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牌竖出去的第七天。
还是没有商人来。
粮食已经开始紧张了。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八天。亚瑟把灰矮人的饭量从"管饱"调整到"七分饱"——铁砧对此表示了强烈不满。
"造物主!俺吃不饱!"
"八天后如果换不来粮食,你就一分都吃不上了。"
铁砧嘟囔着走了,工作效率没降反升——它把怨气全发泄到了矿石上。
亚瑟利用等待的这几天做了几件事。
第一,让老杜和小石在破木屋周围开辟了一小片菜地。土质很差,但灰矮人从地下暗河运来了富含矿物质的淤泥作为肥料,勉强能种一些耐旱的根茎类作物。远水解不了近渴,但至少能拖几天。
第二,让铁砧带灰矮人修了一条从矿坑到破木屋的简易石板路。不用太宽,够一辆手推车通行即可。泥人还没有被创造——配方还没解锁——所有搬运工作靠灰矮人和两个农奴的人力完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让铁砧打了一批精钢武器。不只是剑,还有匕首、箭头、和一把短柄战斧。每种各五件。摆在一起就是一个小型军火展示柜。
如果商人来了,他需要让对方看到烬渊不止有"一把好剑",而是有一整条生产线。
第八天。
变化出现了。
不是从南边的旧商路来的,而是从北面的荒原。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几乎要散架的手推车,踉踉跄跄地出现在烬渊的地平线上。
老杜最先看到了他。"领主大人,有人来了。"
亚瑟从破木屋里走出来。
那个男人看到有人出现,先是警惕地停下脚步,然后看到了烬渊的石头房和城墙——虽然只是一圈矮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这人大概四十多岁,满脸风尘,胡子拉碴。手推车上装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工具——锤子、钳子、一个破风箱、几块生铁。
他的手上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
铁匠。
亚瑟一眼就认出来了。前世的工程行业里,他接触过不少锻工。手上的茧子和烫伤是铁匠的职业标记。
"你是……这里的主人?"男人看到亚瑟后,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在这片死地能看到一个穿着整齐的年轻人。
"是。你是?"
"我叫霍克,是个铁匠。"他指了指手推车。"我从北边过来的。那边打仗,领主征了我的铁匠铺去打武器,打完又不给钱。我没办法,往南走,想去自由城邦讨生活。"
他顿了顿,指了指南边。
"路上看到一块铁牌,写着'精钢兵器,烬渊有售'。我想着——这片死地怎么可能有精钢兵器?就过来看看。"
亚瑟心里一动。
铁牌管用了。
虽然来的不是商人,是一个流浪铁匠——但一个铁匠的价值,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商人。
"你先吃点东西。"亚瑟让老杜端来了一碗杂粮粥。
霍克看着那碗粥,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谢谢。"他把碗还回去,抹了抹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石桌上——亚瑟摆出来的那批精钢武器。
他先看到了那把剑。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铁匠认铁,就像老渔夫认鱼。霍克三步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剑。他先是掂了掂重量,然后用指甲弹了一下剑身——
"嗡——"
清脆的颤音在空气中回荡。
霍克的脸色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剑身——厚度、弧度、刃口的均匀度。然后用指甲刮了刮刃口,指甲无声断裂。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什么不可能?"
"这种钢材——"霍克指着剑身,"我师父打了一辈子铁。他是帝国北部最好的铁匠。他一辈子——一辈子也打不出这种品质的钢。"
亚瑟没有说话。他看着霍克的手——那些老茧和烫伤是四十年锻造生涯的勋章。这个人是真懂铁的。
霍克放下剑,拿起一把匕首。同样的品质——轻薄、锋利、钢材纯净到几乎看不到杂质。
他又放下匕首,拿起那把短柄战斧。斧头的重心完美,刃口的角度精确到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霍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亚瑟。眼神复杂——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渴望。
"这些东西,是你打的?"
"不是我。"
"那是谁?"
亚瑟朝矿坑的方向看了一眼。
铁砧正从矿坑里走出来。矮壮的身躯、灰蓝色的皮肤、满脸络腮胡。手里扛着一块比它身体还大的铁矿石,步伐稳健。
铁砧注意到有人在看它,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霍克。
"造物主,这人是谁?"
"他叫霍克。是个铁匠。"
铁砧来了兴趣。它把铁矿石往地上一扔(地面被砸出一个坑),走到霍克面前。
"铁匠?"铁砧上下打量霍克手上的老茧,鼻子抽了抽——它在闻铁的味道。"你懂打铁?"
霍克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二的灰蓝色皮肤矮人,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你……你是……"
"俺是灰矮人。"铁砧大大咧咧地说,"天生打铁的。来,让俺看看你的锤子。"
它从霍克的手推车上拿起那把旧锤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秒,然后——
"不行。"
"什么?"
"这锤子不行。"铁砧一脸嫌弃,"锤头锻造不均匀,你看这里,晶粒太粗了,敲下去力量会偏。还有这个柄,木质不对,应该用铁木。还有——"
铁砧开始了一场持续十五分钟的专业点评。
霍克站在那里,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中间的沉默,到最后的——
"你说的……对。"霍克的声音很轻。"这些毛病我师父也说过。但我一直改不好。"
铁砧歪着头:"改不好?这简单啊——你锤击的时候偏左了三度,调整一下就行。"
"……三度?你能感觉到三度的偏差?"
"当然。俺能感觉到零点五度的偏差。"铁砧理所当然地说。
霍克沉默了十秒。然后他看向亚瑟。
"那把剑——是他打的?"
"对。"
"他出生几天了?"
"八天。"
霍克又沉默了。
亚瑟没有催他。他让老杜又端了一碗粥来——这次加了些灰矮人从地下找来的野菜。
霍克喝完粥,把手推车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然后他站在亚瑟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领主大人。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留下。"
亚瑟没立刻回答。
"我打了三十年的铁。"霍克说,"从十四岁跟我师父学徒开始,到我四十四岁被征去打军刀。三十年,我以为自己算是个不错的铁匠。"
他看了一眼铁砧。铁砧正在旁边用锤子敲石板玩,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点上,石板上出现了一个完美的正圆形凹痕。
"跟他比,我就是个烧火学徒。"霍克苦笑了一下。"但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哪怕给他打下手也行。我想学。"
亚瑟看着他。
一个打了三十年铁的老师傅,愿意给一个出生八天的灰矮人打下手。这不是因为他走投无路——自由城邦有的是铁匠铺缺人。而是因为他真的热爱锻造。
"行,"亚瑟说。"留下。"
霍克眼睛亮了。
"条件:服从安排。不管是我的安排还是铁砧的安排。你的锻造技术有基础,但需要改进。铁砧会教你。"
"好!"
"吃住我管。工钱等烬渊有钱了再说。"
"不要工钱也行——"
"要的,"亚瑟打断他。"在我这里,干活就必须有报酬。这是规矩。"
霍克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对了,"亚瑟补充,"你搬进石屋之前有件事要知道。"
"什么?"
"别嫌铁砧审美差。他已经尽力在克制了。"
霍克一脸茫然。
当天晚上,霍克在石屋里安顿下来。铁砧"热情"地帮他搬了行李——搬的时候不小心把铁砧自己打造的"龙纹装饰门框"碰歪了。霍克看着那个雕花极其复杂的门框,沉默了。
"这……是门框?"
"好看吧?"铁砧骄傲地挺起胸膛。"俺加的!"
霍克看了亚瑟一眼。
亚瑟面无表情地微微摇头。
霍克秒懂。
"好看。"他真诚地说。
铁砧满意地走了。
人多了。
烬渊的人口从八变成了九。
虽然只多了一个人,但这个人是铁匠——一个有三十年经验的、愿意学习的人类铁匠。他可以成为灰矮人和人类之间技术交流的桥梁。
更重要的是——他的到来证明了一件事。
铁牌管用。
第一个客人来了。就会有第二个。
亚瑟站在破木屋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散。
胸口刺青的温度很平稳。
他数了数——灰矮人5人、农奴2人、流浪铁匠1人、他自己。
九个人,一座矿脉,一个熔炉,一把好剑。
还有七十二个等待解锁的种族配方。
烬渊的火种,正在一块铁牌的牵引下,慢慢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