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长老浑浊的眼睛像两把钝刀,刮过音的脸。帐篷里弥漫着尘土、干草和陈旧兽皮的气味,还有一丝从陶罐里残留的肉汤气息。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她强迫自己抬起下巴,直视那双令人不适的眼睛。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怀里的陶罐抱得更紧了些,粗糙的陶壁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的触感。她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长老,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雌性。这个罐子能煮汤,能储水,能让部落冬天多一口热的。如果您觉得这是灾祸,”她顿了顿,“那等我做出能让部落所有人都吃饱的东西,您再定我的罪,也不迟。”
枯木长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继续盯着音,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帐篷外的风声穿过聚居地,带来远处幼崽追逐打闹的模糊叫喊。
音深吸一口气,将陶罐轻轻放在地上铺的干草上。她转身,从帐篷角落那堆杂乱的藤蔓和草茎里,抽出一件半成品。
那是一张用细藤蔓编织的网,大约只有脸盆大小,边缘用更粗的藤条固定成环状,编织的手法还很生疏,有些地方松紧不一,但基本的网格结构已经成型。藤蔓是昨天她在采集干草时顺手割回来的,原本打算试试编个篮子,但系统解锁的【简易渔网编织法】让她改变了主意。
“长老,”音将那张半成品的网举起来,让晨光透过网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只是想活下去,也想让部落的大家冬天能多一口吃的。这个,叫渔网。”
枯木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网?”
“用来捕鱼的网。”音的声音平稳了些,“部落附近的河里有很多鱼,但徒手很难抓到。用这个网撒下去,鱼游进去就出不来,一次能抓好几条。”
“胡闹。”枯木长老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屑,“鱼狡猾得很,在水里比鸟在天上还快。用藤蔓编个破烂就想抓鱼?雌性,你是不是饿昏了头,开始说胡话了?”
音没有争辩。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编织手里那张未完成的网。手指因为寒冷和营养不良而有些僵硬,但动作很稳,一根细藤蔓穿过网格,拉紧,打结。她不再看枯木长老,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张粗糙的网上。
这种沉默的专注,反而让枯木长老有些不适。他站在帐篷口,看着这个瘦弱的雌性低着头,手指在藤蔓间穿梭,晨光从她侧脸照过来,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指控“外来的灵魂”的人。
木杖又在地上顿了顿。
“你好自为之。”枯木长老最终只是丢下这句话,佝偻着身子,转身离开了。兽皮帘子落下,挡住了外面清冷的光。
音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冰冷的兽皮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她放下渔网,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害怕吗?
当然害怕。枯木长老是部落规则的化身,他的怀疑就像悬在头顶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赤羽的敌意更是明晃晃的刀子。
但害怕没用。
音抬起头,重新拿起那张渔网。藤蔓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她继续编织,动作比刚才更快,更用力。
***
枯木长老离开后大约半个时辰,音的帐篷外渐渐聚集了几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部落里的半大幼崽,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人类孩童十岁左右,最小的只有五六岁模样。他们有的顶着毛茸茸的狼耳,有的尾巴还在身后不安分地甩动,脸上带着好奇和怯生生的表情,躲在帐篷的阴影边缘,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音早就注意到了他们。她没有立刻招呼,只是继续手里的工作。渔网已经编到了脸盆大小,边缘的藤环也固定好了,她正在尝试将几根更长的藤蔓系在环上,做成收网的拉绳。
“那个……”一个顶着灰色狼耳、脸上有几道浅色斑纹的小雄性幼崽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音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他的声音稚嫩,带着兽人幼崽特有的、略微沙哑的腔调。
音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神温和:“编网。”
“网是什么?”另一个小雌性幼崽问,她有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用来抓鱼的东西。”音将编好的部分举起来,轻轻晃了晃,“看,像这样撒到河里,鱼游进去,就出不来了。”
幼崽们瞪大了眼睛。他们凑近了些,但还不敢完全走进帐篷,只是踮着脚,努力看清音手里的东西。一个胆子稍大的小雄性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网格。
“鱼……真的会进去吗?”灰色狼耳的幼崽问,眼睛里满是怀疑,“阿父说,鱼游得可快了,爪子都抓不到。”
“试试看就知道了。”音说。她放下渔网,从旁边拿起几根新的藤蔓,“不过,这些藤蔓不够结实,容易断。需要更韧的藤,最好是那种长在水边、皮很厚的青藤。”
幼崽们面面相觑。他们知道那种青藤,长在部落下游的河滩乱石堆里,缠绕在灌木丛上,茎秆粗壮,表皮坚韧,很难割断。
“我……我去过那里。”灰色狼耳的幼崽小声说,“和阿兄一起去掏鸟蛋的时候。”
“能帮我找一些回来吗?”音看着他,“不用很多,五六根就够了。作为报酬,”她指了指陶罐旁边用树叶包着的一小块烤熟的肉干——那是昨天用陶罐换来的食物配额里省下来的,“这个可以分给你们。”
幼崽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肉干在冬天是珍贵的零食,平时只有狩猎归来的战士和怀孕的雌性才能偶尔分到一点。
灰色狼耳的幼崽用力点头:“我、我去找!”
他转身就要跑,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站住。”
声音低沉,带着年轻雄性特有的、略微沙哑的质感。
音和幼崽们同时抬头。
帐篷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兽人战士。他看起来约莫人类二十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比音见过的其他黑狼战士似乎还要壮实一些,裸露的上半身覆盖着结实的肌肉,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浅色疤痕。他有一头黑色的短发,硬朗的脸部线条,眉毛很浓,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微微皱着,看着那群幼崽。
他穿着简单的兽皮裤,腰间挂着一柄骨刀,脚上是磨制的皮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条蓬松的、黑中带灰的狼尾,此刻正安静地垂着,尾尖微微卷起。
幼崽们看到他,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喊:“岩山大哥。”
名叫岩山的年轻战士没有理会幼崽们的问候。他的目光落在音手里的渔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音的脸。
“枯木长老刚才来过。”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音点点头:“是。”
“他说你在弄些古怪的东西。”岩山继续说,深褐色的眼睛盯着音,“还说你可能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帐篷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幼崽们不安地动了动脚,灰色狼耳的幼崽偷偷往后挪了半步。
音迎上岩山的目光。她的心跳又加快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长老是这么说的。”
“那你呢?”岩山问,“你怎么说?”
音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渔网,又抬头看向岩山:“我说,我只是想活下去,也想让部落的大家冬天能多一口吃的。”
她将渔网举起来,轻轻抖开。粗糙的藤蔓网格在晨光中展开,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个,叫渔网。用来捕鱼的。”音的声音很平静,“长老觉得是胡闹。你觉得呢,岩山战士?”
岩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走进了帐篷。他的个子很高,走进低矮的帐篷时需要微微低头。他在音面前蹲下,伸出粗糙的大手,接过了那张渔网。
他的手指很宽,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他捏了捏藤蔓,又扯了扯网格,测试着韧性。深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网格的结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幼崽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岩山抬起头,看向音:“怎么用?”
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岩山会问这个。
“撒到河里。”她比划着,“网口朝上,沉到水底,或者悬在水中间。鱼游进去,就会被网格缠住,出不来了。然后拉这根绳子,”她指了指系在藤环上的长藤,“把网收上来。”
岩山盯着渔网,又看了看音比划的动作。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眼神里那种审视和怀疑,渐渐被一种专注的思考取代。
“一次能抓几条?”他问。
“看网的大小,还有鱼群。”音说,“这张网太小,可能只能抓一两条大的,或者三四条小的。如果有更大的网,撒对地方,一次抓十几条也有可能。”
岩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粗糙的、只有脸盆大小的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蔓粗糙的表皮。
“青藤。”他突然说。
音眨了眨眼:“什么?”
“你说需要更韧的藤。”岩山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音,“青藤确实更结实,但不好割。我知道下游有一片河滩,那里的青藤长得最好,茎秆粗,皮厚,韧性足。”
他顿了顿,站起身。
“我带你去。”
音怔住了。她看着岩山高大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
岩山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不是要编网吗?光靠这些幼崽,割不断青藤。”
灰色狼耳的幼崽小声嘟囔:“我能割……”
岩山瞥了他一眼,幼崽立刻闭上了嘴。
音终于回过神。她放下手里的半成品,站起身,但因为蹲得太久,加上营养不良,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
一只粗糙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岩山的手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扶住了她,又没有捏疼她。他的手掌温度很高,透过单薄的兽皮衣袖传来,让音冰冷的手臂微微一颤。
“能走吗?”岩山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音站稳身体,点了点头:“能。”
她弯腰拿起地上那张半成品的渔网,又看了一眼陶罐旁边那包肉干,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塞进怀里。
岩山已经转身走出了帐篷。幼崽们跟在他身后,灰色狼耳的幼崽兴奋地蹦跳着,其他几个也满脸期待。
音掀开兽皮帘子,跟了上去。
***
部落聚居地位于一片背风的山坡上,下方不远就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在这个季节流速平缓,水面泛着清冷的灰绿色,岸边堆积着大大小小的卵石,再往外是枯黄的芦苇丛和低矮的灌木。
岩山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很大,但有意放慢了速度,让音和幼崽们能跟上。深冬的寒风刮过河滩,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痛。音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兽皮,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走了大约一刻钟,岩山在一处河湾停下。这里的河滩更宽阔,卵石堆间生长着大片深绿色的藤蔓植物,茎秆有手指粗细,表皮粗糙,呈青灰色,紧紧缠绕在灌木和乱石上。
“就是这里。”岩山说。他抽出腰间的骨刀,那刀是用某种大型野兽的腿骨磨制而成,刃口锋利,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走到一丛青藤前,蹲下身,左手抓住藤蔓,右手骨刀贴着根部,用力一割。
“嚓”的一声轻响,坚韧的青藤应声而断,断口整齐。
音看得清楚,岩山割藤的动作干净利落,手腕发力精准,显然经常做这种事。他连续割了五六根,每一根都有近两米长,茎秆粗壮,表皮完好。
幼崽们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灰色狼耳的幼崽跃跃欲试,岩山瞥了他一眼,将骨刀递过去:“试试。”
幼崽兴奋地接过骨刀,学着岩山的样子抓住一根青藤,用力割下去。但青藤的表皮太韧,他的力气不够,骨刀只切入了一半就卡住了。他憋红了脸,又试了几次,才勉强割断,断口参差不齐。
岩山拿回骨刀,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割藤。很快,地上就堆了十几根青藤,每一根都粗壮结实。
音蹲下身,捡起一根青藤,用力扯了扯。藤蔓的韧性果然比之前用的细藤强得多,即使用力拉扯也只是微微变形,没有断裂的迹象。
“够了。”她说。
岩山停下动作,将骨刀插回腰间。他看了一眼音怀里抱着的半成品渔网,又看了看地上的青藤:“现在编?”
音点点头。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坐下,将半成品渔网铺在膝上,拿起一根青藤,开始处理。
青藤的表皮需要剥掉一部分,露出里面更柔韧的纤维,然后撕成粗细合适的细条。这个过程很费力气,音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藤皮磨得发红。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青藤。
岩山在她旁边坐下,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他拿起骨刀,用刀背轻轻敲击青藤的表皮,让纤维松动,然后手指用力一撕,一整条柔韧的藤皮就被剥了下来,露出里面乳白色的内芯。他的动作熟练而高效,比音快了不止一倍。
音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深褐色的眼睛盯着手里的藤蔓,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他的呼吸平稳,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岩山处理好的藤条,开始编织。
这一次,有了更坚韧的材料,她的动作也流畅了许多。青藤纤维柔韧而有弹性,编织时更容易控制松紧,网格的均匀度比之前好得多。她将原来的半成品拆开一部分,用青藤条重新加固边缘和关键的连接点。
岩山处理完所有青藤后,没有离开。他就坐在旁边,看着音编织。幼崽们也围了过来,蹲在石头周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音的手指在藤条间穿梭。
河滩上很安静,只有风声、流水声,以及藤条摩擦的细微声响。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灰色的卵石和深绿色的藤蔓上,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抹稀薄的暖意。
音全神贯注地编织着。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动作很稳。青藤条在指尖穿梭,打结,拉紧,网格逐渐扩大,从脸盆大小,到簸箕大小,最后变成了一张直径近一米的圆形网。边缘用最粗的青藤固定成环,四根长藤系在环上,汇聚成一根主拉绳。
当最后一根藤条打好结,音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举起编好的渔网。
青灰色的藤蔓网格在灰白的天光下展开,网格均匀,结构牢固,边缘的藤环粗壮结实,拉绳垂落,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幼崽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岩山伸出手,接过渔网。他捏了捏网格,又用力扯了扯拉绳,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试试?”他看着音。
音点点头,站起身。她的腿有些麻,晃了一下,岩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快又松开。
他们走到河边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游动的灰色影子——那是鱼,不大,但数量不少。
音将渔网整理好,网口朝上,双手抓住边缘的藤环。她回忆着系统知识里关于撒网的要点——虽然她从未实际操作过。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手臂扬起,将渔网向前撒出。
青灰色的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然后“哗啦”一声落入水中,缓缓下沉。网格散开,覆盖了大约一平方米的水面。
音抓住拉绳,屏住呼吸。
幼崽们凑到河边,踮着脚往水里看。岩山站在音身后半步,深褐色的眼睛盯着水面下沉的渔网,背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风刮过河面,激起细小的涟漪。水下的灰色影子在网格附近游弋,有几条好奇地靠近,触碰着藤蔓。
突然,拉绳猛地一紧!
音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水下传来,拉绳在掌心滑动。她立刻用力往回拉。
水花四溅。
青灰色的渔网破水而出,网格间缠绕着几条拼命挣扎的灰黑色影子——是鱼!三条,不,四条!每一条都有手掌长短,肥硕的身体在网格里扭动,鱼鳞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
幼崽们爆发出欢呼。
“抓到了!真的抓到了!”
“四条!四条鱼!”
“音姐姐好厉害!”
音将渔网拉上岸,青藤网格里,四条鱼还在扑腾,尾巴拍打着卵石,发出“啪啪”的声响。鱼鳃开合,鱼眼圆瞪,湿漉漉的腥气弥漫开来。
她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网格,将鱼一条条取出来。鱼身冰凉滑腻,挣扎的力道透过掌心传来,真实得让人想哭。
岩山蹲在她旁边,伸手抓起最大的一条。那条鱼有近二十厘米长,身体肥厚,背鳍坚硬。他捏了捏鱼腹,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波动。
“很肥。”他说。
音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光,像冰层下终于涌出的泉水。
“嗯。”她说。
***
四条鱼被带回部落时,引起的轰动比音预想的还要大。
河鱼在黑狼部落并不是常见的食物。雄性兽人擅长陆地狩猎,对水性好的猎物往往敬而远之,偶尔有战士徒手抓到一两条,也是靠运气和速度,从没听说过用“网”一次抓上来好几条的。
当音和岩山带着那四条还在扑腾的鱼走进聚居地时,几乎所有留在部落的兽人都围了过来。
雌性们放下手里刮了一半的兽皮,幼崽们从各个角落钻出来,连几个轮值休息的年轻战士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岩山手里拎着的藤条——那四条鱼用草茎穿过鳃串在一起,沉甸甸地晃荡着。
“真的是鱼!”
“岩山抓的?”
“不,是音编的网抓的,我看见了!”灰色狼耳的幼崽兴奋地嚷嚷,“音姐姐编了一张网,撒到河里,一下子就抓了四条!”
议论声嗡嗡响起。许多目光落在音身上,好奇的,怀疑的,惊讶的,复杂的。
音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和岩山走到部落中央的空地,那里有几处公用的火堆。岩山将鱼放下,抽出骨刀,熟练地刮鳞、去内脏。他的动作很快,刀光闪动间,鱼鳞纷飞,内脏被完整地取出,扔进旁边的陶盆里——那是部落公用的容器。
音蹲在旁边,用石片将处理好的鱼切成段。鱼肉的纹理清晰,颜色粉白,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淡淡的白气。
她拿起几段鱼肉,用削尖的木棍串起来,插在火堆旁的土里,让火焰慢慢炙烤。鱼肉在高温下迅速变色,表面泛起焦黄,油脂被逼出,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焦香混合着鱼腥气弥漫开来。
周围的兽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烤鱼的香味对长期以兽肉和少量植物根茎为主食的部落来说,是一种陌生而诱人的刺激。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中年雌性,她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幼崽,脸上带着犹豫和渴望。
“音,”她小声说,“这个……能分一点吗?幼崽好久没吃过新鲜的东西了……”
音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部落里一个普通战士的伴侣,平时沉默寡言,从没参与过赤羽对她的排挤。
音点点头,从烤好的鱼串上掰下一小块焦黄的鱼肉,递过去。
雌性感激地接过来,吹了吹,小心地喂给怀里的幼崽。幼崽张开嘴,含住鱼肉,琥珀色的眼睛立刻亮了,小手胡乱挥舞着,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这个画面像是一个信号。
很快,又有几个雌性围了过来,有的用一小块风干的肉干交换,有的用一张处理好的小兽皮,有的甚至只是用几根新鲜的、可以食用的草根。
音来者不拒。她将烤好的鱼肉分出去,换来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她不在乎交换的价值是否对等,她需要的是建立联系,是让更多人尝到甜头,是让“渔网”和“音”这两个词,在部落里变成“食物”和“希望”的代名词。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微微发光。
【声望值+5】
【声望值+3】
【声望值+2】
……
数字不断跳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当最后一段鱼肉分完时,音的声望值已经突破了30点。
【叮!声望值达到30,解锁新知识:【初级陷阱制作】。】
一行新的文字在系统面板上浮现,紧接着,大量关于陷阱设计、选址、伪装和触发机制的信息涌入脑海。捕兽套、陷坑、吊索、诱饵设置……这些知识比渔网更复杂,但也更有用——尤其是在冬季狩猎困难的时候。
音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当她再睁开眼时,发现岩山还站在旁边。
年轻战士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网,”他说,“还能编更大的吗?”
音点点头:“能。需要更多青藤,还有更长的编织时间。”
岩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明天,我帮你割藤。”
音怔了怔,抬头看着他。
岩山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硬朗,喉结滚动了一下。
“冬天还很长。”他说,声音低沉,“多一种抓鱼的办法,部落里饿死的幼崽和雌性,可能会少几个。”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高大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山。
音看着他的背影,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地上换来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块肉干,两张小兽皮,一把草根。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掌心是暖的。
不远处,聚居地边缘一顶较大的帐篷里,兽皮帘子被掀开一条缝。
赤羽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空地中央被几个幼崽和雌性围住的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的阴冷,像淬了毒的冰。
她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帐篷深处。
帐篷里点着一盏简陋的油脂灯,昏黄的光线摇曳,映出枯木长老佝偻的身影。他坐在一块铺着兽皮的石头上,木杖靠在腿边,浑浊的眼睛半闭着,仿佛在打盹。
赤羽走到他面前,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用盐仔细腌制过的、风干得硬邦邦的兽腿肉。这块肉很大,足够一个成年兽人吃两三天,在冬天是珍贵的储备。
她双手捧着肉,递到枯木长老面前。
“长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忧虑,“您也看到了,她正在蛊惑人心,动摇传统。”
枯木长老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视线落在赤羽手里的肉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她的脸。
赤羽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忧虑更深了:“她用那些古怪的东西,换来了食物,换来了兽皮,还让岩山那样的战士帮她。现在部落里,已经有人在说她聪明,说她有本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耳语。
“冬天就要来了,长老。按照传统,食物应该由战士狩猎分配,雌性负责处理保存。可她呢?她编一张网,就能抓到鱼,就能换来东西。如果大家都学她,都去弄这些‘网’,谁还愿意老老实实跟着战士出去狩猎?谁还愿意遵守长老们定下的规矩?”
枯木长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他没有接那块肉,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赤羽。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油脂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远处,空地上传来幼崽们分到烤鱼后的欢笑声,还有雌性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那些声音透过兽皮帐篷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却像针一样,扎在某种紧绷的寂静里。
赤羽捧着肉的手,稳稳地悬在半空。
她的脸上,忧虑之下,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