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脚底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碎石子嵌进肉里，好像已经变成了肉的一部分。夜风从身上刮过去，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但她不敢停。
不能停。
身后那扇门，她再也不会回去了。
凌晨三点多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一个灯柱下逃到另一个灯柱下，像一只被追赶的动物。她赤着脚，身上什么也没穿，双手本能地抱在胸前，但那个姿势与其说是遮挡，不如说是一种蜷缩——好像只要把自己缩得足够小，就能从这个世界消失。
空气很凉，凉到骨头缝里。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但她不觉得冷。或者说，身体上的冷和心里的冷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车灯扫过她的身体，她被那道光钉在原地，僵了一瞬。然后继续跑。
司机减了速，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打量，最后变成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妹子，你……”
她没有听。她加快了脚步。
出租车没有开走。它慢慢跟在她旁边，像一只尾随的秃鹫。司机的头从车窗里探出来更多了，目光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上车吧，我送你。”
她没有回头。
又有几辆车靠了过来。车灯从四面八方打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舞台中央的囚徒。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
手机镜头对着她，红点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不会眨的眼睛。她不知道那些视频会被传到哪里，会被多少人看到。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她连“正常”这两个字都不配拥有了。
她被围在中间，无处可去。
然后她停下了。
她站在马路中央，双手从胸前移开，捂住了耳朵。尖叫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破碎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啊————！！”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口哨停了，笑声停了，连车灯都好像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
一个女人从警车里下来，把一件警服披在她身上。布料很硬，很大，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你家住哪儿？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梅雅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不想回家。我爸的朋友现在在我家。我爸喝醉了。”
女警没有再问。她扶着梅雅上了车。
警车驶入夜色。梅雅把脸埋进警服的衣领里，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
她想给飞飞哥打电话。可是手机丢在了家里。她连一个号码都记不住——除了他的。
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
“飞飞哥。”她在心里念了三遍。
她想：原来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保护别人。
然后她又想：可是为什么，最该保护我的人，却第一个伤害了我？
这个问题，她想了二十二年，还是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