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远没有十分钟后到。
他在八分钟后就出现在了合规部。
曜星科技三十一层的电梯门打开时，外面的工位区有一瞬间明显安静下来。
顾承远是那种即使不说话，也会让周围自动降噪的人。
四十五岁，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颜色很低调。他没有多数财务高管常见的精明外露，反而温和，克制，甚至有一点书卷气。
前世第一次见他的人，多半都会觉得他可靠。
林砚清也曾经这么觉得。
顾承远当年加入曜星后，带公司完成港股上市，帮沈峥拿下第一笔国际银团授信，又在投资人路演上把一家传统设备制造公司讲成了"工业AI平台第一股"。
连江澜都说过，顾承远是曜星少见的既懂业务、又懂资本、还懂边界的人。
只是后来林砚清才知道，他最懂的不是边界。
是如何把边界往后挪半步，再让所有人相信那半步叫战略灵活性。
顾承远走进来时，小姚已经把会客室准备好。
他没有带助理，只拿了一部手机。
"林总。"
他站在林砚清办公室门口，笑意温和，"这么早打扰，方便吗？"
林砚清看着他。
前世他也是这样，永远客气，永远体面，永远不让人觉得他在压迫你。
哪怕后来他用一整套流程把她停职，他在会议上说的也只是："我个人相信林总的专业能力，但为了保护调查公正，也为了保护她本人，我建议她暂时回避。"
保护她本人。
多体面的刀。
"顾总，请进。"
林砚清没有把他带去会客室，而是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唐薇已经离开，桌上的资料也收得干干净净。电脑屏幕停在普通工作界面，没有任何云晟文件。
顾承远坐下后，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办公室。
桌面，屏幕，文件夹，白板。
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笑："林总一向谨慎。"
林砚清给他倒了杯水。
"合规部习惯。"
"好习惯。"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
顾承远先开口："听说合规这边收到了一封关于云晟的举报？"
林砚清在他对面坐下。
"顾总消息很快。"
"云晟是星链三期的重要供应商，最近付款、验收和客户交付都在关键节点。涉及它的事项，业务和财务都会比较敏感。"
这句话没有问题。
每个字都像正常管理说明。
林砚清点头："理解。"
顾承远看着她："所以我来不是干预调查，只是提醒一下。星链三期牵涉本季度收入确认，也牵涉可转债投资人的信心。云晟如果有问题，当然要查。但查的方式和节奏，可能会影响整个集团。"
前世听到这句话时，林砚清解释了很多。
她解释合规部会控制范围，解释不会影响正常付款，解释调查不等于否定业务，解释自己只看事实。
后来她才明白，顾承远要的不是解释。
他要的是让她承认：调查需要考虑融资节奏。
只要她承认这一点，后面所有人就都可以说，林砚清明知调查影响重大，却仍然采取过激方式，导致公司声誉风险。
这一世，林砚清没有解释。
她只是说："顾总说得对，所以我已经把事项作为潜在重大风险，向审计委员会主席做了初步提示。"
顾承远端水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林砚清看见了。
"江董已经知道了？"
"是。"
"这么快？"顾承远笑意不减，"林总判断很果断。"
"举报涉及顾办、供应商付款和收入确认。按照合规手册第十四条，我有义务做初步提示。"
顾承远把杯子放下。
"当然，程序上没有问题。"
这句话很有意思。
他说的是程序上没有问题。
不是真没有问题。
林砚清微微点头："谢谢顾总理解。"
顾承远笑了笑："我当然理解。事实上，财务也希望问题尽早澄清。只不过林总，我有一点建议。"
"您说。"
"云晟事项涉及财务底稿，很多材料专业性强。如果合规部单独调取，容易误读。必要时，可以让财务披露小组安排人配合你们。"
终于来了。
前世她就是在这一步接受了财务配合。
结果云晟付款记录在她看见原始版本之前，就被人"补充说明"了一轮。
"暂时不用。"林砚清说。
顾承远看着她。
林砚清语气平稳："预审阶段我们只做事实固定，不做财务判断。涉及收入确认专业意见时，我会通过审计委员会授权渠道向外部审计师或独立顾问核实。"
顾承远的笑意淡了一点。
"林总这是不信任财务部？"
"不是不信任。"林砚清说，"是避免潜在利益冲突。"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顾承远静静看了她两秒，随后轻笑了一声。
"潜在利益冲突。"他重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林总，你这个词用得很重。"
"所以我用了'潜在'。"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现在还没有事实，只是基于一封匿名举报，就把财务线排除在外？"
林砚清抬眼。
"不是排除。是隔离。"
顾承远不说话了。
窗外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阳光落在他袖扣上，反出一点冷光。
过了几秒，他重新恢复温和。
"明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预审。需要财务配合，随时告诉我。"
"谢谢顾总。"
顾承远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林总。"
"嗯？"
他回头看她，语气像随口提醒。
"曜星最近压力很大。合规当然重要，但公司也要活下去。"
前世，在很久以后，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林砚清已经被离职，在地下停车场拦住他，问他为什么要让人把林澈卷进来。
顾承远没有否认，只说："林总，公司不是靠事实活着，是靠共识活着。你弟弟只是误入了一个错误的共识。"
现在，他提前说了另一句。
公司也要活下去。
林砚清看着他，声音很轻。
"公司靠谎活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在死了。"
顾承远终于没有笑。
办公室门关上后，林砚清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怕。
是身体比理智更早记得这个人的危险。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林澈发来新消息。
"姐，你别装死啊。"
"我问了，云晟那个面试不用今天签合同，就是先聊聊。推荐我的人好像是他们项目组一个经理，说我简历适合做工业数据清洗。"
"你晚上真回家吃饭吗？我买菜？"
看见"买菜"两个字，林砚清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父母去世那年，林澈才十二岁。
他一开始连电饭煲都不会用，却偏要学着给她煮面。面煮得一团糟，还一脸认真地说："姐，以后我养你。"
后来她工作越来越忙，林澈也越来越少说这种话。
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亲人，却都习惯不把害怕说出口。
前世她出事后，林澈是唯一一个始终相信她的人。
也是因为相信她，他才会去查新加坡SPV，才会被人盯上，才会在她死前发来那条迟到的线索。
这一世，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还以为云晟只是一个不错的实习机会。
林砚清回复："回。你不要去云晟。晚上我跟你解释。"
林澈回："你是不是职业病犯了？我还没去呢。"
林砚清："答应我。"
这一次，林澈隔了很久才回。
"行吧，那我先不答应他们。"
林砚清盯着"先"字，眉心微蹙。
林澈从小就是这样。
嘴上答应，心里未必服。
尤其是涉及证明自己的事，他不会轻易放弃。
她正要再回，唐薇推门进来。
"林总，IT那边反馈，付款审批系统原始日志要走财务权限确认。"
林砚清收起手机。
"谁说的？"
"系统管理员说，付款审批属于财务共享平台，合规要调原始日志，需要财务共享负责人确认。"
唐薇脸色不好看。
"前世"两个字差点从林砚清脑子里蹦出来。
又来了。
同样的卡点。
财务权限确认。
前世就是这一步，让财务线知道合规部具体要看哪条付款记录。等她们拿到日志时，系统备注已经被改过。
林砚清问："IT回复是书面的？"
"邮件。"
"转我。"
唐薇很快转发过来。
林砚清看完，直接回复：
根据审计委员会初步授权，本事项涉及潜在财务披露风险及财务线利益冲突。请IT安全先行保全相关原始日志，不做内容外发，不经财务线二次确认。若存在权限疑义，请提交法务及审计委员会秘书处确认，不得通知被核查业务线或潜在利益冲突方。
发送。
唐薇看着她，眼神再次变了。
"林总，你这次是真的一点口子都不给财务留。"
"不是不给财务留。"
林砚清说，"是不给任何人提前改记录的机会。"
唐薇还想说话，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小姚跑过来敲门。
"林总，江董秘书处来电话，说江董临时加一个三方会议，让您、许总和IT安全负责人十点参加。主题是云晟资料保全。"
唐薇低声说："江董出手了。"
林砚清看了眼时间。
九点三十七。
比前世早了整整五天。
她拿起电脑："走。"
会议室在三十一层最里面。
路过开放工位区时，林砚清能感觉到很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好奇，试探，不安。
顾承远来过合规部的消息已经传开。
云晟两个字，也很快会传开。
前世她很在意这些视线。
她担心调查还没开始，舆论先变形。担心别人觉得合规部小题大做，担心顾承远借题发挥。
现在她不再把精力浪费在别人怎么看她。
她只关心每一条记录有没有留下。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林澈。
"姐，我刚想起来，推荐我简历的人好像不是云晟的人。"
林砚清脚步一停。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他名片上写的是曜星科技，智能制造事业部，孟祁办公室。"
唐薇发现她停住，低声问："怎么了？"
林砚清盯着屏幕。
前世林澈是怎么被云晟盯上的，她一直没有查清。
她以为是云晟通过公开招聘系统筛到他。
没想到，源头竟然这么早就出现了。
孟祁。
智能制造事业部总裁，云晟项目的业务负责人，顾承远在业务线最重要的同盟。
他们不是偶然找到林澈。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林澈是她弟弟。
林砚清把手机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会议室门已经打开，里面许知远和IT安全负责人都到了。
江澜的视频画面出现在大屏幕上。
所有人等着她进去。
林砚清收起手机，抬脚走进会议室。
她在心里把前世那条失败的时间线，划掉了第一笔。
这一世，她不会让林澈再成为他们的刀。