药更是断断续续。上辈子,他就是没熬过这个冬天。
“姐没事。”叶晚晚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上盖的打着补丁的棉被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潮气。“小川,妈留下的那个……装零碎的小木匣子,还在吗?”
叶小川愣了愣,点点头,跑到掉漆的木头柜子前,踮着脚从最里头摸出一个小小的、颜色深沉的木盒子,递给叶晚晚。
盒子没锁,叶晚晚打开。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两副针线,一枚磨得发亮的顶针,几颗颜色黯淡的玻璃纽扣,最底下,压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没有玉佩。
心沉了沉。难道想错了?那玉佩并没有跟着她回来?
她不甘心,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手指细细摩挲着盒子的内壁。突然,指尖在盒子底部角落,碰到一个极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
叶晚晚心里一跳,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底部竟然弹起薄薄的一层夹板。夹层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成色普通,灰扑扑的,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用一根同样陈旧的红绳系着。正是母亲留给她的那一枚!
叶晚晚屏住呼吸,拿起玉佩。入手微凉,粗糙,和记忆里一样不起眼。但就在她指尖碰到玉佩正中那点暗红的瞬间,一股温润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忽然从接触点流淌开来,顺着指尖,倏地钻进了她身体里!
眼前猛地一花。
不再是昏暗的土屋,而是一片朦胧的、仿佛笼罩在淡淡白雾中的空间。空间不大,约莫三分地,脚下是深褐色、看起来异常肥沃湿润的泥土。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泉眼似的凹坑,里面蓄着一汪清亮亮的水,水面氤氲着极淡的白气,闻不到味道,但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沁润和生机。泉水旁边,歪歪扭扭长着几株她叫不出名字的、蔫头耷脑的草。空间边缘,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灵泉?空间?
饶是叶晚晚经历了重生,脑子里轰然炸开的信息和眼前超乎常理的景象,还是让她瞬间僵住,心脏狂跳。
“姐?姐你怎么了?”叶小川担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眼前的幻象消失了,她还在破旧的木板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灰扑扑的玉佩。但指尖残留的温润感,和脑海里多出来的、模糊的关于这片空间和泉水的感应,无比真实。
这不是梦。母亲留下的,真的是了不得的东西!是她在绝境中,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没事,”叶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把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玉质似乎能让她冷静,“小川,姐找到个……好东西。以后,姐一定让你吃饱穿暖,把身子养好。”
叶小川似懂非懂,但姐姐眼里久违的、亮得惊人的光彩,让他不安的心稍微踏实了一点,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等小川喝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睡下后,叶晚晚迫不及待地集中精神,尝试着再次感应那个空间。
念头一动,意识便沉入了那片小小的天地。她“看”着那汪清泉,心念微动,想着“取一点出来”。
下一秒,她感到右手掌心微微一凉,摊开一看,一小捧清澈的泉水,正凭空出现在她手里,不多,刚好能掬住,微微晃动着,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晶莹的光,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清新气息,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真的可以!
叶晚晚心脏砰砰直跳。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捧水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水入口清冽甘甜,划过喉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仿佛全身的疲惫和不适都被稍稍涤荡了一些。更神奇的是,白天落水后残留的头疼和浑身酸痛,似乎也减轻了少许。
果然是灵泉!
狂喜之后,是迅速冷静下来的盘算。这灵泉和空间,是她最大的依仗,也必须是绝不能为外人知的秘密。怀璧其罪,在眼下这个年代,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首先,是试验。这泉水,除了自己喝,还有什么用?能治病吗?能催生植物吗?能……卖钱吗?
第二天,叶晚晚以休养为名,没去上工。赵书记批的假只有三天,她必须抓紧时间。
家里的自留地就在屋后,很小一块,因为缺乏打理,只稀稀拉拉长着些半死不活的青菜,蔫黄的叶子在初冬的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叶晚晚舀了半瓢普通井水,又悄悄从空间里移出几滴灵泉水混进去,小心地浇在其中两棵最瘦小的青菜根部。
然后,她回到屋里,拿出针线筐。家里一穷二白,唯一能快速换来点钱或粮食的,只有她还算拿得出手的针线活。前世后来在服装厂打工,她的手艺练得不错。她拆了一件早已破烂得无法修补的旧衣服,比着弟弟的脚,准备做一双厚实点的棉鞋。小川的鞋子破得露出脚趾,冬天太难熬了。
做鞋的间隙,她时刻留意着屋后的菜。到了下午,她再去查看时,心跳漏了一拍——那两棵浇了灵泉水的青菜,虽然不像想象中瞬间变得水灵,但那蔫黄的叶子,边缘的枯色似乎褪去了一些,茎秆也似乎挺直了一点点。而旁边没浇过的,依旧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有效!虽然效果缓慢,不那么惊世骇俗,但这正是叶晚晚希望的。太明显了反而危险。
她又取了更少一点的灵泉水,掺在弟弟喝的水里。小川喝下后,下午咳嗽的频率似乎低了一点,蜡黄的小脸上也似乎有了点极淡的血色。叶晚晚不敢多用,每次只敢掺入极少的几滴,细水长流。
第三天,她借口去河边走走散心(实际上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拎着个破篮子,揣着做好的那双小棉鞋,往河边去。她记得河边有些芦苇荡,这个时节,或许能找到点野鸭蛋,或者捞点小鱼小虾。
深秋的河边风很大,带着湿冷的寒气。芦苇一片枯黄,在风里发出唰啦啦的响声。叶晚晚仔细搜寻着,果然在一个背风的河湾芦苇丛里,发现了小半窝野鸭蛋,五六枚,青白色的壳,沾着泥。她小心地捡起来,放进铺了干草的篮子里。又在下游水缓的地方,用破篮子改装成的简易撮网,捞到了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和半碗小虾米。收获不大,但足够给弟弟煮碗鲜汤,补点油水了。
她蹲在河边,就着冰冷的河水处理小鱼虾。手指冻得发红,心里却盘算着。棉鞋或许能找机会跟村里条件稍好的人家换点鸡蛋或粗粮。野鸭蛋和鱼虾,除了吃,晒干了也能存着。灵泉的事,急不得,必须找到稳定的、不起眼的来钱或换粮的路子,才能慢慢改善生活,也才能有机会,用灵泉悄悄给弟弟调养身体。
正想着,身后芦苇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叶晚晚警觉地回头,手里握紧了削芦苇用的旧镰刀。
芦苇拨开,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半旧的深蓝色劳动布外套,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皮肤是冷白皮,鼻梁很高,眉眼深邃,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他手里拿着几根刚折下来的、笔直的芦苇杆,另一只手虚握着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是村里知青点的陆知寒。
叶晚晚对他有点印象。和大部分或积极或消极的知青不同,陆知寒是那种很安静、甚至有些孤僻的存在。他话很少,平时除了上工,就爱在河边、后山这些僻静地方转悠,有时拿着书,有时就像在找什么东西。他是两年前来的,听说是从北方某个大城市来的,原因不明,但肯定有故事。他长相扎眼,但气质太冷,眼神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疏离,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虽然私下议论,却没人敢真往上凑。前世,叶晚晚和他几乎没什么交集,只隐约记得他似乎是在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就考上大学走了,再没回来。
此刻,陆知寒的目光落在叶晚晚身上,又扫过她脚边篮子里那几条小鱼和野鸭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拿着芦苇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只是路过。
叶晚晚松了口气,也收回目光。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刚才陆知寒看她的那一眼,虽然很快,但她似乎觉得,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也许是河面的反光吧。她没多想,继续低头处理鱼虾。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养好弟弟,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然而,接下来几天,叶晚晚发现,她“偶遇”陆知寒的次数,似乎有点多。
她去后山捡柴火,能在偏僻的山道边看见他拿着本书在看。她去村尾的老井打水,有时也能碰见他刚好提着水桶离开。每次都是极短暂的照面,他从不主动说话,只是点个头,或者眼神掠过,便擦肩而过。但那种被目光不经意扫过的感觉,让叶晚晚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浓。
这个人,是不是过于关注她的行踪了?还是只是巧合?
叶晚晚暗暗留了心,行事更加谨慎。她用灵泉水浇灌屋后的菜地,效果缓慢而稳定,那些青菜一天天变得精神起来,虽然比不上用肥精心伺候的,但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自家这点菜长得比别家好,也不算太扎眼。她用晒干的鱼虾,加上灵泉水催生出的、格外水灵一点的青菜,悄悄跟村里嘴严又心善的柳婆婆换了几次盐和一小块猪油,偶尔还能换两个鸡蛋,给小川补充营养。
小川的脸色,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点好转。咳嗽少了,晚上能睡得踏实些,凹陷的小脸颊似乎也丰润了一点点。叶晚晚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泉水的用量,只求细水长流,绝不贪功冒进。
手里的针线活也没停下。她做的那双棉鞋,被来串门的王婶子看见了,直夸针脚细密扎实,样式也周正。叶晚晚顺势说自己想做点手工补贴家用,托王婶子悄悄问问,村里有没有人需要做鞋、补衣服的,她手工好,价钱便宜。王婶子心好,也同情她们姐弟,果真帮着打听,陆陆续续给叶晚晚接了几单缝补的零活,换回了一些玉米面、红薯干,甚至还有一小块藏了很久舍不得吃的腊肉。
生活依然紧巴,但总算有了点微弱的希望和进项,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这天下午,叶晚晚拿着补好的一件衣服,去村西头的李会计家。回来时,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她加快脚步,想赶在下雨前到家。
路过村口那片打谷场时,旁边废弃的旧仓库后面,隐隐传来争吵声,还有女孩低低的啜泣。
叶晚晚本不想多事,但那女孩的哭声有点耳熟。她放轻脚步,悄悄从仓库侧面破损的窗户往里瞄了一眼。
是村里陈寡妇的女儿,叫英子,和她年纪差不多,平时是个腼腆老实的姑娘。此刻,英子被两个人堵在堆着杂物的墙角。一个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刘三,嬉皮笑脸,动手动脚。另一个,竟然是张扬!他穿着挺括的列宁装,双手插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和隐隐的优越感。
“英子妹妹,别哭嘛,”刘三伸手去摸英子的脸,“跟哥哥好,哥哥给你买雪花膏。张扬哥也在这儿看着呢,人家是城里来的文化人,最懂怜香惜玉了,是不是啊张扬哥?”
张扬皱了皱眉,似乎对刘三的粗鄙有点不耐,但也没阻止,只淡淡道:“刘三,别太过分。”话是这么说,脚却没动。
英子吓得脸色发白,拼命往后缩,眼泪直流:“你们走开!我要告诉我妈!告诉赵书记!”
“告啊?”刘三有恃无恐,“谁看见了?这破地方,鬼都不来。再说了,你妈一个寡妇,能管得了谁?”
叶晚晚看得火起。这张扬,退了婚,转头就跟这种二流子混在一起,欺负村里姑娘,真是烂到根了!她看看周围,捡起脚边一块半截砖头,掂了掂。
就在刘三的手快要碰到英子肩膀时,叶晚晚猛地从窗户后面站出来,扬起手里的砖头,冲着里面厉声喝道:“刘三!张扬!你们干什么呢!耍流氓是吧?我这就喊人!赵书记!王婶子!快来人啊!仓库这边有人耍流氓了!”
她声音又清又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在空旷的打谷场边传得老远。
刘三吓了一跳,手猛地缩回去,扭头看见是叶晚晚,先是心虚,随即又露出混不吝的嘴脸:“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跳河没死成的叶晚晚啊?怎么,张扬哥不要你,你怀恨在心,跑这儿来多管闲事了?”
张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着叶晚晚,眼神复杂,有恼怒,也有被撞破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嫌恶:“叶晚晚,这里没你的事,赶紧走。”
“怎么没我的事?我眼睛没瞎!”叶晚晚紧紧攥着砖头,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站得笔直,毫不退缩地瞪着他们,“光天化日,欺负人家姑娘,你们还有理了?再不滚,我这就喊!看到时候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她作势要张口大喊。
刘三到底心虚,张扬也顾忌着名声和知青的身份,两人对视一眼,张扬狠狠瞪了叶晚晚一眼,低声道:“算你狠。我们走。”
刘三骂骂咧咧,到底还是跟着张扬,从仓库另一个破口溜走了。
叶晚晚这才放下砖头,手心里全是汗。她快步走进仓库,英子还缩在墙角发抖,脸上泪痕斑斑。
“英子,没事了,他们走了。”叶晚晚走过去,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
“晚晚姐……谢谢你……”英子惊魂未定,哭得更厉害了,“我、我就是路过,他们……他们……”
“别怕,以后尽量别一个人往这种偏僻地方来。”叶晚晚安慰她,心里对张扬的厌恶又深了一层。这个人,真是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安抚好英子,送她往家走了一段,叶晚晚才转身往自己家去。心里那点因为出手帮忙而产生的激荡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和更深的警惕。张扬和刘三今天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张扬,心眼小,最爱记仇。看来以后得更小心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仓库另一侧更远处的草垛后面,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是陆知寒。
他手里拿着几株刚采的、叶子有点特别的草药,目光落在叶晚晚和英子离去的方向,尤其是叶晚晚刚才站着厉喝、眼神清亮锐利的位置,看了许久。
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深邃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来,比这深秋的天色更沉,更难以捉摸。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株草药,又抬眼望向叶晚晚家那低矮土屋的方向,薄薄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叶晚晚回到家里,心还怦怦跳着。小川正在灶膛前烧火,锅里煮着野菜糊糊,见她回来,仰起小脸叫了声“姐”。
“嗯。”叶晚晚应了,洗手帮忙。她把换回来的那块不大的腊肉切下薄薄几片,在热锅里擦出一点油星,爆香,然后舀水进去,等水开了,把处理干净的小鱼和虾米放进去,又掐了两棵长得最好的、用灵泉水悄悄浇灌过的小白菜,洗净撕开扔进锅里。很快,一股混合着腊肉咸香和鱼虾鲜味的香气,就在破旧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这难得的荤腥,让叶小川眼睛都亮了,不住地吸着鼻子。
叶晚晚看着弟弟的模样,心里发酸,也更坚定了要尽快让日子好起来的决心。灵泉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必须善用。今天帮了英子,可能得罪了张扬和刘三,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做人,总得有点底线。至于可能的麻烦……兵来将挡吧。
她把最大块的鱼肉和腊肉都挑到弟弟碗里,自己只喝汤,吃一点菜叶。小川懂事,非要分给她,被叶晚晚以“姐不爱吃鱼,有腥气”为由挡了回去。
晚上,哄睡了小川,叶晚晚意识沉入空间。三天过去,那汪灵泉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浅浅的一洼,但旁边那几株蔫草,倒是精神了一点点,叶片舒展了些。她小心地掬出一点点泉水,自己喝了小半,剩下的混入明天要喝的水里。灵泉的效果是潜移默化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好,力气似乎也大了一点点,干一天活没那么容易累。小川的变化更明显些,咳嗽几乎好了,小脸也有了点红润。
她试着在空间角落里,埋下两颗今天从菜里留出来的青菜种子,浇上一点点灵泉水。不知道在这种植,效果会不会更快更好。
做完这些,她退出空间,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手工活只能勉强补贴,必须想办法赚到真正的“活钱”,才能买粮食,买布,给小川抓药,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变故做准备。灵泉催生的东西品质好,但怎么换成钱,还不引人怀疑,是个难题。
她想起今天在河边,陆知寒手里拿着的芦苇杆。他好像经常在河边、后山找什么东西?采药?还是……他也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按下。不会的。灵泉空间是她的秘密,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陆知寒大概只是性格孤僻,喜欢清净。
只是,接下来几天,叶晚晚“偶遇”陆知寒的次数,似乎并没有减少。有时是在她去自留地的路上,有时是她捡柴回来,他总是不远不近地出现,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偶尔目光相接,他也只是淡淡移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图。
但叶晚晚心里的警惕,却一点点升高。这个陆知寒,太安静,也太……“恰好”了。
这天,叶晚晚决定去后山更深一点的地方碰碰运气。她记得前世听老人说过,后山背阴的石头缝里,偶尔能找到野生的山菌,运气好还能逮到野鸡野兔。家里太需要油水了,晒干的山菌也能拿去换点东西。
她背着个小背篓,拿着把小锄头,悄悄进了山。山路崎岖,枯叶很厚,踩上去沙沙响。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她仔细搜寻着,果然在一处潮湿背阴的腐木堆旁,发现了几簇黑褐色的木耳,长得肥厚。她小心地采下来,又在不远处的松树下,找到几朵小小的、伞盖还没完全张开的松蘑。虽然不多,但也是个不错的收获。
正要继续往前走,前方灌木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扑棱棱飞出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惊慌失措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叶晚晚一阵惋惜。要是能抓到这只野鸡就好了……正想着,她目光扫过野鸡飞起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个不起眼的土洞,洞口有新鲜刨开的痕迹。
是野鸡的窝?会不会有蛋?
她心头一热,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洞口的枯草。土洞不深,里面铺着干草和羽毛,果然,静静地躺着五枚浅褐色的野鸡蛋!
叶晚晚喜出望外,小心地把蛋捡出来,用柔软的干草包好,放进背篓底层。今天真是走运了!这些蛋,可以给小川好好补补。
收获不错,她不敢久留,怕在山里迷路,也怕碰到野兽,便准备原路返回。
刚走出一段,旁边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像是重物滚落,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叶晚晚脚步一顿,警惕地朝声音来处望去。山坡上灌木茂密,看不真切。但听那声音,像是有人摔倒了?
她犹豫了一下。这深山老林的,万一……可若是有人受伤,见死不救,她心里也过不去。挣扎片刻,她还是握紧了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朝山坡上走去。
拨开层层灌木,只见一片稍微平缓的坡地上,一个人侧卧在那里,手捂着脚踝,眉头紧蹙,正是陆知寒。
他脚边散落着几株草药和一个旧布袋,看样子是采药时不小心滑倒了。
听到脚步声,陆知寒倏地抬头,看到是叶晚晚,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惯常的冷淡和疏离又覆了上来,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示他正忍着痛。
“你……”叶晚晚停在几步开外,没贸然靠近,“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
陆知寒抿了抿唇,声音有些低哑:“脚,好像扭了。”
叶晚晚看了看四周,这里还算隐蔽,但离下山的路有一段距离,他这样子,一个人肯定没法走。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她问,心里飞快盘算。帮忙是肯定要帮的,但怎么帮?陆知寒个子高,她扶着他下山,被人看到,肯定又要惹闲话。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万一天黑前没人找到他,山里晚上可是有野物的。
陆知寒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不用扶。我自己能行。”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试图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但脚踝刚一受力,就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脸色更白了。
叶晚晚叹了口气。逞强。她不再犹豫,走过去,先把散落的草药和布袋捡起来,塞回他手里,然后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踝。
脚踝处已经有些红肿,看来扭得不轻。
“得赶紧处理,不然肿得更厉害。”叶晚晚说着,从自己随身带的小布包里(里面常备着针线和一点应急的布条)翻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我先帮你简单固定一下,然后想办法下山。你能走的话,我借你点力,不能走……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陆知寒抬眼看她,目光在她平静而认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叶晚晚用手帕把他的脚踝小心地缠了几圈,打了个结,避免二次伤害。然后,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她的手很小,指节分明,因为常年劳作,掌心有薄茧,但很干净。
陆知寒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沉默了几秒,才慢慢伸手握住。
他的手很凉,骨节修长有力,掌心也有茧,但和她的不同。叶晚晚没多想,用力把他拉起来。陆知寒借力站起,受伤的脚虚虚点地,大半重量靠在叶晚晚身上。
两人靠得极近,叶晚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草木和干净皂角混合的清冽气息,并不难闻。她个子只到他肩膀,扶着他很是吃力,但咬咬牙,还是撑住了。
“走吧,慢点。”她架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胳膊,陆知寒也配合地,用另一只手拄着刚才那根充当拐杖的木棍(叶晚晚在旁边树上给他折的),两人一步步,慢慢往山下挪。
山路难行,搀扶着一个人更是艰难。好几次,叶晚晚都差点被带倒,陆知寒总是能及时稳住,或者用木棍撑一下。他话很少,除了必要的“小心石头”、“这边”,几乎不开口。叶晚晚也乐得沉默,专心看路。
好不容易挪到山下,快到村口时,叶晚晚停下脚步。
“快到村了,被人看见不好。”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都是细汗,“你自己能走回去吗?就几步路了。”
陆知寒松开她的手,试着用伤脚轻轻点地,还是疼,但勉强能挪动。他点点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可以。多谢。”
叶晚晚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那你小心点,回去用冷水敷一下,最好找点草药揉揉。”她说着,想起什么,从背篓里拿出两个用干草包好的野鸡蛋,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补补。今天的事,别跟人说。”
陆知寒看着手里还带着微温的野鸡蛋,又抬眼看她,眼神很深,像后山寒潭里的水,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藏着什么。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点头,低声说:“嗯。你也……小心。”
说完,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慢慢地朝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叶晚晚看着他高大却微跛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松了口气,也转身快步往家走。心里想着,希望这人识趣,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免得又生事端。
她不知道,走出一段距离的陆知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两个圆滚滚的野鸡蛋。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蛋壳,眼底深处,那潭静水,似乎微微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几天后的傍晚,叶晚晚在自家屋后自留地给青菜浇水。她谨慎地用葫芦瓢舀了稀释过的、只含极少灵泉的水,小心地浇灌着。这些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在一众蔫黄的菜地里显得格外精神。她已经掐过两茬嫩叶煮汤,味道清甜,小川特别爱吃。
正浇着水,眼角余光瞥见篱笆外的小路上,似乎有人影停驻。她心里一紧,立刻放下水瓢,用脚把旁边一桶普通的井水往前挪了挪,盖住刚才浇过的地方,然后才直起身,装作刚干完活的样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转头望去。
篱笆外站着的人,是陆知寒。
他脚似乎好了,站得笔直,手里提着个小布袋。天色将暗未暗,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身形挺拔,落在篱笆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叶晚晚,或者说,看着她脚边那桶水,以及那片格外精神的菜地。
叶晚晚的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疏离:“陆知青?有事吗?”
陆知寒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菜地慢慢移开,落在叶晚晚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真切里面的情绪。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平稳无波:“你的脚,好了吗?”
叶晚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那天扶他下山,自己有没有扭到。“没事,早好了。”她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那天的事。
陆知寒点点头,把手里的布袋从篱笆上方递过来。“这个,给你。”
叶晚晚没接,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一点草药。”陆知寒语气依旧平淡,“治咳嗽,补气。你弟弟,应该用得上。”
叶晚晚瞳孔微缩。他怎么知道小川咳嗽?虽然小川最近好了很多,但以前确实是咳了好几年,村里不少人都知道。可陆知寒一个独来独往的知青,怎么会特意注意到这个,还送药来?
“不用了,谢谢。”叶晚晚拒绝,“小川好多了。陆知青的好意我心领了,药你拿回去吧,我们不好随便收人东西。”
无功不受禄,尤其是陆知寒这种让人看不透的人。
陆知寒似乎料到她会拒绝,手也没收回去,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你的菜,长得不错。”
叶晚晚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露出点苦笑:“也就是今年运气好,这块地肥了点。比不得别人家精心伺候的。”
“是吗。”陆知寒不置可否,目光又扫过那片菜地,然后重新落回叶晚晚脸上,顿了顿,说:“这草药,我自己采的,不值钱。算是……谢你那天帮忙,还有鸡蛋。”
他话说得平淡,但叶晚晚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她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又看看陆知寒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飞快权衡。不收,显得太不近人情,也可能让他多想。收了,或许能暂时打消他一点疑虑?毕竟,如果真发现了什么,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那……谢谢了。”叶晚晚最终还是接过了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不止一种草药。
陆知寒见她收了,似乎也没别的话说,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等等。”叶晚晚忽然叫住他。
陆知寒脚步一顿,回头。
叶晚晚从旁边菜地里,挑了两棵长得最大最水灵的白菜,拔起来,拍掉根上的泥土,走过去从篱笆上方递出去。“这个,给你。不能白拿你的药。”
陆知寒看着她手里那两棵白菜,翠绿的叶子,白嫩的帮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水灵鲜嫩。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多谢。”他低声说,然后提着两棵白菜,转身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暗的小路尽头。
叶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淌。入了冬,天一日冷过一日,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叶晚晚的日子,却像屋后那片悄悄浇灌的菜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点点冒出坚韧的绿芽。
灵泉空间的使用,她愈发小心。每天只取用极少的量,稀释后混入家用水,或者趁夜深人静时,给自留地的菜、以及后来在空间角落里试验种下的几棵小白菜和一把小葱浇水。空间里那几分地,土壤异常肥沃,加上灵泉水,种子发芽快,长得也格外精神,虽然比不上外界作物瞬间成熟的夸张,但生长周期明显缩短,叶片肥厚,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叶晚晚不敢多种,只维持着很小的规模,种点自家吃的菜,偶尔偷偷摘点出来,混在从自留地摘的菜里,给弟弟补充营养。
小川的身体,是叶晚晚最大的慰藉。喝了掺有灵泉的水,吃着用灵泉浇灌的菜,小家伙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咳嗽几乎不再犯了,瘦弱的小身板似乎也抽条了一点点,连带着精神头都足了,偶尔还能帮叶晚晚做些简单的活计,比如捡柴、看火。叶晚晚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行事却更加谨慎,对外只说找了个老中医讨了偏方,又说是孩子长大了,身体自然壮实了。村里人将信将疑,但小川以前病恹恹的样子大家是知道的,如今见好,也只当是叶晚晚这个姐姐尽心,孩子命不该绝,倒也没人多想。
手工活计渐渐有了点小名气。叶晚晚手巧,针脚细密,补的衣服几乎看不出痕迹,做的棉鞋也暖和结实。来找她做活的人多了些,换回来的东西也渐渐从玉米面、红薯干,变成了偶尔的几个鸡蛋、一小块粗布,甚至还有人拿旧棉花来请她翻新被褥。叶晚晚来者不拒,价格公道,手艺又好,口碑慢慢传开。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姐弟俩的饭桌上,总算能见到点油星,偶尔还能吃上一顿纯玉米面的贴饼子,不用总是掺着野菜和麸皮了。
她用攒下的一点零碎布头,拼拼接接,给小川做了件厚实点的夹袄,虽然颜色五花八门,但保暖是够了。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她也偷偷在里面续了点新弹的、用零碎物品换来的旧棉花,穿着总算没那么透风了。
陆知寒送的那包草药,叶晚晚仔细检查过,确实是些常见的、温和的止咳平喘、补气益血的药材,处理得干净,品质也不错。她心里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放心。用了一点给小川煮水喝,效果似乎比普通草药好些,但也可能是灵泉水的功效。剩下的,她仔细收好,以备不时之需。那两棵白菜,她当时拔得急,后来想想,似乎长得太好了点,心里有些忐忑,但陆知寒那边再无动静,仿佛那天送药真的只是一次简单的回礼。
只是,“偶遇”似乎并未停止。去河边洗衣,有时能看见他在下游不远处看书;去山上捡柴,也可能瞥见他采药的背影。他依旧沉默,目光相遇时,也只是极淡地点头示意,并不多话。但叶晚晚总觉得,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之前长了那么一丝丝。是她多心了吗?
这天,叶晚晚接了个大活——给村东头周家即将出嫁的大闺女做一身新棉衣。周家条件在村里算中上,舍得给女儿陪嫁,拿来的是一块崭新的、红底小碎花的棉布,还有足足两斤新棉花。工钱说好了,除了给粮食,完工后还另给两块钱。
这对叶晚晚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她做得格外仔细,量体、裁剪、絮棉、绗缝,一针一线都不敢马虎。白天要上工,只能晚上点着煤油灯赶工,眼睛熬得通红。
这晚,她正趁着小川睡下,在灯下细细地绗缝棉衣的袖子,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类似石子敲击窗棂的声音。
笃,笃笃。
叶晚晚手一顿,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她侧耳细听,外面只有呼啸的北风。
听错了?
她刚要继续,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笃,笃笃。很轻,但很有规律。
不是风声。叶晚晚的心提了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张扬?刘三?来找麻烦?
她轻轻放下针线,吹灭了豆大的煤油灯,摸黑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雪地反照的微弱天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朝外窥视。
院子里积着薄雪,一片清冷。篱笆门关着,外面空无一人。
就在她以为真是自己听错了,准备退回时,眼角余光瞥见篱笆外的柴火垛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个子很高,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融入夜色,但叶晚晚还是一眼认出了那轮廓。
是陆知寒。
他来这里干什么?还这么鬼鬼祟祟的?
叶晚晚屏住呼吸,看着陆知寒走到篱笆边,却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弯下腰,从篱笆缝隙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进来,然后迅速直起身,左右看了看,便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柴火垛后的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叶晚晚又在窗后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声息,才轻轻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寒风扑面,她打了个哆嗦,快步走到篱笆边。
雪地上,躺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巴掌大的小包裹。
她捡起来,入手微沉。走回屋里,重新点亮煤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线打开报纸。
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深褐色的东西。她小心揭开油纸一角,一股浓郁诱人的甜香混着奶香扑鼻而来。
是……红糖?还有……奶粉?
叶晚晚愣住了。这年头,红糖是金贵东西,只有产妇、病人或者极受宠的孩子才能偶尔尝到一点。奶粉更是稀罕物,城里人才有票供应,农村几乎见不到。陆知寒一个知青,哪来的这些?还半夜偷偷塞给她?
油纸包下面,还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叶晚晚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瘦硬清峻,力透纸背:
“天冷,注意身体。给小川。”
没有落款。
叶晚晚捏着纸条,看着那几块红糖和一小包奶粉,心绪复杂难言。东西很珍贵,尤其是在这寒冬,对体弱的小川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可陆知寒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她上次帮了他,还给了他两个野鸡蛋?这回报未免太重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示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联想到他之前那些“偶遇”,打量菜地的目光,还有那句“你的菜长得不错”,叶晚晚后背有点发凉。这个人,太深沉,太让人捉摸不透了。他是不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用这些东西,是想换取什么?还是……封口?
不,不太像。如果真发现了灵泉空间的秘密,他大可以直接威胁,或者想方设法弄到手,何必绕这么大圈子,送这些“糖衣炮弹”?
叶晚晚想不明白。但不管陆知寒出于什么目的,这些东西,她不能要。至少,不能白要。
她把红糖和奶粉重新包好,藏进柜子最底层。等找个机会,必须还给他,或者用等值的东西还回去。欠人情,尤其是欠陆知寒这种看不透的人的人情,太危险了。
这一夜,叶晚晚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灵泉汩汩冒泡,一会儿是陆知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一会儿又是张扬和刘三不怀好意的脸……
第二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给小川冲了一碗淡淡的奶粉,小家伙惊喜万分,小口小口喝着,眼睛亮晶晶的。叶晚晚只说是帮了别人一个大忙,人家感谢给的,让小川不要对外说。小川懂事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叶晚晚更加深居简出,除了上工和必要的交换,尽量不在外多逗留。对陆知寒,她采取了彻底无视的态度,路上远远看见,立刻绕道走,绝不给他任何搭话或“偶遇”的机会。她就不信,她躲得远远的,他还能怎么着。
陆知寒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刻意回避,没再主动接近,也没再往她家门口塞东西。只是,叶晚晚有时还是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似乎并未远离。这让她如芒在背,却又无可奈何。
周家的棉衣终于做好了。叶晚晚细细检查一遍,确定针脚平整,棉花均匀,大小合身,这才仔细叠好,用那块省下来的红布头包了,趁着晌午下工,人少的时候,给周家送去。
周家大闺女试了,十分合身,红扑扑的脸蛋满是喜色。周家婶子也满意,爽快地按约定付了工钱——五斤玉米面,三斤红薯,还有两张皱巴巴但货真价实的一元钱纸币。
捏着那两块钱,叶晚晚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她和弟弟生活的希望,是她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底气。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都轻快了些,盘算着用这钱,再去黑市上淘换点细粮,或者扯块布,给小川做件春天穿的单衣。
快到家门口时,远远看见篱笆外站着两个人,正在张望。走近了,才发现是王婶子,旁边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妇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干净的蓝布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相看着有点严肃。
“晚晚,回来啦!”王婶子看见她,连忙招手,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点叶晚晚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尴尬?
“王婶。”叶晚晚走过去,目光落在那陌生妇人身上。
“哎,晚晚,这是镇上李媒婆。”王婶子介绍道,语气有点不自然,“她……她有点事,想跟你说道说道。”
李媒婆?叶晚晚心里咯噔一下。媒婆找她,能有什么好事?她可没托人说亲。
李媒婆上前一步,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把叶晚晚打量了一遍,从她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到脚上沾着泥的布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挤出职业化的笑容。
“哟,这就是晚晚姑娘吧?长得可真齐整,瞧着就是个能干活的。”李媒婆开口,声音带着点市侩的尖利,“婶子我呢,是受人所托,来给你说门亲事。对方可是个好人家!”
叶晚晚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李婶子说笑了,我家这情况,哪有什么好人家看得上。我还得照顾弟弟,暂时没考虑成家的事。”
“哎,话不能这么说!”李媒婆一摆手,“你听我说完嘛!男方是隔壁柳树沟的,姓赵,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大,今年二十八,人老实,力气大,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家里三间大瓦房呢!就是……就是以前家里穷,耽误了,年纪稍大了点。不过男人大点知道疼人!他家里说了,不嫌弃你带着个弟弟,只要人勤快,能生养就行!彩礼嘛,还能给这个数!”李媒婆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二十八?大了整整十岁。柳树沟是有名的穷沟,三间瓦房?怕是土坯房吧。不嫌弃弟弟?怕是找不到更好的,只能将就。彩礼两根手指,是二十块,还是两百块?叶晚晚根本懒得猜。
王婶子在旁边,脸色有点尴尬,低声道:“晚晚,李婶子也是一片好心,你听听,要是觉得……”
“王婶,李婶子,谢谢你们的好意。”叶晚晚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叶晚晚虽然穷,但还没到随便找个人嫁了的地步。我要照顾弟弟,他的病还没好利索,我谁也不嫁。这门亲事,不用再说了。”
李媒婆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晚晚姑娘,你这可是糊涂啊!你瞅瞅你家这家底,再瞧瞧你这年纪,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那赵老大虽然年纪大点,可人实在啊!你跟了他,好歹能吃上口饱饭,你弟弟也有个依靠不是?总比你一个人苦熬着强吧?”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弟弟,不劳别人费心。”叶晚晚转身打开篱笆门,“李婶子,王婶,天冷,我就不请你们进去坐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李媒婆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行,行!你有志气!我倒要看看,你个没爹没娘的丫头片子,拖着个药罐子弟弟,能硬气到几时!咱们走着瞧!”说罢,扭身就走。
王婶子叹了口气,拍拍叶晚晚的手,低声道:“晚晚,你也别怪婶子多事。是那李媒婆自己找上门,说得天花乱坠,我……我也是想着,万一是个好归宿……罢了罢了,你自己拿主意也好。就是……唉,怕是又得罪人了。那李媒婆嘴碎得很。”
“我知道,谢谢王婶。”叶晚晚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怕她嚼舌根。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送走王婶,叶晚晚关好篱笆门,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露出一丝疲惫和冷意。
果然,麻烦不会因为你的躲避就消失。没了张扬,还有别的人,觉得她叶晚晚孤女可欺,想用一桩破烂婚姻拿捏她,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
她走回冷清的屋子,看着趴在桌上认真写字的小川,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嫁人?依附别人?不,她叶晚晚这辈子,绝不会再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她有灵泉空间,有一双手,有前世的记忆和见识,她一定能靠自己,闯出一条路来。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让小川也过上好日子。
至于那些牛鬼蛇神,来一个,她挡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重来的一世,她绝不任人摆布。
只是,她没想到,下一个麻烦,来得这么快,而且,如此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