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连一百四十七人,赶了一个半月的路,好不容易抵达上海,却被小鬼子一夜打光。
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我我战友们,我答应带他们回家。
八年后,他们的名字和遗物,我一样不少地背回了四川。
我叫李守田,小名豆子。弟兄们更喜欢喊我“察尔瓦”,那是我的羌语名字。
这是我爹给起的,他以为那是“山鹰”的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这三个字在彝语里是“披毡”,和“山鹰”没有一点关系。
是我父亲搞错了,但没关系,爹给起的嘛。
我爹是汉人,是十几年前进寨教书的先生。
他在我们羌寨教了好几年书,寨子里认得汉字的人,全都是他教的。
1932年冬天,四川内战,有人来寨子里抓壮丁,把他拖走了。
临走前他把一块黄铜墨盒塞进我手里,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田”字。
他说:“豆娃儿,这是你的名,莫忘咯。”
又说:“这块铜皮,好好收起,莫怕,以后好好读书。”
我那时候小,不懂父亲为什么要离开我和阿妈。
直到顿悟寺那一夜,弹片嵌进墨盒的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了父亲的无奈。
我阿妈是羌人。
汉语是跟我爹学的,说了一辈子,语序还是颠三倒四。
她知道我的羌语名字是父亲搞错了,但还是喊我“察尔瓦”。
(一)补充团
1937年秋天,保长敲着锣从村头走过来。
“各家各户听好咯!日本人打进来了!上头征兵,十八岁以上的男娃儿,都来报名哈!”
彼时我正蹲在碉楼下面劈柴。
听见保长的话,我撂下斧头,回屋换了件干净褂子。
阿妈在灶房里问:“做啥子去?”
我说:“出切一趟。”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村公所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中年妇人,也有年轻小伙子。
我走上去报名:“李守田,十八岁。”
保长头也没抬,正要往册子上写,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李先生家的娃儿嘛……他爹好多年前被拉了壮丁,估计没得了。他才好大哦?”
保长的笔停了。
他抬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笔搁下了。
“豆娃儿,你今年到底好大,我心头有数。你还小,按规矩,你不该去。回去。莫让你娘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骗他说“我已经十八了”,但保长已经合上册子了。
“听话,回去嘛。过两年再说。”
我站在原地,心凉了半截。
我看得出来保长不是刁难我,恰恰是因为心疼我们家,才不让我去。
但这比刁难更让我难受。
我爹当年被抓走的时候,他们拦不住,可那是内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现在打的是外头的人,是小鬼子,我想去,他们又不让。
晚饭的时候,我阿妈安安静静地坐着。
一碗稀饭,一碟泡菜,她没动筷子。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端起碗,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以为她不知道我偷偷去报名的事,可后来我才明白,山鹰在天上飞,几里外的岩羊动一下它都看得见,可它看不见身后的东西。
我阿妈心里什么都知道了,她只是不戳破。
部队在县城集结验编那几天,我走了两天山路追过去。
翻山,过河,过竹索桥,脚底板全是血泡。
保长不给我报名,我就自己来。
小鬼子入侵了我的国家,我一定要把他们赶出去!
到了县城,征兵处门口排着长队。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叫李守田,十八岁,川西羌寨人。”
征兵官看了我一眼,有些怀疑:“你有十八岁?”
我正准备回答,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他是我勒幺儿。今年,十八,有了。”
她的汉语是夹生的,带着羌语的语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是阿妈。
她的脸被山风吹得皴红,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她翻了两座山,追上了我。
征兵官看着我俩,在册子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退出报名队伍,我阿妈拽着我的手腕,她先是用羌语说了一句,语速很快:
“察尔瓦,你翅膀硬了。”
我有种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心虚感,低着头没说话。
她没有继续训斥我,也没有责怪我。
她拿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心。
“这个土嘛家乡的,带身上。”
然后把那块父亲留下的铜墨盒也塞进我胸前的口袋里。
墨盒沉甸甸的,冰凉的,盖子上的“田”字都磨得发亮了,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然后她用羌语说了一句古老的送行祝语。
翻译成汉语的大概意思是:山神护你,即使死,也要死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
这句话,那年我爸爸出寨时,寨子里的释比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释比说,从山鹰的眼睛看下去,只要有阳光的地方,所有战死的魂都会沿着星河回到碉楼。
我那时候小,以为那是讲天上的事。
可阿妈在这一刻说出来,我终于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大概是:你要死,就死在有用的地方,死在太阳找得到你的地方。这样山神才能顺着星河把你的魂领回羌寨。
我跪下去,给阿妈磕了三个头。
谢谢阿妈独自将我养大,谢谢阿妈谎报我的年龄为我作证,也对不起阿妈,我即将要离开四川,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身后一直没有任何声音。
但我知道阿妈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
走过田埂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翻了两座山来追我,不是为了把我拽回去。
只是怕我和我爹一样,走了就不回去了,她是为了再来看我一眼。
我把铜墨盒放进左胸内侧的口袋里,冰凉的一片贴着心脏。
我那时候不知道,后来这块铜皮会替我挡下一块弹片,救我一命。
小时候,我爹教我写字,他曾说过: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能写下来才算真的记下。”
后来我用他教我的那些字,把全连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了纸上。
老烟锅、教书匠、小四川、刘大嗓。
所有死在路上和阵地上的人,一个都没漏。
(二)朝天门
我们那支补充团的任务,是从重庆朝天门码头出发,到湖南辰溪,与从贵州出发的第20军主力军汇合,再一起赶赴上海战场。
九月初,我们从成都出发,一路急行往重庆朝天门码头赶。
我们的目的是提前到达,然后在辰溪等待大部队,之后一起坐船去长沙,再赶火车去上海。
到重庆那天,我发现好多人打着赤脚,时间太赶了,脚上的草鞋一天磨烂一双。
朝天门码头上,大大小小的木船铁驳黑压压挤在江边。
民生公司的轮船冒着黑烟,像一锅烧滚了的稀饭。
队伍正准备登船,身后响起一声地地道道的什邡腔,隔着半条江都能听见。
“闹啥子!都听老子口令!”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刘大嗓。
他扛着一挺机枪从人群里挤过来,嫌前面的兵上船太慢,扯开嗓子骂了一通。
码头上的兵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居然真的给他让出一条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刘德胜,什邡人,二十六岁。
后来也是他,在战场上一脚把我踹开,救了我一命。
朝天门码头就在重庆主城最热闹的渝中半岛上,背后的石阶一层一层叠上去,上半层的吊脚楼密密麻麻挤在崖壁上, 小四川趴在船舷上,老远就指着码头喊。
“豆子哥你看你看,那是洪崖洞!我们重庆的吊脚楼,就数那片最好看!”
他是我们连最小的兵,十四岁,重庆人。
比我还小两岁呢。
他家里还剩个奶奶,爸爸和哥哥都参了军,奶奶说啥不让他走,把他锁在屋里,还把他鞋藏起来。
他是翻窗子跑出来,赤脚追上的部队。
我还记得他追上我们那天,脚底板全是血泡,他却很高兴。
小四川趴在船舷上不肯下来,看了好久。
他说他在江边长大的,朝天门来过好多回,但是坐船出川走这么远,是头一回。
江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忽然回过头问我:“豆子哥,打完鬼子咱们还坐船回来不?”
我说回来,肯定回来。
他挺高兴,我看得出,他很喜欢坐船。
船进三峡那天,两岸峡谷夹着滚雷一样的江水。
浪头砸在船头上,再一片片碎成雪。
小四川趴在船舷上,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也是头一回坐船出远门,从前夜里在寨子里听惯了岷江的涛声,底下这江水的动静比岷江闹腾十倍不止!
教书匠站在甲板上,扶着眼镜,望着两岸的峭壁。
他叫孙书铭,北平人,七七事变后一路南下,加入的补充团。
全连只有他说普通话,字正腔圆,在我们这群四川兵里像油滴进水。
刘大嗓老学他说话:“这儿”、“那儿”、“重庆儿”,学得阴阳怪气,他倒也不生气。
船进巫峡的时候,教书匠望着两岸的峭壁,用普通话说了一句:
“出了三峡,就是湖北了。”
我问他:“离家好远了?”
他没有回答。
船上的风把他镜片吹得起了雾。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北平,比这儿更远。”
我们这帮人是谁,是哪来的,是在行军路上的一次篝火旁才真正认识彼此的。
那天晚上宿营,大家围着火堆坐着。
刘大嗓拿棍子拨拉着火堆,忽然用棍子指着我说:
“察尔瓦?你那个名字,啥子意思哦?听着怪得很。”
没等我开口,教书匠替我答了:
“应该是羌语。”
我点点头:
“我爹给起的。他以为是‘山鹰’的意思,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后来邻居家的彝族阿妈告诉我,在彝语里就是‘披毡’。”
我笑了,想起来我阿妈,又说:
“不过我阿妈还是一直叫我察尔瓦,她说就是“山鹰”的意思。”
刘大嗓把棍子一扔:
“怪不得你个龟儿子记性这么好。全连的名字,听一遍就记住。老子还以为是啥子法术。”
老烟锅坐在火堆最边上,一直没吭声。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忽然冒出一句:
“你娃不光记性好,眼睛也利索。上回走山路,那么远一个岩羊你都能看到。”
小四川蹲在旁边,眼睛亮了:
“豆子哥,那你能不能看到山那边有鬼子?”
我被他逗乐了,我是视力好,又不是透视眼!
“肯定看不到。不过等到了地儿,应该看得到。”
刘大嗓眼尖,看见我膝上搁着个小本子,问我写的啥。我把本子翻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这是咱们全连人的名字,我爹教的。他说羌人没有文字,但我们可以学汉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写下来才算真的记下。”
小四川凑过来一看,眼睛亮了:“哪个是我的名字?”
我给小四川指了指,他用手摸了摸,像是想把自己的名字记在心头。
教书匠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火光在他镜片上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普通话说了一句:“你爹,是个好人。”
后来我在本子上记他的名字时,在旁边多写了几个字。
那是他临死前,在顿悟寺阵地上说的一段话。
老烟锅是赵大爷,宜宾人,炊事兵。
全连都是听到打鬼子主动来的,老烟锅比别人还多一个理由:他儿子也偷偷跑了来参军,他是追着儿子来的。
他把最后的烟袋锅收好,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会第一个离我们而去。
对了,关于行军,关于我们为什么差点没赶上大部队,有件事必须记下来。
出发前,团长在队列前简单交代了几句。
“我们勒个大部队从贵州出发,徒步行军到湖南辰溪,上头估计,要走差不多两个月。我们补充团会先到,到了以后要等个十来天。”
“但是!”
团长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说:
“弟兄们,湘军第15师9月初就在上海打起来咯,死伤过半还在硬撑!桂军六个师也正从广西往上海赶!”
“前线打得恼火,国家等不起!我们川军赶早不赶晚!我相信,我们第20军的主力也是这么想勒!他们肯定也在拼起命赶!所以!我们不能慢!我们多慢一天,上海就要多死一堆人!小鬼子就要多占我们一分地!搞快些,走!”
我们补充团紧赶慢赶,从成都到重庆、再从重庆顺长江而下转入沅水,总算在辰溪跟大部队碰上了头。
多亏团长有远见,谁能晓得,大部队真的就一路没停,只用了24天就赶到了辰溪。
后来上头通报过这个数字,说军委会都给他们嘉奖了。
我们团长真是又庆幸又后怕,他说:
“二十来天就走完咯差不多两个月的路,差点点子我们就没赶上咯。”
后来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第20军主力从贵州安顺出发,沿湘黔公路一路走,每天一百多华里,到了辰溪才第一次歇脚。
这个速度,上头原以为不可能,但他们就是凭借着救国的一腔热血,做到了。
我们跟着大部队,乘船到长沙,再换火车到武昌,再渡江至汉口,又从汉口到浦口,最后换乘京沪线火车。
我们是十一号夜里到的嘉定南翔。
火车闷了一天一夜,在南翔站从闷罐车里往外跳的时候,我腿杆子都是软的,好多人蹲在铁轨旁边吐。
但没人管我们。
站台上全是兵,绿的灰的挤在一起,扛着弹药箱的、抬着担架的、靠墙睡觉的,分不清都是哪个部队的。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也不是煤烟,也不是火车烧的油。
后来我才晓得,那是从前头飘回来的焦糊味。
十二号上午,命令就下来了。
我们补充连被分到第134师第402旅第804团,向文彬团。
领我们的人是个参谋,骑个自行车过来,手电筒咬在嘴里,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递给我们连长,说:
“804团接替32师的防区,就在顿悟寺那一线。你们往前走,往北走,到了听见炮响的地方就是了。”
然后就骑上车匆忙走了。
“顿悟寺。”
教书匠在旁边轻轻念了一声,“这名字倒像个禅院。”
刘大嗓扛着机枪往前走,回头说:
“管它啥子寺,有鬼子就是了。”
从南翔往顿悟寺的路不长,越走越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草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炮声越来越近,已经不是闷响,而是每一发都能分清的爆炸声。
地平线那边一闪一闪的,像夏夜远处的雷。
走在我前面的小四川忽然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了篝火旁那种笑,只是把大刀刀把子攥紧了些。
下午,炮声越来越近。
空气里开始有焦糊味,还有另一种更沉更甜的味道。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
迎面走来一群溃兵。
是桂军第48军的散兵,从上海近郊撤下来的,一天之内编制全被打残了。
一个断了手臂的军官靠在路边,看见我们这支穿着草鞋单衣的队伍,问:“你们哪部分的?”
“川军。”
“……走了好久?”
“四十多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提醒我们:
“鬼子炮火凶,莫扎堆,散开打。”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站在我旁边的小四川:全连最矮的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草鞋破破烂烂,脚背上全是干了的血泡印子。
“你个娃儿好大?”
军官用没断的那只手指了指他。
小四川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军官:
“十四。”
军官点了点头。他把身上那条没沾血的绑腿解下来,递过去给他。
“绑紧,跑得快些。”
小四川接过绑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板,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断臂军官,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群溃兵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有几个广西兵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们这支队伍。
没人喊口令,他们举起了手,朝我们这群穿草鞋的四川人敬了一个礼。
手抬了很长时间。
我们这边有人也举起了手。
双方都没有发出声音,空气里都是悲壮的味道,弄得老子都有点想哭。
两支从西南山里走出来的队伍,一支刚打完,一支正要去打,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擦肩而过。
我站在队列里,把左手慢慢举了起来。
这是我头一回被人敬礼。
(三)夜战八方
十三号早上,我们进了阵地。
说是阵地,其实就是一段被炮火翻了好几遍的缓坡。
顿悟寺在坡顶,庙墙早被夷平了,只剩半截石碑歪在弹坑边上,上面的字被弹片打花了,只有“悟”字还剩半边。
蕴藻浜的水在阵地背后,浑得像泥汤。
守过这里的部队是第32师王修身部,我们在阵地上看到的东西,全是他们留下的。
弹壳、炸烂的枪托、沾着血污的绷带,以及……还有没来得及运走的尸体。
连长让几个人去搬尸体。
我把一个国民党兵的胳膊抬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形状,硬了,掰不动。
旁边一个老兵蹲在战壕里,嘴里叼着烟,看了看我们说:“32师的都打光了。你们是新来的?”
他也没等谁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
“多撑一会。”
十四号下了一天雨,战壕里的水没过脚踝。
我们把尸体堆在前面,码成一道矮墙。
没办法,土太软,挖深了就全是水。
雨水顺着尸体的衣服往下淌,把地上的泥浆冲成褐红色的水沟。
老烟锅用手把一具尸体的手按回土里,然后站直了腰,说了一句:“造孽。”
十五号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阵地上飘着一层薄雾,冷得人骨头疼。
我们从战壕里站起来,浑身泥浆,草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上午,传令兵从后面一路跑跳着进来,声音压得很急:
“团长命令——”
“804团全团出击,今晚夺回桥亭宅、顿悟寺阵地!32师的阵地,我们拿回来!”
连长把烟头在战壕壁上按灭了。
他扫了我们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今晚上,不是要你们杀好多鬼子,也不是守好大一块地。顿悟寺勒个位置,是防线的制高点。拿不回来,后头稳不住。上头把任务交给了804团。”
“向团长在坝子里等了许久,就是在等信息。我们也算是赶上了贼第一仗。打完这一夜,阵地要给803团接防。扛得到明天天黑,就换防。”
他顿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哈。守到天黑。让后面的部队上得来。晓得没嘛?”
没人说话。
刘大嗓闷声冒出一句:“懂咯嘛。就是喊老子们填命噻。”
连长看着他:“那你怕不嘛?”
刘大嗓把机枪往肩上一扛:“怕个锤子。老子走了几千里路,就是来填命的。”
入夜前,我们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换新草鞋。
这草鞋还是从南翔站领的那双,底子特别粗,下雨不打滑。
据说是向团长特意要求的,打夜战不能滑。
第二件,吃饭。
老烟锅蹲在战壕转角支起那口黑锅,把兜里最后一点存粮全倒进了水里。
几块干腊肉、三把米、一撮盐。
煮出来稀汤寡水的,上面飘着碎腊肉星子,每个人都只能分大半碗。
他把锅底刮得吱吱响,所有人都分匀了才倒给自己。
我看到了,他碗里基本上是米汤,连一粒干渣渣都没捞到。
小四川端碗时碗底一滑差点要打翻,他赶紧两手捧住,蹲在泥地里,嘬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刘大嗓三口就灌进去了,把碗一扣:“安逸!走嘛。”
入夜之后,阵地上枪声炮声此起彼伏,不知道响了多久,周围突然安静了起来。
没有人放松,大家都知道,日军的下一次冲锋不会等太久。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厚。
早上刚下过雨的地,此时似乎更加泥泞。
血水汇流成小溪一般,冲开土地的沟沟壑壑,土地也像长出了嘴一样,人的脚踏进去就被它紧紧含着。
下一波就该轮到我们冲了。
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在这个间隙,我的那些战友们,
他们开始把最重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我手上。
最先拉我的是老烟锅,他把我拉到战壕转角。
他先在锅里舀了最后一碗热水,塞进我手里,盯着我喝完。
然后他把嘴里的烟袋锅拔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是他每天吃饭前必做的动作,每次都要先磕完才端起饭碗。
这一次磕完,他没放嘴里,而是抓住了我的手,把那铁皮烟锅塞进我的掌心,铜沿硌着掌纹还有点烫。
“这个,出门前我婆娘喊带的。她说我抽了一辈子烟咯,上了战场更丢不得手。”
他把烟袋锅塞进我手里,
“我那个娃儿,偷偷跑来打鬼子。”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
“他龟儿还以为老子不晓得,咋个可能嘛?”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松,但却让我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老烟锅的儿子也是偷偷跑的,我自己也是偷偷报的名,也以为瞒过了阿妈。
天下的娃儿都以为自己能瞒过爹娘,天下的爹娘其实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晓得。
后来这个念头在战壕里反复回来,我才慢慢明白:阿妈不是在县城那一刻才知道我去当兵的。
她在我换褂子出门的那个下午,就知道了。
老烟锅看着远处被炮火映亮的夜空,嘴角动了,像是在笑,又不像。
“老子还想先找个几天再过来,看样子是找不到咯。”
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认认真真看了看我的脸。
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个你拿到嘛,就当是收个念想,万一老子今晚死球了,你娃儿以后给老子烧纸的时候,替他磕个头。”
我攥紧那只烟袋锅,铜锅沿硌着掌心,像一道还没结痂的疤。
我不知道怎么说,说你不会死的?
这种安慰人的话说出来没什么用,今晚,谁都有可能会死,包括我。
我半天憋出一句,说:“喊他自己磕。”
老烟锅没再接话。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回灶坑旁边,把锅里最后一点热水舀给了小四川。
没过一会,教书匠把那叠家书也塞进我手里。
有的信纸磨破了边,有的折得整整齐齐,每一封他都读过,有些他还改过错别字。
“这些都是连里兄弟让我帮忙写的,都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呢。”
他看我表情疑惑,解释说:
“你记性好,你帮我收着,到时候就算纸没了,你也能记得内容。以后有机会,给他们都寄回去。”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整了整那件沾满泥的灰布军装,用他那口在我们听来像油滴进水的普通话,说了那段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战壕里很暗,看不清脸上表情,他的普通话掷地有声。
“你们老是笑我,说话文绉绉的。我今儿个还真就不改咯。”
炮弹在远处闷响,他说:
“笔墨写青山,白骨垒河山。国难当头,投笔从戎,死有何憾?”
战壕里安静了一瞬。
大多数兵没完全听懂,但没人吭声。
老烟锅先开了口:“安逸。”
刘大嗓回头看了一眼:“书先生,讲得安逸。”
教书匠笑了一下,换成了蹩脚的四川话:
“安逸就好。等打完了这仗,我请你们吃北平的涮羊肉嘛!”
后来那叠信被他的血浸透,贴在我胸口上。
一滴一页,把收信人的名字洇成了深褐色。
小四川靠在战壕壁上,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我,还没说话,我先开了口:“你莫得死。”
小四川笑了:“万一呢。”
“你奶奶还等你回去。”
他停了一下,把狗牌从领口扯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铁片在夜里还泛着微光。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五个字:“川军 王幺娃”。
那是他自己刻的。
狗牌上还有体温,贴肉戴了一路的。
刘大嗓给机枪换了根枪管,嘴里叼着一根草走过来。
他这次没有骂人,但他这种安静比骂人更让我害怕。
他伸手扯下自己脖子上的麻绳:磨得发亮的铁片,上面刻着枪号和他的名字:刘德胜。
他把麻绳套在我脖子上。
“帮我收着。机枪不用名牌,机枪只认弹药。但这块牌牌,不能跟老子一起埋在这儿。”
然后他又往我手心塞了一个小布包,布料上的针线是粗针大线,一看就是老娘自己缝的。
“这个帮老子也收好。兜里有几个铜板,打完仗给我老娘带去。”
“什邡县城南门第四个铺子,卖豆花的姓刘。”
老烟锅的烟袋锅。
教书匠的全连家书。
刘大嗓的机枪牌和铜板。
我手上他们的东西,已经有三样了。
我从怀里摸了摸我的东西:阿妈的土还在,爹的铜墨盒也在,就压在左胸口袋里,冰凉凉的一片。
至于他们为什么交给我?
我和小四川年纪最小,一路走来,他们都照顾我俩。
本来他们是想交给小四川的,不知道为什么,后面改了主意,最终全部交给了我。
冲锋号响起。
团长向文彬带着两个营进入了攻击准备位置。
一营在前,二营跟进。
冲锋号响起来的时候,刘大嗓把机枪往肩上一扛,吼了一句:
“走!龟儿子些!让他们晓得咱四川人咋个打仗的!”
轮到我们往前冲了。
敌人的机枪从阵地上往下打,弹道划着亮线在黑暗中织网,身边不停有人倒下。
冲在前面的一营迅速抢占地形,组织火力压制,手榴弹不断在敌人的工事内爆炸,掩护二营前进。
团长向文彬带队在泥泞中像一阵风冲向敌阵。
我蹲在弹坑里装弹,手上全是泥,弹链卡了两次。
那一夜的每秒钟都被拉长,每一口呼吸都是硝烟和土。
炮声、机枪、呼喊、叫骂搅在一起,拼成了一锅烧开了的红色。
我已经分不清是哪一个瞬间发生的事情,但每个人的最后一面,我都记得。
老烟锅是第一个死的。
他正端着装满手榴弹的箩筐往上送,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弹片正正削中他。
箩筐里的手榴弹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我脚边。
我爬过去的时候,他还在挣扎,嘴里往外冒血沫,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豆子……我娃儿……赵……”
“赵大爷!我晓得!我帮你带话!”
他看着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最后指了指我的心口。
手落了。
他儿子叫赵水娃,他是来找他的。
现在,他找到了。
他的铜烟袋锅还在我怀里,我感觉还是温热的。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然后捡起他旁边那枚手榴弹,攥在手里。
教书匠死在了第三轮进攻。
我们冲上了顿悟寺的坡顶,日军退到坡下重新组织火力。
子弹穿过他的胸口,位置很准。
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手紧紧捂着胸口,那个一腔赤诚的,读书人的胸口。
我爬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用手指了指西边,我知道他什么意思,那是成都的方向,那是我们相遇、出发的地方。
最后,他用普通话说了两个字。
“名字。”
然后手落了。
小四川死在黎明前的那波冲锋。
他还是死了。
日军反冲上来,手榴弹在我们前头炸开,冲击波和弹片同时散开。
他往右边撞了我一把,等我从泥里扭头去看他,他已经侧着身子栽在弹坑里头。
我爬过去,把他抱起来。
血从他的肚子下面往外涌,我用左手去捂,捂不住,热乎乎的液体顺着我的指缝往外淌,像怎么都止不住的河水。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已经在涣散了。
“豆子哥……”
“在!哥在!”
“我……我打到鬼子了没得?”
“打到了!”我使劲点头,“你打到了!打死了好几个!你打得凶得很,最凶的就是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笑。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笑了。
他把那块铁片磨成的狗牌塞进我手心。狗牌上还有体温,贴肉戴了一路的,刚扯下来,带着他最后一口气。
“那……那你跟我奶奶讲……我们四川娃儿打鬼子,凶得很。没给她老人家丢脸。”
我使劲点头,点得脑袋都发晕了,哑着嗓子说:“你莫说了,莫说了!你回去自己跟她讲,我们讲好了坐船回去,我们……”
他的眼睛不动了。
我抱着他的尸体,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领。
“你给老子起来!”
刘大嗓的嗓门压过了炮声。
他一脚踹过来,力气大得我整个人连着怀里小四川的尸体一起被踹飞出去,砸在战壕角落的土壁上。我还没来得及从尸体堆里爬起来,一阵机枪扫射从我刚才蹲着的位置凿过去,把战壕壁打出一排窟窿。
泥块和碎石溅了我一头。
他把机枪重新架好,嘴里叼着一根草,斜眼看着我。
“龟儿子,哭个球。还没打完。”
他再没有看我,把机枪重新架好,对着战壕外那一排涌上来的土黄色身影,扣动了扳机。
机枪吼起来。
他一个人架着一挺枪,硬生生把那一波人压了下去。
然后敌人的机枪找到了他。
第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他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机枪的枪口偏了一瞬,一排子弹打在战壕壁边缘,溅起的土块砸在他脸上。
他擦了擦脸上的土骂了句“格老子”,又往上顶了一步。
第二颗子弹打在了机枪的机匣上,火星四溅,枪身卡住了半秒。
他把枪托砸了两下,哑了一瞬又活了。
第三颗穿过了他的肚子。
他没有马上倒。
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窟窿。
血顺着军装往下淌,把他的裤腿也染湿了。
他又看了一眼哑掉的机枪。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把机枪从沙袋上抱起来,往战壕深处砸过去。
那挺枪有多沉我不知道,他抱着它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往右边倒,
“豆子!接枪!”
机枪砸在我脚边的泥里。然后他整个身体往前一倾,扑在枪身上,把它压住了。
他的身体压在那挺机枪上,像一个门闩。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
那总吼着骂人的嗓门,变成了低哑的、只够我一个人听见的声音。
“李豆子……活下去。”
“跟大部队讲,我们川军……没得一个孬种。”
“莫跑,听到没得。”
然后他不动了。
我攥着脖子上那块铁片,浑身发抖。
机枪牌上刻着“刘德胜”三个字,被他身上的血浸成了暗红色。
老烟锅的烟袋锅在左边口袋里,血信贴在我胸口上,小四川的狗牌攥在我右手心,刘大嗓的机枪牌挂在脖子上,他的几个铜板在裤兜里叮当响。
炮火慢慢稀了。
远处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远,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和伤兵微弱的哼哼。
这时候,天空忽然变成了灰白色。一颗手榴弹在近处炸开。
弹片四散。
其中一块直直飞向我的左胸。
我感觉到胸口被什么狠狠锤了一下,像有人拿枪托用尽全力砸了我一拳。
冲击力把我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
我低头。
左胸口袋破了一个洞,布片往外翻着,露出里面黄铜的颜色。铜墨盒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我脚边。
它凹了一个坑。
那块弹片嵌在铜皮里,把墨盒从凸打成了凹,把刻着“田”字的那一面打得翘起来一角。铜皮被弹片撑开了一圈裂纹,边缘翻卷着。
我弯腰,把墨盒捡起来。
铜皮还烫着,弹片嵌在里面拔不出来。
心脏在墨盒底下怦怦跳,跳得很急。
我想到我爹了,这是我爹救了我一命。
此刻炮火把阵地照得跟白昼一样,我攥着这块凹了坑的铜皮,想起阿妈在征兵处把它塞进我手里时的表情。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塞进我手里,像是在塞一块护身符。
又一颗手榴弹在头顶炸开。
气浪掀翻了我。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战壕壁上。
世界变成一片漆黑,我失去了意识。
天亮了。
向文彬团夺回了桥亭宅、顿悟寺阵地。
团长向文彬亲自指挥的这一夜反攻,将日军击退,收复了第32师丢失的防区。
消息传回指挥部,蒋委长当夜在电话里说:“向文彬升少将团长,奖金六千元。”一天之内,他由中校升上校,由上校晋升少将。
但代价是,全团出击,营长只剩彭焕文一人,连长非死即伤,无一幸免,排长只剩四人,士兵仅余一百二十余人。
而我们补充连,全连一百四十七人,阵亡一百四十六人。
我是唯一活着被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那个。
(四)孤军
我是被人从尸堆里扒出来的。
那人把我翻过来,动作很糙,但探鼻息的时候手指在我鼻孔下面停了很久。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四十来岁,胡子拉碴,军装被血浸透了,脸上的硝烟糊得看不出原来什么色。
他正在往手枪里压子弹,手指很稳。
“莫动。”他说。
“你命大。”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右臂刚撑了一下地面,整个人就直接摔倒回去。
我的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像一块被抽掉骨头的肉垂在肩膀上。
他看了看我的右臂,把水壶拧开,往我嘴里灌了一口水。
然后撕下自己衣服上一块深红色的染血布,勒住我右臂上方的血管。
“老子姓彭。”
他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去,
“按道理,老子现在就是你的上司。”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彭焕文。
他在这一夜里亲眼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死。
顿悟寺阵地还在我们脚下。
昨晚夺回来的土,现在被早上的太阳一照,满地的弹坑和尸体都清清楚楚。
“我们连……”我开口了,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还剩好多人?”
彭焕文没回答。
他看着我,那种沉默我以前没见过。
不是回避,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娃娃兵说“全没了”。
我自己说出来了。
“一百四十七人。就剩我一个了。”
彭焕文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四川娃儿没孬的,都是好娃儿。”
他站起来,把擦好的枪插回腰间,回头看了我一眼。
“现在,你归老子管。还能不能站得起?”
我摸了摸胸口。
老烟锅的烟袋锅、教书匠的血信、小四川的狗牌、刘大嗓的机枪牌和铜板,全在。
阿妈那捧土散了,爹的铜墨盒也变形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
顿悟寺上空,太阳正从弹坑边缘升起来,照在我脸上。
我想起阿妈翻了两座山追到征兵处,用颠三倒四的汉语帮我圆谎,然后换回羌语说了那句古老的送行祝语。
山神护你,即使死,也要死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战死的魂灵会沿着那条路走回碉楼。
我之前觉得那是讲死后的事,现在才知道,阿妈是在让我活着回来。
这儿,顿悟寺,太阳照得到我,我也还活着。
当天晚上宿营,彭焕文带着剩下的百来人重新编了阵地,每个人都分到了执勤位置。我已经被算在他的直辖兵里,分在一个排的末尾。
我蹲在篝火堆旁边,翻开教书匠留给我的那个本子。
他从备课簿上撕下来最后十几张纸,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的边角还写着一行铅笔字
“二年级 第三学期 第十三周”。
这是他离开北平前,最后一次给学生备课留下的痕迹。
我拿起炭笔,开始一个一个往本子上写名字。
我爹教我写我的名字时,他说“守田”好,我们是中国人,就要守着田地过日子。
我现在明白了,我们中国人,就要守着自己的田地,谁来抢我们的地,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把他们赶走。
我写下“赵大爷,宜宾人。炊事兵。”
我把笔停了一会儿,在旁边画了个烟袋锅。
铜锅沿上还带着老烟锅生前最后一撮烟渣,我把它抹在纸角上,像一小撮没来得及烧的故乡。
写下“孙书铭,北平人。他说:笔墨写青山,白骨垒河山。”
我不由得感叹,书生的报国,不止在纸上。
写完这两句,我在末尾画了个小括号,里头写:(用普通话说的)。
写完又看了看,在括号后面补了三个字:涮羊肉。
他欠全连一顿北平的涮羊肉,这辈子是吃不上了。
写下“王幺娃,重庆人。全连最小。死在我怀里。”
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用刀刻的。
我在名字旁边画了个笑脸,笑的很丑,但他自己应该认得出来。
狗牌现在在我怀里,刻着“川军 王幺娃”。
我再翻到狗牌的背面,借着火把细看。
背面底下还有些针尖划出来的细痕,比起上一行字更像锥子在刮。
我凑近了仔细认,发现那是“王大娃”三个字,挤在角落里,笔画粗细不一,像好几回才刻完。
他把他哥的名字也刻上去了。
写下“刘德胜,什邡人,机枪手。大嗓门。凶得批爆。”
顿了一下,我又想起他踹我的时候,力气怎么那么大,我到现在后背上还有淤青。
我摸到他昨天套回我脖子上的那块牌子,在“德胜”旁边又补了一行:
“欠他老娘五枚铜板,打完了带去。”
写完这一行,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几枚铜板。
五枚,有的已经发黑发绿了。
我用左手把铜板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什邡县城南门第四个铺子,卖豆花的姓刘。我记下了。
写完,我把笔放下了。
彭焕文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我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没说话,把一支钢笔搁在我膝盖上。
钢笔是缴获的,笔杆上刻着日本字。
然后他蹲下来,往火堆里丢了根柴。
过了一会儿他在篝火的噼啪声中说:
“我营里阵亡的名册,师部在催。你先把咱川军的名字抄齐。日本鬼子的钢笔,拿来写中国兵的名字,也得行。”
两个多月后,南京附近。
军需官翻着册子问我哪支部队的。
“川军第20军第134师第402旅第804团补充连。”
“番号已经取消了。”
他把笔搁下,
“人都打光了。”
“还有一个。”
我把包袱打开,把遗物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烟袋锅、血信、狗牌、机枪牌。五枚铜钱排成一列。
“全连一百四十七人。阵亡一百四十六人。归队一人。”
军需官站起来,整了整军帽,站得笔直,然后向我敬了一礼。
收容站外面冷风穿堂,我右臂的袖子空荡荡地飘了一下。
在此之前,那一直是一支补充连。
兵都是新兵,服都是新衣,连旗都还没来得及绣全。
南京的收容站进进出出无数个被打残的连队番号,但这个连名始终没有人正式点名报过一次。
此刻我立在登记处前,把每个人的名字挨个念了出来,军需官写在了收容登记表上。
“川军第20军第134师第402旅第804团补充连”
从今以后,它正式成为历史档案里的一个编号,不再是一个从来没被正式点过名的番号。
(五)台儿庄的月亮
第二年春天,我的伤养好了。
右臂没保住,截掉了,袖子空荡荡地别在肩膀上,风一吹就飘。
原属的第134师主力已经北上参加徐州会战,我因为原建制被打光,伤愈后,被收容整补系统重新分配到了第22集团军。
分到新连队的时候,没人认得我。
独臂,瘦得像根柴,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包袱。
连长看了我一眼,回头跟文书说:“把名字记上。”然后我就被填进了一个守阵地的连队。
1938年3月,台儿庄。
到了阵地上我才发现,台儿庄和顿悟寺不一样。
顿悟寺是坡地和水网,湿冷,雾重,脚泡在泥里;
台儿庄是北方的春天,土干,风大,一刮起来满嘴沙子,城墙是灰褐色的,村子是灰褐色的,连天都是灰褐色的。
我们接防的位置在寨子西北角的一片废墟里,残墙断瓦之间拿沙包码了一圈临时掩体,风吹过来沙袋子都在晃。
说是阵地,其实就是一排被炮火削掉一半的土墙。
墙根下堆着砖头、门板、打烂的家具,都是些老百姓撤走前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被前一批守军拿来垒工事了。
我被分在一个机枪组。
组长姓何,是个湖北老兵,手特别大,看我只有一条胳膊,没说什么,直接把我安在副射手的位置上,让我负责装弹链和报目标。
他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机枪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刘德胜?你原来的机枪手?”
“是,他死了。”
老何把牌子放回我胸口,没再问。
后来他跟我说,他之前那个副射手也是四川人,也在上海被打残了,后来没能跟到台儿庄。
战壕里全是新兵。
一个连,一大半是补充来的,来的路上只打过靶,没打过仗。
我左边那个新兵叫陈娃子,绵阳人,十六岁,跟我当年一个年纪。
他手抖得弹链装了几次都卡不进去,嘴里反复小声嘀咕着“咋个办咋个办”,声音抖得不成调。
战壕更深处,有人蹲在地上低声哭,是怕死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自己往下掉。
老何在远处吼:“都给老子稳住!”
那些哭声就变成了压低了的抽泣。
然后那个新兵转过头看着我。
“你……你不怕?”
我没回答他。
现下还没有开战,为了这些新兵蛋子的命,我觉得,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不能让这片阵地,成为第二个顿悟寺阵地。
我从怀里摸出刘大嗓的机枪牌,上头还刻着他的名字。
铁片被我用布条挂在脖子上,跟铜墨盒一起贴着胸口,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去年在上海,一个叫顿悟寺的地方。我们一个连,一百四十七个人。”
我把铁片翻过来,让他们看清上头刻的字。
“我们连有个炊事兵,叫赵大爷,我们都喊他老烟锅。他儿子偷偷跑来打鬼子,他也来了。他说,老子来找他了。那一夜他是第一个没的,他送弹药的时候被炮弹打中了。最后跟我说,豆子,我娃儿,找到了。他把他的烟袋锅留给我,铜锅上还带着他的烟渣。他宜宾老家还有一个媳妇,等着他回去种地。”
“我们连有个文书,北平来的,姓孙,我们喊他臭书匠。说话文绉绉的。你们要是见过他,肯定也笑他。”
我把本子翻开,指着那两行字让他们看,
“打仗之前,他把全连的家书放进我手里。他说,笔墨写青山,白骨垒河山。后来子弹穿过胸口,死了。他让我把全连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他是北平人,一路走了几千里来四川参加我们川军,就为了死在顿悟寺。”
“我们连有个娃儿,重庆人,叫王幺娃。才十四。”
我声音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家里还有个奶奶。他奶奶把他锁在屋里,他是翻窗子跑出来、赤脚追上的部队。鞋子都没穿,脚底板全是血泡。在重庆朝天门上船的时候,他趴在船舷上,指着洪崖洞高兴的喊。后来,一颗手榴弹扔过来,他把我推开了。他倒在我怀里,还问我:豆子哥,我打到鬼子了没得?我说打到了。他让我跟他奶奶讲,说我们四川娃儿打鬼子,凶得很。”
“我们连有个机枪手,什邡人,叫刘德胜。”
我把那块铁片举起来,让他们看清上头刻的字,
“我们都喊他刘大嗓,一路骂我龟儿子。不过发烧的时候他背了我六十里地。他骂人跟唱歌一样,整个连都怕他。小四川死的时候我抱着他哭,刘大嗓一把把我踹开,哦豁,那一脚力气真大,我到现在还记得后背着地的滋味。他自己顶上了机枪位,身中三弹,把机枪砸给我,然后用身体压在了上面。他最后说叫我活下去。跟大部队讲,川军没得一个孬种。”
“全连一百四十七人。赶了四十多天路,一个晚上,全交代在顿悟寺了。”
“现在,鬼子至少要一百四十六颗子弹,才打得死老子。”
炮声由远及近。
远处地平线开始腾起一排烟柱。
我站起来,用左手端起那把我擦了一整夜的汉阳造。
右袖管被炮风吹得在肩窝处轻轻晃。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绵阳娃子,他还在看我,手上的弹链已经装好了。
“独臂的都在打,你们好手好脚的抖啥子?”
“格老子,今天有客人来,好好招呼。”
我迈出战壕。
身后,有人开始拉枪栓。
一个接一个,那些发抖的手慢慢稳了下来。
机枪组老何把新弹链卡上,朝我点了一下头。
他们抬眼看去,一个独臂、说着四川话的机枪手,就在最前面。
(六)魂归故里
1945年冬天,我走到羌寨的时候,老松树上挂满了霜。
从台儿庄一路往西,我走了整整八年。
伤好了又打,打完了又编进别的部队,跟着川军的残部从徐州到武汉,从武汉到长沙,再从长沙一路退到重庆。
1943年我被调进第20军留守处的伤兵收容站,一边做文书一边养伤,没再上前线。
仗没打完,我就开始送人。
这些年攒下来的遗物,烟袋锅、狗牌、家书、铜板,每一样都贴着纸条,写着名字、籍贯、怎么死的。
我照着教书匠留下的那个本子,一件一件往四川各地送。
老烟锅的烟袋锅送到了宜宾他老婆手里。
是个瘦小的老妇人,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才接过去,把烟袋锅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按在胸口上,说了句:
“还有烟味。”
教书匠的备课本和他自己的那封家书,我送到了成都一条巷子里,是他媳妇开的门。
我把被血浸过的那叠信交给她,说孙先生让我记着全连的名字。
她接过去没拆开,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把那份空白备课纸抱在胸前。
她跟我说,说孙书铭的板书,以前全校的老师都认得的。
我走的时候她又叫住我,说你等一下,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是她给他纳的鞋底,上面用红线绣着“书铭”两个字。
鞋底只纳了一只,另一只还没做完。
她说,这个你替我放他身上,我没法去上海了,你帮我带到。
小四川的狗牌被送到了重庆。
长江边上一间矮瓦房,门板被江风吹得吱吱响。
是他奶奶开的门。
我把狗牌递过去,正面是“川军 王幺娃”,背面是他哥的名字“王大娃”。
奶奶把狗牌攥在手心里,又把狗牌贴在脸上,站了很久。
我告诉她,他打鬼子凶得很,没给川军丢脸。
她奶奶说:“他哥也没回来,连个牌牌都没留下。多谢你,幺娃至少还有个名。”
我走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只狗牌,不住的擦着眼泪。
刘大嗓的铜板送到了什邡县城南门第四个铺子。
一个卖豆花的姓刘的女人是他老娘。
我把布包打开,五枚铜板排在她面前的案板上。包布上还有血印子,是刘大嗓在阵地上往我怀里塞时蹭上去的。
她盯着那包布看了很久,伸手把铜板拿起来,一枚一枚排在桌上。
然后她认出那块布。
布片还连着几根没剪干净的线头,是她缝布包时挽的结。
她使劲扯了扯嘴角,用一种跟她儿子一模一样的骂人前奏说:
“还欠老娘的钱,自己又不送回来,还要托别个。”
说完把铜板收进围裙口袋,抬头看了看我空掉的右袖管。
她又给我舀了碗豆花,说喝完,不收你铜板,不喝完不能走。
送完所有遗物,我才开始往家走。
推开自家碉楼的木门,火塘里还有余烬,像刚刚添过柴。
我站着,嘴里发干,喊了一声:“阿妈。”没人应。
我往里走,空气里飘着灶膛的柴火味,和阿妈衣服上常有的松枝味。
然后我看见了。
神龛下面,立着两块木牌位。
上头那块,写着我爹的名字。
下头那块,写着李守田,我的名字。
牌位前供着一小碟青稞,一杯酒,一块褪色的红布。
红布下面盖着一页纸,边角泛黄,上头有几行墨字。
凑近看时,是我离开那年教书匠帮我写的那封家书。
“娘,我到了,路上伙食还可以,打完仗回去帮你收谷子。”
我记得这封信,教书匠说“等到了有邮局的地方就寄”。
牌位上除了汉字,还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羌文。
那是阿妈用来祭山神的仪式,为我刻下的招魂符。
羌族人都坚信,山神把魂从星河上领回来的时候,认的就是这个符。
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察尔瓦。”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转过身。
阿妈扶着门框,头发全白了。
从1937年秋天她送我出川,到1945年冬天我站在她面前,八年过去了。
她矮了一截,背微微佝偻着,扶着门框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看到她的眼睛先是不信,然后是确认,然后是一种我小时候见过的、把眼泪压在眼底的沉默。
她忍了八年,现在还不肯让它掉下来,想让我先看到她笑。
她笑着用羌语说了一句:“你的翅膀呢?”
我走上去两步。
羌语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才出来,我说:“山鹰的翅膀没断,只是换了个地方飞。”
阿妈慢慢走过来。
她伸出手,摸到那条空袖子。
粗糙的指节在外侧的布面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空袖管的针脚往下摸。
她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然后她哭出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铜墨盒。
墨盒还是凹着,弹片嵌在里头,是八年前顿悟寺的弹片,拔不出来,早和铜皮锈在一起了。
盖子上的“田”字被弹片崩掉了一个角,但笔画还是认得出来。
阿妈把墨盒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手在凹坑上摸了一下。
“阿妈,是阿爸救了我一命。”
她抬起头看着神龛上的牌位,轻轻抚摸着我爹那块,用羌语轻轻道了声谢。
阿妈又指着下头我的那块牌位,说:“明天,拿掉。”
第二天早上,我走到碉楼外面,在神山下那棵老松旁边挖了个坑。
从包袱里把最后一包东西取出来,是教书匠备课本的封面,他自己用墨水勾了个名字,大概是想当作纪念册的引页,一直夹在最后没交出去。
我把它连同记录本上撕下来的名单,和遗物一起埋进土里。然后用木板刻了一行字:
川军第二十军第一百三十四师第四百零二旅第八百零四团补充连,一百四十六人,魂归故里。
跪下,磕了三个头。
山风吹过羌寨,把松涛吹成古老的羌歌。
我把手里最后一把土拍实,低低地说了一句四川话。
“弟兄们,到家咯。”
风很大,衣服贴在身上,右袖管被吹得猎猎响。
我想起船过重庆那天,小四川趴在船舷上,江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回头问我:“豆子哥,打完鬼子咱们还坐船回来不?”
我说回来,肯定回来。
朝天门码头上的汽笛、老烟锅的烟味、教书匠的眼镜、刘大嗓骂我龟儿子、小四川最后那个笑……
一并混在风里,往更远的山梁上刮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